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廬陵日記 · 歸廬陵日記

周必大 《歸廬陵日記》
起隆興癸未三月甲辰,止是年六月壬午 紹興壬午,夀皇初政,予自御史擢起居郎兼權中書舍人、聖政所詳定官。明年癸未,改元隆興,時龍大淵、曾覿頗用事,予因進故事,每以為言,尋繳其知閤之命,坐是請祠而去。以三月庚申出關,六月壬午歸至廬陵之永和鎮,此當時行記也。閱八年,迨乾道庚寅始還朝雲。三月甲辰,晴。同金給事彥亨繳駮龍大淵、曾覿除知合指揮,近台諫交章論列二人怙寵妄作,既而止罷大淵副都承旨,而覿自帶御器械,並有此遷。又中書舍人張真甫之出,頗涉大淵,外議紛然,故論之。 乙巳,二相呼召都堂,宣示御札,大略謂:給舍論大淵等並為人鼓惑,議論羣起,在太上時,豈敢如此!同彥亨歸家待罪。丁巳,被旨:無罪可待。 己酉,再同彥亨入奏乞罷。 庚戌,再被旨不允,仍令宰執諭旨早參假。 壬子,同彥亨參假講筵,留身謝。上曰:朕察卿務舉職,但朕欲破朋黨、振紀綱耳。卿第安心。 甲寅,二相道上意,已再除兩知合,且云:給舍想已無他。予曰:前降指揮,大淵別與差遣,覿依舊帶御器械。今據申命,豈敢但已。遂留除命不下。 乙卯,在揆奏:後省不書二知,合録黃。上令龍大淵與在京宮觀。既批旨,御筆且令止。 丙辰,三省再奏:龍大淵既未與宮觀,欲且用朝,止差權合門,凡百與正除無異,但不繇後省爾。上再三不可,云:且待。 戊午,常朝退,欲就講筵納劄子乞祠,會有旨權住講,遂入奏。 己未,御批:依所乞。三省擬職名以進,御批:更不除職名。龍大淵改幹辦皇城司。 庚申,受勅主管台州崇道觀,以狀申尚書省,乞免謝辭。四月朔,辛酉,輜重發舟。 壬戌,出暗門,寓寶成寺。予以庚辰歲三月二十八日到闕,今以是日離後省,四月二日供職太學,今以是日出門,適三年矣。 癸亥至廣茲別姚媼墳 甲子。雨旋霽,骨肉登舟出城。予循城過北關就之,李平叔大監、陸務觀編修、鄒德章監丞、王致君判院、范至能省干攜詩相送。解舟至閘下,遇修梁而止。 乙丑晴。後隂甥尚貢之告別,遂行。夜距長安閘十餘里止。 丙寅,大風雨,過崇德縣不留,夜宿福嚴渡口。 丁卯。大風雨不止。早,樞密使張魏公入奏事,舟過謁之,並見其子欽夫及屬官馮圓仲擕兒上福嚴寺。屋宇皆新,惟佛殿天禧舊物也。昔有真覺大師志添歸老此寺。志添即泉州南安岩主之門人,能持胎藏咒,為人卻鬼魅不祥,自宮禁妃貴皆尊信之。仁宗賜御書戒、定、慧及梵書兩軸,皆金字也。元佑中,陳才人為遂寧郡王,施高麗磨衲袈裟一副,上有金環鋦勒郡王所題二十三字。才人即欽慈皇后,王蓋徽宗也。又有南安岩主數字,皆藏寺中。黃魯直嘗作蓮花岩銘,今刻泉州,蓋志添自京師歸時送之。風稍定,解舟。晚,距秀州三十五里止。戊辰。晴。過秀州不留,晚宿施涇。 己巳,過平望,少留。未後,抵吳江縣,登塔四層,擕家游臞庵,名園也,主人王氏名份。申後,移舟過垂虹,泊縣北。庚午,乘順風而行,過平江府,不留,夜宿無錫縣。 辛未。早雨,旋止。過洛社,少留,擕兒登開利寺。寺有十數小院。夜宿常州門外。 壬申自城中過晚泊沙子口 癸酉。過沙子,風大作,白瀁淺澁,舟人束手,強之使行,而風亦止。晚至計亭,船尾高,不能度橋,遂止。王仲賢來迓。甲戌。早,入荊谿,次宜興縣。舟過長橋,水極清駚,篙師幾不能制。午後,乃至外舅宅,相別四年矣。 乙亥,邑宰姜敷言:詔以下及莊氏諸親,往復不盡記。丁丑早,出南門,度銀樹嶺,至台莊,拜外祖給事墳。守者盛四七,死已二年,惟一女在,破屋半間而已。相去里許,有毛百一、毛百二,呼來共治祭奠。 己卯,赴寺觀開啓天申節。 庚辰。天氣清和,同莊德邁出南門,約行四十里,游洞靈觀。閲長慶四年楊漢公題名碑,保大九年韓熙載記文,本朝蔡肇詩。主者應若谷,出天禧金寶牌、慈聖光獻皇后玉袞校。又指聖母殿小池云:京師醴泉觀水也。飯罷,登山,入張公洞。初至燒香台,頗平廣。自此下臨棧道,篝火以入,怪石錯立,如真武像,如人形,如狻猊,如耐重蹲踞,不可殫名。道士指一穴曰:此天師煉丹灶也。穴中土黃而細,可治瘧壓驚,取之不竭。又指石上獸跡曰:此天師系驢處也。路窮,攀緣而上,有穴達山背,謂之風洞。穴口甚隘,匍匐乃可出遊。洞宜冬,冬則氣溫,且不蒸潤,今日挾纊,猶凜凜也。此去金沙寺、頤山、陸希聲講易台皆不遠。日已斜,不果往。與德邁對飲洞口之石岩,流水平布,頗類水洞。久之,遂過湖洑鎮,山色如畫,溪水紺緑,所謂罨畫也。惠氏南園,葺治極有法,溪流正貫園中,隔街即大第。吾方倦遊,不無慕焉。歸縣一更後矣。 乙酉,報謁郭提舉【知訓,字宅心】,樞密【三益】之子。宅在觀巷,自謂東坡舊居。門外數步即通真觀,造於陳大建三年,初名弘道,唐改興道,本朝賜今名。殿宇摧敗,過者懼壓焉。觀中有雙栢院,紹興二十八年,大風拔一栢去,其存者甚大。有丹井,道士相傳呂洞賓屢至此,以為有丹也。唐人嘗作觀記,南唐徐鍇亦為之,鉉篆其額。是日,外舅置酒相餞,初夜起視,雲氣甚異。 丙戌,留妻孥外舅家,單舸發宜興,溪流清快,不移時至定夸,蓋太湖口也。 丁亥。舟人言風作。予乘轎陸去,崎嶇三十餘里,方至荻浦,而舟自湖中來。今日風本不高,而波浪洶湧,聲如萬木,況風饕乎?晚泊獨木山下葉家團,去湖州十八里。戊子。早,過湖州。望城中樓觀縹緲,環以溪山,宜晉、唐以為名郡也。申時,過德清縣。溪橋頗壯麗,有左顧亭,謂放龜也。二更,宿鳳口。 已丑。早,過安溪。午後,至餘杭縣,艤舟稅亭下,溪流即苕水也。自天目山出,注於湖。過寶輪寺,祭程氏亡妹一娘。寺興於齊之永明,真廟時賜今額。經兵火,惟存鐘樓。晚宿沈監稅宅,尚貢之婦家也。貢之在城中。 庚寅。早,同祝升卿秀才游洞霄宮。去縣約二十里,青山九鎖,溪流不斷。道傍有仙人跡,相傳秦始皇移山,仙人拒之,其說荒唐難據。衆山之中,一峰稍高者,天柱也。宮門立錢鏐大碑,頗敘興廢,余皆無所考。招知宮監義陳希聲飯,觀撫掌泉,泉水常濆溢而不加多。徧游五洞,惟大滌可觀,頂如砥平,入至龍井而止。棲真洞去宮稍遠,山極高,可望府城。洞中有石乳,下覆如寶蓋石室。洞甚平,道士云:以吳天師藏書劍得名。龍洞、風洞不可入,強名耳。未時,還縣。貢之自府中來,置酒待諸沈 五月朔。辛卯。早,同貢之甥游徑山。道過無相院、普淨院,約四十五里,至山下。雨作,飯於廨院。院後有玉乳泉,白稱其名。肩輿上山,少休半山亭。彌望皆大杉,風雨過之,龍虎吟嘯,令人聳然。自山腳至寺,僅十里。地本龍湫,唐國一禪師化而居之。形勝峻窄,屋宇層出,不足以容衆。今大慧禪師宗果為長老時,用意創千層閣,遂為巨剎。舊無常住,雲龍自打供,不許置田。其奉事龍神甚嚴。井在祠前,相傳水通天目山,東坡所謂乞歸洗眼者,此水也。齋粥不敢擊木魚,往嘗誤擊,地裂魚涌,以魚龍為同類也。山多兩足小虵,不傷人,背有金縷,自腰以下純青,雲龍神眷屬也。長老藴衷來迓,同訪黃世永、文昌從政,遂見果禪師於明月堂。 壬辰。黎明,同世永至含輝亭候日出,隂翳無所見,下視羣山,皆培塿也。食罷,乘山轎游白雲庵、菖蒲田、碣石岩,又有淩霄亭,峻甚,不果游。此寺之後山也。歸歷僧寮作坊,軒窗欄檻間,雲氣可掬。昨日自邑中來,望叢林在山半,即寺塲也。若其山之最尊者,必能極目萬里。 癸巳,同世永出寺門,步至南塔峰,眼界可亞含暉。連日冒嵐氣,又陪果禪師蔬食,遂作脾寒,薄暮大嘔,乃定。是夜,施主作水陸道塲。二更,就含輝請聖,衷老請觀聖燈,閃爍合離,如曳螢爝,上下衆烽之間,雲龍神所化也。頃有人掩得之,蓋木葉耳。請聖畢,迎入寺中,鐃鈸旗旛,鼓吹俳優,紛然前導,聾瞽俗士如此。昨日衷老以新到,具飯待果,予亦在坐,每食必獻藝支利物,如州郡體,亦可笑也。 甲午,別果老下山,果令侍者了賢同世永送別無相寺。未時,抵餘杭,小酌沈家,遂行。貢之甥送至岳廟前,晚宿彭塢口柴店,離縣十五里。 乙未。欲便道趨桐廬,故由桐嶺入長福院午飯。值盛暑,雇夫懦弱,數步一息,急改塗之富陽縣。少休於接待院,為舟行計,得舟即解去。偶遇上水風,夜半至桐廬縣。是日,路中見村夫戴艾葉方記。端午,市十數稯均及仆隸。丙申。早發桐廬,雨作,風猶順。泊七里灘,登嚴先生祠堂,今謂之九壠院。有三僧主香火,先生塑像居中,以方處士、范文正公配。堂中有唐崔儒所作記,而李宗諤修圖經誤書作碑人姓名,前郡守董弅辨證詳明,刻於碑隂。釣台高峻,雨滑不可上,解舟回望而已。晚次嚴州,泊安流亭下。 丁酉,吳守槩、倅司馬汲、潘昌期及州官相訪。司馬即文正公曾孫,潘太一王之孫,建德令趙茇清獻家也。晚,赴州,會於高風堂。 戊戌。早行,諸公送別放生池上。圖經謂之西湖山,郡殊無陂澤,故貴之。連雨,小溪暴漲,徒涉頗艱。晚過白沙渡,宿葉家店。 己亥早,過夀昌縣,飯於廣安寺。晚至烏石山,山如削鐵,懸瀑十仭,其上有幽岩精舍,今為宗室儀恭孝王功德寺。意欲一游,而從者終日冒大雨,皆告憊,遂呼山轎而上。路極峻狹,約三里乃至。樓閣層出,極目千里。舊岩在山之頂,以形勢廹窄,徙焉。紹興甲寅,張魏公題字案間,僧就刻之。忽忽下山,籠篋皆遠去。日暮泥濘,崎嶇奔走。至更後,及於大樓,亦好奇之過也。 庚子,雨,行極勞。過順溪,市井頗盛。食時,至蓮花寺,溪漲橋斷,遂宿。 辛丑。早行二三里,過趙清獻公神道,不果入。至溪邊,僅得小舟,爭濟者紛然。既渡溪,地勢平衍,山遠而秀,非嚴陵可比也。午後,抵衢州,沈守度、任倅昌照、潘倅齡、李教授知已、新邵守李大夫元老、肇慶守王大夫衣、筠守曾朝散遜相見。入城,泊如歸舘。大雨終夕。 壬寅。雨。毛平仲幵提干自爛柯石橋相訪赴州會於思政堂堂頗宏麗張嵲。巨山所造未後發衢州聞常山道中溪漲無舟遂行江山路宿新磡去城三十里 癸卯。過江山縣,避雨海會寺。【梁天監中某甲舍宅造。】雨不止,復行。途中邸店頗多,望見江郎石三株,拔起平地。晚抵禮賢鎮,投宿太平寺。寺極破弊,長老善參來謁。自衢州至此,凡一百一十里。 甲辰。入信州界,邸店稀矣。晚,投宿靈鷲寺之駐麾堂。寺宇幽潔,山勢環抱,貫休嘗留詩。同長老智源至光相洞口,將仕郎李叔度、龍舉並自臨安來共宿。叔度,辰州敘浦人;舉,潭州人。雨晝夜不止。 乙巳。早,冒雨行,已而少霽。自昨日路已磽确,今日尤崎嶇也。食頃,次永豐縣,縣官相見。同年塗文伯為丞,致羊、麴報謁,即行。過唐校書郎有道先生墓。申後,至中團,有報恩寺,粗雅潔,欲宿不果。行至信州之水南,日已落矣,遂入太霞宮。寓客充滿,無所容膝,排道士之闥宿焉。是日,行八十里,里堠又遠,故費力如此。 丙午。早,至江邊,濁流渾渾,上侵民居,呼小舟過渡,甚危。繞城詣廣教展墓,館於藏殿。長老懷璧、閔士劉大方相訪,陳守扃、蘇倅楷、田提干興宗、陽教授衡、沈上饒作式、前興化呂守大舉繼來。蘇、沈、呂皆金陵僚舊,陽同年也。是日才晴,夜復大風雨。 丁未,晴。設僧供,招璧老、劉生飯。鄒延昌山人參,自云為先妣卜地者。訪陳學正拚及其侄惇。予頃在此從陳彥國先生學,拚其弟,惇其子也,請奉米遺之。過卄妗、卄八妗宅,又過四一監家廟,哭卄九舅報謁。沈上饒縣治極宏壯,前令周閟為之。閟有吏材,侍郎綱之子,其子權,今為此州司戶。 戊申,焚黃畢,赴州,會於面山堂後圃,宛然記舊遊二十八年矣。時章思召為郡守,外家猶盛,今惟敗其室者與孟女存耳。予既久失慈訓,而妣之乳母孟亡,弟子柔、予之乳母姚、婢永夀無一在者,誦無人論舊事之句,墮淚久之。上饒五伯祝文來其居,與先夫人墳相直,勞以緍錢。己酉,早至陳先生宅,拜其夫人詹氏,年七十,聰敏過人,正言公之女也。其子惇言:其舅詹房州堯可干人朱姓者,有子年二十,貌甚肖通判,舅氏婢望兒有孕而逃,為朱氏所得,此子疑吾舅子也。望兒今復嫁一朱秀才,而二朱皆在玉山。予驚喜,徐詰其名,惇懼紛紜,不復肯言,姑志之。申後登舟,溪漲艫鳴,岸如奔馬,夜泊唐羅步。後十二年,歲在乙未,三月七日,被召過玉山,陳君相送於此,因呼朱氏子來,其名曰,遂不能辨其是否。蓋望兒初入汪聖錫家,旋歸詹氏而生此子,詹以畀其干人朱慶,遂冒其姓雲。 庚戌。早,過汭口鎮、弋陽縣,皆不泊。終朝望見龜峰,如行南康江中,對五老峰,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者,甚欲一至其下,而溪湍不能艤岸。午後,強舟人使泊,得步,曰桃花,上有步口市。雇二夫前導,約十餘里,抵瑞相院,【今為陳丞相功德院。】長老慧光來謁。院前後皆逼山,而其前列三十二峰,大抵皆石崖也。地勢峻廹,以無水為患,門外有觀音泉可汲。予初謂山勢昂首俯背,故以龜名,寺僧乃指山頂石形如龜雲。回至渡口,入桃花台之妙音院,頗有前輩題詠。元絛厚之參政之父守文亦有詩,厚之為刻碑。台乃臨溪盤石耳,未嘗種桃,惟石上窠臼十數,復有孤松,相傳道士於此鏈丹,或雲葛洪,非也。申時,解去。晚抵貴溪縣,泊三山堂下。三山對溪,石山也,相惡無足觀。是日,舟中望遠山,極秀傑,舟人云靈山也,跨饒、信二州界雲。知縣右通直郎談莊來,舍舟,舘於縣馹。此去上清宮龍虎山不遠,暑盛仆疲,且聞泛舟詰曲,方見形勢,不果游。 辛亥。天申節,訪十八外祖宅,見四二舅【筌得可。】及其所生養娘。四十舅【龠同可。】侍叔外祖母攝官靜江,未歸。叔外祖二女,其長再嫁田昭,次嫁徐兢,明叔之子。其老僕李安,相州人,識先父雲。食罷,發貴溪縣,陸行四十五里,宿香爐源,途遷沮洳八九十里。 壬子,欽宗大祥。過仙岩,望衆峰聨屬,俗呼為排衙山。曾宣教熹遣人致書。晚宿大嶺【距金谿十餘里】。是日,涉安仁,入金谿界,路稍平。道易中,見撫守張安國,榜示民戶,凡奇零稅絹,別差官受納,隨給戶鈔,其法可取。 癸丑。早,至金谿。乙卯歲,嘗過此,值大水,留數日。知縣、右通直郎李煒,邢州人,宣和二年御史中丞森之子。煒言其父在台時,待制鄧之綱進狀,訴太傅王甫強娶其愛妾阿馬於別舘,經宿乃遣。事下台治,如所訴。甫乞移獄,御批改送開封府。府尹王鼎攝之綱訊,杖二百,遂承誣告,森坐比罷。與元符以來詔旨所載略同。尉會大鼎,字國器,永和人,來致家釀。少留縣馹,易轎夫而行。至耿源市,有新興寺,天尚早,不宿。過清江渡,甚狹,而水可造紙。晚,下路里許,投宿靈岩寺,雅潔可愛。篔簹軒,大竹成林。離金谿四十里。 甲寅,早,入南城界,過章山寺,少休。午後,抵軍城。軍本撫之南城縣,水號旴江。張天覺為江西漕,窮其源,出血木嶺,留五言詩一首。新守趙子□將至,郡官皆不在,惟通判龔朝奉鑄、教授劉修職溥德廣相見。德廣就馹置酒,復以郡釀鳳山泉遺之,熱甚。 乙卯。早,出西門,行十餘里,游麻源第三谷。未至數里,石嶺盤互,水行其間,略類洞霄。訪卷石岩,入雲門寺。鄉人南安太守陳秔父子殯寺側,為之悽然。寺前有靈豐廟,正臨溪流,顔魯公所謂源口有神,祈雨輒應者也。地出二石筍,就塑神及夫人像。遇科舉歲,士人競乞夢占得失,他祈禱亦驗。崇寧中,封善應真人。廟中刻謝靈運三谷詩。三谷,麻姑第一,桃花坪第二,此為第三。桃花坪今不可考,華子岡、翻經台、銅陵石磴,但存髣佛耳。郡人王三鍚嘗謂書。山中鑿石治亭榭,種木為園,規模可嘉。近不復來,山房亦廢。飯罷,步入太霄觀。聞近處有九井,或雲無足觀。別由小路過麻姑,約行十里,至山腳尋真亭,遇籃輿來迎,遂上山,其紆峻亦略類徑。山中路有界青亭,次雙練亭、椀流亭,懸瀑對瀉,雪濺雷吼,天下奇觀也。進至龍王祠,其下有潭,天寶中黃龍見於此。自此始得平地,而為仙都觀,相傳即蔡經宅,方士謂之丹霞小有天。觀宇雖古,而道士星居,無復清高氣象。主者胥景常具飯五峰堂。五峰謂葛仙、朝真、望仙、拜仙,秦人皆強名也。元豐間,封麻姑為清真夫人,元佑改封妙寂真人,宣和加上真寂沖應元君。徽宗御書元君之殿四字,仁宗亦嘗賜飛白。余見魯公碑,魯公塑像在祠堂中,近有蔡藁參議繪十賢以配之,十賢皆本土人,參政陳彭年永年、直講晁無咎補之、賢良李覯泰伯、少卿蔡冠卿元輔、左丞鄧溫伯聖求、灌園先生呂南公次儒、侍郎朱彥世以及三曾兄弟也。呂有孫已廢其業,泰伯無後,學中諸生歲時祝其家。觀後有星杉亭、齊雲亭,齊雲望軍城如一聚落,景常雲觀之極西乃丹霞福地,欣然往游。初循田塍,僅能容足,既而復登山,兩山之間泉流不絶,良田疊出幾萬畝,未嘗旱澇,皆觀中常住也。山行十餘里,極麻姑之巔,自山缺過丹霞界,入祥符觀。乾德二年,南唐臨川牧齊王李景逹與開山道士黃道英相善,為造此觀,初名真皇,章聖朝改今名。三清以下七像皆鐵鑄,並其棟宇扁榜多國初舊牧,老道士鄧師善出畫像,意其即齊王者,後人妄加赭袍耳。齊王與道英三帖,每帖冠以周旋二字,如答賀正,便雲周旅以新正,特辱示賀之類,紙尾題銜雲節度兵馬元帥守太師尚書令臨川牧齊王押書送縣,某人用天策上將軍印,亦其官也。日斜急歸,景常送顔碑二本下山,由大路自尉司出,行十五里,夜宿遶池鋪。 丙辰。晚,至南豐縣,知縣不在。丞張承事耀卿及同官相訪,極暑疲憊,幾不能出語,亦坐昨日游山之勞也。自出南城門,望諸山迤邐而軍,山傑出數百丈,其左四小峰尤秀拔,人物炳靈,有自來矣。 丁巳早,黃元授鉽通判相訪,世永之父也。出西門謁之不遇,遂過石仙觀,去縣十餘里,勅額曰沖寂。漢張道陵天師十八代孫開山,因岩為屋,冷氣逼人。真宗朝有冷道者,蟬蛻大樹中,王博文嘗祭以文,久之樹合,人遂以為偽。元佑中,邑令辟視之,形狀宛然,張天覺賦詩實其事。會子宣、子開皆有詩。又聞道士藏王介甫墨蹟,並觀側有棲真岩,張仙師葬焉。病倦不暇詢訪而歸,道過福勝院,俗呼篐籃寺。是行望軍山尤近,相傳吳苪嘗駐軍於此,故曰軍山。按圖牒,在縣西北四十里,高二十三里二步,第二峰有龍穴,旱澇祈求皆驗。寰宇記云:山下有神,能興雲雨,山頂有王、郭二仙聖跡。黃元授自言歲九月率一至山背,登三仙壇,山峻不通車馬,往往攀援而上。三仙謂王與郭以及其師浮丘伯雲。山下有護國、清涼等寺,王介甫及三曾皆嘗留詩。曾子固與其父不疑【名易占】、祖正臣【名致堯】皆葬縣之世賢鄉昌後耆,地名龍池洞;子開葬世賢鄉塘源耆,地名獅子崗;惟子宣葬京口。張丞攜其祖右丞【徵明】達文集來,集中論畫甚精詳,蓋李伯時自出也。 戊午。早,發南豐,過溪橋,頗壯麗。寧都遣人來迎,未後,至松石鋪,畏暑而止。 己未昧爽,有星大如月,燭地有光,流向東南沒。已時至廣昌,縣令亦不在。主簿張從政瑀及同官相訪,縣置未久,褊陋殊甚。 六月朔。庚申。早,發廣昌。以驛路無人煙,出西門,入小路,多行崖腹及野。約二十里,至郎君潭,始遇村店。四十里,達驛路,遂入寧都界。午後,抵吳池舖。獻之甥及邑丞林梓、廵尉等、慶雲、文爾長老皆來迎。病暑氣羸,臥與爾老道舊。夜宿舖中。 辛酉。巳時,至寧都縣,與大弟姊別十年矣。追懷子柔,相向而慟。晚,長道置酒。初,歸途當出臨川、清江,急欲至姊家,故由貴谿至金谿一百二十里,至南城八十里,至南豐一百二十里,南豐至廣昌一百二十里,廣昌至寧都一百二十里。 甲子,東尉王覺民廸功投書。 丁卯早,約孫宣季札慶云:爾老東山慶傳及獻之甥。出郭二十里,游桃林,長老宗暐葺治寺宇頗備。堂下有泉,歲八月常竭,春末漸歸,故號結夏泉。孫宣季年八十三,所居名延春谷,可以為對。宣季諸父志康、志舉,皆名士,見東坡集中,今皆無後矣。去寺數里,有七佛父岩,南唐嘗舍金銀字經寺宇,今廢。飯罷,游金精山、陽靈觀。山如削成,蔽虧險性,其色赤黑,乏秀潤。相傳漢初吳苪過山下,聞張氏女有殊色,欲聘之,女誘苪鑿山為洞,乃可相從。洞成,女飛空降語曰:吾金星之精,降治此山,豈若偶耶?苪惶懼而退。今被髪、石鼓諸峰,皆傳會知說也。自觀中穿石穴,過三清殿,望羣山周圍無缺,獨左崖微罅,水涓涓下滴,貯以方斛,為流盃池,前邑丞姜覺所造也。天大暑,而崖下凜然,日落乃歸。道傍有東陽岩,一黃冠居之,庭宇頗幽靜,望見木鍾、杵臼棲岩間,唐人煉丹遺蹟也。 庚午,初伏,雨涼。洪州劄探都督府。五月,出師收符離,獲蕭琦、富察特默等。史直翁以是月十五日罷相。 壬申過惠政橋游東山 癸酉晚別長道大姊登舟行數里止 甲戌。早,至唐步虛,令七四及寧都寨廵檢邢寶歸縣。午後,至河東,虛爾傳二長老相別。申時,過石城江口,舟人上廟,夜宿白頭翁。 乙亥。早,入閘。水既澁,而舟人不熟河道,衝撞傾側,欲碎者數矣。午間,惡熱。未後,暴風異常,正觸亂石,危不可言。急令諸仆入水持舟,久之風定,方能去。夜宿白田。丙子。風雨。已時,至雩都縣,不泊。過大灘,亦險。而招灘者熟知河道棙柂有方,賴以安然。夜略系纜,乘月復行。丁丑。早,過七里鎮,抵贑州,泊唐步門。權州任提刑【文薦希純】來,假大舟以居。入夀量寺,訪舊居,惟盧光稠鑄鐵佛及羅漢在耳。自癸酉歲到此,今復十一年矣。是日,江水暴漲,昨夜浮橋斷裂。任希純云:傳聞南安軍發洪,浮沬蔽虧。 戊寅。早,約李及之飯,不至,與陳老、高行二甥及李儀之、綦共食。食罷,過水東,奠李氏妹墳,問途於華嚴堂,披荊棘至墓下。歸,同汪強中、提干憺游欝孤台,面對崆峒,俯視章、貢,城壁僅如繞帶,蓋登臨之勝地也。強中言:頃侍其父彥章南遷,以事至廣西靈川界灘水上,見秦時壘大石以殺水勢,謂之鏵觜,水觸石分流,故其字從難,有碑紀其事。又云:鏵觜有二,其一在古北口小酌台上,循城過庾江流,訪入境台,不復見矣。後得柱管觀察使孟威重修零渠記云:零渠,乃陽海山水一派也,謂之灕水。舊說秦命史祿呑越嶠而首鑿之,漢伏波、征徵側而繼疏之,所以導三江,貫五嶺,其後堤防盡壞。唐寶曆初,觀察使李渤重為疏引,尋又堙圮。咸通中,為用五萬三千餘工,費五百三十餘萬,起九年九月,而以十年十月畢。上詔書嘉奬云:省所奏新添嶺首運糧路鏵觜堰零渠斗門事,具悉。云云。 己卯,極暑。早謁客慈雲寺,遇長老妙應,同過報恩,酌亷泉,入景德寺而歸。李均秀才擕長書相訪,養素處士珙之子。予幼從養素學,齊述之亂,父子死於兵,族人共以均為其後。李儀之、馬君夀、永之、胡從周、鎬皆致來禽,其致羊酒者皆卻之。已時赴州會,退而解舟聶贑縣,詔寛之及丞簿尉送別數里外。丞即從周,簿姓曾名三復,皆吉州人。至儲潭上廟,廟有唐刺史裴諝詩石。晚泊橫弦上。 庚辰。午後,至萬安縣,知縣、左承議郎程九萬相訪。申後,得水手,即行。江漲,十八灘皆平。 辛巳。早,至太和縣。知縣右奉議郎張之德、簿右廸功郎晏滋訪快閣,有過客不可登,頗以為恨。已時得水手,即行。七兄自永和來,一別復五年。未後,遇大風雨,趨岸以避之。晚泊白沙。 壬午早,移舟東岸,登鳳山拜墳,遂過方廣,與呂氏姊及兄弟會哭子柔攢堂。飯罷,歸永和本覺寓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