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粹與國學 · 原始的儒,儒家與儒教

許地山 《國粹與國學》
在原始社會中,凡長於一技,精於一藝的人,他必定為那群眾所敬重。因為他能辦群眾所不能的事,所以他在那社會中的地位最高,且具有治人的能力。在草昧時代,人民最怕的是自然界一切的勢力,疾風,迅雷,景星,慶雲,乃至山崩,河決,無一不是他們所畏怖的。他們必要借著「前知」或「祈禳」的方法來豫防,或解救那一切的災害。然而「前知」「祈禳」的事不是人人能辦的,在一個團體中至多不過是三五個人而已。這樣具超常人能力的人,必能制度,創物。這等人在中國古代,高明者為「聖人」,次者也不失為「君子」。但無論是聖人也罷,君子也罷,他們的地位即是巫祝,是宰官,或者也是君王。女媧鍊石,神農嘗藥,蚩尤作霧,史皇(蒼頡)制書等等,都是聖人能作物的;同時,他們是君主。史書多說蚩尤好亂喜兵,少說到他的好處,可是他也不定是很暴虐的人。他也是個儒者,《管子·五行》:「昔者黃帝得蚩尤而明於天道;得大常而察於地利;得奢龍而辯於東方;得祝融而辯於南方;得大封而辯於西方;得后土而辯於北方。黃帝得六相而天地治,神明至。」看來蚩尤還是一位助人君知天時的人哪。時代越下,依聖人曾經創作的事物而創作的人越多,「聖人」「君子」的尊號,當然不能像雨點一般,盡落在這些不發明而制物的人的頭上,於是古人另給他們一個名字叫做「儒」。 「儒」這個字,《說文》解作「術士」。依這兩個字的解釋,是辦事有方法的人的意思。(「術」《說文》解作「邑中道」,《廣雅》解作「道」。「術」「道」相通,可見「術士」即是「道士」。)從制字的本誼說,「儒」從人需,「需」《易·象》說是「雲上於天」。《序卦》說是「飲食之道」。由說前是天地之道,而後說是人道,那就是說,儒是明三才之道的人。這個意思,漢朝的揚雄給他立個定義說:「通天,地,人,曰儒。」(《法言·君子篇》)最初的儒——術士——都是知天文,識旱潦的,他的職分近於巫祝,能以樂舞降神。他是巫官,是樂官,又是教官,《虞書》載舜命夔典樂教胄子,以諧神人,即是此意。其後衍為司樂之官,「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國之學政,使有道有德者教國之子弟,死則為樂祖,祭於瞽宗」。(《周禮·大同樂文》)儒者皆以誨人為職志,其淵源未必不在於此。怎麼說最先他也不過是巫覡瞽蒙一流人呢?古人以衣冠為章身序官之具,因其形式辨別那人的職分,儒者所戴的帽子名「術氏冠」,又名「圜冠」,圜冠是以鷸(翠鳥)羽裝飾的帽子,用來舞旱暵求雨的。《莊子·田子方》有一段話說,「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履句屨者知地形;緩佩決者事至而斷」。可見周代的儒,雖不必盡為舞師之事,而他的衣冠仍然存著先代的制度,使人一見就可以理會他是「通天地人的人」。(參看章太炎《國故論衡·原儒》。)又《詩傳》所謂「建邦能命龜;田能施命;作器能銘;使能造命;登高能賦;師旅能誓;山川能說;喪紀能誄;祭祀能語;君子能此九者,可謂有德音,可以為大夫」。這九能中,巫祝之事占了一大半,然而不失其為大夫,君子。 儒者既為術士的統稱,所以凡有一技一藝之長對於所事能夠明了,熟練,和有法術能教人的都可以稱為儒,儒為術士。故「教之以事,而諭諸德者」為師(《文王世子》文),「有六藝以教民者」為保,保就是儒。「藝」,「術」,「道」三字,在典籍中幾成為儒者的專賣品。《天官·大宰職》說「儒以道得民」;《地官·保氏職》說「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這裡的「道」,是技術材藝的道。《晏子春秋·內篇》第五說,「燕之游士,有泯子午者,南見晏子於齊,言有文章,術有條理,巨可以補國,細可以益晏子者三百篇」。又《呂氏春秋·博志》,「孔,墨,寧越,皆布衣之士也,慮於天下,以為無若先王之術者」。我們可以看出泯子午所有的是補國益身的法術;孔,墨,寧越所學的是先王的經術。「法術」「經術」都是儒者的職志,是聖人所務的。《禮記·鄉飲酒義》說:「古之學術道者,將以得身也,是故聖人,務焉。」「術道」就是藝術。到這裡,我們不能不略講一點「藝」的意思。 保氏所教的是藝。《漢書·儒林傳》:「古之儒者,博學虖六藝之文。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致至治之成法也。」明六藝是先聖致治的道術,是世儒所習所教的。六藝是政教學藝的基礎,自來就有今文古文兩派說法。主這說的為「純乎明理」為今文六藝;「兼詳紀事」為古文六藝。此外還有保氏所教的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大戴禮》有「小藝」「大藝」的分別,故此,我以為六藝可以分為小學六藝和大學六藝。小學六藝是小藝,就是童子八歲出外就舍所學的,五禮,六樂,五射,五馭,六書,九數。大學六藝是大藝,即所謂六經,是束髮時在大學所學的,《易》《書》《詩》《禮》《樂》《春秋》。不過大學所習的大藝古時只有四樣,《王制》: 樂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禮》《樂》,以造士。 《莊子·天下篇》也說: 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繫於末度。六通,四辟,大小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 這裡明明有大小藝的分別,「其明在數度」即是先聖遺留下來,揖讓,升降;舞勺,誦詩;白矢,連參;諧聲,轉注;鳴鸞,逐禽;均輸,方程,等等技藝的成法,所謂「六通」,是通於此;世人所傳,也是傳此。至於載於竹帛的《詩》《書》《禮》《樂》,是古聖政事,典章,學術,名理之所從出,要辟這四藝非入大學不成,故只為鄒魯一部分的士,和縉紳先生所能明。道陰陽的《易》,和道名分的《春秋》,本不在《大學》六藝之列,也許因為這兩樣是卜史所專掌,需要在官然後學習的緣故。韓宣子觀書於魯大史氏,見《易·象》與《魯春秋》。(見《左昭公二年傳》。這時孔子十一歲。)孔子晚年才學《易》,刪定《春秋》,足見這兩書不藏於黌宮,孔子在大成之年也未必獵涉過的。 凡是一種理想,都是由許多成法擠出來的。六藝既是先王經世的成跡,那鑽研經術的儒生在習誦之餘,必要揣摩其中的道理。於是在六藝中抽出一個經緯天下的「道」,而「道」「藝」的判別,就越來越遠了。這個「道」是從六經產出,是九流百家所同宗的。所以不習六藝所產的「道術」觀念就不能觀九家之言,便不能明白儒家的淵源。百家所持,原來只有從六藝產出的一個「道」字,這個「道」本不專為一家,乃是一個玄名,自劉向以後,始以老莊之說為道家,《漢志》說「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其實古代神政,能誦習典冊的,也只有祝史之流,正不必到衰周王官失守,然後流為一家之言。且在官者皆習六藝,各家的思惟也是趨於大同,也是「違道不遠」的。 「道」是什麼意思呢?說起來,又是一篇大文章,我只能將他的大意提些出來和儒家所主的比較一下而已。道只是宇宙間惟一不易的根源,是無量事物之所從出的。《韓非·解老篇》,「道者,萬物之所然也;萬理之所稽也」。《莊子·天下篇》說,「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又《在宥篇》說「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易》說,「一陰一陽之謂道」。又說「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這陰陽,柔剛,仁義之道,是一般術士所傳習的。所以道家主柔弱,說「致虛極,守靜篤」,而「儒」訓為「柔」。道主「無為」,而孔子說「無為而治天下其舜也歟?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道推原於天,如《天道篇》說:「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美次之。……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謀不用,必歸於天,此之謂太平,治之至也。」而儒以順陰陽為職志,故《祭義》說,「昔者聖人建陰陽天地之情,立以為易。易抱龜南面,天子卷冕北面,雖有明知之心,必斷其志焉,示不敢專,以尊天也」。《易》是中國最古的書,是六藝之祖,百家,尤其以道家的思想都從這裡出發的。孔子所修的道,多在實用方面,故說「修道以俟天下」。而他的行教目的也是要和這經緯六合之「道」同流的。看他所說「吾道一以貫」和「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四個大教義,也可以理會得道儒之分別。 我們既然知道,「藝」,「術」,「道」,是一般儒士所常道的,儒不過是學道人的名稱,而後人多以儒為宗師仲尼的人。這是因為孔子和他的門人自己認定他們是儒的正友,是以道藝教鄉里的。孔子對子夏說「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因為子夏當時設教,夫子告以儒之道,教他要做識大體而可大受的「君子儒」。此後社會上就把儒這個字來做學「孔子道」的人的專名。(見《淮南·俶真訓》「儒墨」注)原來在孔子以後不久,這字的意義就狹窄了。孟子自己說他的道理是儒,而墨者夷子亦稱孟子所傳為「儒者之道」。(參見《滕文公上》《盡心下》)儒既成為學「孔子道」的專名,所以《漢志》說,「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道為最高」。又應劭《風俗通》說「儒,區也。言其區別古今,居則玩聖哲之詞,動則行典籍之道。稽先王之制,立當時之事,此通儒也。若能納而不能出,能言而不能行,講誦而已,無能往來,此俗儒也」。訓儒為「區」,明其對於道與諸家有不同的地方。這和猶太教中一部分持律的人自以為「法利賽」的意思相仿。至於「通儒」,「俗儒」,仍是孔子「君子儒」,「小人儒」的意思。 儒這個名字,怎樣到孔子以後就變為一種特殊的教義呢?這有三個緣故。 一,當時社會的光景,使他成為一家之說。要知道孔子正生於「天下無道」的時代,他對於當時的人民要積極地在思想和行為方面去救度他們。他對於邪說,橫議,要用「正名」的方法去矯正。要為他們立一個是非的標準,故因魯史而寄他「正分名」,「寓褒貶」的大意思。孟子發明孔子作《春秋》的意思說「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又說「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孔子用這個方法,本來是很好的,因為人都願意留個好名聲在史冊上,若個人的善惡行為在史冊上都有一定的書法,實在可以使「亂臣賊子懼」。我見這個比輿論更有勢力。 二,他要實行他師儒之職,以道德教人。道德不是空洞的,是要舉出些人來做榜樣的。所以他所立的標準人物是古代的「聖人」,「君子」。他要「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可見還是行著師保之職,只以先聖的道藝教人。《漢志》說儒家蓋出於司徒之官,這「蓋」字用得很好,因為儒者都以教學為職志,如司徒的屬官一般,儒者既是「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故凡事必師古;從典籍上傳來的成法,都要學的。「子所雅言;詩,書,藝,禮。」為重先王之典訓,故「正言其音」,也是為學的方法。 三,他對於政教的理想是偏重「書」的。胡適說孔子對於改良社會國家的下手方法全在一部《易經》。但「《易》的思想」,是士君子意識中所共有;在百家中沒有一家不歸根於《易》的。我以為儒所以能成為一家;是出於孔子的「書的意思」。就是他所解說的《易經》也是本著這個去解釋的。《尚書》即所謂古昔聖賢的典型,孔子說到政事或他的理想的時候,少有不引他來做佐證,或攝取其中的意思說出來。 (甲)孔子第一個理想是「孝友」,看《為政》載: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 子曰:「書雲,『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逸書》。東晉偽古文采入君陳。)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 孔子這段《逸書》,意思說政治的根本是在「孝於父母,友於兄弟」。因為孝友是齊家的要政,孝弟既「不好犯上」,那也就「不好作亂」了。所以孝弟之道明,則天下後世的「亂臣賊子」無所養成。 孔子的孝說,也是托於《尚書》的。孝是儒教的重要教義,也是要入儒教團體(做聖人之徒)的人所當履行的。儒者看父母像天神一般地不可侵犯,在生時固然要盡孝盡敬,死後也不許你一下就把他們搬在腦後,要終身追慕他們——形式上要行三年的喪服。這三年喪服的觀念也是出於《尚書》的。《說命》載「王宅夏,亮陰三祀。既免喪,其惟弗言」。引起子張的問(文在《憲問》)。以後孟子更伸引《堯典》「二十人載,放勛乃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年,四海遏蜜八音」(見《萬章》,原文今入《舜典》。伏生《尚書》原只《堯典》一篇,無「粵若稽古帝舜」二十字,至齊建武年始誤分為二篇)的話,歷說舜禹,行三年之喪的事實。 三年之喪是否儒家「托古改制」的一例,自來就是一個疑問。毛奇齡《賸言》有一段很可以幫助我們。 滕文公問孟子,始定為三年之喪,豈戰國諸侯皆不行三年之喪乎?若然,則齊宣欲短喪,何歟?然且曰吾宗國魯先君亦不行,吾先君亦不行,則是魯周公伯禽,滕叔繡並無一行三年之喪者。往讀《論語·子張問》高宗三年不言,夫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遂疑子張此問,夫子此答,其周制當無此事可知。何則?子張以高宗為創見,而夫子又言「古之人」,其非今制昭然也。及讀《周書·康王之誥》,成王崩,方九日,康王遂即位,冕服出命令誥諸侯,與「三年不言」絕不相同。然猶曰,此天子事耳。後讀《春秋傳》晉平公初即位,改服命官,而通列國盟戒之事,始悟孟子所定三年之喪,引「三年不言」為訓,而滕文奉行。即又曰「五月居盧,未有命戒」,是皆商以前之制,並非周制。周公所制禮,並未有此,故侃侃然曰,周公不行,叔繡不行,悖先祖,違授受,歷歷有辭,而世讀其書,而通不察也。蓋其雲「定三年之喪」,謂定三年之喪制也。然則,孟子何以使行商制?曰,使滕行助法,亦商制也。 看來,「三年之喪」是儒家「好古敏求」的事實,大概古來只行於王侯輩,不過儒家把他推行到士庶身上,為的要「民德歸厚」罷了。 (乙)孔子第二個理想是「法天」。 《泰伯》載:夫子讚美堯的話說:「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這是發明《堯典》「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的意思。以後他在《易·系詞》上說,「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又說,「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又堯曰全章(「堯曰」至「公則說」,是一篇《論語》後序。《論語》自微子說夫子之言已訖,故《子張問》皆記弟子之言。至此更集夫子遺語遺意綴於冊末,以為後序。可惜文字脫佚不少,後人遂把《子張問》並在裡頭。「子張問」以下古原分別為篇,因書成後,才得著,故附於後序之後),是總結孔子政教思想的全部的,我們看在這零篇斷簡中,出於《典》《謨》《誥》《范》的也不為少。 (丙)第三是孔子的「富教主義」,洪範所陳第九疇的五福——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命——是一個具足生活順序的理想。說人先要多壽(健全的生命)然後能享諸福。既有了生命,不可不有資生的財祿。既有財祿,當使之身心沒有疾病,憂患。衣食既足,身心既健,然後教之,使好好德。這個理想變成孔子的話,看《顏淵》。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又《子路》有一段,也可以說明這個意思。 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 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 子曰:「富之。」 曰:「既富矣,又何加焉?」 曰:「教之。」 (丁)第四,孔子的「禮樂主義」也是出於《尚書》的。禮樂是陶冶品性,養成道德習慣的利器。我們借著禮樂可以調節身心,更能發展我們道德意識的習慣。所以要調節的原由,是因人從天地的氣質受生,性格的剛柔厚薄,各各不同,務要使大家達到一個中和的地步。禮是要實踐的,一個人有沒有禮,只要先看他的容貌行為如何,孔子服膺典謨里所言九德——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佩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所以他自己是一個「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述而》)的人。他的學生子夏也說「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子張》)要這個樣子才能達到中和的地步。不然孔子就說「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怠。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泰伯》)又說,「敬而不中禮謂之野。恭而不中禮謂之給。勇而不中禮謂之逆」。(《仲尼燕居》。) 禮樂本是相為表里的,所以虞舜令夔典樂,對他說「夔,命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舜典》)孔子以為「達於禮而不達於樂」的是「素」;「達於樂而不達於禮」的是「偏」。夔只達於樂沒有辦到舜所囑咐的話,只說「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所以說他是「偏」。(參照《益稷》和《仲尼燕居》。) 禮樂本是儒者舊業(巫史之事),不過孔子特別提了出來,且變本加厲,把他們納入他的中心教義「仁」字裡頭。他說禮節是「仁之貌」,歌樂是「仁之和」(《儒行》);又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八佾》)因為禮樂所以飭仁,故只有仁者能行禮樂。 孔子以孝弟和禮樂的教義,傳授弟子們。但在他生時,弟子也未必都服從他一切教訓,如漆雕開,顓孫師是其最著者。自他死後,派別漸多,二百年間已有八派。《韓非·顯學篇》「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荀卿)之儒,有樂正氏之儒」。諸儒的派別,據《群輔錄》說,「夫子歿後,散於天下,設於中國成百氏之源,為綱紀之儒。『居環堵之室,蓽門圭竇,瓮牖繩樞,并日而食』,以道自居者,有道之儒,子思氏之所行也。『衣冠中,動作順,大讓如慢,小讓如偽』者(說明子思子張學派的話都出於《小戴·儒行》),子張氏之所行也。顏氏傳《詩》為道,為諷諫之儒。孟氏傳《書》為道,為疏通致遠之儒。仲良氏傳《樂》為道,以和陰陽,為移風易俗之儒。樂正氏傳《春秋》為道,為屬詞比事之儒。公孫氏傳《易》為道,為潔淨精微之儒」。錄中所列八儒,與《顯學》互有出入,所說「綱紀之儒」是孔子的正傳,親自隨從夫子學過度的。說孟氏傳《書》,很有道理,因為《書》的思想,到孟子以後更成正統派儒家的專用品了,諸家宗旨許多已經失傳了,我們念《顯學篇》《儒行》,《荀子·儒教》《非十二子》諸篇,大概還可以窺探一點。 無論什麼道理,若經多人公訂,或實現於行為之後,必要發生「勞相」,不是趨於極端,便是因循故事。荀卿譏子張派,只會裝聖人的威儀,子夏氏務於沉嘿,子游氏只圖哺啜,說:「弟佗其冠,神禫其辭,禹行而舜趨,是子張氏之賤儒也。正其衣冠,齊其顏色,嗛然而終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賤儒也。偷儒憚事,無廉恥而耆飲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賤儒也。」漆雕氏一派很有儒俠之風。他所傳的,是《儒行》所謂「儒有委之以貨財,淹之以樂好,見利不虧其義,劫之以眾,沮之以兵,見死不更其守」一流的人。故韓非給他們的評語說,「不色撓,不目逃;行曲則違於臧獲,行直則怨於諸侯」,以後這派流為任俠,荀卿的輔弼信陵,也帶著幾分俠氣。(參看太炎《檢論儒俠》)又孔子的正傳,孝弟思想的毒焰,到現在還沒有完全熄滅。這因當時,曾子一流的人物把「孝」字看得太重了,結果使人只存著「身為父母之遺體」的觀念。走到極端,反動便來了。這反動形成了《大學》《中庸》的教義,《大學》《中庸》是明「修己」,「治人」的方法的。為什麼要修身?為的是事親,知人,知天。以身為一切行為思想的基礎,早已把正教的「孝」改換過來了。孝是「家人的」,身是「個人的」,這注重個人的教義,開了孟子荀子以後的派別。 《大學》《中庸》的思想,簡明而有系統,我們可以不費工夫來講他們,只要列個表出來,就夠了。 《大學》《中庸》的主養在使人止於至善,而其方法只用一個「誠」字。「誠」是個人天性儘量的表現,這成為後來儒家重「心術」的源泉。孟荀二家就是從這潮流中泛出來的。孟子荀子生於戰國之世,天下儒術,幾於廢絀,他們兩個幸而生於齊魯附近的國,故能沾一點「聖澤」。孟子之學是出於子思的。荀子的師承不明,但他的書中常以仲尼與子弓(有人說是仲弓)並稱,也許是出於冉雍之門。孟子的思想,還是《尚書》的,所以對於修己治人之道主用仁義,而稱先王。冉子曾學禮於孔子,假使荀子之學是從他出來的,那麼,他的禮論就有出處了。因為他是主禮的,禮於三代猶有所損益,故先王之典型不儘是可法,當法後王。(後王不是未來的王的解法,只是指近代的王。荀子的意思大概是指文武。) 自孟荀以後,我們又要顧一顧戰國末年和秦代的一般思想和社會,知道儒教在那時期的境地如何。對於這個我們應當從幾方面看。 一,在西紀元前四世紀至三世紀,中國正是要從分割歸一統的時候,人民因厭亂而起出世思想,神仙的迷信大為盛行,尤其以山東諸國為最,神仙之說,本出於江漢的巫祝或靈保,以後漸向北方蔓延的。照當時光景,登萊半島是最適於神仙觀念發展的地方。因為那時齊國是收海利的,許多人入海,入海的人難免不會到了一個他們所不曾到過的境界。加之,海邊的蜃樓,懸在天上,要使不明白物理的人不猜到那是神山,也是不可能的。於是有一派人造出求仙之說,說仙人有靈藥,人服了可以長生不老。有些自說到過神山,見過仙人,仙人授給製藥之方,回來就大講其煉丹的道理。這一等人,即所謂「方士」者。 二,從《易經》產出來的陰陽思想,充滿了當時人的腦筋。《易》有《連山》《歸藏》《周易》三種,雖是一部極古的字書,其中寄託許多神話,和哲學思想,然而許久就給人當做卜筮之書了。《周易》是成周王朝所用的卜筮書,當時的侯國也少有知道這書的的細的。當惠王五年(西紀元前六七二,魯莊公二十二年)周史始以《周易》見陳侯;靈王二十四年(西紀前五四八年,魯襄公二十五年)流行於齊,景王五年(昭二年)韓宣子始在魯國見著《易·象》。可見《周易》這書流通得很晚。而在列國中,得著孔子所解釋過的,恐怕很少。《易》仍然以卜筮書的資格流行,是意中的事。《周易》此後漸漸流入民間,因時代關係,一變而為陰陽五行之說,所謂陰陽家,即起於此。 三,儒教雖然不語神怪,而其教義的實行,卻立在古代遺下來的祖靈崇拜和自然崇拜的基石上頭。他們對於喪禮,祭禮,都變本加厲地奉行。加以當時淹中,稷下,儒墨的接觸頻繁,於是在思想行為上,二家互為影響。天,地,鬼,神,報應等等觀念都為工家所樂談,不過儒家少說天帝,多說天命而已。儒家對於天的觀念,多是從《詩》《書》來的。孔子因《召誥》「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歷年」的話,說「天生德於予」。他以為天既生得他那麼明哲,吉凶自有天命在,不能為人事所轉移的。又「居易以俟命」(《中庸》),「夭壽不二,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盡心》)等等,都是從《詩》《書》的「天秩有禮」,「天生烝民,有物有則」一派的遺訓生出來的。 四,讖緯說的成立,影響了秦漢的儒教不少,讖的意思,是「執後事以驗前文」,與老子所謂「前識」,《中庸》所謂「前知」相似。戰國末年,大有復現,少昊時代「民神雜糅,家為巫史,民瀆齋盟」的光景。所以太史公述荀子著書的意思說「荀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物,如莊周等,又滑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史記·荀卿列傳》)是當時上下篤信禨祥,侈言豫察,於是大多數的儒生多用這樣的話語來做經籍的「索隱」。以後今文家用讖說經的時候尤其多。 經學分古文今文始於秦,但起先不過是傳寫文字的不同,後來今文經生以圖讖之說淆亂經義,致二家分途而行。圖讖本不是儒家所有的,看《中庸》「索隱行怪,吾不為之」,和夫子言「天道不可得聞」的話可以知道,秦人信神仙,採納方士之說。故秦的諸生皆通其學術。《史記·始皇本紀》所載博士為仙真人詩;博士言「水神不可見,以大魚,蛟龍為候」,是知當時所謂諸生,博士,於經學外實兼明推步占候之術。圖讖之起,根於緯書。隋、唐《經籍志》說「孔子既序六經以明天人之道,知後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別立緯及讖以遺來世」。緯書托於孔子的緣故,是因「孔子道」在戰國末年已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教門。六藝雖是孔門的經典,然而為諸儒所共有,單說經文,不足以號召異學,加之孔子自己說過「聖則吾不能」「述而不作」,他又不是帝王,習孔子道者以為這空前的教主既不是王,又不是聖,怎能擅革典章,來實行他作君作師的職務,故不得不加之以「素王」之號,強派他有寫緯書的事實。這意思,我們可以從鄭玄的話探出來。《禮記》孔疏引鄭玄釋「三時田」說,「孔子雖有聖德,不敢顯然改先王之法以教授於世。若其所欲改,陰書於緯藏之,以傳後王」。其實孔子何嘗不敢改作舊貫,只因當時,一方面看他過於神聖,一方面又要用「非天子不制度,不考文」的律令來科他,所以有這個結果。緯書既經流行,又加上方士的迷信,於是圖讖大有決河東下之勢,浸潤了一般明王賢師的頭腦了。 秦朝的期間很短,可是做了一件驚動天地的事,始皇三十四年(西前二一三年)因厲行「同文」和「挾書」之令大燒書籍,又明年,大坑儒生,以致經學博士們死的死,逃的逃,經籍也隨著失散了許多。秦楚之際,項羽焚秦宮室,蕭何入關只顧收檢秦丞相御史所掌的律令圖籍,於是六藝存在官府的也沒了。所留只有少數私自埋藏著的,和幾位老博士的記憶。儒教受這樣大的迫害,自然是很恨秦廷。故陳涉一起兵(秦二世元年,西前二○九)魯國諸儒抱著孔氏的禮器去歸附他。甚至孔子的八世孫孔甲也願意去當他的博士。 原來孔子死後(敬王四一年,西前四七九年)弟子們不但為他服心喪二年,且當他的墳墓為聖地,弟子們和魯國的人甚至於搬家到他墓邊去住。因就孔子舊宅立廟,以歲時奉祀。諸儒亦在那裡講禮,如鄉飲,大射之類,都照時節舉行。這個宗教團體平平安安地繼續了二百多年。孔子的嫡派子孫簡直和傳經的祭司沒有什麼區別。自挾書,和偶語《詩》《書》棄市的律令行了以後,這儒教的「正教會」也就幾於離散了。 漢高帝十二年(西紀前一九五),自淮南過魯,始以太牢祀孔子,是帝王對於孔子第一次的祭祀。但高帝起先也是厭惡儒術的。《史記·酈生傳》說「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又罵陸賈說,「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能事《詩》《書》?」(《史記·陸賈傳》)叔孫通以儒服見他,他很厭惡,乃變服短服。這都是高帝不知「皇帝之貴」以前,對於儒術的態度。惠帝四年(西紀前一九一年,自令行至是凡二十三年),始除挾書律,然而朝廷並未顯然以「孔子道」為重,文帝和竇皇后都不是儒者,他們夫婦二人雅好黃老之學。文帝臨崩,遺詔短喪,顯與孔門教義牴牾。而《漢書·外戚列傳》說「竇太后好黃帝老子之言,景帝及諸竇不得不讀老子,尊其術」。又以議明堂事下趙涫,王臧吏;問轅固老子,對不稱意,命他入圈刺豕,足見竇後對於儒術窘迫得很厲害。 自文景以後,儒教漸見尊崇,但武帝既好儒術,又好神仙,於是諛儒多以「曲學阿世」。董仲舒以大經師猶身為巫師,作土龍以求雨,侈陳災異;其他更可想而知了。儒生以曲學阿世的結果,一方面雖使經義淆亂,而他方面使儒教增幾分勢力。文景以前百家都是平等的,到武帝時,才推崇儒術,罷黜百家,使不得在學官之列。由是只有六藝的博士,其餘的,都歸失敗了。 在這個「罷黜百家,表章六經」的關鍵中,和儒家抗衡得最厲害的是黃老和法家。漢家以陰謀得天下,開國元勛多是這一流人物,忽然要使這般仗著一張嘴談仁說義的儒生來做士林的綱領,勢必惹起許多反動。宣帝好以刑名繩天下,太子勸他進用儒生。他很生氣地說,「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可委任?」他甚至說「柔仁好儒」的太子會亂漢家天下,看來,宣帝時代還不是很崇儒術的。但他也不是絕對排斥儒教的。如信梁丘賀的筮法,至以他為大中大夫。甘露三年(西前五一)又召諸儒講五經異同於石渠閣都可以看出他對六藝也不忽視。元帝成帝都是好儒術的。元帝遵儒教的事實很多,如永光三年(西紀前四一年)因貢禹的奏章,而罷在郡國的祖宗,以應古禮。復以韋元成議,毀太上皇,孝惠,諸寢廟園,是他服膺儒道的表現。他又詔褒成侯霸,以所食祀孔子。這是世爵奉祠之始,成帝河平三年(西前二六年),以中秘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命劉向劉歆父子操校理的責任。由是尊儒的政策大告成功。不幸儒教正在公布成立的時候,王莽早又懷著「周公輔成王」的心事。因為這個,不得不更崇孔子,所以在平帝元始元年(西紀元)追諡孔子為褒成宣尼公。孔子有諡號,實從此始。 孔子道給王莽借用了不少:他假符命四十二章以愚民,故能偷了十幾年的天下。西漢的儒者,不過推步災異,緣飾陰陽,猶不敢以偏說淆亂先王舊典。自王莽引經作讖,以《易·巽卦》「伏戎於莽」為己之應,而圖讖之說大行了。光武之興本不必假借緯候,但以王氏既假符命滅漢,故亦欲假符命以明漢氏之當再立,互為提倡,便形成東漢道士派的儒學了,東漢經師每信圖讖,如鄭康成以經學大師,且為緯作注,其六藝論至雲「六藝,皆圖所生」是很可怪的。這派道士的儒學實為儒教正式成立後的神學。明帝永平二年(西紀元五九年)始命辟雍及郡縣學校,行鄉飲酒禮,皆祀周公,孔子,牲用犬。國學郡縣祀孔子自此始。十五年帝東巡,過魯,始以七十二弟子從祀。此後,所有的衣冠制度,都就了孔子道的範式,再沒有何等迫害了。 講了半天,儒的道理的精華處到的是那一點呢?我可以說是在君師的理想上頭。我們所學所問,不是專為學問而學問,是要致用的。致用是在齊家,治國,平天下上頭。學的是古典謨,而功業在當世,所以說「修己以安百姓」,「修己正南面」。這儒的君師理想,瀰漫了我民族幾千年的頭腦裡頭。我們常以為單是學問不能算為學問,必得把他現於實用才算,歷來在政府有勢力的,所謂負有經時濟世的才幹的都是大儒者。章太炎,康有為,梁啓超,乃至胡適們,都是不以他們的學問為滿足,都懷著不同的治人理想的。太炎自己承認他是政治家,若說他的政見不能比他的學問強,他就不高興了。儒教裡頭,積聚了許多可貴的道理,可惜現在只有少數人從事尋繹,而多數人正在做西方文化的轉運手,把他鄙棄了。 儒教在今日若能成為一種宗教,那他就是一個具社會靈魂的宗教,他所求的只在社會的安寧,和「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這樣的名譽恭敬。他的運動方向只以社會安寧為至善的鵠。至於人和宇宙間更深遠玄渺的連絡,個人對於「我」的去處,是儒者所不樂道的。倫教運動,計起來似乎要比神教運動更合理性,但人生本是很滑稽的,我們常不能滿足於這樣不玄的動作。科學家說花是某某等原質湊成的,要怎樣培養他才能使他好看,但這只是講堂內和園丁的事,一般人都是賞花的。一般人對於花,各個心中只有各別的奇妙理解和欣賞讚嘆罷了。我不是要儒教做出些神怪,或印行些感應篇,只是要他在人群上找一個更高的連絡,因為社會在宇宙間本算不得什麼,本不是生活的根源。要萬事治理,需從根源起,治末梢是不中用的。儒教能用宋儒的精神,用新宗教的方法去整理他的舊教義,他便能成為一個很高尚的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