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朝詩話 · ●卷一

楊際昌 《國朝詩話》
國朝右文,超軼前代。世祖撫有宇內,不廢文翰。長洲尤悔侗嘗作《西廂傳奇》「臨去秋波」文,深邀睿鑒,嘆為才子。後見《讀離騷樂府》,亦稱旨,俾教坊內人,播之管弦。及龍馭升遐,悔罷官,自北平歸,新城王司寇士礻真寄詩云:「南苑西風御水流,殿前無復按《梁州》。飄零法曲人間遍,誰付當年菊部頭?」尤欷泣下,誠感恩之至也。康熙己未,尤以博學鴻詞科入翰林。詩篇頗富,《外國竹枝詞》、《明史樂府》,世推絕妙。 黃岡杜處士茶村僑居金陵,與周侍郎櫟園亮工諸名士觀燈船,周出百金置席上為采,賭鼓吹詞。茶村遽起攫之曰:「鮑叔知我貧也。」就吟席振筆,立成長歌一百七十四句,客皆傾倒,詩名大著。然其《變雅堂稿》,究以五言古今體為拔俗,偶作短章,亦非率爾。合肥龔宗伯芝麓鼎孳極賞其詠蘇子瞻一絕云:「堂堂復堂堂,子瞻出峨眉。少讀《范滂傳》,晚和淵明詩。」謂下二句能盡子瞻一生也。 王新城詩,一代宗匠,總是風騷絕世。論魄力,《蜀道集》最勝,五言律尤生平所少。起句如《遇仙橋即事》:「浮收渭北,初日照終南」。《寶雞縣》:「險絕古陳倉,停車落日黃。」《彌牟道中望八陣圖遺址》:「落日彌牟道,霜風百戰場。」《金方伯邀泛浣花溪》:「萬里橋邊去,還多弔古情。」《題三忠傳》「已失夔門險,誰雲蜀道難?」《陽縣》:「十月陽縣,千崖石氣青。」《抵彝陵州》:「扁舟天上落,回首萬灘高。」《峴山和孟公韻》:「往者不可作,含淒方在今。」聯句如《寶雞道中》:「遠天吳岳影,斜日渭川流。」《益門鎮》:「棧高不落,隴樹曉還蒼。」《鳳縣》:「千峰圍邸閣,一線望中原。」《雨趨留壩》:「路遙洋水北,天盡武關東。」《武侯琴室》:「至今籌筆地,猶見出師心。」《蒼溪縣》:「蠻江吹積雨,急峽束盤渦。」《閬中感興》:「秋風吹劍外,客鬢老巴西。」《望劍州懷喬文衣》:「才士無高位,吟魂寄百蠻。」《夾江縣》:「江山真萬里,雨雪到諸蠻。」《舟出巴峽》:「開見江樹,峽斷望人煙。」《巴東秋風亭謁寇萊公祠》:「清猿吟楚塞,客淚落巴東。」《抵彝陵州》:「三湘初落木,萬里飽聞猿。」《宜都縣南中流大風》:「風生羊角戍,山盡虎牙關。」結句如《漢台》:「風今寂寞,江漢自波瀾。」《虎跳驛》:「巴西兵馬後,多少未招魂?」《天柱山絕頂望見岷山作》:「大荒飛鳥外,眼底盡姚州。」《彌牟道中望八陣圖遺址》:「臥龍虛故跡,駐馬惜降王。」《九日謁昭烈惠陵》:「錦江非渭水,猶作霸陵看。」《抵歸州》:「興亡紛在眼,袞袞大江流。」《題三閭大夫廟》:「武關嗚咽水,猶怨楚襄王。」《黃陵廟》:「尚憶平成日,茫茫辨九州。」《隆中》:「岷江流不盡,西望一沾襟。」此等格調,皆不愧少陵夔州作也。 太倉吳祭酒偉業詩,輒使讀者哀惋。「我本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尤一字一淚也。 嘉定孫公致彌《題秦淮小榭四絕句》,豐致宛轉,極耐咀嚼。詩云:「赤欄橋外柳千條,一曲青溪漲晚潮。鵝管偷聲催月上,不知何計不魂消。」「南部煙花失舊聞,都無歌笑有愁。才人潦例佳人老,腸斷當年白練裙。」「艷曲空傳《燕子箋》,如雷羯鼓鬧燈船。可憐三五花梢月,曾向臨春閣外圓。」「Ы乃聲中酒半消,水天話總無聊。不須重數華胥夢,衰柳秋風見六朝。」 平樂太守佟釒英妻趙恭人,早寡,鞠子成進士。所居曰殘夢樓,因號殘夢主人。有《祭灶》詩云:「再拜東廚司命神,聊將清水餞行尊。年年破屋多塵土,須恕夫亡子幼人。」真切有趣。又《題邊塞圖》云:「黃沙漠漠迥無垠,萬古關河不度春。今見畫圖腸欲斷。可知當日戍邊人。」亦不類巾幗語也。 有一僧假紺池和尚宗渭「亂松殘雪寺,孤磬夕陽山」句,謁王阮亭先生,先生極賞之,贈詩云:「愛公殘雪句,何減《碧篇》」。余謂此等詩初無深意,不過錄唐人幽淡句子作藍本耳。 陳恪勤公鵬年為國朝偉人,偶見其《冬日感懷》詩內一首云:「平生夢落五湖邊,竹馬重來事黯然。蠲賜歡聲方動地,滯淫秋水又浮天。東南財賦無籌策,士女嬉遊有歲年。春樹萬家煙霧裡,白公堤上每流連。」懷抱溢於楮墨矣。 孔東塘尚任用侯方域、李香君事作《桃花扇傳奇》,詩人題詠甚多。德州田司農雯云:「一例降旗出石頭,烏啼楓落秣陵秋。南朝有傷心淚,更向胭脂井畔流。」為得作者本意。商丘宋太宰犖云:「血作桃花寄怨孤,天涯把扇幾長吁。不知壯悔高堂下,入骨相思悔得無?」乃朝宗針砭也。 蔚州魏尚書象樞作《循吏行送人之官》云:「古人愛身今愛管,此身一失官何補!」維世名言,可想見其生平。 樂府以古質為最高,然高處全在命意,意高格自高矣。吳南村宗漢《東門行》一首絕佳:「出東門,意欲前,欲前未及得前。遠聞兒啼女泣,使我仆馬為流連。君但行,勿流連。堂上有兩親,機中有絲日一縑。賤妾糟糠,終不令君親飢且寒。道旁之水泥濁濁,長安馬,多食粟,一車覆,一車續。願君為臣忠,為吏廉,吹風到茅屋,結駟歸來非我欲。」 蕭芷崖詩以攻木為業,暇則吟詠。《度關》五言律云:「獨身游萬里,深雪度重關。遼海吞邊月,長城鎖亂山。馬隨雞唱發,心逐雁飛還。東道多賢主,葡萄壯客顏。」音響琅琅,雅非凡筆。鈕玉樵目為藝隱。 康熙間,朝鮮使臣來賀聖祖萬壽,有「河清際千年一,嵩壽齊呼萬歲三」之句。用事甚熟,一經屬對,即成奇特,非才人不辦。 金陵詩托興於王、謝燕子者,自劉夢得後頗多。康熙間,秀水布衣王價人一絕,為時所稱:「水滿秦淮長綠,千秋王謝已灰塵。春風燕子家家入,無復當時舊主人。」視夢得意露,而詞則更淒婉。 楊鐵崖、李西涯樂府,同工異曲,久傳於世。吳江鈕易所著《新樂府》,有《權門犬》、《椒山膽》二題,詞亦淋漓。《權門犬》云:「權門犬,吠權門。好官自我為,笑罵誰復論?嗥以南,嗥以北,權門有竇恣出入。鹵簿都城天地墨,徒令志士空嘆息。一朝權門冷下車馬稀,群犬狺狺失所依。犬兮犬兮良可悲,搖尾權門空爾為!」《椒山膽》云:「椒山膽,何壯哉!一月官西遷,遠自狄道萬里來。君恩一何渥,臣心安敢灰!一腔熱血不敢冷,九死百折終不回。寧與夏曾同日死,不顧權門怒若雷。捐此七尺軀,上報明天子。忠臣之心聊復爾,刀鋸鼎鑊甘如旨。十罪五奸義不移,疏草一入人人危。椒山自有膽,何用蚺蛇為!」 龔尚書姬人顧橫波,善畫蘭,虞山錢宗伯牧齋謙益所寵柳是小字蘼蕪者題其上。宣城梅耦長庚有絕句云:「半幅雙鉤楚澤春,南朝舊部總傷神。蘼蕪詩句橫波墨,都是尚書傳里人。」微文托諷,深得風人之旨。 牧齋《題沈朗倩石秋柳小景》絕句云:「刻露岩石骨愁,兩株風柳曳殘秋。分明一段荒寒景,今日鍾山古石頭。」王阮亭和之云:「宮柳煙含六代愁,絲絲畏見冶城秋。無情畫裡逢搖落,一夜西風滿石頭。」袁籜韞玉極為嘆賞。阮亭亦輒自喜,書之《居易錄》。余意阮亭詩自俊,更是有意求工,牧齋則信筆寫出,所感已深耳。 如皋冒巢民襄園林之勝,賓客之美,一時莫並,同人唱和,亦多佳句。余最愛陳其年維崧「十隊寶刀春結客,三更銀甲夜開樽」,豪氣勃勃。若徐方虎倬「人憐滄海遺民少,話聽開元逸事多」,更不止流連光景矣。 徐芝仙蘭《出居庸關》詩云:「將軍此去必封侯,士卒何心肯逗留。馬後桃花馬前雪,出關爭得不回頭!」新警可傳。 吳逆為亂時,長沙朱氏女被營兵所掠。氏堅志,眾莫敢犯。舟至小孤山,投江死。屍逆流三日,浮至故居水濱,夢訴於父母。驚起跡之,獲其屍,懷間得絕句十首。有云:「少小伶俜畫閣時,詩書曾奉母為師。濤聲向夜悲何急,猶記燈前讀《楚詞》。」又云:「狂帆慘說過雙孤,掩袖潸潸淚欲枯。葬入江魚浮海去,不留羞冢在姑蘇。」此人此詩,載筆者詎容遺之耶! 澤州陳相公廷敬《聞笛》詩云:「一片長安秋月明,誰吹玉笛夜多情?關山萬古無消息,腸斷風前入破聲。」豐致洒然,絕不妝點台閣氣象。 王阮亭極重徐東痴夜,為刻集二百餘篇。偶憶其《清明》詩云:「今年春冷候常賒,野曠烏啼日又斜。寒食清明都已過,墓田撩亂野棠花。」《轉城》詩云:「來看東風剪柳條,土膏新軟雪全消。轉城三面無相識,黃葉隨人過板橋。」幽澹之致,故是軼俗。 吳東里宗潛嘗有句云:「大烹豆腐瓜茄菜,高會荊妻兒女孫。」雖屬遊戲,亦自有趣,但不可相仿效耳。 秀水朱檢討竹彝尊與王阮亭齊名,世稱南朱北王。王專擅風神,朱兼騁才藻,以雲作家,皆非妄有名也。朱七言近體少於王,然有可為正宗者數首。如《陵》云:「秣陵城闕暮封,估客帆檣落日逢。萬里星霜沙塞雁,五更風雨掖門松。長江鐵鎖空千尺,大道朱樓定幾重?此夕愁人聽鼓角,驚心不似景陽鍾。」《登大庾嶺》云:「雄關直上嶺孤,驛路梅花歲月徂。丞相祠堂虛寂寞,越王城闕總荒蕪。自來北至無鴻雁,從此南飛有鷓鴣。鄉國不堪重佇望。亂山落日滿長途。」《崧台晚眺》:「傑閣臨江試獨過,側身天地一悲歌。蒼梧風起愁暮,高峽晴開落照多。綠草炎州巢翠羽,金鞭沙市走明駝。平蠻更憶當年事,諸將誰同馬伏波?」《留別董三》:「離堂剪燭重燒燭,深夜他鄉說故鄉。作客蕭條官舍下,逢君歌哭壚傍。明朝分手仍南北,後會相期各渺茫。長路烽煙驚海甸,亂山風雨暗河梁。」《送曹侍郎備兵大同》:「司農議論朝端重,副相聲名輦下聞。豈意尚煩西顧策,翻教暫領朔方軍。河邊遠道人千里,天外鄉書雁幾群。到日關城春色早,李陵台畔柳紛紛」。《夢中送祁六出關》:「酌酒一杯歌一篇,沙頭落葉何紛然!朔方此去幾時反?南浦送君真可憐。遼海月明霜滿野,陰山風動草連天。紅顏白頭雙愁汝,欲寄音書何處傳?」《宣府鎮》:「高城西北控燕都,吹角清秋落日孤。尚憶武后巡玉塞,親從鎮國剖金符。宮槐御柳今蕭瑟,虎圈鷹坊舊有無?邊事百年虛想像,誰夸天險塞飛狐?」工穩流麗,氣韻亦不薄。 國初海內士子至京師者,先以所作呈龔芝麓,次必謁王阮亭、汪鈍翁琬、劉公勇體仁,汪輒詆,王輒贊,劉輒不還。劉未沒時,與友蘇銘至鳳陽龍興寺,禪喜竟日,回旅舍,是夕遂化去。見夢於蘇,吟詩云:「六十年來一夢醒,飄然四大御風輕。與君昨日龍興寺,猶是拖泥帶水行。」可知此公胸中初無礙。 毛太史西河奇齡選浙江閨秀詩,獨遺山陰王氏。王氏有女名端淑,寄以詩云:「王嬙非不無顏色,怎奈毛君下筆何!」使事可謂巧絕。 家四負老人格久客工詩,老而貧,有《草》四卷,未及刻。五言古詩《寄內》云:「卿如念遠遊,殷勤事吾母。吾母鬢已斑,有子天涯走。終日倚門閭,望斷重回首。此身未得歸,淒切卿知否?」真摯可追孟郊《遊子吟》。近體佳句,五言如「稻花香野岸,楓葉冷清溪」,「鄉心花月夜,旅夢水山程」,「大江潮暗上,孤艇渡猶迷」,「雁度秋迥,人吟夕照低」,「敝裘霜降後,驅馬日熹時」;七言如「半床絮冷關河夢,一雁書銜蘆荻秋」,「平橋遙系垂江柳,深巷斜飛隔市煙」,「楓林寂寂數蟬噪,荻浦青青一鶴行」,「詩成賴有高人賞,財匱曾甘俠客憐」,「離家浪跡河山遍,投老荒園松菊存」,「樵鼓隨風驚遠夢,紙窗留月照孤眠」,「百歲光陰消客枕,半生蹤跡寄僧房」,吐屬皆工雅。 錢牧齋極愛楊無補「魚食葉如游樹,高柳眠陰半在池」之句。上句尚有刻劃痕,下句則天然入妙矣。 王考功西樵士祿與諸名士同賦《丹鳳城南秋夜長》詩,時推擅場。詩云:「丹鳳城南秋夜長,關河寒近落微霜。那須錦字論長恨,自有清砧使斷腸。破衲沙頭雁欲去,拂堆上草初黃。傷心不及邊城月,猶照盧家玳瑁梁。」纏綿婉摯,不愧風人。 世稱杜少陵為詩史,學杜者不須襲其貌,正須識此意耳。吳梅村歌行,大抵發於感愴,可歌可泣。余尤服膺《圓圓曲》前幅云:「慟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後幅云:「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使吳逆無地自容。體則元、白,可為史則已如杜也。 偶然吟詠,可以覘人氣概。三原孫豹人枝蔚《游焦山》詩:「風起中流浪打船,秦人失色海邊。也知賦命原窮薄,尚欲西歸太華眠。」殊非凡語。 王阮亭七言絕句,以夢得、義山、牧之為宗,間啟秀於宋、元,藝林競賞,大約在使事設色。予意宮詞、懷古、題畫、《竹枝》諸體,點染生新,自是作手,終以眼前情景,天然有興會有情寄者,為最上乘。試會若干首,質之海內同志。《高郵雨泊》:「寒雨秦淮夜泊船,南湖新漲水連天。風流不見秦淮海,寂寞人間五百年。」《夜雨題寒山寺寄西樵禮吉》次首:「楓葉蕭條水驛空,離居千里悵難同。十年舊約江南夢,獨聽寒山半夜鍾。」《大風渡江》第一首:「鑿翠流丹杳靄間,銀濤雪浪急潺。布帆十尺如飛鳥,臥看金陵兩岸山。」《真州絕句》第三首:「曉上江樓最上層,去帆婀娜意難勝。白沙亭下潮千尺,直送離心到秣陵。」《雨中度故關》:「危棧飛流萬仞山,戍樓遙指暮間。西風忽送蕭蕭雨,滿路槐花出故關。」《望見華山》:「蒲坂南來問釣船,風陵追上隔風煙。黃河一曲流千里,太華居然落眼前。」《灞橋寄內》次首:「太華終南萬里遙,西來無處不魂銷。閨中若問金錢卜,秋雨秋風過灞橋。」《荊山口待渡》:「西連豐沛走中原,風色蕭蕭野渡昏。一望孤城天接水,亂山合沓是彭門。」《自錦繡峰下至東林寺》:「江州郭外雪濃,翠璧丹崖錦繡重。行盡清溪三百里,東林才打午時鐘。」《烈山》:「古寺紅牆出翠微,莓苔石壁滴人衣。一行白鷺沖船起,上半岩松頂飛。」《嘉陵江上憶家》:「自入秦關歲月遲,棧隴樹苦相思。嘉陵驛路三千里,處處春山叫畫眉。」《漢州紀夢》:「照壁孤檠不自聊,隔窗寒雨打紅蕉。驚回一枕鄉園夢,身在西川金雁橋。」 聖廟幸海子捕魚賜群臣,命賦詩。查翰林慎行詩云:「笠檐蓑袂平生夢,臣本煙波一釣徒。」稱旨,內侍傳「煙波釣徒」查翰林,以別於聲山學士。劉廉使在園廷璣云:「可與『春城無處不飛花』韓,同一佳話。」 宛平王公崇簡《新歲感興》第二者:「憶昔何人秉國成,甘泉烽火歲頻驚。盈廷聚訟皆鉤黨,伏闕求官藉論兵。坐使威權歸北寺,遂令盜賊藺西京。五陵豪貴皆塵土,日暮青磷遍野橫。」明愍帝朝事,包括殆盡。 真定梁公清標《古意》絕句:「邊城戍卒枕雕戈,草白沙黃獵騎多。報道將軍行塞外,層冰夜渡黑羊洞。」以擬唐人,在高、李頎之間。 四明鄭刺史寒村梁曉行有句云:「野水無橋牽馬渡,曉星如月照人行。」寫景工絕。 呂文兆熊為劉在園所器,在園廉察江右,呂《登滕王閣》詩,一時傳誦,氣格殊健。詩云:「洪都尚有滕王閣,偶此登臨秋色開。風月不隨帝子去,江山如待老夫來。酒當紅葉黃花勸,詩是殘霞孤騖催。大手文章天亦忌,龍門千載有餘哀。」王勃龍門人,結蓋藉以自況。 「雪後天高雙羽輕,金晴斜瞬暮平。誰知艮岳山頭燕,風雨年年罵蔡京。」戴岩犖明說《題徽宗畫鷹》詩也,殊覺新穎。 趙韋齋開雍《次山東門懷古》:「歌舞台空跡已更,莫愁湖水尚盈盈。英雄消歇知多少,紅粉猶傳身後名。」令人喟然。 江都王墨舟轂《岳墓》詩:「繡旗手揭宮中賜,一日金牌下十二。後先兩詔死生殊,總為獄成三個字。嗟哉岳侯英且武,背嵬失取黃龍府!縱言矯詔陷爰書,也應收得中原土。豈知侯乃忠孝人,違命興師是不臣。得地難將功蓋罪,一生大節向誰伸?妖狐片語將星沒,玉環老卒埋香骨。忠魂未必戀湖山,還隨二帝悲寒月。」是詩無一懈筆,尤愛「豈知侯乃忠孝人」四句,可盡掃行權諸論。 會稽沈宜士元工詩,有《吹竹集》,絕句每入晚唐勝境。《揚州宮人斜》云:「恩寵何常判死生,玉鉤斜近阿{麻女}塋。協塘帝魄痴如舊,一隊香魂舞月明。」《楚宮怨》云:「巫山偏到楚疆來,行雨行撥不開。神女豈真腰更細,君王只是夢陽台。」《聞歌》云:「揚州《水調》至今傳,不管離人尚未眠。一片商音何處去?分明收在淚痕邊。」 山陰沈仲臨居敬久客不得志,遺詩兩卷,多悽苦之音。《邊城雜詠》云:「野馬悲嘶秋夜涼,邊風天半葉飛揚。驚人欹枕鐙明滅,始信《梁州》曲斷腸。」《舟中聞雁》云:「征鴻嘹嚦向南飛,回首家鄉淚濕衣。此去關山無定所,難將消息寄君歸」。可想其遇。 「木葉蕭蕭下,亭皋慘澹中。讀詩懷柳惲,賦別餞文通。殘夜雁翎白,斜陽鴉背紅。計程今日去,秋盡到河東。」「一官看汝去,行李嘆蕭條。補被包書卷,詩囊雜酒瓢。山過虞坂脊,截太行腰。遙憶江楓冷,鄉心廿四橋。」京口李基和《送江辰六之官解梁》作也,雅淡有中唐風。 左寧南良玉為將功不掩罪,最後以誅馬、阮為名,稱兵東下,尤為不宜。然統觀史傳,其志尚可原也。王新城載筆屢斥之。予意吳梅村身歷變故,聞見必真,如《圓圓曲》、《臨淮老妓行》,皆無忌諱,何獨諱夫寧南?其《揚州》詩「東來處仲無他志」,謂寧南也。目以「處仲」,原其「無他志」,斟酌平允。惟錢虞山《題畫像歌》「誓剜心肝奉天子,拚灑毫毛布戰場」,過於袒護。此新城所以有「東林諸公諱其作賊」之議也。 虞山丙戌南還,《贈別故侯家妓人冬歌》詩:「繡嶺灰飛金谷殘,內人紅袖淚闌干。臨觴莫悵青娥老,兩見仙人泣露盤。」「天樂荒涼禁苑傾,教坊淒斷舊歌聲。臨歧只合懵騰去,不忍聽他唱《渭城》。」《金壇逢水榭故妓》詩:「黃閣青樓盡可哀,啼妝墮髻尚低徊。莫欺鳥爪麻姑少,曾見滄桑前度來。」「剩水殘山花信稀,瑣窗鸚鵡舊籠非。儂家十二珠簾外,可有尋常燕子飛?」《金陵雜題》詩:「頓老琵琶舊典則,檀槽生澀響丁零。南巡法曲誰人問?頭白周郎掩淚聽」。「舊曲新詩壓教坊,縷衣垂白感湖湘。開《閏集》教孫女,身是前朝鄭妥娘。」哀音感人,豈可但以風流結習目之。周郎名錫圭,字禹錫,吾越人。妥娘字如英,詩載《列朝詩選閏集》。 寶應朱秋崖克生《送魏推官學渠之成都任》律句云:「佐郡分符入武擔,錦韉玉勒跨桃驂。梁園賓客歌《楊柳》,蜀國山河種石楠。叱馭寧辭九折坂,題詩應過百花潭。何年得訪嚴平宅?欲卜升沉望劍南。」時王西樵、汪鈍翁諸公皆賦詩,秋崖分韻得「覃」字,全首使事命意皆佳。 孟津王公覺斯鐸詩篇甚富,材力亦饒,所乏者情韻。間為絕句,轉使人把玩不厭。「三十年前紫塞垣,眉長鬢短眼殊昏。淚垂只說功名誤,怕教兒孫過雁門。」詠《老兵》也。「竹簟銀床生暗塵,空庭似水共冰輪。月華留意遲遲落,好照昭陽歌舞人。」《秋宮怨詞》也。「古木蕭蕭野岸空,多年血戰起陰風。公然一派西山水,流到沙場便不同。」《白溝河》也。「宮中何必論蛾眉,薄命生來只自知。他日君王如見面,可憐又遇白頭時。」《宮意》也。 「滄江如此急,亂石自中流」,程山公名侯考。《登焦山》句也,極為寧都魏叔子禧所賞。余未詳山公為人,但以詩論,已拔俗千執矣。 平湖陸稼書先生隴其,真儒也。朱竹有詩寄之:「主恩先後逐臣還,羨爾幽棲泖一灣。想得著書風幔底,桂花如霰落秋山。」下二句能狀其肅然自得之致。 國初遺民閻古古爾梅,蒙世祖恩赦後,《別柏鄉魏相公裔介合肥龔尚書》詩:「君相從來能造命,湖山此去好容身。」述感謝意殊得體。其他如詠秦始皇:「貴盛難消生妄想,聰明太盡轉痴愚。」詠歌風台:「英雄原不羞貧賤,歌舞何曾損帝王。」「罵亦看何等客,腐儒原是使人輕。」議論暢快。《至函谷關》:「范叔西來人不識,田文東去吏猶眠。」使事工穩,不減胡宿也。 康熙丁丑,聖廟親征葛爾丹,奏凱歸,群臣多賦詩紀盛。崑山徐公果亭秉義仿唐楊巨源體,獻《聖武成功詩》十章。其四章云:「帳殿神居迥,戎衣睿慮長。韋珠作服,な奉玉為裝。蓄眾仁無敵,勝殘武獨揚。旌旃林蔽影,組練日流光。魚麗成前列,龍韜運上方。軍容分左右,黃鉞在中央」。形容典麗。九章云:「鑾發秦川永,龍回晉水清。睿情周隱,朗鑒肅票彡纓。兵自天河洗,功因月成。三農安衤發衤,一宿落槍。大漠煙何峻,周行砥似平。無窮宵旰意,浩蕩及蒼生。」尤能狀如天之仁,不愧《雅》、《頌》遺軌也。 永年申和孟涵光,節愍公佳允子。與逸民殷岳、張蓋、劉逢源友,開河朔詩派。七言絕句中,有不煩雕飾天然如畫者。《游黃花谷》云:「竹杖尋源入上方,滿山槲葉晚蒼蒼。亂碑零落遊人少,一道飛泉下夕陽。」《舟明湖》云:「女牆倒影下寒空,樹杪飛橋度遠虹。歷下人家十萬戶,秋來都在雁聲中。」《溪上》云:「微霜昨夜下庭槐,水畔登萬里台。兩岸蘆花飛白雪,午橋煙里一舟來。」《茅屋成》云:「溪上新成屋數間,柳花蒲葉滿松關。醉來白眼西窗下,臥看煙中馬服山。」 山陰張登子陸《經雁門關》詩:「重關高峻勢嵯峨,傑閣天開有雁過。六月寒風吹客袂,三春衰柳遍山坡。泉從絕頂分溪澗,到中峰隱薜蘿。每憶當年邊戍苦,烽煙無警荷戈多。」全首熨貼,結語尤振。 常熟錢木良擇《寄劉在園官台州》詩云:「人從楊柳煙中去,書是桃花洞口來。」極工設色。後歸空門。有《唐音審體》行世。 泰興季天中開生《出關草》,多淋漓悲壯。《尚陽堡即事》第五首:「鑿冰十丈得泉歸,卻望千門白雪圍。海岸漁樵生計少,天涯親舊過談稀。頑山入屋霜連枕,斷壑當門月上衣。狼虎乍啼兒女哭,夜添松火敵寒威。」《送左大來先生葬》:「重關不禁旅魂過,夢裡看君渡塞河。白日總非生事少,黃泉翻羨故人多。荒台啼鳥圍松柏,廢苑寒銷薜蘿。未遂首丘須淺葬,好留枯骨待恩波。」《遼陽道中》:「關連白草暮平,東望龍樓紫氣生。烽羽久停無野哭,管弦將動有春耕。海潮仍洗殘兵壘,邊日曾覷大將營。隋堞唐記皆寂寞,惟聞山杵夜虛鳴。」 近人論詩,或詆新城近體為新聲忘倦,以其多尚丰神也。獨不見「絕頂高秋盤鸛鶴,大江白日踏黿鼉」,「城上風猶護蜀,江間波浪失吞吳」,「高秋華岳三峰出,曉日潼關四扇開」,「兩戒中分蟠太華,孤城北折走黃河」,「大江日夜流如昔,武帝雄風去不還」,「吳楚青蒼分極浦,江山平遠入新秋」等句乎?惟《秋柳》四律,韻遠而骨媚,初非正宗,《精華錄》猶未割愛,遂貽口實。先生有《趙北口見秋柳》二絕句:「十二年前乍到時,板橋一曲柳千絲。而今滿目金城感,不見柔條地垂。」「六載隋堤送客驂,樹猶如此我何堪!銷魂橋上重相見,一樹依依似漢南。」幾使讀者亦欲下宣武之淚,轉勝律句也。 龔合肥詩文下筆數千言立就,不加點竄,世祖嘗於禁中賞嘆其才。詩刻意摹杜,古體多用韻,予謂見長初不在此。雅愛其《贈白仲調長歌》起云:「甲乙之歲無事無,台城白晝嗥妖狐。」指南渡時事也。下云:「中有一人髯且怒,昔母趙嬈父王甫。」指懷寧也。「髯且怒」,活用「髯參軍能令公喜,能令公怒」事,是懷寧氣象。下句是懷寧罪案,老辣非淺學可辦。僉才為絕句,如「倚檻春愁《玉樹》飄,空江鐵鎖野煙消。興懷何限蘭亭感,流水青山送六朝」。「萬里秋陰入暮煙,盤空石磴斷虹前。西風殘葉能多少,變盡江山九月天」。氣韻絕不凡也。虞山、太倉間,非公自難鼎足。顧茂倫有孝趙山子鈔《江左三大家詩》刻之。 嶺南陳元孝恭尹佳句,膾炙藝林,莫如「十年士女河邊骨,一笑君王鏡裡頭」,「南國干戈徵士淚,西風刀剪美人心。」然「一笑」句究似涉佻,不如下聯新穎,無傷大雅。 劉在園官括蒼時,有句雲「官舍夜深曾過虎,人家日午不聞雞」,酷肖山僻景況。《戲友人納妓》云:「花只合中看,一折歸來便不鮮」,可於唐人「黃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下一轉語。又歌行「嗟此紛紛假弟兄,五倫忘卻真朋友」之句,亦有味也。 懷古詩,唐人推劉滄、許渾,然求其波瀾切、評斷確,終須宗社,若《詠懷古蹟》諸者,可按也。後人不論何地,略切一二語,即倚殘山剩水、蔓草荒煙為活計,其實不作可也。王墨舟《金陵懷古》第二作:「連江烽火亂如麻,猶自笙歌擁麗華。絳蠟不知天已曙,鳳帷初起月將斜。詔催江令翻新曲,書止隋軍奏暮笳。千古君臣渾不悟,依然高唱《後庭花》。」借陳以刺福王也。魄力雖難擬杜,要非無為而作者。 諸惕九鼎《咸陽》詩:「十二金人環殿闕,三千秦女卷衣裳。」對屬之工,亦幾類「秦地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也。 渡揚子江詩,使事精采者少。王東亭士祜「地近沉舟悲戰伐,人從擊楫想風流」,自是名句。 「璧月庭花夜夜重,隋兵已斷曲阿沖。麗華膝上能多記,偏忘床前告急封。」宗定九元鼎《吳音曲》也,有玉溪風致。 黃岡王公昊廬澤弘為騷壇領袖,嘗詠留侯祠:「報韓志切逢黃石,翼漢功成賴紫芝。」典雅可見一班。 詠揚州詩多新雋可愛,汪鈍翁絕句,筆妙尤過人。其一云:「《水調》歌殘翠黛消,幾枝煙柳曳寒潮。隋家無限傷心事,第一休過廿四橋。」其二云:「艷骨香魂怨月明,荒村有玉鉤名。春風吹遍青青草,直到雷塘不斷生。」 朱竹最工絕句《竹枝》體,國朝無出其右。予所欣賞,間在其不甚著意者。如《題高侍讀江村圖》:「菊間疏寮舊跡存,畫圖仿佛見江樹。雙橋盡許通舟楫,他日柳陰來叩門。」「杜甫南鄰有朱老,吾將徙宅問東家。水邊沙陵田闊,添種鴨桃千樹花」。興趣甚逸。 杜茶村《金山》諸律,如「江流元自涌,天地亦何心」,「極目非無岸,滄波接大荒」,「海氣昏南北,鐘聲變古今」,胸孔眼界,超出尋常,是少陵嫡派。 新城《論詩》諸絕,秤等不逾,且多寓意。獨不解者,李滄溟詩雖有習氣,七言近體自推高手,乃云:「未及尚書有邊習,猶傳林雨忽沾衣。」滄溟餘韻,何遽不如邊耶?嘗見鈍翁《說鈴》載先生言:「若遇仲默、昌,必自把臂入林,若遇獻吉,便當退三舍避之。」鈍翁云:「都不道及汝鄉於鱗耶?」先生默然。何滄溟之見遺於先生也?恨九原不作,無由質之。 華亭沈公繹堂荃《潞河道中》句云:「夜氣臨關紫,河流倒日黃。」《返照》句云:「頹千里黑,返照半天黃。」押「黃」字皆入神。 魏環極《剝榆歌》:「黃沙日暮白村路,煙火盡絕泥塞戶。路傍老人攜稚兒,手持短鐵剝榆樹。我問剝榆何所為?老翁倚馬哽咽悲。去歲死蝗前死寇,數十村落無孑遺。蒼蒼不恤儂衰老,獨留餘生伴荒草。三日兩日乏再飠,不剝榆皮焉能飽!榆皮療我飢,那管榆無衣。我腹縱不果,寧教我兒肥。嗟乎!此榆贍我父若子,日食其皮皮有幾?今朝有榆且剝榆,榆盡同來樹下死。我為老翁頒丹綸,免貢蠲租十道使。而況天子軫遐邊,九閽胡云隔萬里?願告今日鄭監門,長歌繪作《流民》紙。」句句沉摯,結束尤得大臣之體。 李舒章雯詩宗王州、李於鱗,不無郛廓,然天才自俊。如《送江谷尚歸長沙》作:「長沙才子拂征衣,淪落京華客漸稀。楚玉深懷人不見,江高卷雁同飛。霜流湘浦蒹葭薄,月冷昭潭橘柚肥。只為君家傳《別賦》,消魂尤在送將歸。」《早春遊萬附馬白石莊》作:「白石橋邊御路是,沁園池館向清溪。花分洛苑香猶靜,樹擬長楊葉未齊。金井床寒妝閣後,玉樓簫斷鳳城西。青山半入失軒里,門外春風聽馬嘶。」細膩風光,非凡手可效,天固生之,以備聖朝鼓吹。 同里沈菊莊天漁工於詩,至老不遇,後裔式微,遺稿散軼。予筐衍尚存二篇,乃少時見賞於慕公天顏者也。其一《韓淮陰釣竿歌》:「人謂釣竿三尺細,我謂淮陰生死系。淮陰淮陰未虎嘯,落寞王孫只垂釣。茹魚不飽體得全,況逢阿母相周旋。魚不易求誅羽易,且擲釣竿沛季。劍在手,印佩肘,噲等何人敢匹偶?千金之重酬漂母,一竿之微還憶否?淮陰江上魚嬉遊,未央宮中烹走狗。吁嗟乎!漢王嗜殺功高臣,不聞嗜殺釣魚人。」其一《賦得去國漢妃還似玉》:「邊風獵獵馬嘶頻,即此聲聞亦慘神。в發已堆胡女髻,修眉曾鎖漢宮顰。妝成自惜紅顏命,別後誰憐紫塞春?未必北庭無畫史,也甘塗抹作人。」 福清林茂之古度鼎革後居金陵。嘗訪王阮亭於揚州,與諸名士宴集紅橋平山堂間,王親為撰杖。林以詩屬王刪定,王錄其學六朝者,汰其染竟陵派者。予觀林詩如「松聲流夜雨,草色積春煙」,「鄉心外盡,春色雨中過」,「流水到門響,梅花繞屋多」,「今日已春色,深山猶未知」等句,頗近韋、孟風致,但氣韻薄耳。林八十餘,貧甚,冬夜眠敗絮中,有詩云:「恰如孤鶴入蘆花。」桐城方爾止文寄以詩:「積雪初晴鳥曬毛,攜幼女出林皋。家人莫怪兒衣薄,八十五翁猶袍。」洵藝林韻事也。 吳郡徐元嘆波隱居工詩,譚友夏元春書其門曰落木。國初尚在,年七十。錢牧齋寄詩云:「皇天老眼慰蹉跎,七十年華小劫過。天寶貞元詞客盡,江東留得一徐波。」「落木空紅豆貧,木魚風響貝多新。常明燈下須彌頂,雪天香南見兩人。」詩有《諡簫堂》、《染香》等集。五言句如「野水斷村路,孤煙生竹籬」,「小池晚雨到,古郡秋風初」,清微沖淡,不染纖塵。 山陰壽朗洲致瀛,少時以「青楓曲水岸,茅屋野煙村」句,見稱藝林。後棘闈屢躓,遂刻意攻詩。《友べ軒集》四卷,藏於家。詩喜多多益善,一題或數十首,一首或數千言。予所愛獨在少許勝人。《採蓮曲》云:若耶蓮種猶如昔,下塘紅盛上塘白,自註:「《會稽志》曰:『山陰荷最盛,出偏門至三山多白蓮,出三江門至梅山多紅蓮。』」採蓮女兒蓮步窄,翻輕波。驚小艇,不採多。《擬古》云:「纖纖桑下韭,條條河畔柳。柳條任所攀,但弗出陽關。陽關欲斷魂,行人何昏昏?煙霧迷古道,萋萋動芳草。日從東方來,輝光照我襟。對此輝光好,行樂應及今。」《嘆落梅》云:「芳容漸覺老,憔悴依春草。猶憶暗香時,憐之且莫掃。」《和沈菊莊詠史嚴先生》云:「桐江一釣叟,偶與天子宿。只知是故人,足竟加其腹。」《安金藏》云:「剖腹明廬陵,乃在伶人列。女主雖奇凶,感彼終了徹。」言簡味長,最是高格。平生輕財重然諾,晚染足痱,杖頭錢亦缺,有句雲「大造至公偏靳健,密交雖邇不知貧」,聞者喟然。 萊陽姜給事如農采,與弟考功如須垓,皆以金石為肝膽才也。給事明崇禎辛未進士。壬午擢禮垣,五月中條上三十疏,以言事觸首輔怒,與行人司副熊魚山開元同下北鎮撫司獄,備極考掠,瀕死者數。甲申正月,謫戍宣州衛。會京師陷,愍帝殉社稷,金陵馬、阮用事,流離徽州、吳門間。國初奉母歸萊陽,山東巡撫招之,託疾免。還寓蘇州,自號宣州老兵。康熙癸丑病亟,遺命赴葬戍所,以故君未賜環也。及卒,其子葬之敬亭山下。予嘗見《赴戍敬亭》詩,結雲「先皇千滴淚,獨在敬亭山」,大節盡此十字矣。考功崇禎庚辰進士。官行人時,見廨舍碑有阮大鋮姓名,特疏請碎之,重書勒石。愍帝允之,乃削去。徐孝廉昭法枋詩所云:「擊奸穹碑碎」是也。鼎革後隱吳門,有《集》、《佇石山人稿》。其《對酒行同秋岳作》內云:「草凋騏驥分宜瘦,國危賢哲須自疚。末年朝議最紛紛,兄弟擊奸計不就。」以詩徵事,梗概可想。秋岳,秀水曹侍郎溶也,字鑒躬,別號金陀老圃。藏書最富。有《倦圃詩稿》,載《對酒嚴氏山樓同如須作》,內云:「忤奸直諫熊與姜,比肩論事最親昵。朝堂盤踞多巨公,鄙軀未肯供呵叱。入殿雖稀雨露恩,當時頗畏風霜筆。」即指魚山、如農也。 仁和徐野君士俊少奇敏,好讀書,至老勿倦。為文跌宕自喜,詩亦然。《蜀中竹枝》云:「蜀山高高天際齊,蜀江清清浣妾衣。高塘驛中尋夢去,鬼門關上喚魂歸。」思致自別。全集名《雁樓》。年八十,面如嬰兒,世傳其曾遇異人授導引法雲。 練川吳西寧符奇,明季曾雋武闈,分守水汛,有司簡之,棄去為諸生,以詩見稱程松圓。國初首餼於庠,名益噪。屢困場屋,老死無嗣。吉水李公醒齋振裕並其弟茂含莊集刊行,曰《延陵合璧》。西亭詩未能婉而多風,七言絕句新致殊似杜樊川。如《過江陰》云:「鴉啼日出少人行,聞說當年苦戰爭。多少江南形勝地,降旗先插石頭城。」《江行》其二云:「漫說江南王氣雄,六朝歌吹轉頭空。長江信是無情物,才有樓船便順風。」其三云:「誰唱當年《玉樹歌》,眼前無復舊山河。江流枉自深千尺,不及宮前一井多。」其六云:「故壘寒江一片,當年成敗幾紛紛。儒生功業空千古,酹酒荒台吊允文。」《題畫冊褒姒舉烽》云:「烽火兒嬉事可哀,西周宗社陡成灰。方知八百盟津會,只直驪山一笑來。」《西施泛湖》云:「煙水蒼茫一棹空,館娃歌吹已。當時便赦孤臣死,那肯相隨到甬東!」《石湖晚眺》云:「雨足西橋一水長,秋風十里稻花香。范公祠下笙歌散,葉葉魚ザ弄夕陽。」 短章易於有趣,難於有勢。永城李公容齋天馥《曉獵》詩:「曉獵城西好,高風遠帳開。紅塵不斷處,一騎臂鷹來。」勢如千百言,可見大方手筆。又《偶憶巢湖》詩:「巢湖又別誤華簪,湖上青山夢裡酣。三月鰣魚九月橘,令人那不憶江南!」第三句,使後人於蓴鱸之外,更添詩料矣。 間王農山廣心詩秀氣成采,長篇如《大梁行送林平子》,韻致仿佛梅村。七言近體佳句,如《冬至》:「東堂宦興銷殘雪,南國鄉心散早梅。」《送向西崑奉使還蜀》:「亂後草堂江燕在,春來劍閣杜鵑鳴。」《掛劍台》:「交情生死精靈在,劍氣山川日夜浮。」《夏日集雙壽堂守魏惟度》:「海角斷虹殘雨後,城陰洗馬晚涼時。」《春寒》:「新綠市橋楊葉短,亂紅山寺杏花殘。」可換凡骨。先生繞膝三鳳,黼紱平,鍾毓固有自雲。 江寧張南村扌《報國寺看松》詩:「不復辨何代,冷然想太初。孤根原耿直,高節自蕭疏。未敢輕攜酒,焉能常讀書?此中真世外,卻擬結吾廬。」閩人魏惟度憲云:「起得がテ,使人神想。」固非妄嘆。 「君恩三疏得抽簪,綠野新開古塞陰。出處蚤關天下計,清忠不盡老臣心。兩朝國是青編在,一代身名曰發深。金甲已銷耕鑿穩,朔邊月快登臨。」陳澤州《送魏環極致政歸蔚州》詩也。「回首觚稜別紫宸,孤舟遙下富川濱。誰令江外漁樵侶,爭識先皇侍從臣。上殿似聞辛慶忌,行吟休擬楚靈均。千秋公議存青史,應為朝廷惜此人。」王新城《送張蕢山貞生歸廬陵》詩也。「十載江湖隱釣磯,跨鞍絕塞欲誰依?草荒白帝家何在?瓜熟青門事已非。著作千秋身未老,悲歌萬里客將歸。并州風勁霜如雪,送爾離亭淚滿衣。」崑山徐公健乾學《贈李研齋》名俟考。詩也,真正爾雅,可參史乘,非泛泛投贈之什。 上元黃九煙周星《游冒巢民春暉園》詩:「夢老吳山五十年,今朝始得臥蒼煙。三峰已叩生公石,一水還浮米芾船。海國衣冠名士會,醉鄉花月美人天。豪情勝事真千古,那羨蘭亭共輞川!」宕逸可玩。後流寓湖州,年七十,忽縱飲大醉,沉南潯河死。所著《唐詩快》,脫盡滄溟、竟陵窠臼,足增人才識。 山陰錢去病霍有《望舒樓詩集》,《長門怨》一首,予所最愛:「十度漢宮秋,不曾聞促織。一朝入長門,聲始唧唧。盛年羞別離,掩面空悲啼。靜夜疑妾心,傾耳聽車音。春殿昭陽歌舞空,玉階白露起秋風。還把鏡中顏自看,阿嬌仍是少時紅。」全首怨而不怒,起四句極善形容得意人忽然失意情景。 宮詞高唱無過王龍標。龍標後仲初最擅名,然所長在於鋪陳諷刺,稍失敦厚之意。自花蕊而降,大抵宗仲初派。會稽孟耒山軒有《宮詞》二十二首。其第十首云:「敢說蛾眉迥絕倫,主恩自遍漢宮春。王嬙出塞今還憶,況是殷勤侍酒人!」第十一首云:「肯將歌舞誤長安,雨雪紛紛對酒看。侍妾雖然金屋暖,君王須念玉關寒。」命意高出前人。 蒲州吳徵君天章雯初至京師,未知名。新城亟賞其詩,稱為天才,常口誦諸巨公前,吳名大噪。予按新城《河中》詩「河聲近挾中條雨,關勢遙分太華旒」一聯,意象高遠,非凡筆可效。天章「河聲夜聽崑崙遠,岳色晴瞻太華高」,更覺渾成也。天章復有「門有九曲崑崙水,千點桃花尺半魚」之句。意其生河嶽間,故應獨擅勝場。 湯潛先生斌,學問政事,彪炳國朝,初不藉詩以見,詩亦自佳。嘗《題畫》云:「秋林不厭靜,高士自能。盡日茅亭下,開窗對遠山。」著筆不多,胸次可想。 館閣相贈詩,極難清新。嚴中允繩孫《贈顧舍人貞觀》詩:「曉日鳳城開,才是仙郎下直回。絳蠟未消封詔罷,滿身清露落宮槐。」真仙品也。 宗室香嬰居士文昭有絕句云:「小徑深沉繡綠苔,曲闌干外盡徘徊。似疏產密三更雨,牆角碧桃無數開。」春澤亘融,淡淡寫出,使人愛玩不已。 唐人「妾夢不離江上水,人傳郎在鳳凰山」,可謂思深言婉矣。李屺瞻念慈《春閨曲》,卻翻一意云:「聞道漁陽路,千山復萬山。如何妾夢裡,一夜一回還?」 莆田余澹心懷居建康,風流領袖,所著《板橋雜記》,世眼以為艷情,道眼以為殷鑑。《金陵懷古》詩,如《謝公墩》、《孫楚酒樓》、《雨花台》諸作,漁洋山人比之劉賓客。近人多愛其「綠蘿僧院孤煙外,紅樹人家小閣西」一聯。予謂寫景雖工,要是裝色畫,非逸品也。不如「芳草故都春閉戶,落花寒食夜開樽」,淡宕有味。 桐城張相公英七言律句,如「好水好山春草路,輕煙輕雨杏花時」,「開戶最宜春夜月,到門無限夕陽山」,「方塘斷岸經春雨,野水平橋復舊痕」,「空山去郭十餘里,老樹成陰三兩株」,「繁英滿座風飄入,碧草當階雨剪齊」,「古寺晚鐘春色外,遠村低樹夕陽邊」,「趁晴小葺看花屋,闢地先編護菜籬」,秀骨天成,清新拔俗。硯齋相公廷玉詩體相肖,如《春日侍直暢春園即事》五言律句「綠蕪酣宿雨,紅杏破輕煙」,「在藻魚吹浪,銜芝鹿近人」,「柳陰春水曲,花外暮山多」,「松影團成幄,花光散作」,不斤斤規撫燕、許,自非郊、島氣象。他如《田園雜興》:「每趁斜陽曬網,好乘春雨扶犁。供客但將鱸,祈年只用豚蹄。」「課讀不妨春作,禦寒自織冬衣。門外兒童散塾,窗間少婦鳴機。」「煙生茅屋白,雨過菱塘水新。今歲秋田大稔,稻苗高過行人。」「小橋流水村近,束柳長堤路斜。車馬不聞叩戶,雞豚自識還家。」太平風俗,描寫熙然。 登燕子磯詩,泥於眼前,則興寄不遠,泛從興亡著筆,皆是金陵懷古詩也。新城「岷濤萬里望中收」,先喝大勢。「振策危磯最上頭」,擒住題面,已如建瓴。下六句步步得手,自屬絕唱。若秦留仙松齡「自昔稱奇險,殘陽試一登。江聲趨鐵瓮,山勢束金陵。去住隨明月,興亡問老僧」,老勁極矣。結語「空亭憑絕,吟眺我猶能」,略弱,然不失為名作。梅淵公清七言律前四句云:「石翼何年水面浮,飛來屹立大江流。波沉台榭三吳夢,煙鎖艨艟六代愁。」亦妙。 虞山《漂母祠》詩,人以「千金知老母」寓意極深。沈台臣受宏《經漂母墓》詩云:「一飯成千古,令人心慨然。王孫倘不貴,老母竟誰傳!落日照淮水,西風吹墓田。猶多釣魚者,相視合相憐。」說得更暢矣。 宮定夢仁《居庸關》五言律:「疊翠空中見,嶙峋鞏帝京。黃花南作鎮,赤石北為城。鴻雁風前急,橐駝夜半鳴。昔年兵甲氣,此日靜無聲。」結體工整,幾可擅「長城」之目。 汪鈍翁嘗與李武曾良年即席為一畫師賦詩,李攬筆即成云:「王郎畫手今無匹,相值秦淮歲已闌。卻憶帝京消夏日,見君壑晝生寒。」汪嘆其章法高老,遂撤管。足見先輩雖自矜許,不乏虛心也。 詠物詩有刻劃惟肖者,有淡遠傳神者,總以情寄為主,風格佐之,乃不失比興之義。詠花一體,最易涉盪子女郎聲口,試舉所見以立標準:如「百年冰雪身仍在,十日春風花已生」,萬年少壽祺賦草堂舊梅句也。「初疑皎潔同身,細嗅氛氳是國香」,龔半千賢賦玉蘭句也。「節後有佳色,歲寒留晚香」,吳鱗潭苑賦冬菊句也。「香色自能回造化,清高原不近時人」,沈華璧文璋賦梅句也。「小院飄時香未歇,春泥點去子才生」,孔東塘賦落梅句也。「暗風吹不落,寒月獨相侵」,陳靖共寅賦臘梅句也。「長夜應難叫,危冠空自雄」,錢飲光澄之賦雞冠句也。「村落猶分樹,江天但見霞」,卓鹿墟爾堪賦桃花句也。「微月步遙夜,輕風生素波」,釋海岳賦水仙句也。「猶然心未老,卻早鬢如霜」,吳丹步雯聯賦蘆花句也。「若非清到骨,安得氣凌霜」,宋嵩南衡賦菊句也。「照日乍疑珠冷,臨風如見玉山頹」,劉古岩弘道賦雪球句也。「半夜月明人不見,秋風吹動一池香」,洪去蕪嘉植賦白蓮句也。「清白一心應自賞,玲瓏八面任人看」,程千仞集賦繡球句也。「富貴無驕色,煙霞留淡妝」,吳六章志奎賦白牡丹句也。「一枝能獨秀,數樹自成林」,程克用昌賦桂花句也。「傾國仙姿如欲語,可人幽韻不須香」,賦海棠句也。「獨犯炎威出,冷然冰雪姿」,汪舟次楫賦茉莉句也。托物寫懷,皆屬高格。他如宋荔裳賦梨花:「艷曲還聞歌《玉樹》,故宮久已罷《霓裳》。」吳{艹園}次綺賦西湖宋時三桂:「西湖風月誰為主,南宋山川獨此花。」另是一格。周櫟園《雨後看牡丹》:「細雨難催孤棹去,繁花苦約老人看。」直似少陵「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矣。 詩不可學富貴語,亦不可學寒乞語。鄭寒村《向郡贖典》詩:「一年才得一旬歸,又去沖寒贖典衣。滑滑冰紋驚鳥立,輕輕雪片傍人飛。農家掃舍將迎灶,野店催逋卻掩扉。爆竹數聲城郭近,斜陽漸喜似春暉。」結二語定非槁項牖下人口角。 富平李天生因篤,以博學鴻詞科入翰林,乞終養一┅,至性大文也。詩格奇辟,五言律尤工造句。如「倒壑噴高雪,飛岩帶夕陽」,著意在「倒」、「飛」二字。「層封鼠跡,暴雨出龍聲」,著意在「封」、「出」二字。「蛛當戶冷,石蘚襯階柔」,著意在「冷」、「柔」二字。「磬聲緣壑細,燈焰入樓深」,著意在「緣」、「入」二字。「澗僻開花久,林回飛翠濃」,著意在「僻」、「回」二字。他如《登五台絕頂》:「此邦連大漠,何路抵中原」,「塞馬嘶玄岳,關榆墮紫荊」等句,渾成工妙,直入初、盛唐之室。 聖廟享國久,平樂事,群臣歌詠甚盛。喬學士石林萊《南苑賜觀煙火歌》起云:「上元之夜ㄔ朧,千門火樹交加紅。煙花九陌遞歌舞,聖人駕出蓬萊宮。」序述莊雅。中云:「宵中纖翳忽四卷,極望天漢磨青銅。砉然鐵鎖如可掣,一道直駕長橋虹。魚龍鞭蟄起空際,施設無乃煩天工。」又云:「霞車纛翻暗壓陣,鐵騎胃集宵傳烽。重圍遙聽屋瓦震,百戰仰受梯攻。」形容奇麗。結云:「人間此樂得未有,主恩特許臣民同。」浩然氣象,於小題見之,真如椽之筆也。 于少保祠詩,悲壯者甚多,不免似岳忠武,可通用。錢塘陸士次「不將北宋為南宋,翻藉新君返故君」,乃鐵案也。歙縣吳劍宜荃拜墓句:「八方驚土木,一老靖烽煙。」亦佳。 作詩貴有達識。嚴陵釣台詩,往往說成千古人品只有隱逸,甚而挪揄光武,菲薄台,尤可曬也。遼陽蘇小眉良嗣七言古詩結云:「試想羊裘老子非熊翁,隱顯雖殊道則同。丈夫遭遇各有命,何事拘牽形跡中!」最為豁達。 梅澹克鉞《團江謠》三首:「團江風景好,前對鴨蛋洲。小船如小屋,大船如大樓。」「大船泊洪涯,小船泊淺莎。大船賣鹽米,小船賣魚。」「道傍種楊柳,好作郎馬鞭。門前種楊柳,好與郎繫船。」豐格在齊、梁以上。 大司馬吳留村興祚詩,若「溪隱毒氣,山多朽木香」,「飢鳶獵水去,老孛負歸」,「風吹溪瘴黑,日落嶺黃」,「魚起時浮岳,波高欲撼天」,「臥岩前白,花開洞口紅」,「雞犬聞獠洞,魚市蛋船」,「驚魂欣已定,白骨痛猶存」,「賊縱無深計,臣寧不遠謀」,「雲求罪薄,焉敢論功高」,皆入粵時情景也。公材器非凡,似此筆致,亦何減古作者。 予於明詩不尚鍾竟陵,然頗愛其《登高》句:「子侄漸親知老至,江山無故覺愁生。」非獨暮年人增喟,壯齡讀之,亦自怦怦心動。今閱汪栗亭《稽古堂稿》詠《中秋》有「老當佳節珍良夜,人在鄉山愛好秋」之句,參之竟陵,所見略同。 「萬事總隨新曆換,一樽留取隔年開」,程峰瑞礻龠《元旦》句也,極新極確。 詩景有虛有實,若虛實之間,不必常有此,卻自應有此,惟高手自然寫出,新穎可喜。錢虞山「春風蘊藉養花天」,田山{艹疆}「衣上新泥燕子來」,李武曾「故人船到月當門」,施愚山「寒禽日暖作春啼」,皆臻妙境,可為初學舉隅。 詩語成讖,往往有之。莆田魏宜仲天申,惟度雁行也。惟度以選詩留白下,宜仲令於楚,寄詩招之。詩云:「天涯薄宦一身輕,望斷吳江路不平。赤壁寒風空鶴夢,白門夜雨憶雞鳴。文章千載知虛席,貧病三春倚短檠。汝不肯來予莫往,再生應了子由情。」惟度得詩憂之,未幾宜仲死矣。 廖蓮山騰奎《長安即事》詩:「上林春到囀流鶯,無數遊人載酒鐺。客枕誰來驚曉夢,盈盈都是賣花聲。」「春堤綠柳正含煙,醉拉佳人坐馬看。彩袖迎風嬌欲墮,呼郎緩轡莫揚鞭。」雖若近纖,卻是平世界士女恬熙光景,與俗艷不同也。 「Ч弟封侯列上卿,漢家危卵禁中兵。安劉幸爾歸平勃,誰守王陵白馬盟?」孫司空屺瞻在豐《詠史》作也,平允可入史斷。 徐方虎《蠶婦曲》:「蠶房新婦嬌紅玉,攜籠採桑拗青竹。繡襪羅裙踏作泥,弱腕並刀切葉齊。良夜香幬體不著,身在燈前蠶在箔。戴勝才啼又杜鵑,紙窗風暖正三眠。意慵肩垂楊柳,欲青梅懶舉手。鏡奩偷展暗咨嗟,眉黃不掃鬢欹斜。山頭繭白翁媼喜,小姑催入繰車裡。千繰萬繰多苦辛,寸絲不掛蠶婦身。低聲又約鄰家女,明日沙頭漂絮去。」極寫勤勞,無一字酸楚,兼能狀輕盈婉孌之態,非秀骨天成,不足辦此。 詩家用著力字多見重複,或由材窘,然情景既工,亦不須避,如杜工部屢用「動」字,反奇妙也。邱南齋象升《嶺南集腰古驛》句:「雨沉埋古驛,榕老逼危樓。」《茶亭晚行》句:「晚摩石黑,驟雨逼天青。」二「逼」字皆佳。《那烏山》句:「樹陰昏古廟,澗水溜殘磯。」《出洋》句:「蜃氣昏如雨,鼉聲暴似風。」兩「昏」字皆佳。 萊陽宋荔裳琬,宣城施愚山閏章,漁洋所推南施北宋者也。施太夫人遭蒸梨之變,終身孺慕。蒞外任,以循良稱。膺鴻詞科,入史館,臨歿猶草《馮恭定傳》,其勤職如此。宋故家令子,當景運維新,擢登仕版。遘浮謗頌繫,事旋雪,補官郎署。外調蜀臬,入覲歿於京師。漁洋以先後入蜀,不一見為恨,其人可知。曩四負老人為予言:「客江右時,與流寓呂逸田、釋心壁論康熙詩人,曾舉漁洋推施、宋語,揣量未定。子以為何如?」予未及應,藏於心十年。今尋繹二先生集,施骨清,宋才俊。施古今體擅長尤在五言,宋古今體擅長尤在七言。施如良玉之溫潤而栗,宋如豐城寶劍,時露光氣。要其陶冶唐、宋,自抒性情,成昭代雅音則一,分鑣南北,殊非溢美。今老人不可作矣,予於二先生妄附末議。寒宵燈ㄠ,追憶龐眉,曷勝零落山丘之感。 吳漢槎兆騫出塞,諸名公不勝惋惜,見於詩詞者,吳梅村、顧梁汾其最著也。徐公健每對酒談及,忽忽不樂。後蒙恩赦歸,新城和健詩,有「太息梅村今宿草,不留老眼待君還」之句。余觀其《秋笳集》,如「龍山曉色連沙起,皮島濤聲蹴岸回」,「天盡龜林通鐵勒,地從魚海入銀河」,「軍容直入無雷地,戰氣初銷盛雪天」,「種榆尚識秦人地,射柳空傳漢將壇」,「旌旆曉迷鴉嶺色,風濤春走雁沙聲」,「滿目沙場征戰後,誰將耕鑿起凋殘」,「劍鋒用盡瘡痍在,愁殺松山夜突圍」等句,悲壯雄麗,自是出群材,宜諸公之見重也。歸未久即死,才人命薄,至今猶慨。吳少時簡傲不拘禮法,其師計青轔名大加捶楚。後見所作《膽賦》,曰:「此子必有盛名,然不免於禍」。兩言俱驗矣。 《三百篇》形容情景處,多以疊字,其連句用者,若《衛風碩人》之卒章是也。《古詩十九首》,用疊字亦精。楊公筠湄素蘊《贈戴又還詩》:「莽莽朝歌道,轔轔西歸輪。戚戚一杯酒,忄良忄良別故人。遙遙十餘年,悠悠各苦辛。」連用六句。《宿周府》詩:「亭亭門前柏,青青林中竹。灼灼澗底花,呦呦山下鹿。」連用四句,皆不厭其煩。其近體名句,五言如「千盤裡路,九曲客中腸」,「中驛鳴雞早,嚴關落日微」,「細泉穿石腹,老樹踞山腰」,「地脈臨關亢,風威近塞偏」;七言如「杖底嚴城臨衛水,峰前凍樹障秦關」,「亂後青煙寒戍壘,春來嬌鳥雜邊聲」,「玉帳琵琶彈夜月,沙場風雨泣冤魂」,「隴頭月照千屯馬,棧閣連萬灶營」,「黃日暮低平野,白草秋空沒斷山」,非元和後音律也。 山川景象,詩人無限名作。求其窮極筆力,專工縋幽鑿險者,昔則胚胎於謝康樂,神化於杜少陵,怪變於韓昌黎;今則虞山《登岱五十韻》、《游黃山》諸歌,新城入蜀入粵諸古體,大手筆也。其他如施宣城《玉甑峰》詩:「曉看江海間,巨艦ぁ一發。」《大龍湫》詩:「白龍倒影垂青天,天河欲決沉桑田。」王黃湄又旦《大風雨自玉井歸西峰宿范湘濱道人復》詩:「天色變多端,一氣自回復。徒侶對向失,苔滑沮紆曲。」馮訥生靈驤《棧》詩:「峰峰自回合,藤蔓束荒煙。盤盤緣石壁,磴磴捫青天。」《過九折坂》詩:「捫蘿踏天梯,棧石欹還斷。大壑老蛟潛,金鱗時一閃。」皆不須詞費,已見神力。 《竹枝》體宜拗中須,淺中深,俚中雅,太刻劃則失之,入科諢更謬矣。劉夢得創調可按也。國朝大家,竹、阮亭外,作者林立。王碩園昊「青油畫舫木蘭橈,猶趁吳王送女潮。郎心未識分離苦,容易行過寶帶橋。」吾鄉徐伯調緘《鏡湖詞》:「勾踐城南春水生,水中鬥鴨自呼名。楊花飛遲雁飛急,郎進城時儂出城。」在此體中非艷稱者,格韻卻甚穩。伯調蚤歲曾見重於虞山,有「《越絕》新書徵宛委」之句。後交宋荔裳、施愚山,皆序其集。 銅雀台詩,唐人後已難下筆。申和孟七言律,鄧偶樵廷羅七言古,頗出清新,妙俱在結句。申詩云:「漳南落木繞寒 ,野雉昏鴉魏武墳。不信繁華成白草,可憐歌舞囑紅裙。西園亂石來三國,古瓦遺書認八分。七十二陵空感慨,至今誰說漢將軍!」鄧詩云:「漳河冰雪深沒腰,寒沙十里東海潮。行人笑指一А土,荒涼銅雀當年橋。橋上春風何處招,美人一去空魂消,但恨曹瞞不見此蕭條。」 泰州黃仙裳善談負氣,謾罵俗人。晚年貧苦,屢辭聘召,益肆力於詩歌。《與諸生講禹貢》詩內云:「當其過門日,中心常苦悲。痛父殛羽山,遑顧呱呱兒!」真不朽語。又《青溪夜月續燈即事》詩:「莫信繁華擅六朝,攜僧深坐話清宵。金陵萬事都如夢,月色猶留舊板橋。」題小意大也。 盛唐人送仕宦詩不作泛語,如「此鄉多寶玉,慎莫厭清貧」,「別後能為政,相思淇水長」之類。送遷謫詩不作苦語,如「聖代即今多雨露,暫時分手莫躊躇」,「長沙不久留才子,賈誼何須吊屈平」之類。嚴顥亭沆《送龔芝麓使粵東》:「灞陵衰柳映平蕪,持節爭看汲大夫。元老風霜標冀闕,清時雨露下番禺。千山象郡蠻煙合,萬里羊城塞日孤。此去那論河內火,流民應上使臣圖。」方爾止《送王酉山之閩中》:「君行萬里莫悽然,自古文人多左遷。官舍況當榕樹綠,王程正及荔枝鮮。從軍瘴海知無事,送客榆關悵各天。他日量移吳與越,相逢重在水邊。」二詩皆不失典刑。 范天翮鴻《劍客》絕句:「翩翩俠氣走天涯,只辨恩仇不問家。來往長懸三尺水,酒闌抽看落霜花。」餘如《從軍行》句:「戰士營中寒篥,美人帳下怨箜篌。」《白下中秋遊南郊》:「夕陽每戀江邊色,明月先開嶺上樓。」軒然有爽致。范會稽人,詩名《鴻爪集》。 高處士琴山聖行與沈菊莊、家四負友,詩必錘鍊,十餘日乃脫稿,詠古多佳。《屈大夫》云:「瀟湘夜雨哭精靈,想見孤臣憔悴形。遺節自標漢史傳,沉憂誰識《楚騷經》?微茫煙景滄浪水,斷續歌聲漁父亭。千古幾人憑弔處,汨羅江畔草青青」。《蘇屬國》云:「羈留絕域身漂泊,閱歷危途境苦辛。別有冰心懸漢節,從他雪窖困王臣。八千里外胡天月,十九年來塞草春。不是中傳雁信,誰知海上牧羊人?」他如詠陶徵君:「潯陽高節孤松老,彭澤清風五柳輕。」《詠明妃》:「君王永憶傾城貌,天地偏分孤冢春。」詠岳少保:「南渡君臣仇野戰,中原父老哭精忠。」皆儆切不刊。 商丘宋公七言古詩,心摹手追於眉山,得其清放之氣,各體亦秀,以台閣人成山林格者也。《即事六首》其一云:「兩年宦況一囊詩,盡日都為嘯詠時。欲向廳前了公事,二三老吏正圍棋。」其三云:「東齋不復似官衙,竹徑松扉興自賒。最是園丁能解事,黃昏時節課澆花。」其五云:「雨過山光翠且重,一輪新月掛長松。吏人散盡家僮睡,坐聽寒溪古寺鐘。」此種風致,安得謂宦途中定是塵容俗狀耶?與新城獎掖後進幾四十年。毗陵郡子湘長蘅有《王宋合選》之刻。 《江左十五子詩》,商丘開府時所選也。分道揚鑣,一時競爽。匠門張太史大受筆力稍弱,七言絕句,豐致絕秀。《清流關詠古》其一云:「樹障重鳥ㄢ山,中原旗幟望空還。風流後主耽歌舞,不閉南朝第一關。」其二云:「半疊《霓裳》舞未休,宋師不覺到清流。可憐百戰南唐將,莫為宮中大小周。」其三云:「玉笙吹徹小樓寒,誰念東南戰血乾。夢斷故宮凋夜合,西風飛角過磨盤。」其四云:「一鼓關前暉鳳擒,降王片紙出澄心。東流只有春江水,每念家山淚不禁。」曩義門何太史焯嘗稱匠門時藝,良質美手,英英鮮潤。詩詎不然耶?商丘原序云:「書地而不書爵,所斯者遠。」厥後諸家,多官禁近,擅詞場,南沙蔣相公為世宗親任,益嘆商丘之鑑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