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盜物語 · 謁見

司馬遼太郎 《國盜物語》
光秀花了很長的時間才下定決心。 然而,一旦下定決心,此後的行動,就像構圖清晰的畫師手下的畫筆一樣,運筆乾脆利落。 他離開越前朝倉家後,並沒有迫不及待地去投靠織田家。 太倉促反而讓人看不起。光秀暗想。 他從朝倉家的首府一乘谷搬走後,仍然逗留在越前。 他把落腳處放在了剛來越前時曾住過的越前長崎的稱念寺。 光秀和織田家的使者豬子兵助約好在這裡見面,並棲身於織田家。 「總之,我收拾好以後就去。請代向上總介殿下和濃姬夫人問好。」 光秀告訴同鄉的舊友。 他們還談到了已故的道三。 「關於道三殿下,還有這麼件事。」 兵助說。 「那時我還年輕。濃姬小姐剛嫁到織田家不久,道三殿下想看看女婿什麼樣,便把見面地點定在了國境邊的聖德寺,丈人女婿得以相見。那時我也隨同道三殿下一起去了聖德寺。」 「這件事很出名。」 光秀道。關於那場戲劇性的會面,如今的美濃和尾張可以說是無人不曉。 前面也提到過這個故事。 道三的隨行侍衛們看到信長怪異的打扮和舉動,無不認為: 國君如此愚笨,尾張遲早會是道三的囊中之物。 他們都喜滋滋地踏上了歸程。只有道三一個人,一路上悶悶不樂。途中到了茜部村稍作休息時,道三向身邊的豬子兵助問道:「你覺得那個年輕人怎麼樣?」 那時,就連豬子兵助也對信長一笑置之,答道: 「此人也太不成氣候了。」 道三卻嘆氣道: 「不成氣候嗎?將來我的兒孫們恐怕會到他的門前牽馬,美濃也將會是我送給女婿的禮物。」 光秀雖然早聽說過此事,然而當時親臨現場的豬子兵助再次將此事娓娓道來,道三、信長二人的表情和語氣都栩栩如生,光秀仿佛第一次聽說此事,滿是新鮮感。 「估計這件事,會流芳百世呢。」 「怎麼會呢,太荒唐了。」 兵助苦笑道。他覺得此事對自己是莫大的諷刺。 「豬子兵助我太慚愧了。有眼不識泰山,竟然藐視上總介殿下。你看現在,我還不是當了他的手下。美濃也如道三殿下所言,拱手送給了信長。一切都被道三先生言中了。」 「沒什麼可慚愧的。」 光秀微微笑道。 「只不過是人各不同罷了。」 光秀一直把已故的道三當作師傅一般敬重。既然兵助遠沒有道三的銳利眼光,感到後悔、慚愧甚至都是不遜之舉。 兵助回去後,光秀急忙整理家產。用不上的東西都盡悉換成了銀兩。 手頭的銀兩增多了。 幸虧在朝倉家當食客的時候,手下人手少,俸祿都換成銀兩存了起來。 (趁著北國還沒下雪。) 光秀把行李抬上貨車,帶著手下人馬離開了越前長崎的稱念寺。這天已是秋末,風颳得很厲害。 「去敦賀。」 光秀下令道。無論如何,也要先到敦賀的金崎城裡去向義昭(義秋此時已改名為義昭)告別。 沿途他又去了不少地方。 為了給織田家準備禮物。 (越豪華越好。) 光秀想。原本流浪之身是不需要什麼貢品的。光秀的自尊心卻不允許自己空手走進織田家。信長夫人是自己的表妹,那麼自己和織田家就是姻親。而且自己還有「幕臣」的名號。他想極儘自己所能華美地進入織田家。 他來到三國湊。 這裡是北陸路上屈指可數的港口之一,日本海岸的物資大多集中在此。 光秀買了五隻葡萄樽和二十個醃咸鮭魚的竹葉包,作為送給信長的禮物。 順便提一句,光秀此行還到三國湊附近一座叫做汐越的小漁村,觀看了有名的汐越松原。每棵松樹都由於抵抗海邊的潮風,不斷露出樹根,這些樹根的前方便能將白浪滔天的日本海一覽無遺。「汐越之松」便傳說是以前源義經淪落奧州時,對此景戀戀不捨,喜歡義經的光秀聽後更是感懷不已,作了一首王朝風情的詩歌,情感細膩。 漲潮時分 仿佛洗過的銀白 岸邊的松根 閃閃發亮 (也要給濃姬夫人準備禮物。) 光秀心想,又接著購置物品。 他去了府中,買了三十捆越前大瀧的特產結髮紙、上千張府中的特產雲紙,然後又派人去了戶口,買了戶口的特產網代組的硯盒、書信盒等,到了敦賀,又買了一座銀制的香爐,以及大大小小的雜品五十餘個。這些東西,幾乎都是為濃姬準備的。 光秀到了岐阜城下。 豬子兵助聞訊趕來後,立刻幫光秀一行人尋找住處,最後選在了這座新興城市裡的日蓮宗常在寺。 「提到常在寺,還真是親切啊!」 光秀感嘆道。 道三還是京都油商的「山崎屋莊九郎」時,懷揣野心來到美濃,最初踏入的就是這座寺院。 「兵助,不管是你,還是常在寺,都與去世的道三頗有淵源啊!」 「也許這正是道三殿下的安排呢!」 兵助小聲笑道。 光秀立刻動身去了常在寺,到了門口,讓人掛上了「明智十兵衛光秀借宿」的牌子。 他借了書院作為自己的居室,去向住持打招呼。此時的住持叫做日威,距離道三的朋友開山住持日護上人已是第三代。 寺院裡尚留有不少關於道三的傳聞。 「您一定聽說過。」 住持娓娓道來。 「道三殿下年輕時,曾在京都的妙覺寺本山剃度修行,法名曰法蓮房。聽說才智出眾,無人能及。當時,本山的開山住持日護上人也在妙覺寺本山修行,二人情同手足。後來,道三殿下還俗離開了本山,漂泊度日,當了奈良屋的上門女婿,整日忙碌奔波,卻未放棄志向,到美濃來找日護上人。他說想當武士,日護上人便舉薦給自己的老家長井家,道三殿下得以站穩腳跟。或者不如說是美濃爭端的端緒啊!」 「正可謂是波瀾萬丈啊!如果當初他沒有來到這座常在寺,也就不會有今天的美濃了。」 「所以說啊,要不是他,美濃當今的國主仍然會是土岐家。」 「哪裡的話。正因為道三殿下來到美濃重建了這個國家,才在漫長的歲月中經歷了各種風雨,免遭他國的踐踏。倘若不是道三殿下守住了美濃,恐怕這裡早就落入上總介殿下的父親信秀殿下的手中,歸織田家所有了。」 「確實也有道理。」 住持若有所思,他始終想不明白,道三此人究竟是魔鬼,還是菩薩再世? 而且,道三屢次封賞常在寺,在他的支援下,常在寺修建得高大肅穆,早已不是當年道三來到此地時的光景。道三此舉,似乎是為了感謝改變自己人生命運的日護上人。 道三死後,這裡曾一時香火蕭條,如今,道三的女兒濃姬不時地派侍女前來為道三燒香,多少又恢復了以前的風光。 此時的信長,正在尾張的小牧城。他接到光秀來到岐阜的消息。 「那個人,從越前過來了呢。」 他告訴濃姬。 「我後天有事要去岐阜,順便見一下光秀。然後我會讓他過來,你也見上一面吧。」 信長對光秀滿懷期待。如果把將軍的心腹光秀收留在自己身邊,也就等於為自己統一天下的大夢鋪上了一塊堅實的基石。 (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聽說此人既通曉兵法,又精通詩歌音律。) 兩天後,信長抵達岐阜城,城樓已經快完工了。 父親信秀活著時曾經日思夜想的稻葉山城。 (總算弄到手了。) 信長滿心歡喜,他將這些喜悅體現在了城市改造中。 當他把這座能夠俯瞰濃尾平原的城據為己有時,不得不打心眼裡佩服道三獨到的眼光和高超的設計能力。 此城以長良川為天然的護城河,稻葉山的山體則處處為營,城內外的道路巧妙相連,無論是攻是守都能夠將其功能發揮到極致。在紮營防守上,信長自然不用另外費任何工夫。 於是,信長只是下令修築防守要塞,他把精力都用於山腳新建的城館和改造城下方面。 然而,得到這座城後,信長時不時留宿於此,他開始覺得: 道三也不過如此而已。 山上的要塞太不方便了。雖然固若金湯,反過來卻容易禁錮人的心靈,城主由此難免會變得反應遲鈍。 便於防守。 然而過度的話,就像縮在殼裡的海螺一樣漸漸失去了新鮮活潑的朝氣,反應遲鈍、意氣消沉,一統天下的氣象也有所消退。 (莫非蝮蛇在建此城時,就已經棄攻為守了?) 反過來,或許可以說道三正是在這種退嬰自守的心境下蓋了這座城。稍微用同情的眼光看的話,道三經歷了大半生的風雲涌變,晚年才當上了美濃的國主。 (我還年輕。正因為年輕,才不需要這樣的銅牆鐵壁。否則會消磨意志。如果不保持繼續踏平其他領地的野心,那麼我也就不是我了。) 信長下定決心。 因此,信長在改建岐阜城這件事上,對居所更為上心。 雄偉壯觀的居所快要建好了。宮殿上下共四層。 一樓有二十間會客室。鉚釘都是黃金質地。 二樓主要是濃姬的居室,周圍是侍女們的房間。客廳里舖著金縷布,搭著瞭望台,可以望見城下和稻葉山。三樓是茶室,四樓的角樓則用於軍事。 「我去過葡萄牙、印度和日本的各個地方,卻沒見過如此精美華麗的宮殿。」 之後來到岐阜城下的傳教士路易斯·弗洛伊斯在書信中如此寫道。 這座「宮殿」基本上已經完工。信長到了岐阜,在此住了一晚,次日早晨,在一樓的大會客廳接見了光秀。 光秀跪在下方。 (頭髮真稀疏。) 這是信長的第一印象,他向來對人的身體特徵很敏感。 (像個金桔。) 腦袋小而尖,皮膚略微泛紅,越看越像金桔。信長充滿好奇地緊盯著光秀的腦袋。 完全是少年的目光。信長的心裡,總是住著另一個調皮的自己。 (真想摸摸他的腦袋。) 信長甚至想道。換做十年前,他一定毫不猶豫地走過去不停摩挲著光秀的腦袋。現在的信長畢竟是大人,他能夠控制得住自己的衝動。 光秀,歡迎你來。 信長呼道。 光秀按照禮節,聳了聳肩膀又恭謹地彎下腰去。像他這麼擅長室町風格的禮節,絕不會偷窺信長的表情。 (嗓音真怪。) 他心裡暗想。就像奔走於樹叢間的猿猴的叫聲。到底是大名家的孩子。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說話的聲量。 猛地一聽,確實聲如其名,像個白痴。然而,桶狹間一戰後,信長的所作所為絕非一介白痴所為。 不過,此人的聲音絕不尋常。 (信長也許真是個天才。) 光秀又想道。 「收到你送的東西了。」 猿猴的叫聲又響了起來。 「內人也收到了。都是好東西,我很高興。」 這個人用詞還真是粗魯。就像個樵夫在說話,絲毫談不上用詞文雅。估計不是不懂言語的應用,就是天生缺乏這種能力。 「你上前來。」 光秀施了一禮,仍舊低著頭,只是微微支起腰向前挪動了些許。按照室町幕府的禮法,要的就是欲進非進的效果。這種演技會給對方造成畏懼而不敢造次的印象。 只可惜,從尾張的區區一介小官成長起來的織田家並不懂這些禮法。 信長滿是新奇地望著光秀的舉動,忍不住問道: 「你是不是腿不太好呢?」 他的臉上寫滿了問號。 光秀不禁出了一身汗。 (這個蠢貨。) 他甚至覺得自己根本無需表演京都的禮儀規矩,為了表明「腿沒事」,他立起膝蓋向前迅速挪動了兩三米後,重新又叩拜在地。 (抬起頭來。) 信長命令道。光秀心想「豁出去了」,便猛地抬起了頭。 (挺像阿濃的。) 信長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