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粹與國學 · 貓乘
貓不入六畜之數，大概因為古人要所豢養底禽獸底肉可以供祭祀及燕享底用處，並且可以成群繁殖起來底才算家畜。在古人眼裡，貓是一種神秘而有威力底動物。它底眼睛能因時變化，走路疾速而無聲，升屋上樹非常自在等等，都可以教人去想它是非凡的。事實上，貓在農業文化底社會底地位正如狗在遊牧文化底社會裡一樣。古人先會養狗是當然的。漢以前人家居然知道養貓，可是沒聽過到市里去買貓。當時養底大都是半野的狸，獵人獲到，以數十錢底代價，賣給人家。《韓非子》里，有「將狸攻鼠」，「令狸執鼠」底話。《說苑》「使騏驥捕鼠，不如百錢之狸」，和《鹽鐵論》，「鼠窮齧狸」，都可以說明當時只有半野的狸，沒有純豢的貓。後世人雖有「家貓為貓，野貓為狸」底說法，其實上面所說底狸都是已經被養熟了底。《字書》說狸是里居底獸，所以狸字從里；名為貓是因「鼠善害苗，而貓能捕之，去苗之害，故字從苗」。這兩說固然可以講得過去，但對於貓字似乎還是象聲為多，所以《本草綱目》說「貓有苗茅二音，其名自呼」。我們不要想貓字比狸字晚，《詩經·大雅·韓奕》有「有貓有虎」底一句，《郊特牲》也有「迎貓為其食鼠」底話。看來稱貓，是有些尊重底意思，不然，不能用一個很恭敬的迎字。也許當時在一定的節期從田野間迎接到家裡來供養底稱為貓，平常養底才稱為狸，後來貓底名稱用開了，狸底名字也就漸漸給忘了。現在對於黑斑貓還叫做「鐵狸」，也可以說貓狸兩字在某一階段也是同意義的。
農業文化底社會尊重貓，因為它能毀滅那殘害禾稼底田鼠和倉廩里家室里底家鼠。以貓為神，最早的是埃及。古埃及人知道貓在第十一朝時代（2200B.C.），據說是從紐比亞（Nubia）傳進去底。自那時代以後，埃及才有貓首人身底神像。貓神名伊路魯士（AElurus）。人當貓為神聖，甚至做成貓底木乃伊；殺貓者受死刑。他以為貓是月女神，因為它底眼睛可以像月一樣有圓缺。中國古時迎貓底禮儀不可詳知，從八蜡底祭禮看來，它與先嗇，司嗇等神同列，可見得它是相當地被尊重。祭貓底禮大概在周秦以後已經不行，所以人們不像往昔那麼尊重它。黃漢《貓苑》（卷上）說「丁雨生雲，安南有貓將軍廟，其神貓首人身，甚著靈異。中國人往者，必祈禱，決休咎」。這位貓神到底管底什麼事，不得而知，若依作者底附說，此貓字即毛字之訛，因為明朝毛尚書曾平安南，貓將軍即毛尚書。這樣看來，他與貓神就沒甚麼關係了。鑄畫貓形來鎮壓老鼠底事實卻有些個。《夷門廣牘記》，「刻木為貓，用黃鼠狼尿，調五色畫之，鼠見則避」。《貓苑》底作者引鄧椿畫繼雲，「僧道宏每往人家畫貓則無鼠」。作者又說，「山陰童樹善畫墨貓，凡畫於端午午時者，皆可辟鼠，然不輕畫也。余友張韻泉（凱）家，藏有一幅。嘗謂懸此，鼠耗果靖」。（卷上《形相章》）又記，「吳小亭家藏王忘庵所畫《烏貓圖》，自題十六字雲，『日危，宿危，熾爾殺機。烏圓炯炯，鼠輩何知？』余按家香鐵待詔，重午畫鍾馗，詩云：『畫貓日主金危危』，則知危日值危宿，畫貓有靈。必兼金日者，金為白虎之神，忘庵句蓋本乎此」。又記，「朱赤霞上舍（城）雲，凡端午日取楓癭刻為貓枕，可辟鼠，兼可辟邪惡」。由辟鼠底功效進而可以辟盜賊。《貓苑》（卷上）有一個例。作者說，「劉月農巡尹（蔭棠）云：番禺縣屬之沙灣茭塘界上有老鼠山。其地向為盜藪。前督李制府瑚患之，于山頂鑄大鐵貓以鎮之。貓則張口撐爪，形制高鉅。予曾緝捕至此，親登以觀。而遊人往往以食物巾扇等投入貓口，謂果其腹，不知何故」。
養蠶人家也怕老鼠食蠶，故杭州人每於五月初一日看競渡後，必向娘娘廟買泥貓回家，不專為給孩子玩，並且可以禳鼠。
以上所舉底事例都含有巫術意味，並非當貓做神。清代天津船廠有鐵貓將軍，受敕封，每年例由天津道躬詣祭祀一次。金陵城北鐵貓場有鐵貓長四尺許，橫臥水泊中，相傳撫弄它，可以得子。每年中秋夜，士女都到那裡去。這與貓沒關係，乃是船碇。船碇又叫鐵貓，是何取義，不敢強解，現在貓寫作錨，也許離開本義更遠了。
神怪的貓
貓與其它動物一樣，活得日子長久了就會變精。《搜神記》說，「雞不三年，犬不六載」。意思是禽獸不可久畜，久畜就成精怪。貓也不能在例外，中國故事裡貓變人，或說人話底例很多。此中有些是有害的，有些卻不見得有什麼怪異。能作人言底貓，如《北夢瑣言記》嚴遵美聽貓犬對話，如《履園叢話》（卷十四）記新城王阮亭家有貓作人言，和江西某總戎署兩貓能用人言對語，都是非常可怪。俗人信公貓都會說人話，母貓卻不會。《夜譚隨筆》記，「永野亭黃門言一親戚家，貓忽有作人言者。大駭，縛而撻之，求其故。貓曰，『無有不能言者，但犯忌，故不敢耳。若牝貓，則未有能言者』。因再縛牡貓撻之，果亦作人言求免。其家始信而縱之」。《抱朴子》記寅日行山中遇有自稱令長底，必是老狸。唐王洙《東陽夜怪錄》，記彭城秀才成自虛於元和九年十一月九日到渭陽縣，因風雪，投宿僧寺遇苗介立。《淵鑒類函》引這苗先生底詩說：「為慚食肉主恩深，日晏蟠蜿臥錦衾。且學智人知白黑，那將好爵動吾心？」成自虛次早起來一看，那苗介立那裡是人，直是一隻大駁貓。看來貓人豈但能作人言，而且是個詩翁！
貓怪常會害人。日本民間故事裡有一隻雙尾貓化作美女，吃掉一個美麗的王子。《怪異錄》記，「凡老雄貓作妖，其變化不減狐狸，而能食人，俗稱貓麻多」。廣東婦人哄小孩，也以「貓婆來了！」為辭，它能食人也與熊人婆一樣。《堅瓠集》載金華貓畜過三年每於中宵蹲踞屋上，伸口吸月精華，每出魅人，逢婦則變美男，逢男則變美女。每至人家就先撒尿於水裡，家人喝了那水，就看不見它。凡遇貓怪來宿，用青衣覆被上，早晨檢看，若有毛粘附在上頭，便是貓怪，可以用獵犬等來逮它，燒它底肉給病人吃就痊癒。若是男病而逮著底是公貓，女病而逮著母貓，那病就治不好。袁枚《子不語》（卷二十四）記靖江張氏因為通水溝，黑氣隨竹竿上，化作綠眼人乘暗淫他底婢女。張求術士來作法，那黑氣上壇舐道士。所舐處，皮肉如刀割。道士奔去，想渡江求救於張天師，剛到江心，看見天上黑氣四起，就慶賀主人說：那妖已經被雷劈死了！張回家，看見屋角震死一隻貓，有驢那麼大。黃漢說，「鄞縣周緩齋（厚躬）雲，貓能拜月成妖，故俗雲，貓喜月。但鄞人養貓，一見拜月即殺之，恐其成妖精魔。其魔人無殊狐精，蓋雄者能化男，雌者能化女，又云：雄貓化男亦能魔男；雌貓化女亦能魔女；蓋不在於交合，而在於吸精，犯之者，通名邪病，十有九死。鄞人有孀婦，一日，忽然自言自笑，柔媚異常。已而，形神肌肉頓時消削。詰之，則雲，遇貓妖吸陰，一時神志昏迷，精氣被吸，遂覺疲殆，有不可支」。（《貓苑》卷上）。
貓變人底傳說在歐洲也一樣地很多。在術語上，貓變人叫貓人；人變貓就叫人貓。歐洲底人貓，似乎是比貓人多些。韓美（F.Hamel）在《人獸》 （Human Animals） 第十八章里舉出許多有趣的故事，這裡且轉述幾段。韓美引白郎嘉·法魯（L.G.B. Berenger Feraud）底《迷信與遺留》 （Superstitionset survivances，1896，Vo1.V.P33） 所記底一段貓人故事，說：
一八七五年，多隆（Taulon）底一個居民告訴白郎嘉·法魯說他有一個朋友是貓人。每天晚上，那只有巫力底貓都在聽他和朋友們談話。如果所談底是它感到有興味底，最後它必說一句話。假如它底主婦心裡有什麼打算，總得與它商量。它能把行止底理由說出來。它在仔細計度以後，必說，「是」或「否」，主婦便照著它底見解去做。它也會教主人怎樣給它預備吃底，是魚是肉，都得照所好底去辦，不然，它就發脾氣。它時時走出外，經過好些日子才回來。全家底人都相信它不在家底時候是變了人形到外面去。它在離家與回家前後，必要對家人說話，在將要死底時候，它要求主婦給它好好地埋葬。主婦答應了。死後，主婦果然給它做一個木箱來裝它底遺體。主婦不敢把它葬在人類的墳場裡。她把那副小棺材安在墳地底圍牆後，但是與一個基督徒底墳墓平行地埋掉，且祈求造物主接受它底靈魂。在基督教底觀點上，除人類以外，一切動物都沒有靈魂。這主婦把她那能變人底貓魂交給神，是一件最令人詫異的事情。
關於人貓底故事，韓美在《人獸》第十二章又說了下頭幾段故事。
（一）一七一九年二月八日，陀素（Thurso）底牧師威廉因士（William Junes）在開陀尼士（Caithness）審問一個女人馬嘉列·連基伯（Margaret Nin.Gilbert）。那婦人承認，有一晚上，她在道上走，遇見一個魔鬼現出人形，要她與他同行同住。從那時起，她與那魔鬼就很相熟，有時它在她面前現出一匹大黑馬底形狀，有時騎在馬上，有時像一朵黑雲，有時像一隻黑母雞。這婦人顯然是從一個巫師學來底巫術，所以會這樣。有一個瓦匠名叫威廉孟哥麻里（William Montgomery），他底房子被許多貓侵入，以致他底妻與女僕不能再住在那裡，有一晚上，威廉回家，看見五隻貓在火爐邊，僕人對他說：它們在那裡談話咧。在十一月二十八日，一隻怪貓爬進一個貯箱底圓洞裡。威廉就守在那裡，若是看見有腦袋伸出來，便用刀斫下去。他果然把刀斫到那怪物底脖子上，可沒逮著。一會，他打開那箱，他底僕人用斧子砍那怪貓底背後，連斧子砍在箱板上。至終那怪貓帶著斧子逃脫掉。但是他連續地追，又斫了好些下，至終把它砍死。威廉親把那死貓扔出去，可是等二天早晨，起來一看，那貓已不見了。隔了四五晚，僕人又講說那貓再來了。威廉用方格絨圍住它，把斧子斫在它身上。到它被斧子釘在地上，又用斧背打擊它底頭。一直打到死，又把它扔掉。第二天早晨起來看，又不見了。很奇怪的是當斫那怪貓底時候，一滴血也沒有。他一共斫了幾隻，都沒有一隻是鄰人底。於是他斷定那一定是巫師做底事。二月十二，住在威廉家半英里底婦人馬嘉列·連基伯被告發了。她底鄰人看見她掉了一條腿在她自己底門口。她那一隻腿是黑的而且腐爛了。那人疑心她是女巫，就撿起來送到州官那裡，州官立刻把那婦人逮捕下獄。那婦人承認她變貓走進威廉家裡，被威廉砍斷了一條腿，還有另外一個婦人名馬嘉列·奧爾遜（Margaret Olsone）也是變了貓一同進去底。別的女巫，人看不見，因為魔鬼用黑霧遮掩著她們。
這段故事底詳情，是從沙伯底《在蘇格蘭底巫術信仰底史實》 （C.K.Sharpe：An Historical Account of the Belief in witchcraft in Scotland.1884） 節錄出來底。
（二）有一個樵夫常被一隻貓偷吃掉他底晚餐，許多次要伺機逮它。至終那貓給他逮著了。他把那貓底一條腿砍掉，放它走。後來回家看見他底妻子丟了一隻手。
（三）在卑蘭可特（Billancourt）住著一個法國人，在煎雞蛋底時候，來了一隻黑貓，坐在爐邊，看著她做。在雞蛋煎到快要焦底時候，貓忽然說起話來。它說，「雞蛋那面煎透了，把這面翻過去罷」。那老太太大大地詫異，急鏟起那塊煎半熟底蛋餅向貓面上拋去。第二天早晨，她看見那不懷好意底鄰人底臉上燙了一大塊。
（四）在法國基奧達（Ciotat）附近底西里斯特村（Ceyreste）住著一個女人，她底孩子們常常有病，這個好了，那個又病起來。她不曉得要怎辦。有一天，她底鄰人對她說，她底婆婆也許是個巫婆，孩子們底病當與那老太太有關係。於是她對丈夫說了。兩個人仔細查察孩子們底病，看看有沒有巫術底影響。有一晚上，他們看見一隻黑貓走近那個小嬰孩底搖籃邊，輕寂地走動，丈夫立刻拿起一根棍子想去打死它。他沒打著那貓底身體，只中了它底爪子。那貓拚命逃走了。孩子們底祖母是每天要來看他們，問孩兒們底康健底。自從打了黑貓以後，老太太就好幾天不上門來。
鄰人對那丈夫說，她一定是有什麼事，不肯給人知道底，可以去看看她。丈夫於是去看她底媽。一進門就看見她底一隻手包起來，對著他發脾氣。他假裝做看不見她底傷處，只用平常很安靜的話問她為什麼好幾天沒到家去看孫子們。
那老太太回答說：「我為什麼要到你家去呢？看看我底手指頭。假如我底手指是給斧子砍著，不是給棍子打著，我底指頭就被切斷，所剩底只是殘廢的肢體罷了。」
（五）在一七八二年，三月二十六日，法國有個男子懷疑他底妻不貞，決意去問格利奧士特男伯爵（Count Cagliostro），試要從他知道他那貞順而嬌美的妻子底行為。他把理由說給伯爵聽，並且求他幫助。伯爵說這事很容易，於是給他一個小玻璃瓶，裡面盛著些流質，教他到家以後，臨睡前喝了。他說，「假如你底妻子是不貞底話，你喝了這藥就會變成一隻貓」。丈夫回家，告訴他妻子他去見伯爵底事。妻子問他為什麼要去問，最初他不肯說，後來禁不得妻子底追問，就說了是要試驗她底貞操。她聽了大笑，可是丈夫真箇在睡前服那藥。
妻子早起操作完，丈夫仍睡在床上。到十點鐘時候，她看丈夫還不出來，便上去看看，很可訝的是在她丈夫睡底地方，躺著一隻黑貓！女人大喊。走到貓邊，叫丈夫底名字要與他唚嘴。那貓跳開，不見了！她於是跪在床前，求她丈夫底饒恕，承認她底不貞，說有一個年輕的兵士曾引誘她。他用誓願，眼淚，及英雄故事來使她忘掉她婚約。可是這些都沒用，丈夫已經變成黑貓，不見了！
韓美又引一九一一年，正月號《倫敦雜誌》 （The London Magazine） 所載那段空袖子（The Empty Sleeve）故事。大意是卑利基爾麥（Billy Gilmer）看見一個提琴師海門（Hyman）在作樂底時候，漸漸變了形相，就偷偷地告訴他底兄弟約翰。幾個星期以後，約翰聽見有怪聲音，就拿起一把突厥刀守在牆邊，看看有什麼動靜，他覺得那聲音不是從人類發出底。他理會那東西又像爬蟲，又像貓，潛寂地移動，一會，他與那怪物碰頭了。因為屋裡或不大亮，看不大清楚。他底聽音又震滅了那盞電燈。那怪物又向他撲過來。忽然理會他是赤著腳，就趕緊坐在椅子上，手上底刀向四面揮舞。以後他看得漸次清楚，理會屋裡那個玻璃盒子裡底一枝提琴已被移動。那怪物漸次站立起來，可是站不直，向他坐底地方走來。他急揮刀，因為用力失掉均衡，以致跌在地上。那怪物奪門逃走了。他大嚷起來，隨即出門，揮著刀，到廊子邊。看見一隻很大的貓，急把刀扔過去，中了它底前腿，那怪物不見了。幾個月後，基爾麥遇見海門帶著眼鏡，留起須子，但他底兄弟告訴他那人一個袖子是空的。他底一隻手不見了。
歐洲關於人貓底故事，比貓人底為多，大抵由於巫術底信仰，以為巫師可以變成黑貓到人家裡做種種不利於人底事。凡在沒人底屋裡，看見黑貓，尤其是坐在火爐邊底，必是巫婆所變，人們雖然忌它，卻因它能預告吉凶，以見到它為吉。歐洲人在走路時，如遇見黑貓橫路而過，是表示前途不利，切莫再望前走。巫師因為魔鬼附在身上，故可以變貓，也可以令人變。中古的歐洲，貓常與魔鬼有關係，這從節期殺貓底遺俗可看出來。近代講神智學（Theosophy）底也信人有七體：一是物質體（Physical body）；二是生機體（Vitality）；三是星宿體（Astralor Sidereal body）；四是身魂（Animal Soul）；五是靈魂（Intellectual Soul）；六是精魂（Spiritual Soul）；七是神魂（Spirit）。有精於此道底，以為人能變各種形狀，是由於星宿體底關係。星宿體可以取任何形狀，但如所取底形受傷，本人底物質體也會一樣地受傷。這個名為回擊現象（Phe nomenon of Repercussion）。巫師多知密學（Occuitlsm），故能變化自如。這話是真是假，不得而知，若是人類真能變形，還有什麼辦不到底事，還用得著科學嗎？有科學眼光底人們絕不會看出有什麼可能罷。
中國底貓人故事比較多，因為我們沒有像基督教國家底魔鬼信仰，只信物老成精底說法，所以貓也和狐狸，熊，老虎等，一樣會變人。人每以貓善媚人，以致如江浙人中有信它是妓女所變底，這又是輪迴信仰，與貓人無涉。但是，不必變人而能加害於人底貓，在中國也有。例如《貓苑》（卷上，《毛色》）所記：「孫赤文雲，道光丙午（1846）夏，秋間，浙中杭，紹，寧，台一帶傳有鬼祟，稱為三腳貓者，每傍晚，有腥風一陣，輒覺有物入人家室以魅人，舉國皇然。於是各家懸鑼鉦於室，每伺風至，奮力鳴擊。鬼物畏鑼聲，輒遁去。如是者數月始絕。是亦物妖也。」
這三腳貓是貓人呢，還是人貓呢？魅人底方式是怎樣的呢？我沒見到傍的記載，不敢強解。也許應列為第三類底貓鬼，它是貓，不變人，也不是人所變。關於貓鬼，中國史冊里卻記著一件有趣的故事，在《北史》（卷六十一）和《隋書》（卷七十九）里底《獨孤陀傳》和《隋書》（卷三十六）《文獻獨孤皇后傳》都有同樣的記載。《北史》記：
陁性好左道，其外祖母高氏先事貓鬼。已殺其舅郭沙羅，因轉入其家。上（隋文帝）微聞而不信。會獻皇后及楊素妻鄭氏俱有疾。召醫視之。皆曰：此貓鬼疾。上以陁後之異母弟，陁妻楊素之異母妹，由是意陁所為，陰令其兄，左監門郎將穆，以情喻之。上又逼左右諷陁。陁言無有。上不說，左轉遷州刺史，出怨言。上令左僕射高熲，納言蘇威，大理正皇甫孝緒，大理丞楊遠等雜案之。陁婢徐阿尼言，本從陁母家來，常事貓鬼。每以子日夜祀之；言子者，鼠也。其貓鬼每殺人者，所死家財物潛移於畜貓鬼家。陁嘗從家中索酒。其妻曰，無錢可酤。陁因謂阿尼曰，可令貓鬼向越公家，使我足錢。阿尼便咒之。居數日，貓鬼向素家。後上初從并州還，陁於園中謂阿尼曰，可令貓鬼向皇后所使多賜吾物。阿尼復咒之，送入宮中。楊遠乃於門下外省遣阿尼呼貓鬼。阿尼於是夜中置香粥一盆，以匙扣而呼曰，貓女可來，無住宮中。久之，阿尼色正青，若被牽拽者，云：貓鬼已至。上以其事下公卿，奇章公牛弘曰：妖由人興，殺其人，可以絕矣。上令犢車載陁夫妻，將賜死於其家。陁弟，司勛侍中整，詣闕求哀，於是免陁死，除名；以其妻楊氏為尼。先是有人訟其母為人貓鬼所殺者，上以為祅妄，怒而遣之。及此，詔誅被訟行貓鬼家。
畜貓鬼底習俗大抵起於大漠底胡人。在北朝時代是很盛行底，看在獨孤陁事發以前，已有人控告貓鬼殺人底事可以知道。《朝野僉載》更明明地說：「隋大業之季，貓鬼事起，家養老貓為厭魅，頗有神靈，遞相誣告。郡邑被誅者數千餘家。蜀王秀皆坐之。」言貓鬼與南方人養金蠶底習俗一樣意義。貓鬼底變成，據清道光時人慵訥居士著底《咫聞錄》（卷一）記：
甘肅涼州界，民間崇祀貓鬼神，即《北史》所載高氏祀貓鬼之類也。其怪用貓縊死，齋醮七七，即能通靈。後易木牌，立於門後，貓主敬祀之。旁以布袋，約五寸長，備待貓用，每竊人物。至四更許，雞未鳴時，袋忽不見，少頃，懸於屋角。用梯取下，釋袋口，傾注櫃中，或米或豆，可獲二石。蓋妖邪所致，少可容多，祀者往往富可立致。有郡守某生辰，同僚饋乾麵十餘石，貯於大桶。數日後，守遣人分貯，見桶上面懸結如竹紙隔，下視則空空然！驚曰諸守，命役訪治。時府廨後有祀此貓者，役搜得其像。當堂重責木牌四十，並笞其民，笑而遣之。後聞牌責之後，神不驗矣。
這說是貓鬼可以用人工使它變成底。還有一個說法是老貓精也可成為貓鬼。王楙《野客叢書》（卷三十）從巢氏病源說，「貓鬼乃老狸野物之精變為鬼蜮而依附於人。人畜之以毒害人。其病心腹刺痛，食人腑臟，吐血而死」。這一說似乎近古。看徐阿尼叫貓鬼到門下外省去底時候，貓鬼來時，阿尼色正青，若被牽曳者，可知是依附於人底現象。中國醫書里許多關於狂病，心病，鬼瘧，夢寐，邪魔，勞瘵等症候，多半用貓來治。《千金方》說貓鬼野道病底病徵是歌哭不自由。治法，用臘月死貓頭燒灰和水服下。《本草綱目》說貓肉治蠱毒。貓尿和桃仁治小兒療疾。其它用貓來治別種症候底方還有許多，於醫道有興趣底可以翻來看看。要緊的是犯妖魅貓鬼底，病人如不肯說，依《本草綱目》，可用鹿角屑搗末，水服方寸七，他就直說出來！看來，鹿角也有點治邪底功效。
又貓可以給人寄寓靈魂在它身體裡頭。富萊沙在《金枝集》里說了一段非洲底故事。
南非洲巴蘭牙（Ba-Ranga）人中，從前有一族底人們寄他們底靈魂在一隻貓身上。這貓族有一個少女低低散（Titishan）當嫁時強要那隻貓隨行。她到夫家，就把那貓藏在密室，連丈夫也沒見過它，也不知道她帶了一隻貓來。有一天，她到地里工作，貓逃出來，走入茅寮，把丈夫底戰鬥裝飾品著起來，歌唱舞蹈。孩子們聽見，進去看見一隻貓在那裡裝著怪樣子。他們很駭異貓在戲弄他們，就去告訴丈夫說，有一隻貓在他屋裡舞蹈，還侮辱了他們。主人說，別說，我不要你們撒謊。他們於是回家，看見那貓還在那裡，就把它打死。那時，他妻子立刻倒在地上，臨死時，說：「我在家被人殺死了！」她丈夫回來，她還可以說話，就教他快去告訴她家人。她底家族眾人一聽見這事，個個都立刻死了。從此這貓族絕了種。
這寄生命在別的物體上底故事，在民間傳說里很多，大概與圖騰有多少關係罷。
人事的貓
關於貓人，貓鬼，人貓等等神怪的貓大體已經說到了。現在略說人事的貓。人事的貓是人們對於貓底行為與態度。古代羅馬人以貓為自由底象徵。羅馬自由女神底形像是一手持杯，一手持折斷的王節，腳下睡著一隻貓。除去古埃及以外，以貓為神聖底恐怕要數到古羅馬了。歐洲許多地方以貓為土穀神，富萊沙底名著《金枝集》 （Sir J. G. Frazer：Golden Bough） 里舉出許多有趣的風俗，試在這裡引錄出來：
（一）在法國竇菲涅（Dauphine）底白里安遜（Briancen）地方，當麥熟時，農人用花帶和麥穗飾貓，教它做球皮貓（Le Chatde Peaude Salle），假如刈麥者受傷，就用那球皮貓來舐傷口。收穫完了，更把它裝飾起來，大家圍著它舞蹈。舞完，諸女子才慎重地把它底裝飾卸除掉。
（二）在波蘭西勒西亞（Silesia）底格魯尼堡（Grüneberg）地方，農人不用真貓，叫那收割田底最後一穗底農夫做多馬貓（Tom cat）。別人把墨麥稈與綠枝條圍繞著他；又打一條很長的辮子系在他身上，當做他底尾巴。有時把另一個人打扮得和他一樣，叫做貓，是當做女性的。多馬貓與貓底工作是用一根長棍子追人來打。
（三）南洋諸島人，有些也信貓與田禾有關，求雨時常用得著它。在南西里伯島（Celebes），農人求雨，把貓縛在肩輿上，扛著繞行乾燥的田邊，同時用竹管引水。貓叫時，他們就說，主呀求你把雨降給我們。爪哇農人求雨最常用底方法是洗貓。洗貓有時是一隻，有時是一對，用鼓樂在前引導。巴達維亞城，孩子們常為求雨洗貓，方法是把貓扔在水裡，由它自己爬到邊岸。蘇門答剌有些村子在求雨時，村婦著衣服涉入水中，戽水相濺，然後扔一隻黑貓進水，容它在水裡泅些時候，才由它泅上岸去。婦女們戽著水隨在它後頭。
自從貓與魔鬼合在一起，做土穀神底貓在好些地方是要被殺底。法國有些地方，殺貓或捉貓便是到田裡收穫底別名。有些地方，打穀打到最後一把，農人就將一隻貓放在一起，用連耞來打死它。到最近的星期日，把它燒熟了當聖物吃。法國亞美安（Amiens）農人若說他們去殺貓便是收穫完工底意思。收穫底工作完畢，他們就在田裡殺死一隻貓。波希米亞人把貓殺死埋在田中，為底是教禾稼不受損害。這都是土穀神底悲慘命運。
歐洲許多地方雖然還以殺貓為不吉利，但在節期當它做魔鬼或巫師底變形來處治底事也不少。
法國古時在仲夏月，復活節，懺悔日，和紀念耶穌在曠野四旬底春齋期，每在巴黎格里弗場（Placede Gréve）舉喜火。通常是把活貓放在一個籃子裡，或琵琶桶里，或口袋裡懸在火中一根竿子上頭。有時他們也燒狐狸。燒完，人民收拾火灰與燼餘物回家，相信可以得到好運氣。法國王常親來舉火。最末一次是一六四八年，路易十四舉底。他戴著玫瑰花冠，手裡也捧著一束玫瑰，舉火以後，還圍著火堆與大眾蹈舞。舞完到市公所舉行大宴會。
法國亞爾丹尼士省（Ardennes）人當春齋底第一個星期日燒貓。在火熄後，牧人把牛羊趕來，教它們越過灰燼，以為可以免除災害。舉火者必是年中最後結婚底新人，有時用男，有時用女，新人舉火後，大眾圍著火堆舞蹈，來求豐年。
在婚禮上，有些地方也殺貓。德國愛菲爾（Eifel）地方，結婚人家在婚後幾個星期舉行貓擊禮（Katzenschlag），法國克魯士（Creuse）人於結婚日帶一隻貓到禮拜堂去，用它來打賀喜底親友。一直把它打到死，才把它煮熟了給新郎新娘吃。波蘭風俗，假如新郎是個鰥夫，在家裡須要打破玻璃門，把貓扔進去。新娘才隨著扔貓底地方進入洞房。
貓肉本來不是常時的食品，但有許多地方底人很喜歡吃它。富萊沙告訴我們，在紐幾內亞北邊底俾斯麥群島，土人愛吃貓，常常到鄰村去偷別人底貓來吃。但那裡人底信貓身體底一部分如未被吃，就可以作法教那吃底人生病。他們底方法是把貓尾巴剁掉收藏起來。若是貓不見了，一定是賊人偷去吃。貓主可以把所失底貓被剁下來底尾巴取出，同符咒一齊埋在隱秘地方。那賊就會生病，在那裡底貓都是沒尾巴底，因為必要如此，才沒人敢偷。
中國人除去藥用以外，吃貓也有由於特別的嗜好，如廣州人春天所嗜底龍虎羹，便是蛇與貓底時食。從一般的習慣說，貓不是正常的食品。有些地方還以為貓是殺不得底，因為一隻貓管七條命，如人殺死一隻貓，他得償還七世底生命。
關於飼貓底習俗，許多地方都不要到市上去買，多半是從親朋家去要；或者是自己走來，人把它留下底。《通俗編》所謂「豬來貧，狗來富，貓來開質庫」。也有說「狗來富，貓來貴，豬來主災晦」。自來貓當然不如向親友要底多。古人所謂乞貓，聘貓，嫁貓，迎貓諸名，都是表示養貓如養女，一樣地可以受聘。從黃山谷詩，「買魚穿柳聘銜蟬」（銜蟬是貓名），陸放翁詩「裹鹽迎得小狸奴」，看來，用魚或用鹽去聘貓是宋時江南底風俗。鹽，吳音讀若緣，大概是取有緣底意思。溫州風俗，聘貓用醋，潮州用糖，廣州用沙壺或瓦罐一個，內置片糖及利市，其它地方，也許還有不同的聘物。有些地方，貓是不能嫁給婿家底。其用意待解。
明人買貓，也當它做人，要立契據底。在何景祥底《發微歷正通書大全》（卷六）里出一張貓契之稿本。契文說：
一隻貓兒是黑斑，本在西天諸佛前，三藏帶歸家長養，護持經卷在民間。
行契○○是△甲賣與鄰居△人看鼠，面斷價錢○○○，隨契已交還買主。願如石崇富壽，如彭祖年高，遷倉米，自此巡無怠。鼠賊從茲捕。不害頭牲並六畜，不得偷盜食諸般。日夜在家看守物，莫走東畔與西邊。如有故逃走外去，堂前引過受笞鞭。
△年△月△日行契人△寫押
「遷倉米」底「遷」，或是「千」字之誤。契外有時還加上，「東王公證見；南不去。西王母證知；北不游」兩句。契底頭四句，意思像說在三藏以前，中國沒貓，大概是佛教徒底說法，《貓苑》（卷下）引《玉屑》及《爾雅翼》謂「貓乃小獸之猛者。初，中國無之，釋氏因鼠齧佛經，唐三藏禪師從西方天竺國攜歸，不受中國之氣」。按學津討原本《爾雅翼》無此語，《玉屑》未見。無論如何，這是缺乏歷史常識底話，只當俗傳底神話便了。
至於納貓底方法和相宜的日子，人們都很講究。依《發微歷正通書大全》底說法，「買法，用斗桶等物，以袋盛之，毋令人見。至其家，討筋一根，和貓置放桶內，盛去。每過水溝缺處，將石置之，使不過家。從吉方歸，取貓出，拜堂，灶，犬，畢，將貓筋插於土堆上，使不在家撒尿。然後入床睡，勿令走往為法也」。
用布袋去盛貓，當然是怕它認路回家，俗語說貓認屋，犬認人，故此，初來若不蒙蔽著它，它一定會跑回老家去。至於過水溝缺處須要填平才走過去，和取吉利的方向回家，拜灶，拜堂，拜狗和插箸在土堆上等等，都是巫術，無非要它做一隻好貓罷了。
對於貓底巫術有許多，其原意大半已被忘掉了。如李時珍《本草綱目》說：「俗傳牝貓無牡，但以竹帚掃背數次則孕。或用斗覆貓於灶前，以刷帚頭擊斗，祝灶神而求之，亦孕。」此與雞子祝灶而抱雛者相同。用斗覆貓，或以竹帚掃貓背，是什麼取義，不得而知。溫州人於清明日用楊柳圈戴小兒及貓犬頭上，大概是祓除不祥底意思。江浙風俗，每年六月六日浴貓，這事記於《熙朝樂事》，顧鐵卿《清嘉錄》（卷六），田汝成《西湖遊覽志》等書。《熙朝樂事》記有時弄到貓犬汨沒於淤泥中。幾乎浸死它，不知是何取義。《清嘉錄》記，「諺云：『六月六，狗靧浴。』謂六月六日牽貓犬浴於河，可避虱蛀」。《堅瓠廣集》（卷二）說，「北人云，貓不過揚子江，言貓過金山，則不復捕鼠。厭者至金山剪一紙貓投水，則不忌」。《埤雅》記「貓死不埋於土，懸於樹上」，這風俗，現在閩南還行。那裡底俗語說，「死貓掛樹頭；死狗放水流」。在閩南鄉間樹林，每每見樹梢上掛著許多死貓，鄉人只知要這樣做，卻說不出一個理由來。小時曾聽過死貓掛樹底理由，其中含有一段神話，可惜忘掉，不能寫出來。
因為貓底形態顏色有種種不同，所以講究養貓底都加意選擇。選擇底指導書是世傳底《相貓經》。現在把主要的相法列舉幾條在底下：
（一）頭面要圓。面長會食雞，所以說，「面長雞種絕」。
（二）耳要小而薄。這樣就不怕冷，所以說，「耳薄毛氈不畏寒」。頭與耳都不怕長。所謂貓貴五長，是說頭，尾，身，足，耳都要長，不然，便是五禿。但《發微歷正通書大全》又說：「貓兒身短最為良。眼用金錢尾用長。面似虎威聲振喊，老鼠聞之立便亡。」又說，「腰長會走家」。看來身長是不好的相。二說，不知誰是。
（三）眼要俱金錢底顏色。最忌帶淚和眼中有黑痕，所以說，「金眼夜明燈」。眼有黑痕底是懶相。
（四）鼻要平直。鼻鉤及高聳是野性未除底相。這樣底貓愛吃雞鴨，所以說，「面長鼻樑鉤，雞鴨一網收」。
（五）須要硬而色純。《經》說，「須勁虎威多」。又說，「貓兒黑白須，疴屎滿神爐」。無須底會食雞鴨。
（六）腰要短。腰長就會過家。
（七）後腳要高。後腳低就無威。
（八）爪要深藏而有油澤。露爪就會翻瓦。
（九）尾要長細而尖，尾節要短，且要常擺動。尾大主貓懶，常擺便有威，所以說，「尾長節短多伶俐」，「坐立尾常擺，雖睡鼠亦亡」。
（十）聲要響亮。聲音響亮是威猛底徵象。
（十一）口要有坎。《經》說「上顎生九坎，周年斷鼠聲。七坎捉三季，坎少養不成」。
（十二）頂要有攔截紋。攔截紋是頂下橫紋。《相畜餘編》記，貓有攔截紋，主威猛。有壽紋，則如八字，或如八卦，或如重弓，重山，都好。沒這些紋，就懶闒無壽。
（十三）身上要無旋毛。胸口如有旋毛，主貓不壽。左旋犯狗；右旋水傷。通身有旋，凶折多殃。所以說，「耳小頭圓尾又尖，胸膛無旋值千錢」。
（十四）肛要無毛。《經》說，「毛生屎屈，疴屎滿屋」。
（十五）睡要蟠而圓，要藏頭掉尾。
至於毛色，以純黃為上，所謂「金絲貓」底就是。其次純白的，名「雪貓」，但廣東人不喜歡，叫它做「孝貓」，主不祥。再次是純黑的，叫「鐵貓」。純色底貓通名為「四時好」。褐黃黑相兼，名為「金絲褐」。黃白黑相兼，名「玳瑁斑」。黑背白肢，白腹，名為「烏雲蓋雪」。四爪白，名「踏雪尋梅」。白身黑尾，最吉，名為「雪裡拖槍」。通身黑而尾尖一點白，名為「垂珠」。白身黑尾，額上一團黑色底，名為「掛印拖槍」，又名「印星」，主貴。白身黑尾，背上一團黑色底，名為「負印拖槍」。黑身白尾，名為「銀槍拖鐵瓶」，又名「崑崙妲己」。白身而嘴邊有銜花紋，名為「銜蟬奴」。通身白而有黃點，名為「繡虎」。身黑而有白點，名為「梅花豹」，又名「金錢梅花」。黃身白腹，名為「金被銀床」。白身黃尾，名為「金簪插銀瓶」，又名「金索掛銀瓶」。白身或黑身，而背上有一點黃底，名為「將軍掛印」。身尾及四足俱有花斑，名為「纏得過」。這些都是入格底貓，至於黃斑，黑斑，都是狸底常形，不算希奇。此外如「狸奴」，「虎舅」，「天子妃」，「白老」，「女奴」等，是貓底別名。愛貓底也常給貓許多好名字。最雅的如唐貫休有貓名「梵虎」，宋林靈素字「金吼鯨」，明嘉靖大內底「霜眉」，清吳世璠底「錦衣娘」，「銀睡姑」，「嘯碧煙」，都好。其它名字可參看《貓苑》（卷下）名物，此地不能盡錄出來。
自然的貓
人與貓相處，覺得貓有許多生理上及心理上的特性。如獨生貓，每為人所喜愛。中國各處有相同的口訣，說，「一龍，二虎，三太保，四老鼠」。意思是獨生的貓如龍，孿生的貓似虎。一胎三隻以上就不大好了。閩南人的口訣是，「一龍，二虎，三偷食，四背祖」。所以生三隻，四隻，不是懶怯，就是不認主人。但這都是人們對於貓底見解，究竟如何，也不能斷定。在《賢奕》里引出一段龍貓，虎貓底笑話。
齊奄家畜一貓，自奇之，號於人曰虎貓。客說之曰，虎誠猛，不如龍之神也。請更名曰，龍貓。又客說之曰，龍固神於虎也。龍升天，須浮雲。雲其尚於龍乎？不如名曰云。又客說之曰，雲靄蔽天，風倏散之。雲固不敵風也。請名曰風。又客說之曰，大風飆起，維屏與牆，斯足蔽矣。風其如牆何？名之曰牆貓。又客說之曰，維牆雖固，維鼠穴之，牆斯圮矣。牆又如鼠何？即名曰鼠貓。東里丈人嗤之曰，貓即貓耳，胡為自失其本真哉？
這可以見得名龍，名虎，乃屬主觀的，不必限於獨生或孿生底關係。又人對貓底觀察常有錯誤。如說，貓捕食老鼠以後，它底耳朵必定有缺。像老虎底耳朵在吃人以後底鋸缺一樣。大概缺底原因是由於偶然的損傷，決非因吃了一個人或一隻鼠就缺一坎。
有一件事最顯然的是貓常有吃掉自己的小貓底一情。這情形，在狗和別的動物中間也常見，不過人沒注意到罷了。中國人底解釋是貓當乳哺時期，屬虎底人不能去看它，若是看見了，母貓必要徙窠，甚至把小貓都吃掉。空同子說，「貓見寅人，則銜其兒走徙其窠」。《黃氏日抄》說，「貓初生，見寅肖人，而自食其子」。但有些地方以為給屬鼠底人見到，母貓就會把小貓吃掉。又李元《蠕范》說，「貓食鼠，上旬食頭，中旬食腹，下旬食足」，這也未見得是正確的觀察，其實要看鼠底大小，及貓底性格而定。有些貓只會捕鼠，把鼠咬死就算，一口也不吃，有些只會捕鳥，看見老鼠都懶得去追。
歐洲人以為一隻貓有九條命，因為它很難致死。這話在文學上用得很多。德國底諺語甚至有「一隻貓有九條命；一個女人有九隻貓底命」。表示女人底命比貓還要多幾倍。從動物學的觀點說，貓底命是有許多生理上的特長來保護著它。最惹人注意底是，凡貓從高處摔下，無論如何，四條腿總是先落在地上，不會摔傷。這現象固然是由於貓底祖先升樹底習性所形成，但主要的還是它能利用身體底均衡運動。脊椎動物底耳里有半圓管司身體底均衡作用。這半圓管底功用在耳司聽覺以前便有了。聽覺是動物進化後才顯出底作用，在此以前，身體底均衡比較重要。貓還保持著它靈敏的均衡作用，所以無論人怎樣扔它，它很容易地翻過身來，使四隻腳先到地。而且它底腳像安著彈簧一樣，受全身底重力，一點也沒傷害。如果一隻貓不會這樣，那就是因為它太被豢養慣了。
貓底觸鬚很長，這也是哺乳動物所常有底，即如鯨底上唇也有。不過在貓族中，觸鬚特別發達，因為它們要走在黑暗地方，這須於感覺底幫助很大。貓還有特靈的嗅覺和聽覺。家貓與野貓都可以辨別極細微的聲音。從這些聲音，它們可以認識是從什麼地方，什麼東西發出底。但是它們所認底不是音底高低，乃是聲底大小。它們能聽人底說話，並不像狗那樣真能懂得，只是由聲底大小供給它們底連想而已。
貓可以在夜間看見東西。這是因為貓類多半是夜獵的獸，非到昏暗不出來，它們能利用微暗的光來看東西。它們底瞳子，因為須要光度底大小，而形成伸縮作用。所謂貓眼知時，乃是受光底強弱所生現象。關於依貓眼測時間底歌訣很多。最常見的是，「子午線，卯酉圓。寅申己亥銀杏樣，辰戌丑未側如錢」。這在平常的時候，固然可以，如果在天陰，暗室里，就不一定準了。在越黑暗的地方，貓底瞳子放得越大。眼底網膜有一層光滑如鏡的薄面。這也是幫助它能在暗處見物底一件法寶。因為它有這樣的網膜，所以人每見它在暗處兩眼發光。但在無光底地方如物理實驗室底暗房裡，貓眼也不能被看見，因為所有的眼都不能自發光輝。所有的貓都是色盲底。它們住在一個灰色底世界裡。它們雖然能夠分辨紅白，但不是從色素，只是由光底刺激底大小分別出來。我們可以說貓不只是音聾和色盲，並且於聽視二覺都有缺陷。它本是夜獵的獸類，所以對於聲音與顏色只須能夠辨別大小遠近就夠了。
俗語說：「貓認屋，狗認人」，貓有本領認識它所住底地方，雖然把它送到很遠，若不隔著水和高牆，它總會尋道回來。這個本領在林棲底動物中常有，尤其是在乳哺期間，母獸必有尋道還窠底能力，不然，小獸就會有危險。
中國書上常說，貓底鼻端常冷，唯夏至一日暖。這是因為它底鼻常濕，為要增加嗅覺作用。並與陰陽氣無關。
貓底感情作用，最顯然的是見到狗或恐怖時，全身底毛豎立起來。不過這不必每隻貓都是一樣，有底與狗做朋友，見了一點也不害怕。毛豎底現象，在人類與其它哺乳動物都有，在腎臟底前頭有一個小小的器官，名叫「腎上腺」，它是對付一切非常境遇底器官。從這腺分泌腎上腺鹼（Adrenalin）游離於血液中間，分布到全身。這種分泌物，現在叫做「興奮體」（Hormones）。它們是「化學的傳信者」，常為保持身體底利益而分泌到身上各部分。腎上腺鹼，一分泌出來，就可以增加血液底壓力，緊張肌肉，增加心動等；還可以激動毛髮下底小肌肉使毛髮豎立起來。身體有強烈的情緒就是神經受了大刺激，如系屬於恐怖的，腎上腺鹼立時要分泌出來，使血液里底糖分增加散布到各部分，它底主要功用，是可以振奮精神，如受傷出血時，可以使血在傷口凝結得快些。所以貓和人一樣，在預備爭鬥或恐怖底時候，血里都滿布著腎上腺鹼。這興奮體是近代的發現，醫藥家每取腎上腺鹼來做止血藥及提神藥，大概所有的藥房都可以買得到。
貓一豎毛，同時便發出吼聲，身體四肢作備斗底姿勢，它底生理上的變化也和人類一樣。第一步是奮怒，由奮怒刺激腎上腺，腎上腺急激地製造腎上腺鹼，分泌出來隨著血液傳達到全身。身體於是完成爭鬥底預備而示現爭鬥底姿勢。若是爭鬥起來，此腎上腺鹼一方面激起興奮作用；受傷時，就顯止血作用，若是斗不起來，情緒便漸漸鬆弛，身體姿勢也就漸次復元了。
貓是最美麗最優雅的小動物，從來養它底人們不一定是為捕鼠，多是當它做家裡底小伴侶。普通的家貓可分為二類，一是長毛種，一是短毛種，前者比較貴重，後者比較常見。長毛貓不是中國種，最有名的是「金奇羅」（Chinchilla），它底眼睛，綠得很可愛。其次是「師莫克」（Smoke），它有琥珀樣底眼睛。這兩種長毛貓在歐洲底名品很多，毛色多帶灰藍，但其它色澤也有。還有一種名「達比士」（Tabbies），也很可貴。所有長毛貓都是一個原種變化出來底。中國底長毛貓古時多從波斯輸入，所以也稱為波斯貓或獅貓。短毛貓各國都有。講究養貓底，都知道此中底優種是亞比亞尼亞種，俄羅斯種，暹羅種。亞比亞尼亞貓很像埃及種，大概是古埃及底遺種。這種貓身尾腳耳都很長，顏色多為黑，褐，很少白的。俄羅斯貓眼帶綠色，毛細而密，為北方優種。暹羅貓多乳白色，頭腳尾褐色，寶藍眼，從前只飼於宮中，近來才流出各處。此外，如英國底人島貓，屬於短毛類，它底奇特處是沒有尾巴，像兔子一樣。中國底特種貓，據《貓苑》說，有閩粵交界底南澳島所產底歧尾貓，這種貓底尾巴是捲曲的，名叫麒麟尾，或如意尾，很會捕鼠。又四川簡州有一種四耳貓，耳中另有小耳，擅於捕鼠，州官每用來充作方物貢送寅僚，《四川通志》和袁枚《續子不語》（卷四）都記載這話，但不知道所謂四耳，究意是怎樣底。
以上關於貓底話，不過是略述貓底神話，人事與自然三方面。因為它對於人底關係那麼久遠，養它底人不一定是為治老鼠，才把它留在家裡。它也是家庭底好伴侶，若將它與狗來比，它是靜的和女性的，狗正與它相反。作者一向愛貓，故此不憚煩地寫了這一大篇給同愛的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