國盜物語 · 京城人

司馬遼太郎 《國盜物語》
信長在自己尚不具備充足的軍事實力時,就如天兵天將下凡一般迅猛地擁立義昭進了京城,實行了軍政。 這種行動力非同小可。 而且,一點兒都不魯莽。 織田家帷幕下的光秀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行動經過了周密的計算和準備工作。 (驚為天人。) 光秀不得不嘆服。 進京後信長的態度更讓光秀堅信,此人一定能奪取天下。 他的軍紀分外嚴格。 舉個例子,織田家有個下人某某,在城裡對小販施暴。 此人一副仗勢欺人洋洋自得的嘴臉,正好被路過此地的信長的馬前侍衛土岩越藤藏看見,罵道: 「什麼人敢往殿下的臉上抹黑!」 當即在眾人面前將此人綁了,押送到信長下榻的東寺。 信長對他的處置,可以說是出自信長獨有的個性,還有對當前政治局勢的巧妙意圖。 「將此人綁到門前的大樹上!」 信長下令道。 於是,那個倒霉的傢伙被綁到門前的大樹上,日曬雨淋,前來拜訪信長的京都的顯貴紳士們都親眼目睹了這一場景。 (不愧是織田殿下。) 無論是京都的知識分子還是平民百姓們,通過這件事都對信長的人品產生了信任感。 這裡無需再舉出遠古時代的木曾義仲[1]的例子,凡是來到京城燒殺搶掠的占領軍,沒有能夠長期坐穩天下的。 光秀不知道信長是否知道這個典故。總之,他的軍紀嚴明,廣受人們的好評,很快就傳到了外地,大大地扭轉了人們心中對這個尾張清洲土豪之子的印象。 光秀也知道,要想得到天下,就必須有異常嚴格的秩序意識。這也是最重要的前提之一。 (信長可以做到。) 或許這本來就是信長的天性。從很早以前,信長率領的織田軍就以軍紀嚴格而聞名,不光是織田的士兵們,就連織田家的領民們對犯罪的意識要比其他國家強烈得多。他們從心底畏懼自己的首領信長。 不過這也並不等於織田家的刑罰過分殘酷。只是將士們和百姓們都很了解信長的脾氣。 (他討厭鬆弛紊亂。) 他們切身體會得到這一點。也就是說,信長天生就對秩序異常敏感。 (——弄不好,信長才是獨一無二的。) 光秀心想,信長也許才是能夠平定亂世重建秩序的天才。不僅是京城的百姓們,恐怕全天下的人民都在焦急地盼望著天才降臨。 自從信長來到京城後,前來祝賀的城裡人幾乎踏破了他住處的門檻。 詩人紹巴也上門求見。這位里村紹巴是日本最有名的詩人,曾經去過尾張的清洲城,和信長很是熟稔。 紹巴送給信長兩把摺扇。扇子寓意前途開闊,用於賀喜。 詩人的用意自然暗含在這兩把扇子中。信長即刻心領神會,吟道: 二本[2](日本)得手,今日大喜。 接下來輪到跪在地上的紹巴對出下句。到底是詩人,只見紹巴笑吟吟地對道: 跳千秋舞 持千代扇。 上座的信長龍顏大悅,連連道了三聲好。 前來祝賀的人們連日來絡繹不絕。除了公卿、住持和神官們,城裡的醫師和商人也蜂擁而來,就連工匠們都手捧自己的作品前來獻禮。 信長絲毫不嫌麻煩,他親切地會見每個人,並和他們一一寒暄。 這使他的名聲大噪。 「原以為是何方妖怪呢,真是沒想到!」 京城裡的百姓們都爭相議論道。 這天,信長的居所前來了一位年長的尼姑。 「您是哪位?」 門口值班的織田家的家丁慎重地詢問道。隨同老尼前來的兩名侍女服裝華麗,男丁們肩上扛著高級的禮品,可見此人門第高貴,不是等閒之輩。 「貧尼來自嵯峨天龍寺,法號妙鴦。」 眼前這名老尼身材略微發福,白皙的臉上帶著微笑。 「請問妙鴦二字怎寫?」 「妙乃妙法蓮華經的妙。鴦嘛——你知道鴛鴦二字吧。雄性為鴛,雌性為鴦。就是那個鴦字。」 「這個嘛!」 負責記錄的武士似懂非懂地笑起來。老尼身上帶了一種明快的氣息,聲音清脆悅耳,武士似乎也受到了感染。 「我來告訴你。」 老尼讓武士伸出手掌,她用手指在上面比劃著: 「這就是鴦」。 武士聽懂後開始填寫,他被太陽曬得黝黑的面龐上的微笑還來不及收斂,興許是剛才手掌上的溫度一直溫暖到了這名武士的心裡。 「請問您的階位?」 「沒有。普通的尼姑而已。」 「和織田家有什麼姻緣嗎?」 「沒有。」 老尼的語氣末尾稍稍上揚,她的微笑中充滿了慈祥。 這一切都落在了站在十米開外處的明智十兵衛光秀眼中。 (這不是萬阿夫人嗎?) 轉念間,那名叫做妙鴦的老尼,已經獲准進了門。 光秀在外等候。 過了大約一刻鐘,老尼出來了。 「您是萬阿夫人嗎?」 光秀上前打著招呼。 萬阿停下了腳步,緊盯著光秀的臉,繼而微笑起來。 「你是明智十兵衛光秀對嗎?」 「曾受到您的款待。」 光秀提到以前曾經拜訪嵯峨野的萬阿尼姑庵一事,道謝後邀請道: 「您隨我來。」 他帶著萬阿進了自己借來的寬敞的民宅。 「原來如此。」 聽了光秀講述了一遍經歷後,萬阿緩緩地點了點頭。 (年輕時貌美,老了也是這般清麗脫俗。) 光秀打量著萬阿,心中感嘆道。 「您今日特意來賀喜的嗎?」 光秀問道。 「為何有此舉?」 此話一出,萬阿的表情頓時陰鬱下來,她垂下了眼帘。 「您怎麼了?」 光秀善於察言觀色。萬阿的心情,他多少也能體會到一些。 萬阿的回答卻出乎光秀的想像,她自顧自地說道: 「今天天氣太好了。」 ——意思是進京時順便來祝賀一下。 光秀笑出了聲。 「您在騙我吧。」 「怎麼會呢。雖說也不是沒有別的理由,要是一個一個說出來,聽起來反倒不真實了。的確是因為天氣好,要是下雨的話,我也就不出門了。」 「我明白了。」 光秀凝視著萬阿的臉,心中思緒萬千。 (這個女子在提到丈夫道三時,也說自己認識的是山崎屋莊九郎而不是美濃的齋藤道三。她的心裡比看上去要複雜得多啊。) 酒菜和壽司端上來了。 萬阿讓光秀把自己的酒杯注滿,喝了幾杯後開始有了醉意。 「要說起來,」光秀開口道,「織田家和萬阿夫人頗有淵源呢。上總介(信長)殿下的正室濃姬夫人,是您的丈夫所出。剛才您在門口要是這麼說,他們一定會嚇一大跳,對您的態度也會截然不同。」 「您所講的和我毫無瓜葛。我死去的丈夫是京都的油商,生前常常去美濃。僅此而已。」 「還真是有趣啊。」 「不錯。」 萬阿點點頭,眼睛望向遠處。 「他離開京城第一次去美濃時說,萬阿你等我幾年,我一定當上將軍回來給你看。」 「萬阿夫人真的信以為真了?」 「哪裡呀,他就是那麼個怪人。誰知道是真是假。不過,就算是騙人,他也會拼上性命去做。所以我即使知道他在騙我,我也樂得信以為真。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像他這樣的。」 「萬阿夫人也很少見呢。」 「還有。」 萬阿似乎沉浸在對莊九郎的回憶中,沒有理會光秀的話。 「那人有時候像一陣風似的飄回京城,抱著我說,萬阿,我很快就要領兵上京了,你等著我啊,就這樣反反覆覆,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 光秀感到一絲傷感。 「那個人,」萬阿略微背過臉去,說道,「他一定也夢想過要像信長一樣,雄赳赳氣昂昂地揮師進京。終究還是沒能等到這一天。」 「所以。」 光秀抬起臉來。他想說,所以您大老遠地趕到信長的住處來賀喜的嗎? 敏銳如萬阿,她讀懂了光秀言辭中的含義,點了點頭。死去的丈夫未能實現的進京之夢,由他的女婿順利地圓夢了,萬阿雖懷著複雜的感傷,卻也為他感到高興。 「他一直念念不忘的進京,到底是何等了不得的光景,我一直想親眼看一次。」 「我能理解。」 「人世無常,卻自有奧妙。我萬阿也許就是為了見證我的夫君山崎屋莊九郎的故事才來到這個世上的。就算我的夫君在美濃的長良川畔身亡後,這個故事仍然沒有結束。」 「不錯。道三的故事在這個世上最受矚目的男人身上延續著。」 「你指的是信長?」 「正是。」 「光秀君自己是怎麼樣呢?」 萬阿試探地看著光秀。死去的山崎屋莊九郎,一定對這個男子也寄予了莫大的期望吧。 「我可不行。「 光秀搖搖頭,再沒有發話。萬阿凝視著光秀良久,說道: 「真是修羅道啊!」 她低聲喃喃道。修羅道是阿修羅道的略稱。佛教中有六道——即地獄道、餓鬼道、畜生道、修羅道、人道和天道。自私、疑心重的人將去往修羅道。那裡群居著阿修羅的惡鬼們,受阿修羅王的統治,與善神梵天、帝釋天爭鬥,永無止境。萬阿指的是,死去的丈夫和信長、光秀就是這種情形。 「是嗎?」光秀不滿道,「對我而言,除了當下的做法之外,連菩薩也救不了天下之亂。」 「信長殿下也如此深信嗎?」 「我想是的。」 萬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您怎麼了?」 「沒什麼。萬阿遲早也要去我丈夫的那個世界。那時,我會和丈夫在那邊的河畔相見,告訴他塵世中見到的信長殿下、光秀君的事情,這兩位似乎都認定自己選的道路是菩薩行徑呢。」 「不知道道三殿下會作何想呢?」 「不清楚。那個人也只生在修羅道中,尚未見到菩薩的光明就與世長辭了。」 之後,萬阿又講了幾件事,便告辭了。 (她多大年紀了?) 光秀一直送到門口,心下琢磨著,卻不確定。只是,估計與已經年邁的她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吧。 信長雖然如願以償地進駐了京城,局勢卻不允許他在此久留。一旦事情辦妥,他便要馬上趕回岐阜。 在此期間,信長異常忙碌。他接受了松永久秀的歸順,同時又對垂死掙扎的山城、攝津的三好黨羽進行了掃蕩。 三好一眾擁立的足利義榮從攝津富田城逃往阿波,沒過多久就染病身亡。 在松永久秀歸順這一事上,義昭很是不滿。 「上總介,此人殺了我兄長義輝,實乃叛賊。」 然而,此時信長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叛不叛變,而是利害關係。松永久秀在畿內一帶軍事力量頗為強大。與他樹敵反而會增加討伐的難度,還不如拉攏他一同殲敵更有利可圖。 「有毒之物也要講究用法。」 信長回答義昭說。他對松永久秀道: 「要是你能拿下大和一國,那就是你的了。」 他當即撥給松永一萬人馬。 攝津的幾座城池紛紛淪陷。城破人亡的攝津芥川城被賜給了義昭名下的甲賀鄉士和田惟政,攝津伊丹城的伊丹親興原本就有心光復室町幕府,自是投靠過來,攝津的池田勝政也收旗降服。 位於山城長岡的勝龍寺城,原本是細川家歷代的領地,眼下卻被浪人出身、三好黨的岩成主稅助占據。信長發起進攻降服岩成後,把此城完璧歸趙送給了它的舊主人、幕臣細川藤孝。 此時,光秀由於在京城處理市政,故未能參加山城勝龍寺城的攻擊戰,卻為友人的失而復得感到欣慰。 山城的勝龍寺城,按照今天的地理來說,位於阪急電車的向日町附近,它的遺址上如今是一片竹林。城下一帶,狹義上被稱作「長岡」,廣義上則被稱作「西岡」。說來也巧,這裡原是道三的故鄉。 * * * [1] 即指源義仲。因軍紀紊亂而落魄至死。 [2] 日語中二本的發音與日本相同,意為掌握了整個日本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