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盜物語 · 開運之夜

司馬遼太郎 《國盜物語》
四周寂靜無聲。 永正十四年六月二十日。一名乞丐坐在皇宮紫宸殿前破舊的土堆上,仰頭望向星空,感受著夜晚的清涼。 風習習吹過。 所謂的皇宮,只不過是一堆廢墟。涼風吹拂過弘徽殿、北廊、仁壽殿脫落的房頂,穿過古朽的柱子拍打在土堆上坐著的乞丐的臉上。 時逢戰國初期。 「我要當國主。」乞丐喃喃自語。 任誰聽到,都會以為他是個瘋子。然而,乞丐是認真的。事實上,這個夜晚的囈語,必將成為日本歷史上永久的回憶。 「不同的草種可生成菊花,也可長成雜草。而人只有一種。沒有辦不到的。」 那個乞丐—— 嚴格地說他並不是乞丐。 他出生於京都的西郊西岡——曾被稱作妙覺寺本山「最聰明的法蓮房[1]」的年輕人。 豈止是最聰明,據說此人「學識縝密究其奧,巧舌不遜富婁那(釋迦牟尼的弟子、古代印度的雄辯家)」。 他還擅長舞蹈音律。擊鼓吹笛樣樣精通,刀槍弓矢也無師自通,本領高強。 他現在的名字叫做松波莊九郎。 懷揣某種考慮,他離開了衣棚押小路的妙覺寺大本山,還俗成了凡人。 頭髮倒是蓄起來了,京都卻因為應仁以來的戰亂而荒蕪,諸國皆支離散亂,連生計都沒有指望。 戰國—— 即便是年輕的松波莊九郎,也就是日後令各國大名聞風喪膽的齋藤道三,在那個由家門決定前途的時代,就算是有三頭六臂,僅憑莊九郎這一無氏之卒,沒有哪位大名會立刻將其招致麾下。 當然,當一名足輕也可以謀生。 然而,像他這樣自恃清高的年輕人,是寧死也不肯的。 結果,他淪落成了乞丐。 「我並不想當皇帝,」莊九郎回頭望了望身後的宮殿。他決不會成為乞丐。 身後亮著一盞燈。 裡面住著這個國家的天子。他的境遇並不見得比莊九郎好,下人們每天都拎著被稱作「關白袋」的口袋穿梭於京城,只為向各處求得一把大米,皇宮每日的炊煙才得以升起。 先帝(后土御門帝)駕崩已經十七年,卻仍未舉行大葬。而當今聖上後柏原帝繼位已十七年,卻國庫空虛,連即位的支出都不夠。 「我不願當皇帝,就算不當將軍,最少也要當個大名吧。」 「做夢吧。」腳底下的男人笑了起來。 破舊的土堆下,有個男人像狗一樣蹲坐著打盹。莊九郎離開妙覺寺大本山時,在寺院打雜的赤兵衛央求他收留自己作家僕,便一路跟隨著他。人雖機靈,卻是個讓妙覺寺頭疼的小惡棍,坑蒙拐騙,無惡不作。 雖然衣著襤褸,腰間只系了一根繩子,一柄野太刀卻是小心翼翼地背在右肩上。 莊九郎也是如此。 「怎麼是做夢呢?」莊九郎對著星空壯志滿懷。 「嗤,」赤兵衛嘲笑道,「還說不是做夢。我跟了你,最後倒成了叫花子。」 「以後會有榮華富貴的。」 「以後?我現在只想要一碗冷飯。」 「小叫花子。」莊九郎笑道。 「真新鮮。你不也是個叫花子?」 「討飯是為了將來的希望。為了區區一碗飯就丟掉希望的人,才是叫花子。」 聲音聽起來很溫和。 相貌也不同於常人。 這個男人的畫像如今被收藏於岐阜市本町的日蓮宗常在寺,是該寺的鎮寺之寶。 住持是當地中學的教導主任,筆者去採訪時,特意拿出了四百年前的這幅絹畫。 年代久遠,岩彩已經褪色脫落。 然而,倘若仔細端詳,不難辨認出畫中人物的風骨相貌。 身材高大而健碩。 長臉加上飽滿的前額,凸顯智慧。下顎略微前突,眼放異彩,顯得機敏過人。 其實,早在妙覺寺的孩童時代,他就有「粉雕玉琢般」的美譽。 長大後日漸清秀,稜角更加分明。還是僧人時,周圍人就認定他身上透出的男人味足以迷倒閱歷豐富的女人們。 「哎——」赤兵衛站起身來。 「好像有一群人過來了。這個時間,也不點火把,估計是賊吧。」 「哦,賊嗎?」莊九郎的肚子咕咕響了一聲。一聽到有賊,想必就有食物吧。 說話間,人影綽現。 明晃晃地閃著光的,應該是長柄的刀鋒吧。 不知何時,月亮已悄悄爬上了東山的峰頂。 「赤兵衛,動手嗎?」 「好吧。」 兩人在土堆後會心地點了點頭。 黑乎乎的人群中不時夾雜著高亢的笑聲,眼看愈來愈近。 他們過了紫宸殿南側的十八級台階後,開始斜著橫穿皇宮。 「赤兵衛,跟著他們。」 「好嘞。」赤兵衛立刻追了過去。 莊九郎則留在後面。 心中開始默念「謹奉勸請,本門壽量本尊」。這一習慣來自幼時,凡遇大事必定如此。 ——佛祖。快來吧。 祈禱為己牟利。當然,這僅僅是習慣而已,對極其自負的莊九郎而言,根本不相信佛祖會解救自己。 「南無三大秘法事一念三千之妙法蓮華經」 「南無久遠實成大恩教主釋迦牟尼佛」 「南無證明法華多寶如來」 天界的佛祖,皆為我所用,這是莊九郎獨創的自力聖道大法。當時,不僅是莊九郎,很多人都相信佛法是為了個人利益而存在的。日蓮宗教徒是如此,就連淨土門的真宗也不例外。 只要相信自己具備《法華經》的功力,那麼—— 殺戮也是正義, 偷盜也是正義。 心境如此。——實際上,筆者認為,這是當時戰國時期一部分《法華經》信徒的風氣,如今的太平盛世,宗教學問也有很大發展,卻再也沒有此種《法華經》的信法。 生逢亂世。 背誦著「南無,妙法蓮華經」的莊九郎,用自己獨創的罪孽消除法,取代了那些信仰。 「莊九郎君。」 赤兵衛回來了。 強盜們似乎聚集在皇宮宣陽門附近被廢棄的「左兵衛督寓所」中。 「有多少金銀和吃的?」 「不,有個血淋淋的人頭。」赤兵衛回答道。 「赤兵衛,你看上去像有什麼好事。那個人頭很值錢吧。」 「真不愧是最聰明的莊九郎君。」他不禁笑了起來。 赤兵衛口才亦不錯,開始娓娓道來。 京都東洞院二條。—— 那裡的奈良屋又兵衛是畿內[2]屈指可數的油商。 「油商,那可是了不得的財主。富比小國主。」莊九郎不禁低聲道。 去年,當家的死了,現在由年輕的寡婦萬阿掌管。 「這人很厲害嗎?」 「哪裡。此女一向老實,好歹也是繼承家業的女兒,丈夫死後下人們都很馴服,家業倒還算順利。」 「接班人理應如此。——奈良屋怎麼了?」 「這次要從備前運送紫蘇。」 「哦,這倒是筆大買賣。」 紫蘇是燈油的原料。 不知何故,這種植物在京都地區很少見,中國地區[3]的備前(岡山縣)是最大的產地。 另外,東部的尾張、美濃,西部四國的讚岐、伊予等地也有部分種植。 不過,燈油消費較大的地區,仍是京都、奈良、堺以及山崎一帶的神社佛閣或是居家較多的城市。 城裡雖有奈良屋這種自家店裡配有榨油機的大商鋪,然而原料卻需要從遠處買進。 運送很是麻煩。 只因時值亂世。 中途不僅會遭遇強盜、山裡的土匪,沿路的大小地主也會藉口通關不暢,不時強搶錢財,中飽私囊。 於是出現了武裝隊。 油商聘請護衛隊,隊長用聘金召集浪人[4]們,一路跟隨護送。 通常,商家加上浪人在內的護衛隊,人數多時可達到七八百人。 「奇怪——」 就連莊九郎的智商都不得其解。 「紫蘇和人頭,有什麼關係?」 「人頭嘛——你看,」赤兵衛豎起一根手指,「就是那個春夏惡右衛門呀。」 「哦?」名字很陌生,反正也不是真名實姓。 莊九郎也略有耳聞。 原本是山名家的下等武士,據稱力大無比,淪為浪人後召集失業的武士們聚眾賭博,有仗打時則借兵營撈錢,還時不時受僱於商家兼做保鏢,在洛中[5]算得上出名,傳聞最近又當上了奈良屋的護鏢頭(護衛隊隊長)。 「那個惡右衛門掉腦袋了?」 「正是。」 「被那幫傢伙幹掉了?」莊九郎頓時洞悉了一切。 奈良屋的鏢頭算得上是商家的家兵總領,收入要好過一些小大名的武師頭目。 估計是洛中其他的沒落武士們垂涎惡右衛門的地位,襲擊了他,還砍下了他的人頭。 「這些人什麼來頭?」 「俗稱青烏帽子的源八。」 「這樣啊。」 源八和被砍下腦袋的惡右衛門,是洛中對峙的兩大浪人頭目。 「看來我要走好運了。」莊九郎伸直了腿站了起來。風吹亂了他的鬢角。 他抬頭望了望頭頂的星星。 「從今晚開始,我的人生將時來運轉。」他說道。 我智力如是、慧光照無量、壽命無數劫、久修業所得……莊九郎開始吟誦起自我偈[6]來,這個在佛門時養成的習慣已經根深蒂固。 他在祈禱(給予他力量)。 之後便要開殺戒了。 不管是餓鬼,或是歪門邪道、跌入地獄的罪人,只要是對己有利,都要統統殺光——莊九郎似乎全身湧上了鮮活的力量。 「莊九郎君。您是看上了奈良屋鏢頭的位置?」 「正是。看我的。」莊九郎朗聲大笑。 笑聲清亮。聽到的人甚至會懷疑它是否真的發自庸俗的人體。也許這正是莊九郎認定自己的行為充滿正義的證據吧。 「赤兵衛。」 「在。」 「你看得還太淺。我從北斗七星看到了更遠的將來。《佛母大孔雀明王經》里說,星相能辨凶吉。」 「您的將來會怎樣?」 「名列英雄史冊,流芳千年。」 吹牛呢。 莊九郎心裡暗自發笑,眼睛卻透過稀疏的星光盯著惡棍赤兵衛。 赤兵衛身體簌簌發抖。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出於無與倫比的感動。 (我跟了如此了不起的大人物。我也要走運了。) 自然,赤兵衛的這種感動盡悉落在莊九郎的眼裡。 「赤兵衛,該動手了。怕死就該背運了。」 「遵命。」 「赤兵衛,查查刀扣[7]——」莊九郎敲了敲刀柄,說道。 赤兵衛「噗」地向刀扣啐了一口吐沫。 兩人走在皇宮裡。 說是皇宮,其實不過是廢棄的府邸。左側的櫻花木和右側柑橘樹周圍長滿了雜草,足以淹沒人的小腿肚。 兩人穿過已經塌陷的日花門,踩著宣耀殿殘存的基石,不久就潛入到那幫人棲身處的左兵衛督廢棄的老屋外,踮起腳尖從窗外向里張望。 屋內點著三盞油燈,火燒得很旺,不斷冒出油煙。 土間的爐子上架著一口大鍋,正煮著肉。五個大漢圍坐著吃喝。其中一人戴著一頂怪異的帽子,一眼就能看出此人就是俗稱青烏帽子的頭目源八。 「就是他啊?」 莊九郎盯著他,想找出他的弱點。 眼神略嫌遲鈍。 燈下只見此人肌肉勁鼓,胸毛濃密,確實是個彪形大漢。 莊九郎卻面不改色,低聲道: 「赤兵衛,你到北廊出口埋伏著,我自己去宰了青烏帽子。」 「為何埋伏?」赤兵衛尚未明白過來。 「還不懂嗎?我一宰了青烏帽子,你就到北廊出口一邊敲打,一邊嚷嚷,讓人覺得來了十多個人。這可是松波莊九郎的開運之戰,你可不能怕死。」 「知道了。」赤兵衛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莊九郎緩緩地拔出刀來。這把二尺八寸長的刀是從妙覺寺的閣樓中偷來的,三條小鍛治宗近[8]的寶刀,顯然與他的身份不甚相稱。 寶刀出鞘,做工獨特的亂刃[9]在月光下反射出凜冽的光芒。 莊九郎躍身而入。 他先一腳踢翻了大鍋,頓時菸灰揚得到處都是。 「青烏帽子,」莊九郎嘴下喊著,腳步已移至菸灰對面晃動的身影,一刀砍下。 只聽「哧」一聲,血灰瀰漫。 「什麼人?」 青烏帽子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 雖然右肩被刺,他還是反刀刺了過來。莊九郎竟毫不躲閃,口裡念道:「南無羅剎。」 也許是心誠感動了鬼神,莊九郎的話音剛落,青烏帽子已經被迎面劈中,身首異處。 青烏帽子的手下們都嚇得魂飛魄散。 「安靜!」莊九郎若無其事道,「今後,我就是奈良屋的鏢頭了。」 眾人無不磕頭跪拜。 * * * [1] 法然上人的後繼人,奠定了淨土宗的基礎。這裡用作和尚的法號。(本書注全為譯者注) [2] 靠近京都的各國。分別為山城、大和、河內、和泉和攝津。 [3] 指本州西南部地區,特別是山陽道一帶。 [4] 也寫作「牢人」,多指中世·近世離開主公或失去棲身之地的武士。 [5] 指京都市內。 [6] 指《妙法蓮華經》的第十六章,由於開頭一句是「自我得佛來」,故被稱作「自我偈」。 [7] 刀柄上的鎖扣。為防止刀滑落,在刀柄和刀身上的小孔中插上插銷。 [8] 傳說是一條天皇下旨,三條的小鍛治宗近鑄造的名劍。 [9] 日本刀的種類之一。最前端的刀刃分為亂刃和直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