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盜物語 · 淫樂

司馬遼太郎 《國盜物語》
偷不著的反而香,奈良屋的萬阿,此刻就是這種心情。 「杉丸,給我找。」 ——她指的是松波莊九郎。 「好一個瀟灑的男人。」 護送鏢隊,打仗,返京後,不取分文的報酬便銷聲匿跡了。 估計真正的瀟灑,也就是這樣了。 不過還沒到迷戀上的地步。 (不能對男人著迷。) 女當家態度堅決。 萬阿生性活脫,不拘小節,甚至在下人面前也能若無其事地更換內衣,卻讓京洛一帶的風流男人只能望洋興嘆。 (奈良屋的萬阿太檢點。如能看上其他男人,丹波[1]的黑石也能融化。) 其實,萬阿並不視貞節如命。 首先,萬阿無意守寡。那個時代,京都城裡的寡婦活得並不像江戶時代那麼拘謹。寡婦可以隨便和中意的男人睡覺,也可以結交新歡。 那麼,萬阿對死去的丈夫還有留戀嗎? 沒有。 萬阿是招婿入贅的。丈夫是死去的父母選中的二掌柜,生性內向,唯一熱衷於一遍[2]宗。從早到晚,他都在念誦南無阿彌陀佛。 丈夫死時, (總算從南無阿彌陀佛解放了。) 萬阿反而感到安心。一遍宗適用於亂世,宣傳一輩子只要唱一遍南無阿彌陀佛就能去極樂世界,丈夫一定是升天了。 (也就沒必要上香追悼了) ——已經去極樂世界享福了。 萬阿很是想得開。 但是, 既不想守寡,也不思念亡夫的萬阿,卻有財產。 奈良屋的萬貫家財。 對萬阿來說,它們就代表著四書五經、佛法阿彌陀經、無邊法海中的現世利益,也可以說是貞操。 (被蠢男人糾纏上,不僅被人睡,還要搭上奈良屋的錢。) 萬阿這樣想。 那個時代,只要自我保護的意識薄弱,就會賠上身家性命。 也難怪萬阿會這麼想。 ——不過松波莊九郎,讓人感興趣。 杉丸、二掌柜、下人們、養著的家丁們都打聽遍了。 還是找不著。 日蓮宗妙覺寺本山也不見蹤影,向廟裡的莊九郎的同門打聽,都說: 「他那麼有本事,一定投奔哪個大名門下了。」 秋意漸濃。 京都城裡的屋前屋後開始聽見秋蟲呢噥,卻仍舊沒有莊九郎的消息。 冬天來了。 轉眼就到了新年。這一年,是永正十五年。 正月底的一天,杉丸沿著京都的高倉大道向北行走時,在花園左大臣的廢邸的路口意外地遇到了赤兵衛。 他一把抓住赤兵衛: 「赤兵衛大人,一直在找你啊。松波莊九郎大人在哪裡?」 「我以為是誰呢,杉丸你啊。」赤兵衛卻是面不改色。 赤兵衛在破舊的土圍牆上坐下來,腳底還沾著剛才下的雪。 「找誰?」 「松、松波莊九郎大人。」 「誰要找莊九郎大人呢?」 赤兵衛的臉酷似貉子,皮膚就像醃過的柿子皮。堆滿了肥肉,反而看不清表情。 他的笑容里暗藏了正中下懷的得意之色,杉丸卻絲毫未能覺察到。 赤兵衛奉了莊九郎之命,接連幾日都在京都城裡行走,伺機遇到奈良屋的人。 「奈良屋的當家啊。自從莊九郎大人離開京都後,每天都責罵下人,我們都愁得變瘦了。」 「真是可憐。」 赤兵衛從掛在腰上的髒兮兮的麻袋中取出一撮干肉放入口中。 (也不知道是什麼肉。) 杉丸有點噁心。 赤兵衛卻吃得很香。 「你也來一塊?」 說著,撕下一塊遞了過來。杉丸接了過來,比起這塊不明不白的肉,他更厭惡碰到赤兵衛的髒手。 「謝、謝謝!」 拿在手心,也不吃。 「吃吧!」 「哎。不過松波大人……」 「在什麼地方對吧。莊九郎大人現在不在京城。」 「那在哪裡?」 「出門遊玩去了。」 確實如此。莊九郎週遊了丹波、但馬、若狹、因幡、伯耆等諸國,目的自然是為了尋找被白蟻蠶食的老大名家族。 「不過」,赤兵衛又往嘴裡塞了一塊肉,「他現在在有馬的溫泉休養。」 「那就好辦了。」 距離京城不遠。 估計三天能到。 「我馬上動身。」 「哈哈,你去?見不到的。莊九郎大人整日苦讀兵法、佛經,忙得很呢。」 赤兵衛故作誇張。 「那,好吧!」杉丸像是下了決心,「讓我們女當家去。雖然一步不曾跨出過京城,杉丸一定會說服她。哪一家旅店?」 「有馬溫泉寺的旅店,叫奧之坊。」 一路勞頓來到山上。 有馬的溫泉位於攝津有馬郡。舊書中記載道,「山峰環繞,東南流水」,坐落在北攝群山的溪谷中。 畿內境內別無溫泉,僅有有馬一處。自然很早就受京城的達官貴人青睞,人皇[3]三十六代孝德天皇曾率領左右大臣、眾卿和士大夫們在此逗留了八十二天。甚至讓人覺得似乎把國都遷到了這座溪谷中。 泉水的顏色紅得嚇人。 還有股味道。就連居住在火山地帶的關東、奧羽、九州的當地人也會嫌棄,而京畿地區甚至上代的天子,都將它視若珍寶。 「有馬的溫泉?」 萬阿一聽就來了興趣。 (去看看也無妨。) 「杉丸,溫泉是什麼東西?」 「谷里流出的水是熱的。」 「真的是熱的?」 「是啊。到了冬天熱氣騰騰,連眼前的樹枝都看不清。」 「騙人。」 萬阿津津有味地追問。 「熱水怎麼可能自己流出來?」 「您去看了就知道。」 「杉丸,你見過溫泉嗎?」 「沒去過有馬。不過早些年去備前買紫蘇時,泡過美作的溫泉。」 「萬阿也想泡泡。」 「一定要一定要。」 杉丸連聲應道。 「去過有馬的溫泉,一輩子都會記得。」 「我去。」 一旦下定決心,萬阿的速度極快。 立刻召集護衛隊。途中的西國街道還好,可是有馬街道山路較多,據說還有土匪窩。 除了家中養的浪人,還從東寺借來寺里的侍衛,湊齊了三十人。到了後便打發他們回去,過些天再來接。 萬阿上了路。 二月。 京都的雪已經融化了。然而進入攝津的深山後仍有厚厚的積雪,京城長大的萬阿反而覺得新鮮。 到了有馬的山裡。 這裡的溫泉得到飛速發展是在太閤秀吉帶領諸將領和妃嬪們到有馬療養之後,比萬阿的年代還要晚七十年。而此時的有馬在萬阿看來,(這種山里)卻荒涼得沒有任何情致。 來泡溫泉的普通客人,多投宿在樵夫的家中。 稍有錢的或是有身份的人,則住在溫泉寺的旅店中。奧之坊、二層坊、御所坊等等。或是蘭若院、阿彌陀房、清涼院等塔頭房。 這些旅店大都分布在溪流的沿岸。 「能修行的。」 杉丸說過好幾次。那時的溫泉泡浴,一半帶有宗教的意味。 上古時期,很多溫泉都是由僧侶開發的。他們通過中國的醫書得知溫泉具有藥效。他們在溫泉建寺廟、蓋旅店,大肆宣傳。比起講經念佛,他們更熱衷於訴說溫泉的療效,然後又證實說「果然奏效了」。有馬的溫泉最早是由奈良時期的行基和尚發現的,溫泉寺的修建也出自行基菩薩之手。 萬阿一行人分別投宿在御所坊和蘭若院。 溪谷很狹小。 抬眼就能望見松波莊九郎住的奧之坊的檜樹皮屋頂。 「杉丸,去打聽一下。」 萬阿命令道。 其實根本無需打聽。 就連山裡的樵夫,都在議論: 「從京城來了位武士貴人,每晚都在奧之坊挑燈夜讀。」 (那一定是莊九郎君。——) 萬阿心怦怦跳了起來。怎麼回事,好像戀愛了。 「讓杉丸帶著您去吧。」 萬阿卻拒絕了。 「我自己去,一定能把一本正經的莊九郎嚇一跳。」 她的聲音透著一股興奮。 (……?) 杉丸看了有些擔心。 (萬阿主子不會在單相思吧?) 到達後的第二天,天色尚早,萬阿就踏上了通往奧之坊的長滿了苔蘚的石階。 裡面有客房。 白木搭建、格子門窗的古典風格,只有一角是時下流行的書院。華蔥窗的亮光後有個人影。 (準是莊九郎君。) 心下雀躍來到門前,給出來的小僧塞了一把賞錢。 「請問施主有何要求?」 小僧賠著小心問道。 「不用去傳話了。我直接去找松波莊九郎君。」 「那邊的書院便是。」 小僧似乎覺察到什麼,馬上悄悄地退了下去。 「莊九郎君。」 萬阿在門口輕輕喚道。 (終於來了。——) 莊九郎一喜,眼光落在塗了朱漆的案几上。 (怎麼下手呢?) 有點傷腦筋。萬阿可不是個好對付的女人。 莊九郎雖早有打算,然而除了他與生俱來的強烈自信外,他其實對女人一無所知。 雖然對小沙彌之道堪稱老練,但是女人的身子太不一樣了。 在有年峰摸了小宰相,才恍然大悟。 (原來女人是這樣的。) 無知得可笑。然而,成長於戒律森嚴的妙覺寺,倒也無可厚非。 (我是為了得到鼎鼎大名的奈良屋的萬阿,才去有年峰一戰的。) 萬阿能大老遠地趕到有馬的溫泉來,說明莊九郎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 「哪位?」 莊九郎低聲問道。 「奈良屋。」 萬阿答道。 「奈良屋?」 「我是萬阿。」 「騙人。」 莊九郎眼不離書。 「怎麼說?」 「想誆我?我可是精通《法華經》奧妙大義的松波莊九郎。」 「——?」 萬阿更糊塗了。 「前天晚上,萬阿來過這裡。」 (什麼?) 難道見了鬼? 「我一眼就看穿你了。結果你死性不改,又來了。……竟然在大白天。」 「……」 「你是住在後山的狐狸吧!」 「不,不是的。」 萬阿漸漸明白了。應該怎麼解釋呢。 「門後的女人。」 「是,在。」 「我知道你是狐狸變的。知道我喜歡奈良屋的萬阿,故意變成她的樣子是吧?」 萬阿不由大吃一驚。總算知道莊九郎的真心了。表面若無其事,心裡卻想著自己。甚至獨自躲藏起來,多高貴的人啊! (真高興。) 這就是女人。知道對方喜歡自己時,沒有不動心的。 「狐狸。——」 莊九郎朗聲道。 「既然你一定要扮成奈良屋的萬阿……」 「怎麼樣?」 「進來吧。解了腰帶,脫下衣服,讓我驗明你的正身吧。」 「這……」 萬阿為難了。 乾脆做一次狐狸,讓莊九郎親手將自己脫光吧。 * * * [1] 舊國名之一。位於今天的京都市中部和兵庫縣東部。 [2] 一遍乃鎌倉時代中期的僧侶,時宗的開祖。 [3] 指神武天皇以後的天皇。之前是崇拜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