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詞話 · ●詞話上卷
◎唐詞話(五代附)
○詞濫觴於六代
曲洧舊聞曰:唐詞起於唐人,而六代已濫觴矣。梁武帝有江南弄,陳後主有玉樹後庭花,隋煬帝有夜飲朝眠曲。豈獨五代之主,蜀這王衍、孟昶,南唐之李景、李煜,吳越之錢亻叔,以工小詞為能文哉。如王衍之「月明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真痴人」,李玉簫愛賞之,元人用為傳奇。孟昶之「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東坡復衍足其句。錢亻叔之「金鳳欲飛遭掣搦,情脈脈、行即玉樓雲雨隔」,為蔭祖所嘆賞,惜無全篇,而亦流遞於後矣。
○教坊記載舞曲
教坊記曰:開元十一年,初制聖壽樂以歌舞之。所司先進曲名,以墨點者舞,舞有曲,教坊惟得舞伊州、五天重來疊,不雖此兩曲,餘悉讓內家也。內家舞曲有二,垂手羅、回波樂、蘭陵王、春鶯囀、半社、渠借席、烏夜啼之屬,謂之軟舞。阿遼曲、柘枝、黃獐、拂林、大渭州、達摩之屬,謂之健舞。此崔令欽所編曲名三百餘調始此。
○詞調始生於隋煬帝李白
《藝苑卮言》曰:昔昔鹽、阿濫堆、烏鹽角、阿那朋之類,皆歌曲名也,起自羌胡。自昔昔鹽排律外,餘多七言絕句,有其名而無其調,隋煬帝、李白,調始生矣。然望江南、憶秦娥,則以詞起調者也,菩薩蠻則以詞按調者也。
○水調河傳所自始
古今樂錄曰:樂府有鼓吹曲,後則有鼓吹、騎吹、雲吹之別。建初錄曰:列於殿庭者名鼓吹。列於行駕者名騎吹,又名鼓吹。陸則樓車,水則樓船,是名雲吹。朱鷺、臨高台諸篇,鼓吹曲也。謝眺詩:「鳴笳翼高蓋,疊鼓送華舟。」言騎吹也。梁簡文帝詩:「廣水浮雲吹,江風引夜衣。」言云吹也。此水調河傳所自始。
○阿那回紇所自始
沈雄曰:詞品所舉昔昔鹽,梁樂府夜夜曲名也。張祜詩「村俗猶吹阿濫堆」、賀鑄詞「塞管孤吹新阿濫」,又戴式之烏鹽角行「笙歌聒耳烏鹽角」,李郢詩「謝公留賞山公醉,知入笙歌阿那朋」,皆曲名也。劉禹錫詞「今朝北客思歸去,回入紇那披綠蘿」,阿那、回紇,亦當時曲名。李郢言變梵唄為艷歌,劉禹錫言翻南調為北曲也,此阿那、回紇所自始。
○皇甫松竹枝之所祖
玉台新詠載烏夜啼,徐陵云:「繡帳羅幃燈影獨,一夜千年猶不足。惟憎無賴汝南雞,天河未落已爭啼。」王建云:「章華宮人夜上樓,君王望月西山頭。夜深宮殿門不鎖,白露滿山山葉墮。」一首轉韻平仄各葉,此商調曲也,皇甫松竹枝多祖之。
○破陣樂何滿子之所祖
楊慎曰:唐初風華情致,俱本六朝,長短句即調也。其婉麗者,陶弘景之寒夜怨、王筠之楚妃吟、長孫無忌之新曲也。若陸瓊之飲酒樂、王褒之高句高曲,皆六言六句,唐人之破陣樂、何滿子皆祖之。
○六朝麗語為詞家所本
沈雄曰:楊用雲,填詞必溯六朝者,亦昔人探河窮源之意。長短句,如梁武帝江南弄云:「眾花雜色滿上林。舒芳耀彩垂輕陰。連手蹀舞春心。舞春心。臨歲腴。中人望,獨踟躕。」梁僧法雲三洲歌,一解云:「三洲。斷江品。水從窈窕河旁流。啼將別共來,長相思。」二解云:「三洲。斷江口。水從窈窕河旁流。歡將樂共來,長相思。」梁臣徐勉迎客曲云:「絲管列,舞曲陳。含羞未奏待嘉賓。羅絲管,陳舞席。斂袖嘿唇迎上客。」送客曲云:「袖繽紛,聲委咽。餘曲未終高駕別。爵無算,景已流。空紆長袖客不留。」隋煬帝夜飲朝眠曲云:「憶睡時,待來剛不來。卸妝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結夢,沉水未成灰。」「憶起時,投簽初報曉。被惹香黛殘,枕隱金釵裊。笑動林中烏,除卻司晨鳥。」王迎神歌云:「{艹逋}草頭花柳葉裙。蒲葵樹下舞蠻雲。引領望江遙滴淚,白風起水生紋。」送神歌云:「棖棖山響答琵琶。酒濕青莎肉飼鴉。樹葉無聲神去後,紙錢飛出木棉花。」此六朝風華靡麗之語,後來詞家之所本也,略輯於此。
○唐曲三首
沈雄曰:唐詞紀為郭茂倩所輯,楊、董御,多收偽詞以廣之,有以其名同而濫收之者。今取劉禹錫紇那曲云:「踏曲興無窮。調同詞不同。願郎千萬壽,長作主人翁。」按詞品阿那、紇那,皆當時曲名。劉禹錫言變南調為北曲,蓋隨方音而轉也。劉采春羅曲云:「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按曲有三解,一名望夫歌,取其一以存調,且申說之也。無名氏一片子云:「柳色青山映,梨花雪鳥藏。綠窗桃李下,閒坐嘆春芳。」按教坊記有此名,樂府解題所不詳者。更有琴曲名千金意,始分前後段,起俱三字一音,如音、音、音三字起句,後接心、心、心三字起句,而下俱指法未能格之也。
○別見之五言詩
今以五言之別見者匯較之,知何滿子,已收六言六句矣。茲載薛逢之何滿子云:「系馬宮槐老,持杯店菊黃。故交今不見,流恨滿山光。」按白詞有一曲四詞,歌八疊句,則此詞先有是名者,故張祜詩有「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也。如三台令,已收六言四句矣。茲載李後主之三台令云:「不寐倦長更。披衣出戶行。月寒秋竹冷,風切夜窗聲。」如楊柳枝,已收七言四句矣。茲載李商隱之楊柳枝云:「畫屏繡步障,物物自成雙。如何湖上望,只是見鴛鴦。」如醉公子,已收無名氏之五言八句矣。茲載無名氏之醉公子云:「昨日春園飲,今朝倒接羅。誰人扶上馬,不省下樓時。」如長命女,已收長短句矣。茲載無名氏之長命女云:「雲送關西雨,風傳渭北秋。孤燈然客夢,寒杵搗鄉愁。」如烏夜啼,已收長短句矣。茲載聶夷中之烏夜啼云:「眾鳥各歸枝。烏烏爾不棲。還應知妾恨,故向綠窗啼。」知長相思,已收琴調之長短句矣。茲載張繼之仄韻長相思云:「遼陽望河縣。白首無由見。海上珊瑚枝,年年寄春燕。」又令狐楚之平韻長相思云:「君行登隴上,妾夢在關中。玉箸千行落,銀床一夕空。」諸如此類,恐後之集譜者,多以詩句而亂詞調也。
○別見之七言詩
今以七言之別見者略舉之,如江南春,既列長短句之小令矣。茲載劉禹錫之平韻江南春云:「新妝宜面下朱樓。深鎖春光一院愁。行到中庭數花朵,蜻蜓飛上玉搔頭。」又後朝元之江南春云:「越王宮裡如花人。越水溪頭采白,白未盡秋風起,誰見江南春復春。」按劉夢得為答王仲初之作,仲初與樂天俱賦仄韻,而茲以平韻正之。後朝元又是一種感慨所系矣。如步虛詞,已列長短句之雙調矣。茲載陳羽之步虛詞云:「樓閣層層阿母家。崑崙山頂駐紅霞。笙歌往見穆天子,相引笑看琪樹花。」如漁歌子,已列長短句之單調、雙調矣。茲載李夢符之漁父詞二首云:「村市鐘聲渡遠灘。半輪殘月落前山。徐徐撥棹卻歸去,浪疊朝霞碎錦翻。」「漁弟漁兄喜到來。婆官賽卻坐江隈。椰榆榴子瘤杯酒,爛煮鱸魚滿盎堆。」如鳳歸雲,已列林鍾商之長調矣。茲載滕潛之鳳歸雲二首云:「金井闌邊見羽儀。梧桐樹上宿寒枝。五陵公子憐文采,畫與佳人刺繡衣。」「飲啄蓬山最上頭。和煙飛下禁城秋。曾將弄玉歸雲去,金斜翻十二樓。」他如離別難、金縷曲、水調歌、白苧、各有七絕,雜以虛聲,亦有可歌者,總不欲以詩句而亂詞調也。
○有襯字之採蓮曲為詞體
樂府解題曰:清商曲有採蓮子,即江南弄中採蓮曲。如李白「耶溪採蓮女,見客棹歌回。笑入荷花里,佯羞不出來」。劉方平「落日晴江曲,荊歌艷楚腰。採蓮從小慣十五即乘潮」。又王昌齡「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張朝「賴逢鄰女曾相識,並著蓮舟不畏風」。殊有風致,俱不入選。惟收皇甫松、孫光憲之排調有襯字者為詞體。
○唐人詠六州歌
樂府衍義曰:岑參六州歌頭云:「西去輪台萬里餘。也知音信日應疏。隴山鸚鵡能言語,為報家人數寄書。」注云:「六州,伊、渭、梁、氐、涼也。一作伊、梁、甘、石、胡渭、氐州。王維伊州歌云:「秋風明月獨離居。盪子從軍十載餘。征人去日殷勤囑,歸雁來時好寄書。」張仲素胡渭州云:「亭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長江萬里流。鄉國不知何處是,雲山漫漫使人愁。」王之渙梁州歌云:「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張祜氐州第一云:「十指纖纖玉筍紅。雁行輕度翠弦中。分明自說長城苦,水闊雲寒一夜風。」苻載甘州歌云:「月里嫦娥不畫眉。只將雲霧作羅衣。不知夢逐青鸞去,猶把花枝蓋面歸。」無名氏涼州歌云:「一去遼陽系夢魂。忽傳征騎到中門。紗窗不肯施紅粉,圖遺蕭郎問淚痕。」此皆商調曲也。樂府所收六州歌頭,則一百四十三字長短句之三疊者。
○江南春與阿那曲
錢謙益曰:白樂天江南春詞:「青門柳枝軟無力。東風吹作黃金色。街前酒薄醉易醒,滿眼春愁消不得。」王仲初江南春詞:「良人早朝夜半起。櫻桃如珠露如水。下堂把火送郎歸,移枕重眠曉窗里。」未曾見有律作詞者。兩首畢竟是詞而非詩,阿那曲本此。今錄台城妓曲云:「宮前細草紅香濕。宮內纖腰碧窗泣。惟有虹梁春燕雛,猶傍珠簾玉鉤立。」崔公達女郎曲云:「晴天霜落寒風急。錦帳羅幃羞獨入。秦箏不復續斷弦,回身掩映挑燈立。」此阿那曲之入選體者。
○無名氏回紇曲
詞品曰:無名氏回紇曲云:「陰山瀚海信難通。幽閨少婦罷裁縫。緬想邊庭征戰苦,誰能對鏡冶愁容。久戍人將老,須臾變作白頭翁。」長歌之哀,過於痛哭,必陳隋初唐之作也。沈雄曰:「馮正中別名拋球樂、莫思歸,其所制見陽春集。」
○閒中好三首
沈雄曰:唐人閒中好三首,詞品不載。前人斥為三首三體,難入詞調,殊不知梓人之誤。即古今詞譜詞隱亦登其二,以為二體。余於舊本按之,其鄭夢復云:「閒中好,此趣人不知。盡日松為侶,輕風度僧扉。」覺前此倒置之者,反無旨趣。其段成式云:「閒中好,塵務不關心。坐對床前木,看移三面陰。」其張善繼云:「閒中好,雲外度鍾遲。卷上論題肇,畫中僧姓支。」仍然三首一詞矣,登之。
○元稹櫻桃歌
《才調集》曰:元稹歌云:「櫻桃花,一枝兩枝千萬朵。花專曾立採花人,破羅裙紅似火。」此亦長短句,比章台柳少疊三字,然不可列於古風也,錄之為櫻桃歌。
○大合禪滴滴泉曲
《太平樂府》曰:唐時羯鼓錄無有能傳其法者,開元帝最為絕妙,宋、李皋、裴冕,亦精其理。至宋元中,州一老猶能之,有大合禪、滴滴泉曲。
○李白清平調
松窗錄曰:李白供奉翰林,禁中木芍藥盛開。玄宗乘照夜白,貴妃以步輦從。選梨園子弟度曲,李龜年以歌擅名。玄宗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詞。」命李白立進清平調三章,玄宗調玉笛倚曲,每遍將換,則遲其聲以媚之。
○杜秋娘金縷曲
客座贅語曰:唐有杜秋娘歌行,相傳是金陵女子,為浙西觀察使李妾。有陰謀,秋娘時解勉之。嘗為制小詞云:「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莫惜少年時。有花堪折君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後叛,籍入宮。此蓋名金縷曲,以詞隱諫者,見於樊川集中,五十六韻長篇以賦之。唐詞選為金縷曲,今尚存金縷巷名,則不獨桃葉、桃根,專美於秦淮也。
○玄宗好時光
開元軼事曰:唐玄宗諳音律,善度曲。嘗臨軒縱擊一曲,曰春光好,方奏時,桃李俱發。又制一曲,曰秋風高,奏之風雨颯然。玄宗曰,此事不喚我作天公可乎。詞俱失傳。惟好時光一闋云:「寶髻偏宜宮樣,蓮臉嫩體猶香。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莫倚傾城貌,嫁取個有情郎。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
○楊太真阿那曲
《詞統》曰:楊太真亦有一曲,贈善舞張雲客者。「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裊裊秋煙里。輕雲嶺上乍搖風,嫩柳池邊初拂水。」此阿那曲也。
○大曲
《太平樂府》曰:開元中,大於勤政樓,觀者喧聚,莫得魚龍百戲之音。高力士請命永新出歌,可以止喧。永新出奏曼聲,至是廣場寂寂,若無一人。大之曲名自此始矣。
○雨霖鈴曲
楊妃外傳曰:玄宗幸蜀,霖雨彌旬,棧道中聞鈴聲。玄宗悼念貴妃,為制雨霖鈴曲。
○白居易柳枝詞
唐詩紀事曰:白居易在洛,有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小蠻方豐艷,白已衰邁,乃作柳枝詞云:「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東角荒園裡,盡日無人屬阿誰。」有人歌之,聞於宣宗,命移二枝植內庭。白復作詞云:「一樹衰殘委泥土,雙枝移植在天庭。定知此後天文里,柳宿光中添兩星。」用以識宣宗之知遇也。
○溫庭筠進菩薩蠻
《樂府紀聞》曰:唐宣宗愛唱菩薩蠻,令狐相公假溫庭筠撰二十闋以進。令孤戒勿泄,而溫言於人,由是疏之。
○周德華唱柳枝
耆舊續聞曰:周德華嘗在崔芻言郎中席上唱柳枝,如劉禹錫之「春江一曲柳千條」,賀知章之「碧玉裁成一樹高」,楊巨源之「江邊楊柳鞠塵絲」,而不取溫庭筠、裴П所作,二人有愧色。
○李義山贈韓冬郎詩
全芳備祖曰:韓冬郎以詩送李義山,義山喜,贈之,有「十歲裁詩走馬成,雛鳳清於老鳳聲」句,更留飲旬日。
○昭宗菩薩蠻
中朝故事,載乾寧三年,昭宗登城樓作菩薩蠻云:「登樓遙望秦宮殿。茫茫只見雙飛燕。渭水一條流。千山與萬丘。遠煙籠碧樹。陌上行人去。何處是英雄。迎儂歸故宮。」此李茂貞犯闕後迎歸時作也。
○昭宗宮人作巫山一段雲
樽前集曰:唐昭宗宮人作巫山一段雲二首,非昭宗作也。其一云:「縹緲雲間質,輕盈掌上身。袖羅斜舉動埃塵。明艷不勝春。翠鬢晚妝煙重。寂寂陽台一夢。冰眸蓮臉見誰新。巫峽更何人。」其二云:「蝶舞梨園雪,鶯啼柳岸煙。小池殘日艷陽天。苧蘿山又山。青鳥不來愁絕。忍看鴛鴦雙結。春風一等少年心。閒情恨不禁。」二首各一體,比舊調用六字句換頭,而第二調又換韻葉者。
○莊宗作一葉落陽台夢
北夢瑣言曰:唐莊宗自傳粉墨為優人之戲。一葉落、陽台夢,皆其所制詞也。同光末兵護,登道旁冢上,野人獻雉。詢其地,曰此愁台也,乃罷飲。一葉落云:「一葉落。褰珠箔。此時景物正蕭索。畫樓月影寒,西風吹羅幕。吹羅幕。往事思量著。」陽台夢云:「薄羅衫子金泥鳳。困纖腰怯銖衣重。笑迎移步小蘭叢,金翹玉鳳。嬌多情脈脈,羞把同心弄。楚天雲雨卻相和,又入陽台夢。」舊本有改金泥鳳字為縫字者。
○元宗山花子
老舊續聞曰:金陵妓王感化善詞翰。元宗手寫山花子二闋賜之云:「菡萏香消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裡落花誰是主,思悠悠。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三峽暮,接天流。」
○元宗罷鼓吹
元宗一日乘醉,命奏水調。樂工惟歌「南朝天子愛風流」及「本為戰爭收拾得,卻因歌舞破除休」,再四不易,因罷鼓吹。
○後主菩薩蠻
南唐書曰:後主菩薩蠻云:「銅簧韻脆鏘寒竹。新聲慢奏移纖玉。眼色暗相勾。秋波橫欲流。雨雲深繡戶。來便諧衷素。宴罷又成空。夢迷春睡中。」「花明月暗飛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按兩詞為繼立周后作也。周后即昭惠后之妹,昭惠感疾,周后常留禁中,故有「來便諧衷素,教君恣意憐」之語,聲傳外庭。至再納後,成禮而已。韓熙載皆為詩諷焉。
○潘佑以詞諫
鶴林玉露曰:南唐張泌、潘佑、徐釒玄、湯悅,俱有才名。後主於宮中作紅羅亭,四面栽紅梅,欲以艷曲記之。佑應令云:「樓上春寒山四面。桃李不須夸爛熳。已失了東風一半。」時已失淮南,故佑以詞諫雲。
○昭惠后創新聲
填詞名解曰:邀醉舞破,南唐大周后,即昭惠后,嘗雪夜酣咽舉杯,屬後主起舞。後主曰:「汝能創為新聲則可。」後即命箋綴譜,喉無滯音,筆無停思。譜成,名邀醉舞破。又恨來遲破,亦昭惠后作。二詞俱失,無有能傳其音節者。
○後主作念家山破
填詞名解曰:念家山破,後主煜所作,蓋舊曲有念家山,後主親演為破。昭惠后亦作邀醉舞破、恨來遲破,既久而忘之。後主追悼昭惠,詢問舊曲,無復曉者。宮人流珠,獨能記憶,故三曲復於名傳。
○念家山之應
陳樂書曰:南唐後主樂曲有念家山破。我宋祖開寶八年,悉收其地,乃入朝,是念家山之應也。
○後主圍城中賦詞
《樂府紀聞》曰:後主於圍城中,賦臨江仙未終而城破。其詞云:「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金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玉鉤牽幕,惆悵卷金泥。門掩官寥人散後,望殘菸草淒迷。」後主於此停筆。後有劉延仲補之云:「何時重聽玉驄嘶。撲簾柳絮,依約夢回時。」花間集本載有「爐香閒裊鳳皇兒。空持裙帶,回首故依依」,備記之。
○後主附宋後賦詞
《樂府紀聞》曰:後主附宋,與故宮人云:「此中日夕以眼淚洗面。」每懷故國,詞調愈工。其賦浪淘沙有云:「夢裡不知身似客,一晌貪歡。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其賦虞美人有云:「問君能有幾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舊臣聞之有泣下者。七夕在賜第作樂,太宗聞之怒,更得其詞,故有賜牽機藥之事。
○後主賜慶奴詞
客座贅語曰:南唐宮人慶奴,後主以詞賜之云:「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芳魂感舊遊。多見長條似相識,強垂煙穗拂人頭。」書於黃羅扇上,流落人間,蓋柳枝也。
○後主是一詞手
江尚質曰:後主歸宋,作樂,聲聞於外,已犯興王之忌,不應以詞召禍。如「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詞則佳矣,其如勢去何。曾記王州云:「歸來休照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致語也。「小樓昨夜又東風」,「問君還有許多愁」,情語也。後主是一詞手。沈去矜曰:後主疏於治國,在詞中猶不失南面王,覺張郎中、宋尚書,直衙官耳。
○王衍醉妝詞
北夢瑣言曰:蜀主衍裹小巾,其尖如錐。宮妓俱衣道衣,簪蓮花冠,施脂夾粉,名曰醉妝。自製醉妝詞云:「者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那邊走。者邊走。莫厭金杯酒。」又嘗宴於怡神亭,婦女雜坐,自執板歌後庭花、思越人曲。
○李玉簫唱王衍宮詞
五代軼事曰:蜀宮人李玉簫者,愛唱王衍宮詞「月華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真痴人」,後有以詩紀之者。「雲散江城玉漏遙。月華浮動可憐宵。停歌不飲將何待,試問當年李玉簫。」沈雄曰:王衍詞惟甘州曲有「畫羅裙,能結束,稱腰身」三句為最。
○韓琮楊柳枝
梅墩詞話曰:韓琮舍人事蜀主衍,為五鬼之一。楊柳枝二首,特見推於時,詞云:「梁苑隋是事已空。萬條猶舞舊春風。那堪更想千年後,惟見楊花入漢宮。」「枝斗纖腰葉斗眉。春來無處不如絲。灞陵原上多離別,少有長條拂地垂。」實以此諷諫其君也。
○樂工制曲祀康老子
杌記曰:蜀王衍十四年,俳優有唱康老子者。教坊記,又名得寶子,衍以問李昊等所自出。徐光溥曰:康老而無子,落拓不事生業,好與梨園樂工游。一旦家貲盪盡而死。樂工哀之,為制曲而祀之云:「逢場作劇,對酒當歌。冠裳意褻,傀儡情多。人生頭白,為歡幾何。」
○孟昶相見歡
曾氏雅編曰:蜀主昶止有相見歡一首云:「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此蜀主之絕妙詞也,落句人皆襲之,以為美談。
○孟昶洞仙歌
溫叟詩話曰:蜀主昶令羅城上盡種芙蓉,盛開四十里。語左右曰:「古以蜀為錦城,今觀之,真錦城也。」嘗夜同花蕊夫人避暑摩訶池上,作洞仙歌。
○花蕊夫人採桑子
太平清話曰:花蕊夫人制採桑子,題葭萌驛壁,才半闋而為軍騎促行。後有續成之者云:「三千宮女如花貌,妾最嬋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恩愛偏。」及至宋,尚有「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之句。豈有隨昶行而書此敗節之語。####○兩花蕊
鐵圍山叢話曰:孟蜀先後有兩花蕊,一隨衍歸唐,半途遇害者,小徐妃也。一能為宮詞百首,隨昶歸宋者,青城費氏也。一日照葉花蕊入宮,而昶遂死。
○嵇康曲舞詞
客座贅語曰:薛九,江南富家子,得侍李後主宮中。善歌嵇康曲,曲為後主所制。江南平,零落江北,嘗一歌之,坐人皆泣。後易為嵇康曲舞詞云:「薛九三十侍中郎。蘭香花媚生春堂。龍蟠王氣變秋霧,淮聲泗水浮秋霜。宜城酒煙生霧服。與君試舞當時曲。玉樹遣詞悔重聽,黃塵染鬢無前綠。」
○無名氏撲蝴蝶
《詞統》曰:無名氏有撲蝴蝶詞云:「煙條雨葉,綠遍江南岸。思歸倦客,尋春來較晚。岫邊紅日初斜,陌上花飛正滿。姜涼數聲羌管。怨春短。玉人應在月明中,畫眉懶。蠻箋錦字,多少魚雁斷。恨隨去水東流,事與行雲共遠。羅衾舊香猶暖。」一篇情景周摯,換頭句逼真,為周、秦之先聲也。
○石刻後庭宴
宋宣和中,掘得石刻,詞本無名。後因名之曰後庭宴,詞云:「千里故鄉,十年華屋。亂魂飛過屏山簇。眼重眉褪不勝春,菱花知我銷香玉。雙雙燕子歸來,應解笑人幽獨。斷歌零舞,遺恨清江曲。萬樹綠淒迷,一庭紅撲蔌。」唐人句也。
◎宋詞話
○宋初宸翰無聞
沈雄曰:或問詞盛於宋,而宸翰無聞何也。余謂錢亻叔之「金鳳欲飛遭掣搦」,為藝祖所賞。李煜之「一江春水向東流」,為太宗所忌。開創之主,非不知詞,不以詞見耳。嗣則有金珠乞詩之宮嬪,有提舉大晟之官僚,按月律進詞,承宣命珥筆,寵諸詞人,良雲盛事,而必宸翰之遠播哉。
○徽宗高宗孝宗詞
東皋雜錄曰:徽宗探春令:「杏花笑吐香猶淺。又還是、春將半。記去年、對著東風、曾許不負鶯花願。」高宗漁父詞:「游泳池不微雨湛虛明。小笠輕穰未要晴。」一深於情景,一善於意態,即操觚專家不過如是。孝宗亦有「珠箔乍開風正暖,雕闌斜倚燕交飛」,蓋浣溪沙也。
○宗室能詞者眾
沈雄曰:元時,宗室能詞者眾,如嗣濮王趙仲御,瑤台第一層有云:「ㄍ管聲催。人報道,嫦娥步月來。風燈鶯炬,寒輕珠箔,光泛樓台。歡陪。千官萬騎,九霄人在五雲堆。赭袍光里。星球宛轉,花影裴徊。」又安定郡王趙令,嘗夜過東坡家,飲梅花下,曾題會真記鳳棲梧云:「錦額重簾深幾許。只是低頭,怕受他人顧。強出嬌嗔無一語。絳綃頻掩酥胸素。」見聊復集。又淳熙間,趙彥端字德莊者賦西湖,有「波底夕陽紅濕」,為阜陵欣賞,曰:「我家裡人,也會作此等語。」有介庵詞四卷,此環衛中之能詞表表者。
○四宗室工於詞沈雄曰:岳倦翁云:「趙師俠,燕王德昭七世孫,舉進士,有坦庵樂府。其為文如泉出不擇地,詞之摹寫風景,體狀物情,俱極精巧,初不知其得之之易。」黃玉林云:趙善扛,字文鼎,自稱解林居士,詞甚富,蓋德莊之流也。汲古閣載南豐宗室趙長卿,一稱仙源居士,惜香樂府多至十卷。詞綜載餘干王孫趙汝愚,字子直,舉進士,累官右丞相,盛以詞章鳴世。此四宗室之工於詞者也。
○蘇易簡王禹你詞
沈雄曰:宋初以詞章早著名者,梓州蘇易簡作越江吟,載非明珠。蜀之大魁自此始。鉅野王禹你作點絳唇,見小畜集。謂其文章重於當世。
○不以人廢言
江尚質曰:賢如寇準、晏殊、范仲淹、趙鼎,熏名重臣,不少艷詞。即丁謂、賈昌朝、夏竦,亦有綺語流傳。以及蔡京、蔡攸,各有賞識,累辟大晟府職,當不以人廢言也。
○范韓詞
楊慎曰:范文正公、韓魏公,一時熏德震世。范詞御街行「天澹銀河垂地」,韓詞點絳唇「人遠波空翠」,皆佳。
○窮塞主之詞
沈雄曰:仁宗朝,范希文守邊,作漁家傲,歐陽永叔呼為窮塞主之詞,每以「塞上秋來風景異」為起句,故云。余考無名氏水鼓子,後衍為漁家傲者,詩云:「雕弓白羽獵初回。薄夜牛羊復下來。青冢路邊荒草合,黑山峰外陣雲開。」窮塞主詞自有來處。
○林逋詠草詞
沈雄曰:大中祥符中,賜杭州隱士林逋粟帛,贈和靖先生。臨終,有「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和靖識見如是,司馬子長當作衙官也。若王旦不諫天書,為臨終一事之失,即削髮披緇,何以謝天下。和靖卒,張子野為詩以吊之,「湖山隱後家空在,煙雨詞亡草自青」,其詞只點絳唇詠草一首。有子林洪,著家山清供,亦未見有別詞也。
○謝克家豆葉黃
東京軼事曰:謝克家,東京故老,年七十,以忤權相蔡元長下獄。久之得釋。徽宗北狩,克家詞云:「依依宮柳拂宮牆。台殿無人春晝長。燕子歸來依舊忙。憶君王。月破黃昏人斷腸。」即豆葉黃也。
○陳參政木蘭花慢
宋詞有陳參政失名者,詞云:「北歸人未老,喜依舊,著南冠。正雪暗滹沱,雲迷碭,夢落邯鄲。鄉心促、日行萬里,幸此身生入玉門關。多少秦煙隴霧,西湖淨洗征衫。燕山。望不見吳山。回首一征鞍。慨故宮離黍,故家喬木,那忍重看。鈞天紫薇何處,問瑤池、八駿幾時還。誰在天津橋上,杜鵑聲里闌干。」蓋木蘭花慢也。沈雄曰:此非宋季詞,乃南渡以前人,北歸時為二帝北狩作也。
○武穆作小重山
話腴曰:武穆收復河南罷兵表云:「莫守金石之約,難充壑之求。暫圖安而解倒懸,猶之可也。欲遠慮而尊中國,豈其然乎。」故作小重山云:「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指主和議者。又作滿江紅,忠憤可見,其不欲等閒白了少年頭,可以明其心事。
○韓蘄王能書能詞
詞品曰:韓蘄王以元樞就第,絕口不言兵事,時策蹇放浪西湖林壑間。蘇仲虎尚書方宴客香林園,王徑造焉。醉歸之明日,王手書南鄉子、臨江仙二闋為謝。王生長兵間,未曾讀書,至此亦能書能詞,必妙悟一流人也。
○甘露圓禪師漁家傲
羅湖野錄曰:甘露圓禪師,撰漁家傲二十闋,有云:「本是瀟湘一釣客。自東自西自南北。只把孤舟為住宅。無寬窄。幕天席地人難測。頃聞四海停戈戟。金門懶去投書冊。時向灘頭歌月白。高標格。浮名浮利誰禁得。」此仲殊一流人也。
○開明光上座歌柳詞示寂
琪園隨錄曰:開明光上座,得法於報本元。歸里嗜酒,歌柳詞以示寂曰:「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方外能詞
沈雄曰:詞選中有方外語,蕪累與空疏同病。要寓意言外,一如尋常,不別立門戶,斯為入情,仲殊、覺范、祖可尚矣。若世所稱白玉蟾、丘長春,皆仙家之有詞名者。即羽衣連久道,十二歲亦能詞也。
○向子詞
向子詞云:「脫落皮膚,故人南嶽峰前過。只知閒坐。千聖難窺我。明月澄潭,誰唱誰來和。還知麼。錦鱗無個。莫觴清光破。」此點絳唇也。又詞云:「進步須於百尺竿。二邊休立莫中安。要知玄路沒多般。花艷鏡中拈不起,蟾光空里撮應難。道人無事要參看。」此小庭花也。
○陸放翁好事近
陸放翁詞云:「混跡人間,夜夜畫樓銀燭。誰見五雲丹灶,養黃芽初熟。罡風歸從紫皇游,東海宴谷。進罷碧桃花賦,賜玉塵千斛。」此好事近也。
○無名氏巫山一段雲
無名氏詞云:「清旦朝金母,斜陽醉玉龜。天風搖曳六朱衣。鶴背覺孤危。蕭氏賢夫婦,茅家好經兄。羽輪飆駕赴層城。高會集仙卿。」此巫山一段雲也。
○歐蘇麗語
州詞評曰:永叔、長公,極不能作麗語,而亦有之。永叔如「當路遊絲縈醉客,隔花啼鳥喚行人」,長公如「采索身輕常趁燕,紅窗睡重不聞鶯」,勝人百倍。
○秦柳微氣格為病
蘇東坡曰: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微以氣格為病。
○歐蘇詞同一意致
《柳塘詞話》曰:歐陽公云:「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與東坡虞美人云:「持懷邀勸天連月,願月圓無缺。」同一意致。
○秦黃優劣
陳後山曰:今代詞手,惟秦七、黃九耳,餘人不逮也。詞家以秦黃並稱。然秦能為曼聲以合律,形容處,殊無刻肌入骨語。黃時出俚淺,可謂傖父。然黃有「春未透,花枝瘦,正是愁時候」,峭健亦非秦所能作。
○賀秦詞麗句入妙
胡仲任曰:全篇好極難,如賀方回「澹黃楊柳帶棲鴉」,秦處度「藕葉清香勝花氣」,麗句入妙,而全篇不逮也。
○辛楊詞意相同
卓珂月曰:辛稼軒有「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乃翁依久管些,管竹,管山,管水。」楊誠齋有「一道官銜清徹骨,別有監臨主守。主守清風,監臨明月,兼管栽花柳。」辛楊相值時,當為傾倒。
○宋人作詞不愧唐人
楊慎曰:宋人作詩與唐遠,作詞不愧唐人。嘗書寇準、杜衍、張耒、劉才邵數詞,試諸人,人不能辨,皆阿那曲也。
○子野耆卿齊名
晁無咎曰:子野、耆卿齊名,而時以子野不及耆卿者。子野韻高,是耆卿所乏處。
○少游情詞相稱
蔡伯世曰:子野詞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詞。情詞相稱者,少游一人而已。
○少游多婉約子瞻多豪放
張世文曰:少游多婉約,子瞻多豪放,當以婉約為主。
○宣政間忌蘇黃之學
藝苑雌黃曰:宣政間,忌蘇黃之學,而又暗用之。王初寮陰用東坡,韓子蒼陰學山谷。
○范陸唱酬
劉漫塘曰:范致能、陸務觀,以東南文墨之彥,至為蜀帥。在幕府日,賓主唱酬,每和篇出,人以先睹為快。
○詞至稼軒而變
《藝苑卮言》曰:詞至稼軒而變,其源實自長公,至改之極矣。南宋如曾覿、張掄輩,應制之作,志在鋪張,故多雄麗。稼軒撫時之作,故饒明爽,然於濃情致語,幾於盡矣。
○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
陳子宏曰:近日詞,惟周美成、姜堯章,而以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此說固當。然詞曲以委曲為體,徒狃於風情婉戀,則亦易厭。回視蘇、辛所作,豈非萬古一清風哉。
○陸辛時時掉書袋
劉潛夫曰:放翁、稼軒,一掃纖艷,不事斧鑿。詞則高矣,但時時掉書袋,固是一病。
○李易安魏夫人能詞
朱晦庵曰:本朝婦人能詞者,惟李易安、魏夫人二人而已。
○李魏與秦黃爭雄
黃玉林曰:李易安、魏夫人,使在衣冠之列,當與秦七、當與秦七、黃九爭雄,不徒擅名於閨閣也。
○梅聖俞禽言四章
輟耕錄曰:梅聖俞禽言四章云:「泥滑滑,苦竹岡。雨瀟瀟,馬上郎。馬蹄凌兢雨又急,此鳥為君應斷腸。」「婆餅焦,兒不食。爾父向何之,爾母山頭化為石。山頭化石可奈何,遂作微禽啼不息。」「提壺廬,沽美酒。風為賓,樹為友。山花撩亂目前開,勸爾今朝千萬壽。」「不如歸去,春山雲暮。萬木兮參天,蜀道兮何處。人言有翼可高飛,安用空啼向春樹。」沈雄曰:此與文與可題竹十字令,俱長短句,金元人皆有和詞。而不可以被管弦者也,非詞也。
○梅聖俞莫打鴨
溫叟詩話曰:呂士隆知宣州,好笞妓,適杭妓到,喜之。一日欲笞宣妓,妓曰不敢辭,恐杭妓不安。士隆宥之。梅聖俞為詞云:「莫打鴨,打鴨驚鴛鴦。鴛鴦新向池中落,不比孤洲老鴰。」此亦長短句,若足一句,即謝秋娘也。
○王通叟莫惱翁
江尚質曰:冠柳集載王通叟所制莫惱翁一曲云:「垂乾穗豆垂角。雨足年登不勝樂。烏巾紫領銀須長。白酒滿盆翁自酌。翁醉不知秋色涼。捋翁須孫撼床。莫惱翁。翁年已高百事慵。」雖三轉韻曲,僅可列於古風也。
○柳富醉高樓
志癸詞譜,載有醉高樓一闋,傳是宋東都柳富別王幼玉詞云:「人間最苦,最苦是分離。伊愛我,我憐伊。青草岸頭人獨立,畫船歸去櫓聲遲。楚天低。回望處,兩依依。後會也知。也知俱有願,未知何日是佳期。心下事,亂如絲。好天良夜還虛過,辜負我,兩心知。願伊家,衷腸在,一雙飛。」柳自歌勸酒,殊有盛宋風味。
○溫公歐公遭謗
《柳塘詞話》曰:姜明叔雲,宣和間恥溫公獨為君子,誣之以西江月云:「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笙歌散後酒微醒,深夜月明人靜。」蔣一葵曰:歐陽公試士時,錢穆父恨之,誣之以望江南云:「十四五,閒處覓知音。堂上簸錢堂下走,恁時相見已留心,何況到而今。」愚按兩公遭謗,盡人知之。所謂高明之家,鬼瞰其室也。
○譏魏壇女真詞
《柳塘詞話》曰:詞品雲,臨川守陳虛中,因魏壇女真鮮守戒者,為詩以譏之。有作西江月詞,嫁名於覺范云:「最好洞天春晚,黃庭卷罷清幽。凡心無計耐閒愁。試花枝頻嗅。」余以洪禪師為佛祖孫,豈得有此,而載於復齋漫錄也。
○兩張先
胡應麟曰:天聖間,一時有兩張先者,皆字子野,俱進士,其能詩壽考悉同。一博山人,號三影者。一吳興人,為都官郎中。見齊東野語。愚按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欲見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將命之語,人或疑之,子野自謂,何不謂之張三影。如「嬌柔賴起,簾壓卷花影」,「柳徑無人,墜飛絮無影」,並前句為三影,豈博山人為之乎。且吳興近杭,子野至,多為官妓作詞。常與東坡作六客詞,而年最耄,載在癸辛雜識。不聞有兩人同號張三影者也。
○兩蘇養直
《樂府紀聞》曰;蘇養直字伯固,詞品訛為名伯固,字養直。東坡有送伯固兄還吳詩。其「屬玉雙飛水滿塘」句,東坡見而喜曰,吾家蘇養直。如「醉眠小塢黃茅店,夢倚高城赤葉樓」,便有黃冠氣象。傳其入羅浮羽化。詞綜曰:丹陽人,蘇庠,字養直,別號後湖,日放浪江湖間。後湖集見推於世。紹聖中,與徐府同召。徐俯赴,蘇庠辭,且與康伯可有溪堂之約。作採桑子云:「山陰此夜明如晝,月滿前村。莫掩溪門。恐有扁舟乘興人。」東坡既沒,不聞羽化,世數遙遙,恐是兩人也。
○兩朱希真
沈雄曰:朱希真名敦儒,天資曠達,有神仙風致。居東都日,作鷓鴣天自述云:「曾批給雨支風券,屢上留雲借月章。」有朋儕詣之,聞笛聲自煙波起,頃之,棹小舟與客俱歸。室中懸琴築阮咸之屬,籃缶貯果實脯醢,皆平日所留意者。南渡後,作鷓鴣天遺興云:「道人還了鴛鴦債,紙帳梅花醉夢間。」是真素心之士。若名媛集之朱希真,適徐必用,徐商久不歸,亦作警悟風情自解。別是一人,豈得同日而語。
○晏殊小詞未嘗作婦人語
詩眼曰:晏叔原見蒲傳正曰,先君小詞,未嘗作婦人語。傳正云:「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豈非婦人語。叔原曰:公謂年少為所歡乎。因公言,遂曉樂天詩兩句,「欲留所歡待富貴,富貴不來所歡去」。傳正笑而悟其言之失。
○幕士論柳蘇詞
吹劍錄曰: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問我詞何如耆卿。對曰,郎中詞,只好十七八女子,執紅牙按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鐵綽板,唱大江東去。為之絕倒。
○柳詞有來處
江尚質曰:東坡酹江月,為千古絕唱。耆卿雨霖鈴,惟是「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東坡喜而嘲之。沈天羽曰:求其來處,魏承班「簾外曉鶯殘月」,秦少游「酒醒處,殘陽亂鴉」,豈儘是登溷語。余則為耆卿反唇曰,「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死屍狼藉,臭穢何堪,不更甚於袁之一哂乎。
○東坡與少游論詞
高齋計話曰:少游自會稽入都,見東坡。東坡曰:「不意別後,卻學柳七作詞。」少游曰:「某雖無學,亦不至是。」東坡曰:「銷魂當此際,非柳七詞乎。」少游慚服。東坡又問別作何詞。少游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東坡曰:「十三個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少游問公近著,東坡乃舉「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晁無咎曰:三句便說盡張建封事。
○少游踏莎行不必改
詞品曰:少游踏莎行,為郴州旅舍作也。黃山谷曰:「此詞高絕,但斜陽暮為重出。」欲改斜陽為簾櫳。范元實曰:只看『孤館閉春寒』,似無簾櫳。山谷曰:「亭傳雖未必有,有亦無礙。」范曰:詞本摹寫牢落之狀,若曰簾櫳,恐損初意。今郴州志,竟改作斜陽度。余以斜屬日,暮屬時,不為累,何必改也。東坡「回首斜陽暮」、美成「雁背斜陽紅欲暮」,可法也。
○叔原獨以詞名
《太平樂府》曰:程正伯以詞名,尤尚書謂正伯之文過於詞,此乃識正伯之大者。昔晏叔原以大臣子為靡麗之詞,其政事堂中舊客,尚欲其捐有餘之才,以免未至之德。蓋叔原獨以詞名,他文不及也。少游、魯直,則已兼之。故陳無己之作,自雲不減秦七、黃九。夫亦推重其詞耳,謂正伯為秦黃則可,為叔原則不可。
○林外洞仙歌
《古今詞話》載有一詞云:「飛梁欹水,虹影澄清曉。橘里漁鄉半菸草。嘆來今古往,物是人非,天地里,惟有江山不老。雨巾風帽。四海誰知道。一劍橫空幾番到。按玉龍,嘶未斷,月冷波寒,歸去也,琳宇洞天無鎖。認雲屏煙壁是吾廬,任滿地蒼苔,年年不掃。」相傳林外作洞仙歌,書於垂虹橋上,道裝飲酒而去,人以為仙也,傳入禁中,孝宗笑曰:「琳宇洞天無鎖,鎖與老押,鎖音掃,乃閩人也。」訪之果然。
○岳珂改辛詞
詞鈔曰:幼安每開宴,必命侍姬歌所作詞。特好歌賀新郎,自誦其中警句:「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我狂耳。」顧問坐客何如。既而作永遇樂「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特置酒召客,使妓送歌,自擊節,遍問客,必使摘其疵。客遜謝不可,或措一二語不契,又弗答。相台岳珂年少,率然對曰:「童子何知而敢議,必欲如范希文以千金求嚴陵祠 記一字之易,則晚進竊有議也。」幼安促膝,使畢其說。珂曰:「前篇豪視一世,獨前後二警語差相似,新作微覺用事多耳。」於是大喜,謂坐客曰:「夫夫實中予痼。」乃味改其語,日數十易,累月未竟。
○文及翁賀新郎
堯山堂外紀曰:綿州文及翁,登第後游西湖。或戲之曰:「西蜀有此景否。」及翁即席賦賀新郎以解之,有云:「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時賈相行推田之令,及翁作百字令詠雪以譏之。
○德太學生百字令
湖海新聞曰:德太學生百字令云:「半堤花雨。對芳辰,消遣無奈情緒。春色尚堪描畫在,萬紫千紅塵土。鵑促歸期,鶯收佞舌,燕作留人語。繞闌紅藥,韶華留此孤主。真箇恨殺東風,幾番過了,不似今番苦。樂事賞心磨滅盡,忽見飛書傳羽。湖水湖煙,峰南峰北,總是堪傷處。新塘楊柳,小蠻猶自歌舞。」三四謂眾宮女行也,五謂朝士去,六謂台官默也,七指太學生上書,八九謂只陳宜中在,東風謂賈相,飛書傳羽,北軍至也,新塘楊柳謂賈妾。
○陳以莊水龍吟
堯山堂外紀曰:至正丙子,正月十八,元師至杭,謝、全兩太后北行。陳以莊制水龍吟記錢唐之恨。時謝太后年已七十餘矣。故以莊有「金屋難成,阿嬌已遠,不堪春暮」之句。惜其不能死也。又以秋娘、泰娘比之,有愧於苻登之毛氏,竇建德之曹氏多矣。時有王昭儀清蕙者,題滿江紅於驛壁,傳播中原。文文山讀至卒章,「願嫦娥相顧肯從容,隨圓缺」,乃曰:「惜哉,夫人於此少商量矣。」為之代作二首,有云:「算妾身不願似天家,金甌缺。」
○宋季高節
松筠錄曰:宋季高節,蓋推廬陵、吉水、塗川,亦同一派,如鄧剡字光薦,劉會孟號須溪,蔣捷號竹山,俱以詞鳴一時者。更如危復之於至元中,累徵不仕,隱紫霞山,卒諡貞白。趙文自號青山,連辟不起,與劉將孫為友,結青山社。王學文號竹澗,與汪水云為友,不知所之。至若彭巽吾名元遜,羅壺秋名志仁,顏吟竹名子俞,吳山庭名元可,蕭竹屋名允之,曾鷗江名允元,王山樵名從叔,蕭吟所名漢傑,尹間民名濟翁,劉雲閒名天迪,周晴川名玉晨,皆忠節自苦,沒齒無怨者。必欲屈抑之為元人,不過以詞章闡揚之,則亦不幸甚矣。
○宋祁鷓鴣天
詞林海錯曰:宋祁為學士,一日遇內家車子數輛於繁台街,不及避。中有搴簾呼小宋者,祁驚訝不已,為作鷓鴣天云:「畫轂雕輪狹路逢。一聲腸斷繡簾中。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金作屋,玉為籠。車如流水馬猶龍。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傳唱達禁中,仁宗聞之,問第幾車子,內人自陳。頃宣學士侍宴,召祁從容語之,祁惶懼。仁宗曰:「蓬山不遠。」因以內家賜之。
○蔡挺喜遷鶯
曹元寵曰:熙寧中,蔡挺帥平涼,作喜遷鶯、霜天清曉云云。示子蒙,偶遺,為應門卒得之,特令筆吏辨之。適郡之娼魁素習之。會賜衣襖中使至,挺開咽,娼尊前執板歌此。挺怒,送獄根治。娼祈哀於中使為援,中使得其本以歸。宮女輩爭相傳授,歌聲徹於宸聽,乃知挺所制。裕陵即索紙批云:「玉關人老,朕甚念之,樞有缺,留以待汝。」即內召。
○韓縝凰簫吟
《樂府紀聞》曰:元豐中,韓縝出使契丹,分割地界。韓有姬與別,姬作蝶戀花云:「香作風光濃著露。正恁雙棲,又遣分飛去。密訴東君應不許。淚波一灑奴衷素。」神宗知之,遣使送行。劉貢父贈以詩:「卷耳幸容留婉戀,皇華何啻有光輝。」莫測中旨何自而出,後知姬人別曲傳入內庭也。韓作芳草詞別云:「鎖離愁,連綿無際,來時陌上初薰。繡幃人念遠,暗垂珠露,泣送征輪。長行長在眼,更重重、流水孤雲。但望極樓高,盡日目斷王孫。消魂。消魂。池塘別後,曾行處、綠妒輕裙。恁時攜素手,亂花飛絮里,緩步香茵。朱顏空自改,向年年、芳草長新,遍綠野,嬉遊醉眼,莫負青春。」此鳳簫吟詠芳草以留別,與蘭陵王詠柳以敘別同意。後人竟以芳草為調名,則失鳳簫吟原唱意矣。
○柳永以詞遭貶
《太平樂府》曰:柳永曲調傳播四方,嘗候榜作鶴沖天詞云:「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仁宗聞之曰:「此人風前月下,淺斟低唱,好填詞去。」柳永下第,自此詞名益振。後以登第冀進用,適奏老人星現。左右令永作醉蓬萊以獻云:「漸亭皋葉下,隴首雲飛,素秋新霽。華闕中天,鎖蔥佳氣。嫩菊黃深,拒霜紅淺,近寶階香砌。玉宇無塵,金風有露,碧天如水。正值平,萬機多暇,夜色澄鮮,漏聲迢遞。南極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際宸游,鳳輦何處,度管弦聲脆。太液波翻,披香簾卷,月明風細。」仁宗一看漸字便不懌,至「此際宸游鳳輦何處」,卻與挽真宗詞意相合,為之悵然。再讀「太液波翻」字,仁宗欲以澄字換翻字,投之於地。
○坡公為超超作卜算子
梅墩詞話曰:惠州溫氏女超超,年及笄,不肯字人。東坡至,喜曰:「吾婿也。」日徘徊窗外,聽公吟詠,覺則亟去。東坡曰:「吾呼王郎與子為姻。」未幾,坡公度海歸。超超已卒,葬於沙際。因作卜算子。乃有陽居士錯為之解曰:「東坡殊多寓意,缺月刺微明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同類也,驚鴻賢人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偷安於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坡公豈為是哉。超超既鍾情於公,余哀其能具隻眼,知公之為舉世無雙,知公之堪為吾婿,是以不得親近,寧死不願居人間世也。即呼王郎為姻,彼且必死,彼知有坡公也。
○賀方回柳色黃
能改齋漫錄曰:賀方回眷一麗姝,久不相見。姝寄以詩云:「獨倚危欄淚滿襟。小園春色懶追尋。深恩縱似丁香結,難展芭蕉一片心。」方回即用其語為柳色黃云:「薄雨催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闊。長亭柳色才黃,遠客一枝先折。煙橫水際,映帶幾點歸鴉,東風消盡龍沙雪。還記出門時,恰而今時節。將發。畫樓芳酒,紅淚清歌,頓成輕別。已是經年,杳杳音塵都絕。欲知方寸,共有幾許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結。枉望斷天涯,兩懨懨風月。」
○魯直贈盼盼詞
藝苑雌黃曰:黃魯直過瀘,瀘帥命寵妓盼盼侑觴。魯直贈以浣溪沙云:「奴料有心憐宋玉,祗因無奈楚襄何。」而帥不知也。盼盼唱惜春容一曲云:「少日看花雙鬢綠。走馬章台弦管逐。而今老更惜花深,終日看花看不足。坐中美女顏如玉。為我一歌金縷曲。歸時壓倒帽檐欹,頭上春風紅簌簌。」或謂此詞即涪翁舊作。
○晁無咎下水船
能改齋漫錄曰:廖明略與晁無咎同為秘書正字,無咎向與麗姝田氏善,約明日早過之。及至,田氏遽起梳掠,匆匆以與客對。無咎以明略故,有意而未達也。為賦下水船云:「上客驪駒系。驚喚銀瓶睡起。困倚妝檯,盈盈正解羅髻。鳳釵墜。繚繞金盤玉指。巫山一段雲委。半窺鏡、向我橫秋水,斜頷花枝交鏡里。淡拂鉛華,匆匆自整羅綺。斂眉翠。雖有密意。空作江邊解。」
○何贈惠柔詞
《樂府紀聞》曰:何字文縝,政和間第一人,靖康中死難名臣也。會飲於貴戚家,侍兒惠柔,慕公丰標,密解手帕為贈,約牡丹時再集。何賦虞美人云:「分香帕子揉藍膩。欲去殷勤惠。重來約在牡丹時。只恐花枝相妒,故開遲。別來看盡閒桃李。日日闌干倚。催花無計問東風。夢作一雙蝴蝶,繞芳叢。」
○周美成贈李師師詞
老舊續聞曰:周美成至汴京,主角妓李師師家,為作洛陽春,師師欲委身而未能也,與同起止。美成復作鳳來朝云:「逗曉看嬌面。小窗深,弄明未辨。愛殘妝宿粉雲鬟亂,暢好是,帳中見。說夢雙娥微斂。錦衾溫、獸香未斷。待起難拋舍,任日炙,畫樓暖。」一夕,徽宗幸師師家,美成倉卒不能出,匿複壁間,遂制少年游以紀其事。徽宗知而譴發之,師師餞送,美成作蘭陵王云:「應折柔條過千尺。」至「斜陽冉冉春無極」,人盡以為詠柳,淡宕有情,不知為別師師而作,便覺離愁在目。徽宗又至,師師歸遲,更誦蘭陵王別曲,含淚以告,乃留為大晟府待制。
○美成瑞鶴仙
《揮麈錄》曰:周美成晚歸錢唐鄉里,夢中得瑞鶴仙一闋:「悄郊原帶郭。行路永,客去車塵漠漠。斜陽映山落。斂餘紅,猶戀孤城欄角。凌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鶯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不記歸時蚤暮,上馬誰扶,醒眠朱閣。驚飈動幕。扶殘醉,繞紅藥。嘆西園,已自花深無地,東風何事又惡。任流光過卻,猶喜洞天自樂。」未幾,方臘盜起,自桐廬入境。美成方會客,聞之,倉惶出奔,趨西湖之墳庵,次郊外。落日在山,忽見故人之妾徒步,亦為逃避計,約小飲於道旁旗亭,聞鶯聲於木杪。少焉,抵庵中,尚有餘曛,困臥小閣之上,恍如詞中。逾月入城,則故居皆遭蹂踐,繼得提舉洞霄宮以處焉,悉符前作,美成因自記之。
○美成風流子
《揮麈錄》曰:周美成為溧水令,主簿之妾有色而慧,美成每款洽於樽俎間。世所傳風流子蓋寓意雲。「新綠小池塘。風簾動,碎影舞斜陽。羨金屋去來,舊時巢燕,土花繚繞,前度莓牆。繡閣鳳巔深幾許,聽得理絲簧。欲說又休,慮乖芳信,未歌先咽,愁近清觴。遙知新妝了,開朱戶、應自待月西廂。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問甚時說與,佳音密耗,寄將秦鏡,偷換韓香。天便教人,霎時相見何妨。」新綠、待月,主簿廳軒名。
○徐臣二郎神
《揮麈錄》曰:徐臣,政和中以知音律為太常典樂,後出知常州。自製轉調二郎神云:「悶來彈鵲,又攪碎,一簾花影。謾試著春衫,還思縴手,熏徹金虬燼冷。動是愁端知何向,更怪得,新來多病。嗟舊日沈腰,而今潘鬢,怎堪臨鏡。重省。別時淚漬羅襟猶凝。料為我懨懨,日高慵起,長托春酲未醒。雁足不來,馬蹄難駐,門掩一庭芳景。空佇立,盡日畫倚遍,晝長人靜。」詞成,會李孝壽來牧吳門。李以嚴治京兆,皆聞風股慄。道出郡下,臣大合樂燕勞之。喻群娼令謳此詞,必待其問乃止。娼如戒,歌至再四。李果詢之,臣蹙額云:「某頃有一侍婢,色藝冠絕,前歲以亡室不容逐去。今聞在蘇州一兵官處,屢遣信欲復來,而主者靳之,感慨賦此。詞中所敘多其書中語也。今幸公擁麾於彼,不審能為之地否。」李至蘇受謁次,怒斥都監不守封疆,取其供牘待奏。待哀懇,李曰:「且還徐典樂之妾來理會。」兵官解其指,舍之。
○美奴小詞
《苕溪漁隱》曰:陸敦禮侍兒美奴,善口占小詞。每丐韻於座客,頃刻成章。按敦禮名藻,北宋人,令美奴掌文翰。作卜算子云:「送我出東門,乍別長安道。兩岸垂楊鎖暮煙,正是秋光老。一曲古陽關,莫惜金樽倒。君向瀟湘我向秦,魚雁終須到。」如夢令云:「日暮馬嘶人去。船逐清波東注。後夜最高樓,還肯思量人否。無緒。無緒。生怕黃昏疏雨。」別有虞美人、玉樓春,皆自賦閨情,曾聞之關子東雲。
○飛紅留春令
《嬌紅傳》曰:王嬌娘與申純詞章往來,私締婚。父納帥子之聘,兩俱憂死。且王有妾飛紅亦能詞,「花底鶯踏紅英亂。春心重、頓成慵懶。楊花夢斷楚雲平,更惹起,情何限。傷心漸覺添縈絆。奈愁緒、雨心難綰。深誠計寄天涯,幾欲問梁間燕。」乃留春令也,婉媚勝人多矣。
○戴石屏妻詞
桂苑叢談曰:天台詩人載式之,為江湖四靈之一,有石屏詞。薄游江西,有翁妻以女。三年後留之不得,自言有婦。翁怒,女曲解之,並以奩貲贈行,而自投於江。仍有詞餞行云:「揉碎花箋,忍寫斷腸句。道旁楊柳依依,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乃祝英台近也。
○左譽贈張稼詞
王仲言曰:天台左譽字與言,成進士,與妙妓張稼善。如「盈盈秋水,淡淡春山」與「一段離愁堪畫處,橫風斜雨拖衰柳」,皆為稼作也。當時有「曉風殘月柳三變,滴粉搓酥左與言」之稱。稼後委身於大將家,相遇於西湖。一人褰簾低語曰:「如君若把菱花照,猶恐相逢似夢中。」左忽領悟為僧,有筠翁長短句。
○姜堯章作暗香疏影
姜堯章自敘曰:淳熙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上,匝月,授簡索句,且徵新聲,作仙呂宮二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之,音節諧婉。乃命之曰,暗香、疏影。小紅者,青衣也,色藝俱妙。姜歸,以小紅贈焉。
○堯章百宜嬌
耆舊續聞曰:堯章久寓吳興張仲遠家,仲遠屢出外,堯章作百宜嬌云:「看垂楊迷苑。杜若吹沙,愁損未歸眼。信馬青樓去,重簾下,娉婷人妙飛燕。翠樽共款。聽艷歌郎意先感。便摧手,月地雲階里,愛良夜微暖。」相傳張室人知書,必先窺來札,堯章以此遺之。仲遠歸時,竟莫能辨,則受其指撲數損其面,致不能出外雲。
○張淑芳詞
西湖志曰:宋元遺事,載張淑芳者,理宗選妃日,賈似道匿為己妾。即德太學生百字令內所指新塘楊柳。有題壁云:「山上樓台湖上船。平章高臥懶朝天。羽書莫報樊城急,新得蛾眉正少年。」淑芳亦知必敗,營別業以Т跡焉。木棉之役,自度為尼,鮮有知者。詞數闋,今錄其浣溪沙云:「散步山前春草香。朱欄綠水繞吟廊。花枝驚墮繡衣裳。或定或搖塘上柳,為鸞為鳳月中篁。為誰掩抑鎖芸窗。」更漏子云:「墨痕香,紅蠟淚。點點愁人離思。桐葉落,蓼花殘。雁聲天外寒。五雲嶺,九溪塢。待到秋來更苦。風淅淅,水淙淙。不教蓬徑通。」至今五雲山下九溪塢尚有尼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