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盜物語 · 華燭

司馬遼太郎 《國盜物語》
人間五十年, 與下天相比,不過渺小一物。 看世事,夢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入滅隨即當前…… 看來養成習慣還真是可怕。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濃姬就算是如廁的時候,也會哼著這些奇怪的句子。在廁所中,她會突然察覺到自己的失態。 (都怪那個奇怪的公子……) 把責任都推到未曾謀面的信長身上。 總之,信長走在尾張城下的街道上,哼著這首歌的光景,就浮現在濃姬眼前。濃姬自己配上音調來吟唱時,眼前總是能浮現出織田信長的模樣,還真是不可思議。 「人人都會死,」她又開始哼起信長喜歡的另外一首歌,「……如何流芳百世,讓人傳唱。」 這天也是如此。她沐浴著陽光坐在走廊盡頭的角落裡無心地哼著這首歌時,侍女各務野穿過庭園走了過來,滿臉都是擔憂。 「公主最近是怎麼了,大喜的日子就快到了。」 眼看婚期就要到了,公主怎麼染上了哼小曲這種粗魯的壞習慣呢。 「這樣粗魯會讓那邊不喜歡的。」 「是嗎?」 濃姬停止了哼哼,但又轉念一想,以粗魯名揚三國的,不正是那邊的公子嗎? (所謂門當戶對,我也得變得粗魯些嫁過去才般配。) 濃姬認真地想。 日子過得驚人的快,轉眼離出嫁的日子還剩三天了。 母親小見方自從這門親事定下來後就住在濃姬的房間裡。按照戰國的習慣,一旦嫁給鄰國的大名,恐怕一輩子都見不到自己的女兒了。每想到這裡她不禁悲從心起,時不時還掉下淚來。 父親道三卻是一反往常。近十幾天很少到後宮來,就算來了,也刻意迴避與濃姬碰面。 (以前那麼寵愛我。) 濃姬不得其解,終於忍不住問她的母親小見方。 「父親大人怎麼了?」 小見方也感到很奇怪。 當天晚上,小見方在寢室里問道三怎麼回事。 「我怕碰見了要哭。」 「歸蝶嗎?」 小見方狐疑地追問。道三苦笑著回答,不是歸蝶,是我自己。 (他會哭嗎?) 小見方不由得望著他。道三說: 「這麼乖的女兒要白白送給尾張的傻公子,一想這事我心裡就堵得慌。」 「那你當初為何要答應呢?」 小見方早已熱淚盈眶。她一向極其溫順,甚至從未向道三提過怨言,這次的婚事卻讓她耿耿於懷。她接著又問: 「為何不許配給十兵衛呢?」 她豁出去了。明智十兵衛光秀既是美濃的官吏,又是自己娘家的人,如果嫁給這個人,想見的話隨時都能見到。 「別說了。」 道三說。他也曾有過同樣的想法。光秀從小就是自己的義子,脾氣秉性也十分了解。不僅才華橫溢,作為女婿也絕不差。 「但是。」 道三告訴她,聯姻涉及外交,是國防上最重要的事情,豈能摻入父母之情加以干擾。 「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難過。我也一樣,也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女婿了。」 道三說。這是戰國的習慣。總是處於臨戰狀態的老丈人和女婿,怎麼可能在同一個屋檐下見面呢? 濃姬的花轎離開美濃鷺山城的這一天還是來了。 凌晨,太陽尚未升起。宮裡到處都點著燭火,庭園裡、通道、各個入口、城下的街道上被篝火照得猶如白晝,在星空下準備行裝的、儀仗隊的和看熱鬧的好幾千人熙熙攘攘,只等著花轎出發的時刻。 道三坐在大殿里。 旁邊坐著小見方。 不久,濃姬在各務野的陪伴下,來到雙親面前道別。 她的風情萬種,就連父親道三也差點叫出聲來。他的心裡感慨萬千。 (真要把女兒給那個傻公子嗎?) 道三不覺緊緊抓著自己的衣服。 濃姬很鎮定地向他們道著別。道三的思緒卻飛向了天際,聽不到她說的話。 「歸蝶,」他不自覺地叫著,「上跟前來,過來。」 他招手讓濃姬上前,掏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個金絲繡的小袋子,並不放在三方台上,而是直接放在濃姬的膝蓋上。 是一把短刀。道三為了這一天,特意讓美濃的鐵匠關孫六製作的。 這是慣例。父親送給要出嫁的女兒短刀用以防身,最後關頭還可以用來自盡。 道三也應該說些什麼。好好保重,或是對女婿好些之類的話都可以。然而,從道三嘴裡脫口而出的是: 「尾張的信長是個呆子。」 濃姬一愣,睜大了眼睛。道三點點頭,始終微笑著低聲道: 「恐怕你會嫌棄他。肯定會。那時就用這把刀刺他吧。」 然而,濃姬接下來的回答卻大出道三的意料。 「這把短刀,」濃姬從膝蓋上拿起它,「也許會用來刺父親大人。」 好伶俐的女兒。她笑得很燦爛,看不出笑容後面的情緒。 道三頓覺狼狽,卻又立刻放聲大笑道: 「太好了。這種道別真是太好了。哈哈,你不愧是我齋藤山城入道道三的女兒啊!」 這場交戰以道三的慘敗告終。道三嘴上雖在笑著,心底卻在想: (信長,你可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他的心裡像打翻了調味瓶,有憤怒鬱悶,有喜悅,還有傷感。 時刻已到。 去尾張的新娘花轎已被抬到大門口的台階上,濃姬上了轎。 花轎來到城門跟前。 城門內側,一同去尾張的儀仗隊三百人在此等候著。 光是行李,就裝了五十匹馬。 負責婚禮的堀田道空穿著禮服騎在前頭的馬上,光秀的叔叔明智光安則作為道三的代理人,雖未穿著隆重的禮服,胯下的馬鞍卻是繡著金絲圖案的。光安自己帶的五十名家臣排在儀仗隊的末尾。 星空下只見數百隻火把吐著火苗燃燒著。不久這支火龍般的隊伍開始前進了。 隊伍有條不紊地行進著。十步一小停,二十步一大停,這種儀式象徵著遠嫁的女兒對父母的依依惜別之情。 走在濃姬花轎前面的,是道三為她選擇的終生侍奉她的家臣美濃山縣郡福富人福富平太郎貞家。跟在後面的,也是將終生跟隨她的各務野等五名侍女。 道三和小見方,從城門旁目送著隊伍離開。 很快隊伍就看不見了,按照習慣,為了祈禱新娘日後的幸福,要在門的右側點起篝火。濃姬離去了。篝火點燃時,道三默默地消失在城門裡。 沿道的村莊裡,梅花已經開了。送親隊伍到尾張的名古屋城,需要行走四十公里。 來到木曾川的國境,織田家的老臣平手政秀正率領了三百人在河對岸等候。 花轎上了船,過了岸,進了尾張的領土。這回由尾張的隊伍代替美濃抬起花轎。 兩家隊伍合在一起六百人,浩浩蕩蕩地朝著燈火通明的名古屋城而去。到達城下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濃姬進了城。 她在專為她新建的殿中換了衣服。雪白的窄袖和服領口繡著菱形圖案,外面再穿上鮮艷的婚衣,亭亭玉立恍若仙子,就連各務野都看得痴了。 接下來是婚禮。 在這裡,濃姬第一次見到了自己將要終生跟隨的織田信長。 濃姬十五歲。 信長十六歲。 這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裳,髮髻光潔油亮,唇角收斂,鼻樑挺直,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畫中的翩翩美少年。 (還好,不像聽說的三助那個模樣。) 濃姬不由鬆了一口氣。 只是他的目光充滿了霸道。興許是看見濃姬和她身上罕見的盛裝,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真是奇怪,濃姬心想,不過自己也很緊張,並未太往心裡去。 敬過酒後,濃姬跟著織田家的老侍女到大殿去拜織田家先祖的牌位,又去問候從今日起成為父母的信秀和正室土田御前。 婚禮還遠未結束。 一直要持續三天。在此期間,濃姬一直要端坐著,幾乎連如廁的功夫都沒有。到了第三天換上色彩鮮艷的衣裳,接受織田家侍女們的跪拜後,才總算從婚禮儀式中解放出來。 到了晚上。 第三天,才能與夫婿同床共寢。 濃姬被帶到新房,等著信長的到來。 經過整整三天的婚禮,她已經累得筋疲力盡,甚至無法思考。 (倒是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她念頭一轉,或許是疲憊讓她無力多想。 只是奇怪的是,這三天幾乎都不見信長的蹤影。 (一定是,那個人不喜歡這種無聊的事吧。) 濃姬勉強支撐著勞頓的身子,茫然地想像著。 正如濃姬所想。昨天還被稱為三助的街頭霸王,突然被拽到從未經歷過的規規矩矩的宴席上,自然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我可受不了。) 他中途溜出去好幾次,每次都在走廊上、庭園裡、門旁邊,或下人的屋裡被輔佐平手政秀逮住。第五次被逮住時,他終於忍不住,生氣地叫喊道: 「師傅,你到底有幾個分身?」 不管他逃到城裡的哪個地方,政秀老人總是能跑出來抓到他。 「小子,你就聽話吧!」 政秀道。之前政秀也一直告誡他,「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你這樣會讓鄰國來的送親隊笑話的」。第五次抓住信長是在婚禮的第三天,政秀竟也紅了眼圈: 「小子,你想想。這麼年幼的小姑娘離開父母,千里迢迢來到舉目無親的尾張,唯一可依靠的人就是你。你還不好好疼惜人家嗎?」 他拽住信長的袖子,做勢就要踹他的屁股。信長聽後「哦」了一聲,似乎有些明白。他似乎在想,投奔自己而來豈不是太可憐了。 (不過,那個小姑娘太美了。) 他又有一種奇怪的反感。不是迷惑或害羞。就像看到美麗的蝴蝶想要抓住戲弄一番,信長多少還留有這樣的童心。 「師傅,我一直和夥伴們玩扔石頭和潛水。沒和女孩兒玩過。」 信長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政秀老人會錯了意,說道: 「知道你不會。前些日子不是讓你看了一些圖畫,解釋了怎麼和女子相處嗎?你照那個做就行了。」 「師傅,你真是色鬼。」 「啊?」 政秀簡直聽不下去了。他嘆著氣說道: 「別說了,照著圖做吧。」 過了一刻鐘。 濃姬正在新房裡對著燭台一個人無聊地擺弄著棋子,走廊上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跑步聲,接著門就呼啦一下被拉開了。 「我是信長。」 臉漲得通紅的年輕人闖了進來。 濃姬慌忙坐正了身子,把棋盤推向一邊, 「我是歸蝶。多有不周,將來也請多多指引。」 她跪下俯首道。 「嗯,我是信長,記住了啊!」 「三天前就見過了。」 濃姬心底偷笑。信長仍杵在原地。 (這可怎麼辦?) 濃姬想。不坐下的話,就沒法履行事先學習的洞房儀式。只好由濃姬來指揮了。 「坐下吧!」 濃姬說。信長竟老老實實地答應一聲,坐下了。 同時,他叫了一聲「阿濃」。不知為何,信長避開歸蝶的名字,直接就取了濃姬中的濃字,叫她做阿濃。這是信長第一次稱呼濃姬。 「阿濃,睡覺吧。」 他三下五除二地脫了個精光。 濃姬驚得目瞪口呆。信長接著又發出了命令。他最不喜歡人在自己面前磨磨蹭蹭。 「睡覺!」他又說,「接下來的事我知道。」這裡的事指的是平手政秀提到的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