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戀 · 鬼戀

徐訏 《鬼戀》
獻辭: 春天裡我葬落花, 秋天裡我再葬枯葉, 我不留一字的墓碑, 只留一聲嘆息。 於是我悄悄的走開, 聽憑日落月墜, 千萬的星星隕滅。 若還有知音人走過, 驟感到我過去的喟嘆, 即是墓前的碑碣, 那他會對自己的靈魂訴說: 「那紅花綠葉雖早化作了泥塵, 但墳墓里終長留著青春的痕跡, 它會在黃土裡永放射生的消息。」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二十日夜倚枕 說起來該是十年前了,有一天,我去訪一個新從歐洲回來的朋友,他從埃及帶來一些紙菸,有一種很名貴的我在中國從未聽見過的叫做era,我個人覺得比平常我們吸到的埃及煙要淡醇而迷人,他看我喜歡,於是就送我兩匣。記得那天晚上我請他在一家京菜館吃飯,我們大家喝了點酒,飯後在南京路一家咖啡店裡閒談,一直到三更時分才分手。 那是一個冬夜,天氣雖然冷,但並沒有風,馬路上人很少,空氣似乎很清新,更顯得月光的淒艷,我因為坐得太久,又貪戀這一份月色,所以就緩步走著。心裡感到非常舒適的時候,忽然想吸一枝我衣袋裡他送我的紙菸,但身邊沒有帶火,附近也沒有什麼可以借火的地方與路人,一直到山西路口,才尋到那路上有一家賣雪茄紙菸與菸具的商店,我就拐彎撞了進去。大概那商店的職員已經散工,裡面只有一個掌柜在柜上算賬,一個學徒在收拾零星的東西,自然更沒有別的主顧。 但當我買好洋火,正在柜上取火點菸的時候,後面忽然進來一個人,是女子的聲音: 「你們有era麼?」 「era?」掌柜這樣反問的時候,我的煙已著在我的嘴上,所以也很自然的回過頭去。 是一位全身黑衣的女子,有一個美好的身材,非常奇怪,那付潔淨的有明顯線條美的臉龐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雖然我想不出到底是哪裡。她正同掌柜對話: 「你們也沒有這種煙麼?」 「沒有,對不起,我們沒有。」 這時候,我已經走出了店門,心裡想著事情有點巧,怎麼她竟會要買era的煙呢?還有那副無比潔淨的臉龐,到底我在哪裡見過的呢?為什麼這樣晚還在這裡買煙?我想著想著已經轉出南京路了。突然在轉角的地方有一個黑影攔住了我的去路,問: 「人,請告訴我去斜土路的方向。」 我駭了一跳,愣了。一種無比銳利的眼光射在我的臉上,等我的回答。我一時竟回答不出,待我有餘地將眼光向她細認時,我意識到就是剛才店裡想買era的女子。 她怎麼會在我的前面呢?我想。但隨即自己解答了,這要不是我不自覺的為想著問題走慢了,而沒有注意她越過我,就是她故意走快點避開我的注意而越過我的。 「斜土路,我說的是斜土路。」 月光下,她銀白的牙齒像寶劍般透著寒人的光芒,臉淒白得像雪,沒有一點血色,是淒艷的月色把她染成這樣,還是純黑的打扮把她襯成這樣,我可不得而知了。忽然我注意到她衣服太薄,像是單的,大衣也沒有披,而且絲襪,高跟鞋,那麼難道這臉是凍白的。我想看她的指甲,但她正帶著純白的手套。 「人,你這樣看著我幹什麼?」臉一百分莊重,可是有一百三十分的美。這使我想起霞飛路上不知哪一段的一個樣窗里一個半身銀色立體形的女子模型來。我恍惚悟到剛才在煙店裡那份似曾相識的感覺之來源。這臉龐之美好,就在線條的明顯,與圖案意味的濃厚,沒有一點俗氣,也沒有一點市井的派頭,這樣一想,反覺得我剛才「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很可笑的。 「你要想什麼?不願別人問你的路麼?」 她鋒利的視線仍舊逼著我的面孔,使我從浪漫的思維上嚴肅起來,我說: 「我在想,想這實在有點奇怪,問路的人竟不叫別人『先生』或『長者』,而單聲地叫一聲『人』,難道你是神或者是上帝麼?」我心裡覺得她的美是屬於神的,所以無意識地說出這「神」字,但是我隨即用平常的微笑沖淡了那責問的空氣。 「我不是神,可是我是鬼。」她的臉冷艷得像久埋在冰山中心的白玉,聲音我可想不出用什麼來形容,如果說在靜極的深谷中,有冰墜子在山崖上溶化下來,一滴一滴的滴到平靜池面上的聲音來象徵她的清越,那麼該用什麼來象徵她的嚴肅與敏利呢? 「是鬼?」我笑了,心裡想:「南京路上會見鬼!」 「是的,我是鬼!」 「一個女鬼在南京路上走,到煙店裡買名貴的埃及煙,向一個不信鬼的人問路?」 我笑了,背靠在牆上,手放在大衣袋裡。 「你不相信鬼?」 「還沒有相信過,這是真的;但假如有一天相信,也不會在上海南京路上,也決不會對一個在煙店裡想買era煙,又膽敢向一個男子問路的美女來相信。」 「那麼你怕鬼麼?」 「我還沒有相信世上有鬼這樣的東西,怎麼談得到怕?」 「那麼你敢陪我到斜土路麼?」 「你想激我陪你去斜土路麼?」 「為什麼說我激你?」 「你為什麼不說願意不願意,而說敢不敢呢?」 「那麼我就識破你願意不願意好了。」 「你為什麼要去斜土路,這樣晚?」 「因為到了斜土路,我就認識我的歸路。」 這時候我們不自覺的並肩走起來。我說: 「那麼你是怎麼來的呢?」 「走著走著就來了。」 「那麼你是到南京路來玩的?」 「我在黃浦江上看月。」 「一個人?」 「不,一個鬼。」 「這樣晚?」 「是的,如果用你人的眼光來說。」 「那麼你也該乏了,讓我叫一輛汽車送你回去好麼?」 「這是什麼意思?是我不會叫汽車?還是你走不動,還是你不敢或者不願陪我走。」 「你是鬼?」我笑:「一個陌生的男人陪你去斜土路你不怕?」 「在僻靜的地方是鬼的世界,人應該怕了。」 「我怕什麼?」 「你,你……至少要怕迷路。你知道僻靜的地方,鬼路複雜,人是要迷住的,你難道沒有聽說『鬼打牆』麼?但是在熱鬧的地方,像這南京路,人的路就比鬼複雜,鬼是被迷住了。」 「你是說你是鬼,而被『人打牆』迷住了。所以不認識路?」 「是的。」她點一點頭說。 「那麼我陪你去,但是如果我迷路了,你也要指點我一個出路才對。」 「那自然。」 她每次回答時,我都回頭看著她;她一句有一句的表情,說第一句時眉毛一揚,說第二句時眼梢一振,說第三句時鼻子一張,點點頭,說第四句時面上浮著笑渦,白齒髮著利光。這四句答語的表情,像是象徵什麼似的吸住了我。這時就是她在送到時要咬死我,我也沒法不願意了。我說: 「那麼好,我陪你走到斜土路。」我說著就拿一枝era來抽,忽然想起買era的事情,所以就遞給她,問:「你抽菸嗎?」 她拿了一枝,說:「謝謝你。」 於是我停下來擦洋火。當我為她點火的時候,我發現這銀白而潔淨的顏色,實在是太沒有人氣了。 那麼難道這是鬼,我想。不,我接著就自己解釋了,或者是粉擦太多,或者是大病以後,再或者是天生的特殊的膚色,假如是我愛人的話,我一定會問:「為什麼不抹點胭脂。」自然我沒有同她這樣說,但是她先開口了。 「啊,這是era!你哪裡買的?」她噴了一口煙說。 「是一個朋友送的,但是奇怪,你怎麼知道這是era呢?」 「你不知道鬼對於煙火有特別明銳的感覺嗎?你們祭鬼神不都用香燭麼?」 「你又是鬼!」我笑了,但是我心裡也有點怕起來。可是當我向她注視時,她美麗的面容立刻給我無限的勇氣,我又矜持著說: 「但是這不是香燭是紙菸。」 「對的,但在鬼也是一樣,不用說是我自己抽了,只要是別人在抽,我知道名稱的我都說得出,但這還不算希奇,我還辨得出這紙菸裝罐的日期。」她說這句話時,態度沒有剛才的嚴肅,這表示這句話是開玩笑,那麼難道以前的話都是真的麼?然則她真是鬼了。 我沒有說什麼,靜靜地伴著她走。馬路上沒有一個人,月色非常淒艷,路燈更顯得昏黑,一點風也沒有,全世界靜得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音。我不知道是酒醒了還是怎的,我感到寂寞,我感到怕,我希望附近火起,有救火車敲著可怕的鈴鐺駛來,那麼它會提醒我這還是人世;我甚至希望有槍聲在我耳邊射來…… 但是宇宙的聲音,竟只有我們可怕的腳步。突然,她打破了這份寂靜,說: 「你以前還沒有同鬼一同走過路吧?」 我清醒過來看她,她竟毫沒有半點可怕的表情,同樣的鎮靜與美。到底她是習慣於這樣寂寞的境界呢?還是體驗不到這寂寞的境界呢? 「你怕了,你有點怕了,是不是?」她譏諷似地說。 「我怕?我怕什麼?難道怕一個美麗的女子。」 「那麼你為什麼不回答我,我問你,你以前還沒有同鬼一同走路過吧?」 「是的,我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將來而且永遠不會有。」說出了我有點後悔,這句話實在說得太侷促了,似乎我是怕她提起鬼似的。她好像有意捉弄我的說: 「但是現在正伴著鬼在走。」 「我不會相信有這樣美的鬼。」 「你以為鬼比人要不美許多麼?」 「這是自然的,人死了才成鬼。」 「你是將人的死屍作為鬼了?」她說:「你以為死屍的醜態就是鬼的形狀麼?」她笑了,這是第一次發聲的笑,這笑聲似乎極富有展延聲似的,從笑完起,這聲音悠悠的高起來,似乎從人世升上天去,後來好像已經登上了雲端,但隱約地還可以讓我聽到。 我望望天空。天空上有皎好的月,稀疏的星點,還有是幽幽西流的天河。 「人間腐丑的死屍,是任何美人的歸宿,所以人間根本是沒有美的。」 「但是鬼是人變的,最多也不過是一個永生的人形,而不會比人美的。」 「你不是鬼,你怎麼知道?」 「可是你也不是人呢!」 「我想你現在也是的。」 她微喟一聲,沉默了,我們默然走著。 到一條更加昏黑的街道了,月光更顯得明亮,她忽然望望天空,說: 「自然到底是美的。」 「夜尤其是美。」 「那麼夜正是屬於鬼的。」 「但是你可屬於白天。」我說。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夜儘管美,但是你更美。」 「在鬼群里,我是最醜惡的了。」 「假如你真是鬼,我一定會承認鬼美遠勝於人,但是你是人。」 「你一定相信我是人麼?」 「自然。」 「假如我在更僻靜的地方,露一點鬼相給你看。」她還是嚴肅地說。 「是更美的鬼相麼?」 「怕,你見了會怕。」 我的確有點怕,但是我鎮靜著把她當作女子說: 「你不必露鬼相,我講一個鬼故事,就可以使你怕了。」 「你講,你講講看。」 「你真的不會駭壞麼?」我故意更加輕佻地說。 「駭壞?」她第二次發笑聲說:「天下可有鬼聽人講故事而駭壞的麼?」 於是我講了一個故事: 「有一次有一個大膽的人在山谷里迷途了,忽然看見前面有一個很漂亮的女子在走,他知道三更半夜在深山冷谷中決沒有一個單身的女子的,所以他斷定她是鬼,於是他就跑上去,說: 「『我在這裡迷路已經有兩個鐘頭了,你可以告訴我一條出路麼?』 「那個女子笑笑回答: 「『不瞞你說,我只知道回家的一條路。』 「『那麼我就跟你走好了。但是奇怪,怎麼三更半夜你一個單身的女子會在這裡走路?』 「『有事情呀。我母親老病復發了,我去求藥的,你看這個深山冷屋中附近又沒有親友,所以不得不跑到七里外的姑母家。』 「『啊,你手上就是藥麼?』那個男人這樣問她。 「『是的。』她說。 「『我可以替你拿麼?』男的故意再問她,但是她說: 「『不,謝謝你。』 「星月皎潔,風蕭蕭,歇了一回,男的又問: 「『你難道一點不怕麼?』 「『這條路我很熟。』 「『但是假如我存點壞心呢?』 「女的沒有回答,笑了一笑。又靜了一會兒。這個男人又說: 「『我忽然感到我們倆實在是有緣的,怎麼我無緣無故會迷路了,怎麼我忽然碰見你了,怎麼我忽然想到……』他說了半句不說下去。 「『想到什麼?』 「『想到假如你是我的情人、或者妻子,在這裡一同走是多麼的愉快的事。』 「『你這人真是奇怪……』 「『不是我奇怪,是你太美麗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見了你這樣美麗的女子,難道會不同情麼?』他說著說著把手挽在她臂上。 「『你怎麼動手動腳的?』 「『我迷路兩個鐘頭,山路不熟,腳高腳低的,所以只好請你帶著我,假如你肯的話,陪我休息一下怎麼樣?』他把她的臂挽得更緊了。 「『好的,那麼讓我采幾隻柑子來吃吃,我實在有點渴了。』她想掙開去,但是男的緊拉著她。 「『那麼我同你一同去,我也有點渴,有點餓了。』 「『不用,不用,你看,這上面不都是柑子麼?』她說著說著人忽然長起來,一隻手臂雖然還在男的臂上,另外一隻手已經在樹上采柑子,一連採了三隻,慢慢又恢復原狀,望望男的。 「男的緊挽著她的臂,死也不放的裝做一點也不知道她的變幻說: 「『你真好,現在讓我們坐下吧。』他一面說著,一面把她拉在地上坐下,手臂挽著她的手臂,手剝著柑子,剝好了先送到女的嘴裡去。 「『謝謝你。』女的吃了柑子說,但當男的吃了兩口柑子時,她忽然說: 「『啊喲,怎麼柑子會辣我舌頭,你替我看看,我舌頭上有什麼?』 「男的回頭察看她的舌頭時,她舌頭忽然由最美的變成最丑的,慢慢地大起來,長起來,血管慢慢的膨脹起來,一忽兒突然爆裂,血流滿紫青色厚腫的嘴唇。她嫵媚的眼睛也忽然突出來,掛滿了血筋,耳朵也尖尖地豎起來。但是這男的還假裝著不知,他說: 「『一點沒有什麼?一定是柑子酸一點,你大概不吃酸的吧?『男的一面說,一面還是緊挽著她的臂,眼睛還是望著她,看她慢慢地恢復了常態,舌頭小下來,嘴唇薄下來,眼睛縮進去,露出原來的嫵媚。男的說: 「『有人說這條路上很難走,常常會碰見可怕的鬼,但是我反而碰見像你這樣的美女。』 「『你以為我美麼?』 「『自然,你看你的眼睛,發著最柔和的光,臉滿像一隻玲瓏的柑子,還有嘴唇,像兩瓣玫瑰花瓣,還有牙齒,像是一串珍珠,啊,還有舌頭,我怎麼說呢,像一隻小黃鶯,養在那裡唱歌,你說話就比唱歌還好聽,啊,還有……』 「『啊!』女的忽然打斷他的說話:『時候不早,我母親一定著急了,我要回去。』 「『回去麼?』男的說,『我們難得相逢,在這裡多談一回難道不好麼?你看月色多麼好,風也不大,還有……』 「『但是我母親生著病。』 「『不要緊,不瞞你說,我正是一個醫生,天一亮我就陪你去,替你母親去看病。』 「『那麼現在去好了。』 「『現在麼?』男的還是緊挽著她的手臂:『現在我實在走不動了,還有我實在怕,前面那個樹林裡我怕真會碰見鬼。』 「『但是我就是鬼。』女的嚴肅地說。 「『你是鬼!』男的哈哈大笑起來:『笑話,笑話,像你這樣的美女會是鬼!』 「『你不相信麼?』 「『你說給三歲的孩子都不會相信的。』 「『你不要裝傻。』她說著說著眼睛眉毛以及嘴角都彎了下來,牙齒長出嘴角外面有三四寸,鼻子只有兩個洞,頭髮一根根豎起來,聲音變成尖銳而難聽: 「『現在你相信了吧?』 「『哈哈哈哈,』男的還是笑:『你說給三歲的孩子都不會相信,說是這樣的美女會是鬼!』 「女的又恢復了原狀,她說: 「『我有什麼美呢,我的三個妹妹都比我美,假如你願意,你到我家裡去看看好了。』 「『那麼等天亮了我一定去。』男的緊挽著她的手臂說。 「這時候女的發急了,只得央求他說: 「『我第一次碰見你這樣大膽的人,但是你要是不讓我回去,到天亮我就要變成水了,所以請你可憐我,讓我回去吧。』 「『你實在太可愛了,好,現在我陪你回家,我希望以後同你家做個朋友,常常到你地方來玩,你們可不要再駭我了。』 「『那好極了。』 「這樣他們就臂挽臂的在月光下走著,一路上談談話,大家也沒有什麼隔膜。 「這樣一直到她家裡,她家裡布置很潔淨,她有一個母親同三個妹妹,母親並沒有病,她們暗地裡說一番話後,招待他非常殷勤,捧了喜糕同咖啡茶請他吃,她母親還謝謝他陪她女兒回來,並且說他是累了,為他鋪床,最後請他去休息。 「她母親陪他進一間白壁綠窗的房間,房內沒有別的布置,只有一張白色的桌子,二個白色的長凳同一張灰色的床,鋪著黃綢的被,他就糊里胡塗的睡下去了。後來她母親還走進一趟,像慈母對待遠歸的兒子一樣,替他放下灰綠的窗簾,又替他蓋好被鋪,說: 「『把頭完全伸在被頭外面吧,這樣比較衛生些。』 「這位母親出去後,他就睡著了。 「一覺醒來,他原來睡在一個墳前的石欄里,欄口長滿了青草,大概好久無人來掃墓了。蓋在他身上的是一厚層黃土,幸虧頭伸在外頭,否則怕也早已悶死。 「他起來看看墓碑,寫的是『張氏母女之墓』。走了幾步,感到喉頭非常不舒適,頗想嘔吐,等嘔出來一看,奇臭難聞,吐出不少牛糞牛溺,方才悟到這就是剛才所吃的喜糕同咖啡茶。 「後來他很想再會到這個女鬼,但是白天去看看是墳墓,夜裡終是摸不到那塊地方……」 我講完了這個故事,又拿出香菸,給她一枝,我自己銜了一枝;有點風,劃了兩根洋火都滅了,大概是霞飛路吧,那時候自然沒有現在熱鬧,又兼是深夜,死寂得沒有一個動物同一絲有生氣的聲音,街燈昏暗異常,月光更顯得皎潔,路樹遇風蕭蕭,我好像溶在自己所講的故事裡頭,而身旁的女子正是我故事裡的人物;當我為她燃煙的時候,我的手似乎發著抖,我怕我會照出她忽然變了形,或者嘴唇腫起來,或者眉梢眼角彎下去,或者頭髮豎起來,鼻子變了二個洞……但是還好,她竟還是這樣的美好。她吸了一口煙,一面噴著煙,一面說: 「你的故事很有趣,但是駭壞的不是我,倒是你自己。」 「我?」我矜持著說:「告訴你我有同故事裡的男子一樣的大膽。」 「好。」她冷靜地說:「那麼到徐家匯路的時候,我倒要試試你的膽子看。」 我怕了,我實在有點怕起來,我沒有說什麼,抽著煙默默的伴著她走。她似乎感到似的,安慰我說: 「但是你放心,我不會加害於你,也不會請吃牛糞。」 「加害於我,只要是你親手加害的,我為什麼不願意接受?」 「真的麼?」她回過頭來,還是那樣美麗,沒有一點變幻。 「真的,我敢說。」我認真地說,「我終覺得伴你走一條路是光榮的事。」 實在,她的美已經征服了我,無論她說話的態度與舉動。她那時的確有權叫我死,但是假如她變成可怕的醜惡的鬼相,我還是願意死麼?這個問題一時占了我的心靈。我說: 「為什麼鬼在用醜惡可怕的鬼相來駭人呢?」 「這是人編的故事。」她說,「人終以為鬼是醜惡的,人終把吊死的溺死的死屍的樣子來形容鬼的樣子。」 「那麼到底鬼是怎樣呢,你終該知道得很詳細了。」 「自然啦,我是鬼,怎麼會不知道鬼事?」 「那麼你為什麼說你回頭要現鬼相駭我呢?」 「可怕的東西一定是醜惡麼?」 「沒有美的東西是可怕的。」 「這因為你沒有見過鬼,今夜你就會知道最美的東西也可以駭壞人。」 「但是我相信,至少我是不會被美所駭壞。」 「天下過分的事情都可以駭人的,太大的聲音,太小的聲音,太強的電光,太弱的磷火都可以駭壞人;所以太美的形狀,同太醜惡的形狀一樣,都可以駭壞人。」 「你的話或者有理,但是你不知道什麼是美,美就在不能夠過分,一過分就不是美了。」 「但是可以美得過分。」她笑了。接著她同我談到許多美學上的問題,話就談遠了。 她的博學與聰敏很使我驚奇,很可能的使我相信她是一個鬼,但是這個鬼也好像更不可怕了。 有一陣風,我打了一個寒噤,我問: 「你感到冷麼?……」 「不,我走得很熱。」 我忽然感到我應當稱呼她什麼呢?我問: 「我可以問你的姓名麼?」 「鬼是沒有姓名的。」 「那麼叫我怎麼稱呼你呢?」 「你自然可以叫我鬼。」 「『鬼』,我不願意,你能告訴我叫你什麼名字麼?」 「你是不是叫慣了人世間那些什麼翠香,寶英,菊妹,黛玉一類的名字?所以一定要在不是人的上面也加一個名字,好像許多人把狗叫做約翰,把貓叫做曼麗,把亭子叫做滴翠,把山叫天平,叫做天目,把自己的街屋叫做『葛天山莊』、『臥雲』、『吐雲』一樣嗎?這是太『俗氣』了。」 「那麼我叫你『神』好了,我想你假使不是人,那麼一定是神;假使是人,那麼神是也可以代表你的高貴。」 「我的確是鬼,但鬼不見得不高貴,為什麼你要把她看作這樣低賤?我本來是鬼,為什麼要叫『神』呢。」她很憤怒地說,可是到此忽然一笑:「人,你究竟是一個凡人。」 我本來是凡人,所以我就默然了。 這時大家走得非常慢,好像是散步,不是在走路,我眼睛望著天平線,她大概在看我,我不敢把視線同她銳利的眼光相碰,夜靜得一片樹葉翻身都可聽到,這樣沉默了大概有十幾分鐘。 「我想,你以後就叫我『鬼』就是了。」 「鬼不是很多,怎麼可以籠統叫你為『鬼』呢?」 「那麼人也不只你一個,我為什麼要籠統叫你為『人』呢?」 「所以呀!不過你叫我是你的自由。」 「我不相信叫人有自由的,在你們人的社會裡,兒子叫爸爸不是必須叫爸爸嗎?所以叫人也要一定合理的。」 「那麼你的稱呼法是合哪一種理呢?」我爭執的理論是退後一步了。 「因為我只認識你一個『人』,假如你也不認識第二個『鬼』,那麼叫我『鬼』豈不是很合理麼?」 「好的,我聽從你。」 這時候我們已經到了徐家匯路,算已是荒僻的地方,我期待她的變幻,什麼是美得可怕的形狀呢?我等待降臨到我的面前。 但是她好像忘了似的,再也沒有提起,不知不覺我們到了斜土路,她叫我回家,我想送她到家她一定不肯,她說下去還有十幾里地呢。 「你以為我怕再走十幾里地麼?」 「不,下去都是鬼域,於人是不方便的。」 「但是同你在一起,我願意做鬼。」 「但是你是人。」 「我一定要送你到家。」 「我不許你送。」她站住了。 「那麼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不,你一定要回去。」她目光銳利地注意著我,使我不敢對她凝視了,我垂下頭。 「回去,聽我的話,回去。」 這是一句命令的語氣,我感到一點威脅,這像是指揮百萬大軍的語氣,是堅定的,誠懇的,充滿了信仰與愛的語氣,我想拿破崙一定也用這樣的語氣叫他的士兵為他赴死。 當我舉起頭向她看時,她的目光還在注視我,銳利中發著逼人的寒冷,嘴唇閉著,充滿了堅決的意志,眉梢豎起來,像是兩把小劍。 這樣的面目我平生第一次見到,我怕,我感到一種怕懼。 「好的,我聽從你,但是我什麼時候可以再會見你呢?」 「會見我?」 「是的,我必須會見你。」 「好,那麼下一個月這樣的月夜。」 「但是我不能等這樣悠長的歲月。明天怎麼樣?」 「下星期第一個月夜,就在這裡。」 「可是……」 「好,就這樣,現在你回去。」 我點點頭。但是我把手中的一匣era交給她說: 「留著這個吧。」沒有注視她一眼,我回頭走了。 「謝謝你,再見!」她在背後說。 「下星期見。」我說著揚揚手,我沒有回頭看她,因為實在可怕。 美得可怕,是的,美的可怕。我在回來的路上一直想著這份可怕的美,與這個美得可怕的面容。 第二次相會,我們漫走了許多荒僻的地方,我回家已是天亮。 第三次的約會只指定日期地址,沒有限定月夜,碰巧那大下雨,我去時以為她也許不會來,但她竟比我先在,我們就到霞飛路一家咖啡店去談了一夜。 以後我們的約會大概二天一次,終在夜裡,逢著有月亮,常在鄉下漫走,逢著下雨或者陰天,終到咖啡店坐坐,日子一多,我們大家養成了習慣,風雪無阻,彼此從未失信。她從不許我送她到斜土路以西,更不用說是送她到家。 她善於走路,又健談,假如說我到現在對於專門學問無成,而一直愛廣泛地看點雜書,受她的影響是很深的,她真是淵博,從形上學到形而下學,從天文到昆蟲學,都好像懂一點。但是她始終說她是鬼,我也不再考究她的下落,鬼也好,人也好,現在終是我一個不能少的朋友。 這樣的友誼一直沒有斷,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我們這份友誼。在一年之中,我終有幾十次請她到我寓所坐坐,她都拒絕了,雖然有時候簡直在我門前走過。也終有幾十次求她讓我送她到家,她也都拒絕了。 一直到有一天── 那是夏夜。 星斗滿天,流螢遍野,我們在龍華附近漫走;忽然一陣狂風掀起,雷電交作,雨像倒一般的下來了。 平常她在有雨意的天時,終是預先御著雨衣,帶著雨傘的,常常把傘交給我,她戴著我的帽子。可是那天雨實在突兀,夏天的衣裳又不是呢制的,所以一淋就透了,要是冬天我終會把呢大衣覆在她的身上,但那天我只穿一件竹布長衫,連帽子也沒有戴,偏偏附近也沒有地方可以避雨,所以我們兩個人都被雨澆得非常潦倒。 我非常沉默,一面跟著她走,一面只向附近瞭望,想尋一個避雨的所在。 前面有一個村落,但至少有十分鐘的路,她正朝著這個村落走,雨越來越大,淋得我眼睛都張不開了,野地上蒸浮著煙霧,我尋不出更近的地方,所以只是默默的跟著她。 一進村落,她忽然站住了。用手撥她濕淋淋垂下的頭髮說: 「好,就到我家去避避雨吧。」 她立刻跑得很快,我緊緊地跟著,一轉兩轉以後,她就用鑰匙開一個狹窄的門,拉著我進去,穿過一個黑長的弄堂是樓梯,上了樓梯,是間大而空疏的房間,有兩三個門,大概是通套間的,她沒有招呼一句就匆匆到遠處左面一個門裡進去了。 這間房布置得非常古怪,家具都是紅木的,床極大,深黑色的圓頂帳子,是我第一次看見有人在用。但是我沒有走近去看,因為那間房房裡鋪著講究的地毯,我全身濕淋淋的,很怕把它弄髒,牆上掛著一二幅中西的畫幅。靠著她進去的門前面,有一架鋼琴同一隻梵和林。一隻紅木的書架就在我附近,再過去是一張小圓桌同幾張沙發,右邊的一扇門開著,我走過去張望,知道是一間書房,四壁都是圖書。當中有一張寫字檯同三張沙發…… 她忽然出來了,穿著白綢的睡衣,拖著白緞的拖鞋,頭上也包著一塊白綢,這啟示了她無限的光明。她一面走過來,一面說: 「啊,全身都濕了!人,你快去換換衣服吧。」 「我又沒有帶衣服。」 「在裡面,我已經為你預備好了。」 「啊,那好極了。」我一面說著,一面向著她出來的門走進去。那是一間很大的普通的浴室,一半被圍屏攔去,從外面可以看到屏後牆上的兩個門框,但是我沒有轉到屏後去窺探。有一套男裝小衫褲放在椅上,椅背上搭著一條幹淨的大毛巾,一雙男人用的拖鞋放在地上,我揩乾了頭髮同身子,換上了衣裳,雖然覺得稍微短一點,但還可穿,最後我踏著拖鞋出來。心裡掛著一種很不舒服,不知是嫉妒還是什麼的感情。 我出來的時候,她正在沙發上吸菸,我走過去,她遞給我一枝煙,說: 「好,現在坐一回吧。」 我點著了煙,坐下去,緊迫的無意識的問: 「你怎麼會有這些男人用的東西呢?」 「這些是我丈夫的東西。」 「你的丈夫?」 「我丈夫。」 「你丈夫?」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浮起奇怪的惆悵。 「是的,我丈夫。」她笑著又說,「讓我把你的衣服吹在窗口,幹了可以讓你換。」 「……」我靜默在思索之中,眼睛看著我吐出的煙霧,沒有回答她。但是她翩然的進去了。 我一個人坐著,起初感到不安與惆悵,慢慢我感到空虛寂寞與無限的淒涼。三枝煙抽完了,她還沒有出來。大概是同她丈夫在裡面吧,我想。 一個電閃與雷聲,使我意識到窗外的雨,我站起來,向窗外看去,在連續電閃中,我望見窗外是一個半畝地的草地,隔草地對面是兩排平房,都沒有一絲燈光。 突然使我注意到她的窗簾,里外有三層,貼窗是白色的,其次是綠色的,最里的則是黑色的。 難道這真是墳墓麼?我想,白色該是石欄,灰綠色該是青草,黑色該是泥土,……她同丈夫在土裡,而我在她們的土外…… 室外的電閃少了,但雨蕭蕭的下著,我又坐了下來,苦悶中自然還是抽菸。當我正燃起紙菸的時候,她出來了,兩手捧一隻盤。 我一聲不響地噴著煙,她過來了,把盤裡的東西拿到桌上,是二杯威士忌和二杯熱咖啡,同牛奶白糖,還有一碟蛋糕。 原來當我一個人想她是同丈夫在裡面的時候,她正在為我預備這些東西,我想著想著,就感到自己的卑鄙了。 她坐下來,拿一杯酒給我,說: 「喝這杯酒吧,否則怕你會受寒的。」 「……」我沒有說什麼,拿起這隻杯子;她拿起她的,同我碰了一碰杯,說: 「祝你快樂!」 「祝你同你的丈夫快樂!」我冷靜的說了,幹了一杯。 她笑了,接著她說: 「現在讓我們喝點咖啡,談談吧。」 「……」我只是抽菸,沒有回答她。原來她是有丈夫的,所以不叫我來這裡,我想。 「怎麼?你難道疑心這蛋糕咖啡是牛糞什麼麼?」 「……」我還是不響。 她忽然嘆一口氣。默默地站起來走到鋼琴旁邊坐下了,半晌半晌,她散漫地在琴鍵上發出聲音來,慢慢地奏出一個曲子。 我不知道是被這音樂感動還是怎的,不禁自己,我問: 「鬼,(現在我早已叫慣了這個稱呼,覺得也很自然而親密了。)那麼你是有丈夫的了?」 「為什麼鬼就沒有丈夫?」她還是奏她的曲子,也沒有回過頭來。 「但是……」我說不出,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人,你是人。而這是鬼事!」她停止了曲子。 「你以為我可以不管你的事情麼?」 「你怎麼可以管?你要管什麼?」她突然回過頭來。 「我要知道你是同你丈夫住在這裡麼?」 「不。」她站起來說:「但是與不是都是一樣,這都是鬼事,與你人是毫無關係的。」 「不過我要知道。」我低聲地說:「那麼你是一個人住在這裡了。」 「你看。」她指指窗子,窗外的雨已停止了。有明月照在對面的平房上。她說:「那面的平房就屬於我的家屬。但是這些與你有什麼關係呢?你是人,在我你是一個唯一的人類的朋友,我們的世界始終是兩個,假如你要干涉我的世界,那麼我們就沒有法子繼續我們的友誼。」 「但是,鬼,可是我一直在愛你。」我的聲音發著顫,這是一句秘藏在心裡想說而一直未說的話,現在是禁不住說出了。 她跑開了,一直到右端的圓桌上邊,拿起一枝煙,一匣洋火,臉上毫無表情,我沒有追過去,也不敢正眼看她,只是默默地靠著鋼琴等她,等她抽上了煙,等她從嘴裡吐出煙來。可是她的話一直到第二口煙吐出來時才帶出來的: 「你知道你是『人』,而我呢,是『鬼』!……」 「現在我再不想知道你是人還是鬼。總之,無論你是人還是鬼,我愛你是事實,是一件無法可想的事實。」 「但我們是兩個世界,往來已經是反常的事了,至於愛,那是太荒誕了。」 「你以為人與鬼之間有這樣大的距離麼?」我一面說,一面走過去。 「不,鬼是一種對於人事都已厭倦的生存,而戀愛則是一件極其幼稚的人事。」 「那麼你為什麼結婚,為什麼有丈夫?」 「那都是生前的事。在鬼的世界裡沒有這些嚕囌的關係。」 「那麼這衣服?」我指著我穿著的衣服說。 「一套男子的衣服是這樣稀奇麼?你實在太可笑了。」 「那麼你並沒有丈夫?」 「這不是你應當知道的問題。」 「但是我要知道,假如有的,請原諒我這種多餘的愛,現在就請你丈夫出來,從即刻起,讓我做你們的朋友,假如沒有的,請你也坦白告訴我,不要弄得我太痛苦了,因為,不瞞你說,我已經為你心碎了。」我說完了,淚滴滴地從我眼眶裡出來,我不禁頹然,靠倒在沙發背上。 「好的,那麼請你等著,我去叫他出來。但是記住,今後我們是朋友。」她說著翩然的進去了。 於是我等著。我說不出我那時的心理,我像等待一個朋友,也像等待一個仇人,我愛,我恨,我還有幾分憤怒。 我不能安坐,我站起,我坐下,我狂抽著煙,頓著腳,嘆著氣,最後,我頹然地倒在安樂椅上,抑著自己的心跳,閉著眼睛,細尋我愛與恨以及憤怒的來源。 有男子的履聲傳來,我屏息注視那門口,極力把態度與姿勢做得自然,並且思索我應當說的不失禮貌的話語。 門開了,一個西裝的青年進來,嘴裡吸著紙菸,但是她呢,她竟先不出來向我介紹;他已走過來了,但是門閉處她竟也不隨著出來。 這個局面將怎麼樣呢?我立刻把視線下垂,安適地靠倒椅背,等候她出來為我們介紹,但是步聲近來了,還沒有她的聲音。 「這是我的丈夫,你看。」這聲音似乎很近。我猛抬頭,發覺我五尺外的男子正是她,是換了男裝的她。我站起,匆忙跑過去,我說: 「那麼你是沒有丈夫的。」 「我自己就是我的丈夫。」她冷冰冰的走開了,繞到安樂椅上坐下,我非常快活而興奮,我追過去,跪倒在她的座前,我說: 「那麼,讓我愛你,讓我做你的丈夫,讓我使你快樂,幸福,讓我在人生途中安慰你,陪伴你……」我說時望著我前面的她,在男裝中她更顯示著眉宇間的英挺,沒有一絲溫柔與婉約。 她一聲不響地看著我,我說: 「我愛你,這不是一天一日的事。我還相信你是愛我的。」 「但是,」她說了,聲音堅決得有點可怕:「你是人,而我是鬼。」 「你又是這樣的話。」 「這是事實,是我們不能相愛的事實。」 「假如你真是鬼,那麼愛,讓我也變成鬼來愛你好了。」我說著,安詳地站起來,我在尋找一個可以使我死的東西,一把刀或者一把手槍。 「你以為死可以做鬼麼?」她冷笑的說,「死不過使你變成死屍。」 「那麼你是怎麼成鬼的?」 「我?」她笑了:「我是生成的鬼。」 「那麼我是沒有做鬼的希望了。」 「是的。」她心平氣和的說:「這所以我們永不能相愛。」 「……」我沉默了,坐在沙發上尋思。 「那麼難道我們做個朋友不好麼?」 「朋友,是的。但是我們一開始就不是朋友的情感。」我的心平靜起來,一種說不出的空虛充實了我的胸脯。 「但是你說過,假如我有丈夫,我們間可以是一個朋友。」 「但是你的丈夫只是你自己!」 「是的。」她說,「所以我們間可以是朋友。」 「這是不可能的。」 「那麼你要怎樣呢?」 「我?」我說,「假如我倆真不能相愛,那麼就最好讓我永遠不再見你。」 「是的,」她帶著微笑似地說,「這是一個最好的辦法。」 「……」我不再說什麼。 「……」她也沉默了。 整個的宇宙靜寂了,我只聽見房中的鐘響,胸口的心跳,還有是我們不平衡的呼吸。 她抽著紙菸,似乎只注意她口中噴出來的煙霧,但是對著這紛亂的煙霧我可分別不出哪些是我噴吐的,哪些是她的。 半晌,她站起來說: 「現在你該回去了。」 「是的,我該回去了。」我也站了起來。 「換你的衣服去吧。」她說著踱到鋼琴的旁邊,當我在套間內換衣服的時候,我聽見外面鋼琴的奏弄,我不知道她奏的是什麼曲調,但是這種有魔的聲音里,充塞著無底的哀怨和悲苦,要不是象徵著死別,也一定是啟示生離的。於是我就在這音樂中緩步出來,我獨自低著頭向門外走去,走完了地毯,我回過頭去說: 「那麼,再會了!」 「那麼,」她站了起來:「那麼你還想見我麼?」 「要是我們間永遠有難越的距離,那麼我想我會怕見你的。」 「朋友是我們最近的距離。」她低下頭,用手掠她的頭髮,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你是人而我是鬼。」 「那麼,再會。」我跨出門坎。 但是她送在我的後面,送我下了樓梯,送我到門口,她說: 「再會。假如你肯當我是你的朋友,任何的夜裡我都等著你。」 門在我身後關了,我才注意到我所站的土地與周圍。 天色有點亮,村屋現著參差的輪廓,因為剛下的雨水,碎石砌成的道路雖然潮濕,但很乾淨。沒有碰見一個人,我彳亍地順著街路向右走著。三四個彎以後,已到村口,有微風掠過我的臉,我似乎清醒許多。田野是灰綠的,星點已疏稀了。我驟然注意到東方天際的微白。 那麼我為什麼不等到天明了才走,看她是鬼呢還是人?這一點後悔,使我在田野中彷徨不知去向,最後我還是折回去了。 門深閉著。我敲了許久,無人來應。附近的人家有雞在啼,使我悟到這該是她就寢的時候了,而她的家人一定還沒起來,那麼我為什麼要驚醒她們的好夢呢。 於是我決計先在附近走走,再打算來看她。但是向左看,小巷曲折,為怕摸錯路門,我於是拿筆在她的屋門上做個記號,記得那時候我袋裡正有一枝紅藍鉛筆,我就隨便寫了「神秘的生命」五字,遲緩地向左手走著。 天色已經亮了,街頭也有一二農夫出來,我一路記著轉角的地方緩步走著,大概有一刻鐘的工夫,慢慢碰見了更多的人,再轉兩個彎,我穿到一條比較寬闊的街,兩面鋪子也都開市了。 我揀定了一家茶館,又到附近買了些燒餅油條進去,於是我在面對街道的座位坐下,喝著茶吃著我手頭的食物,望著街上漸漸加多的人群,想著我一夜的際遇,一種難以抵抗的倦怠襲來,我不禁閉起眼睛伏在桌上睡著了。 醒來太陽已是很高,茶館裡的人也多了;我回憶昨夜的事正如夢中度過一樣,我這時忽然想起許多筆記里的故事,夜裡鬼所幻的房子,在白天裡看來會就是墳墓的。於是我立刻興奮起來,叫了二杯燒酒喝了,付了錢,匆匆走出茶館,向著我來路走去,那時我的心跳得非常厲害,呼吸也很迫促似的,想著這所我昨夜受過痛苦,享過溫存,露出笑容,流過淚的房間現在是墳墓呢,還是房屋?那麼這也判定了她到底是人呢還是鬼? 我匆匆走著走著,終於到了那條小巷。遠望那堆屋依然好好地立著,難道我走近去會變成墳墓麼?我心跳得更厲害了,腳步也放得更快,我注視著那所房屋奔了過去。 的確不是墳墓,我留下的紅字也還在,那麼一定是沒有弄錯了。於是我大著膽子敲起門來。 大概不下一刻鐘吧,還是沒有人來應門,她自己即使甜睡著,那麼她的家人呢? 她的家人,是的。我想還是把菸斗留在門口地上,問起我時,可以將尋菸斗作個理由到她房內去,在追尋不著以後,那麼在出來的時候,不妨驚奇地說:「原來是掉在門口呀!」 我於是把菸斗拋在地上。再敲那門。 門還是沒有人開,但是鄰近的兩扇大門開了,出來一個約有六十歲的老婆婆,耳朵有三分聾似的,大聲的問我: 「你幹麼?」 「我,我敲這家的門呀!」 「這家的門?」她慍怒的說:「這就是我們的。」 「那麼,好極了。」我說:「請問,老婆婆,我找你們裡面住著的一位小姐。」 「先生,你算是尋哪一家?」 「我說那裡面住著一位小姐。」我指指那小門說。 「那扇門?」她笑了:「那是我們經年都不開的,有人都從這裡進出。」 「那麼這小姐就住在你們這裡的。」 「我們這裡,沒有小姐。我在這裡住了快四十年,可是一直沒有看見過你。」 「不,老婆婆,我要拜訪一位你們的親戚,住在朝東樓上的小姐,常常穿黑衣服的小姐。」 「先生,我耳朵不很好,你不要同我講得太囉嗦,請你只告訴我你問姓什麼的人好了。」 「啊……啊……姓,姓……姓鬼的。」我從來不知她到底是姓什麼。 「什麼,姓鬼的?百家姓里也沒有姓鬼,你別是見鬼了吧。」 「老婆婆,我實在沒有弄錯,你們這裡……」 「先生,我在這裡住了三十多年還不知道麼?我們這裡沒有別人。」她說完了要關門,可是我早已把一隻腳同半個身子放在門內了。 「你別處去問問看,別耽誤工夫了?」 「老婆婆,我不瞞你說,她的確住在這裡,我昨天晚上還來過的。」 「你別是瘋了,你要看的是小姐,你又說昨天晚上來過。假如真是住著小姐,晚上也不許你來;假如你昨天晚上來過,你現在還來做什麼?」 「我有東西忘拿了。」 「什麼東西?」 「一個菸斗?」 「菸斗?那不是在那門口的地上麼?」這位老婆婆耳朵雖聾,眼睛可亮,她好像捉住了我秘密般的指那我放在地上的菸斗:「我說,你先生太胡塗了,菸斗掉在路上,人家門口,怎麼說是掉在人家小姐房裡呢?幸虧碰著我老太婆,要是別人,你看,你的話是多麼犯忌呀,人家打你耳光,你都沒有話說的。」 我還有什麼話可說,我氣一餒,腳一伸,她的門已經砰的關上了。 我拾起菸斗踱過這個村莊,踱過了田野,踱過街道,我失了什麼似的,不想會見一個熟人,不想回家,我不知道怎麼打發這一天的光陰的。一直到夜,大概是十點鐘的時候,我雇了一輛車一直到那個村莊的左近。因為那裡的小路不能夠通車,所以我必須步行過去。 到了她的門口,我先敲那個小門,我很怕敲不進去,可是出我意料,沒有打一二下,就有人來應門了。 應門的竟是她,她沒有說什麼,伴著我一直到她的房裡,非常大方的讓我坐,說: 「那麼你真的肯當我是你的朋友了。」 「……」我沒有說什麼,只是想著她是鬼還是人的問題。 「假如你的感情還在不能當我是你的朋友,我望你隔一些時候再來看我。」她也坐下了,說。 「假如永遠改變不了我的感情呢?」 「那麼我只好請你永遠不要來看我了。」 「假如你真是鬼,那麼我一定要遵從你的意志。」 「我的確是鬼!」 「但是白天你的房子並不是墳墓。」 「啊!」她笑了:「你這樣相信你的故事麼?鬼的住所一定是墳墓麼?」 「那麼你白天是來過了。」她說,「你碰見什麼沒有?」 「我碰見一個老婆婆,她告訴我這裡並沒有你這個人。」 「是的。」她站起來,走到我的面前說:「那麼你還不相信我是鬼麼?」 「……」我沉默著。 半晌,她抽著煙,又說: 「好了,現在我希望你不要再想這些問題,也不要再提起這些問題。我希望我們倆好好地做個真正的朋友,時常談談說說不是很好麼?」 「……」我還是沉默著。 「請你先允許我這個請求。」她說,「那麼我們可以談些快樂的事情。」 「好的,我允許你。」我低著頭說,「但請你告訴我你是沒有丈夫的。」 「沒有。」 「將來呢?」 「自然永遠不會有。」 「那麼我永遠還可以做你的朋友。」 「自然。」她說,「但是只是朋友。」 「好的。」 她忽然伸出手來,我立刻同她握了手。她說: 「現在起大家再不要自尋苦惱,我們過我們快樂的友誼。」 「是的,我遵從你。」 她沒有說什麼,窗外月色很好,我們大家沉默了。沉默了半晌,她說: 「那麼請你把空氣換換吧。」她向鋼琴走著:「我來奏一曲琴你聽吧。」 她在奏琴,我站起來到窗口望窗外的月光,我的心不知為什麼終是凝結著。 曲終了,她悄悄的過來,在我的肩右站了一回,最後她說: 「你怎麼不能換去這種自尋苦惱的空氣呢?」 「我已經答應了遵從你的意志,不過這不是立刻可以辦到的事,但是我想我就會自然起來的。」 她忽然對著窗外說: 「外面月色很好,讓我們到草地上去散散步吧。」 我沉默著,無異議的跟她下樓,從過廊中穿到草地去。 在草地上走著,我還同剛才一樣迷糊,我脫不下心頭的重負。我心裡有兩種矛盾,一種是我立志遵守對她的諾言,同她做個永久的朋友,但是我對友誼還是不能夠滿足;另外一種是我還不相信她是鬼,可是我又信仰她對我說的事實,因為在事實上看來,她對我一定不是沒有一點感情,而且她的確並沒有丈夫,那麼除了相信她是鬼以外,似乎沒有理由可以說明她要同我保持這樣的距離。沒有這樣的感情可以使一男一女維持著友誼的,但是她要這樣做!兩種矛盾,使我的態度改變不過來,我始終不自然的在沉默之中,只有一二句無關輕重的話,瀉在這白淒淒的月色之中。 最後我們又回到她的房間裡了,吃了一點茶點,時候已經不早,我忽然有所感觸似的,到她書房裡,我在假作看書的當兒,把我袋裡一隻omega的表偷放在書架上面一本聖經的旁邊。 東方微白的時候,她叫我走,我說: 「為什麼我不能在這裡等候天亮呢?」 「這因為我是鬼,白天與我是沒有緣的。」 我不再說什麼,悄悄地出來;但是我並不回家,又到昨天休息過的茶館裡打個瞌盹,在太陽光照著人世的時候,我又去闖她的門,但是許久沒有人開,於是我又去敲那天老太婆出來的大門。 許久許久有人來開門了,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僕人,我就說: 「我想見你們的主人。」 「我們主人?你見他做什麼?你認識他麼?」 「我同她做朋友好久了?」我心裡認為她是這屋的主人。 「那麼,我怎麼老沒有見過你。」 「對不起,你到裡面去替我去回一聲就是了。」 於是他進去了,不一會他同一位六十多歲的老紳士出來。 「他來看誰的?」老紳士看看我,問他的僕人。 「他說同你是老朋友。」 「同我是老朋友?喂,先生,你到底是找誰?」 「我找住在你們這裡的一位小姐。」 「小姐?我們這裡並沒有小姐。」 「實在不瞞你老先生說,她是我的朋友,她告訴我她就住在這裡西面的樓上,而且我樓上也去過,我記得我一隻表還忘在那面一個書架的上面。」 「我們這裡實在沒有小姐。」 「那麼那西樓到底作什麼用呢?」 「空著。」 「老先生,請你詳詳細細地告訴我好不好,我決不是壞人,而且同那間房子的小姐是朋友。」 「的確空著,不過以前是住過一位小姐,現在是死去有兩三年了。」 「她什麼病死的呢?」 「她是肺病死的,顆粒性肺結核,來不及進醫院就死了,現在我們把這房子空著,留著,紀念著她。」 「不過,我實在最近還見過她,她愛穿黑的衣服可是?愛吸一種叫era香菸可是?」 「是的,可是這是她生前的嗜好了。」 「這間房子,老先生,可以讓我進去看看麼?」 「你要看看?」 「是的,老先生,我是她的朋友,我記得我是來過的。中間房間很大,左面是間書房,右面是間套間,是不是?家具都是紅木的,靠書房前面有沙發,近套間門前有一架鋼琴是不是?……」 「什麼都是,可是帳子是白的。」 「白的?」 「等她死後,我們怕帳子弄黑了,所以才套一個黑套子在那裡。那麼你一定不是她生前來過的了。」 「老先生,不要這樣細究我,我是她的朋友,這是一句真話,無論是她生前或是死後,我只想到那間樓上去看看。請你允許我吧!」 這樣總算得了他的允許,一同登上樓,開門進去,屋內陰沉沉的,的確好像久久無人似的,但是我將我昨夜以及前些天夜裡所坐過,所看過,所用過的種種撫摸了許久許久,我起了難解的驚異,忽然我到了書房裡望那紅木的書架,用很迫急的調子對那老紳士說: 「你相信不相信,在那書架上的聖經的旁邊有一隻表,這隻表正是我的,後面還刻有我的名字,而且,而且現在還在走。」 我說得很興奮,可是老紳士和緩地說: 「這是不可能的,先生。」 我把空手給他看了,再伸上去,但是的確沒有,我摸了許久,頹喪地把手放下來。 老先生並不希罕,拍拍我的背說:「你真是太動情了,就算你有表在這裡放過,現在也是多年了,銹了,壞了,你看像她這樣的人都死了,表還能不停的麼?」 「老先生,請你告訴我,她是你的什麼人呢?」 「總算是我女兒!唉。現在什麼都依你,你也看過這房子,我們下去吧!」 我被邀下樓來,被送出門外,我們間大家都沒有說一句話。我悵然不釋地回家。 到下一個所約的夜裡,她於我臨別時把表交給我說: 「上次你把表忘在這裡了,我替你開著,現在還走呢!」 正常的友誼我們從那時開始,雖然我對她的愛戀並不心死,但是我在這樣友誼之中,的確已感到非常快樂,這樣過了一年,一年中我們沒有談到友誼以外的話,一直到有一夜,不知怎麼說起的,我忽然說: 「鬼,(我現在叫『鬼』字好像是叫『親愛的』一樣的親熱而自然。)我們的約會可不可以改到白天?」 「白天?你以為鬼在白天可隨便同人交往麼?假如你覺得夜裡常常這樣來是辛苦的,那麼,你可以一個月或半個月來一次,再或者是兩個月來一次。」 「不過你曉得我在愛你。」 「你又說這句話了,這句話總是屬於人世的。假如人可以同鬼戀愛,那麼也可以同狗同貓戀愛了。」 「有的,人世間常有這樣的事。記得春秋時有衛懿公,不是愛鶴同愛姨太太一樣麼?」 「不過這是無意識的,同時是屬於精神的。」 「那麼我們的相愛難道一定要……」 「屬於精神來說,我也愛著你,不過既然屬於精神,說在嘴裡就有點離題了。」 「但是這些話都空的,愛鶴的人都把鶴像姨太太般坐在車子裡滿街招搖。」 「那麼你,你知道,這是唯一的人,在我的房裡隨便的進出。」 「不過,……」我說著就把頭向著她的頭低下去。她是坐著的,這時候她站起來避開我,她說: 「用這種行動來表示愛,這實在不是美的舉動。你看,」她於是用鉛筆在紙上畫了兩隻牛兩隻鴨的接吻,說:「你以為這是美麼?」 我笑了。我說: 「不過,你知道,在人世中不一定一切都要美。現在我深感到整個的人世間沒有一個人像你一樣令我傾倒的。所以如果無害於你精神與肉體,為什麼我們不能結合呢?」 「這是一個大笑話!」話其實有什麼可笑,可是她笑了。於是夜又平淡地過去。我陷於極不自然的情感中回來。 這不自然的感情使我幾天不敢再去看她,我在那時候會見一些久未會到的親友們,但是── 「你瘦了!」朋友們都對我這樣說。 「你枯瘦了!」親戚們都對我說。 我想起聊齋上許多人被鬼迷的故事,但是她可沒有迷我,而我還是不確信她一定是鬼。我想我的憔悴枯瘦或者只是熬夜的緣故,所以我並不想因此同她斷絕友誼,但是我的不自然情感已使我不能有這種友誼,我不得不向她求友誼以上的情愛。 幾次失敗以後,我忽然病倒了,這病還不十分要緊,但是醫生勸我要注意自己。在病中清靜的床上想想,覺悟到這樣下去終不是辦法,除了我同她結合以外,只有完全忘記她。現在前者既然沒有希望,那麼只有不再去看她了。 這,事實上我在病後是實行了,可是我的心始終惦念著她。我無法打發我這份情緒,我開始在凡庸的都市裡追尋刺激:痛飲,狂舞,豪賭,我把生命就在那些刺激里消耗。 這樣有一月之久,我似乎什麼都感到乏味了。我常常想再去看她,但終於抑制下來。可是有一次我在一個酒吧間喝酒,醉得一點不省人事的時候,恍恍惚惚的登上一輛汽車,我想不起我曾告訴過車夫地址,大概是我下意識在醉中活動指揮了他,他竟將車子徑駛到那個村莊的面前。 我忘了我是怎麼跳下車,怎麼到她的家門,怎麼樣敲門的,我只記得我蹌踉地跟她登上樓,在她的房內的沙發上躺下了。 冷手巾在我的頭上,檸檬茶在我的唇邊,我清醒過來,是她在我旁邊,沒有說一句話,用一種陰冷而親切的眼光望著我。我說: 「我怎麼又到這裡來了?」 「都是我的不好。」 「不。」我想支起來說,「是我不好,我是什麼都變了。」 「但是還把我做你的朋友。」她又說,「你還是多躺一回。」 我感到頭暈,依照她下半句的話躺下了,我回答她上半句的話說: 「不。為此,我要忘掉你,我墮落了。」 「那麼為什麼還來看我呢?」 「我不知道。」我說:「我醉了,不知道是魔還是神把我指使到這裡來。」 「唉!」一聲悠長的嘆息以後,她沉默了。 我在沉默之中享受她對我的看護與友誼,最後我閉著眼睛入睡了。 不知隔了多少的辰光她叫醒了我,告訴我天已經亮了,她已經為我叫了汽車等在村口,我起來,她用一條純白的羊毛毯子,披在我的身上,扶我下來,一直送我到村外。 我上車的時候,她說: 「煩惱的時候,請帶著你的友誼來看我,讓我伴你喝酒。」 這樣,我放棄了一切無聊的刺激,我放棄了不去會她的決心,我在無可奈何的情緒之中,將我心底的情愛升華成荒謬的友誼而天天去訪她。 一種新的節目充實了我因抑鬱而空虛的情緒,那是對坐在燈下干我們桌上的酒杯。 日子悄悄地過去了,我除了醉時有一點慰藉以外,整個的心靈像浸在苦液里一般的,沒有人知道我心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這種蘊積在心中的哀苦,使我的性情變成沉默,面孔變成死板。在一切絕望之中,我唯一的希冀是想證明她不是鬼而是人。所以在有一天夜裡,我在她房內恣意地飲過了我力量以外的酒量,我整個地失了知覺,在沙發上躺下了,我希望我在陽光中醒來,看她是否還在我的身邊。 但是一覺醒來,窗外的陽光正濃,院裡夾竹桃的影子直壓在我的身上,有似曾相識的聲音在門外;原來我正躺在自己的寓所,我起來,問寓所的僕人才知道天微明的時候一個穿西裝的少年送我到門口的。 我正在思索那位少年是誰的當兒,僕人拿進了一封淺紫色的信來。 封外的字跡使我意識到一定是她寫的,我的心突然緊縮了,在我胸中像急於跳到人世般的跳躍。 我急忙的撕開那信,先入我眼帘的是兩張照相,一張是全身,一張是男裝的半身。信里寫著這樣的話: 人:為你的健康與正當的生活,我陪你到你的寓所後,就離開了這個古舊的寓所了。這一次旅行的地點與時期都沒一定,他日或者有重會的時候,但是我希望你對我有純正的友誼。假如你肯聽我的勸告,那麼也去旅行一次吧,高山會改變你被我狹化了的胸襟,大川會矯正你被我歪曲了的心靈,如果我的友誼於你有用的話,二張古舊的照相你可以帶著,再會了,祝你:好! 鬼 ◇ 我讀完這封信自然茫然所失了,但是這種完全空虛的心境抬頭的時候,使我冷靜地分析到她的行動。起初我疑心她是撒謊,她或者還住在那裡,後來我覺得這是不會的。那麼她為什麼要旅行?正如她所說的是為我的健康與正當的生活麼?是的,但是最究竟的或者還是對自己感情的逃避。這時候我頓悟到她內心的痛苦是有過於我了。因為我對於自己的愛,可以無底的追求,而她則只能無可奈何的違避,其中痛苦的份量我同她是難以比擬的。我可以對她傾訴,而她則沒有一個人可以談及,只能幽幽地埋在自己的心中。 這樣想時,我的心開朗了,我對她有一種遠超過哀憐自己的同情,雖然空虛,但不再為我的抑鬱所縛。我決定接受她信中的勸告,到遙遠的山水間去洗濯我自私的俗念。 兩個月的旅行生活的確使我心境開朗安靜不少,但我無法停止對她的思念,在湖邊山頂靜悄悄旅店中,我為她消瘦為她老,為她我失眠到天明,聽悠悠的雞啼,寥遠的犬吠,附近的漁舟在小河裡滑過,看星星在天河中零落,月兒在樹梢上逝去,於是白雲在天空中掀起,紅霞在山峰間湧出,對著她的照相,回憶她房內的清談,對酌,月下的淺步慢行。我後悔我自己意外的貪圖與不純潔的愛欲,最後我情不自禁地滴下我脆弱的淚珠。 後來我回到上海,多少次都想去探訪她,但是我似乎失去了勇氣,因為我私信有一種不可壓抑的情熱會在她的面前潰決的。 可是,在我到上海一星期以後,大概是星期日的上午吧,被幾個朋友拉到龍華去探桃花。我忽然想到今晚有去探訪「鬼」的必要,所以在傍晚他們要回來的時候,我託辭留下了。 那時候辰光還早,我又回到寺里盤桓,不意出來的時候,看見一個尼姑從一二丈外走來,她的行動,我似乎熟識似的,引起了我的注意。果然她越走越近了,我不禁大吃一驚,原來她就是「鬼」!我於是躲在不識的人群中等她過去,在一丈的距離後追隨著她。跟她進了村落,跟她轉彎,跟她到了她的門首。正在她開門進去的當兒,我趕上去搶進了門。我說: 「你怎麼在白天裡滿街去跑去。」 她吃了一驚,可是隨即她就嚴肅莊重的鎮靜下來,她平靜地上樓,我就跟她上去。她把帽子脫去,可是裡面還有一頂緊帽,她走進套間,換了衣裳出來,極其遲緩地問我: 「你什麼時候追隨我的?」 「你沒有看見我在許多人中間嗎?」 「鬼是不注意人事的。」她非常遲緩的說,眼睛俯視著地上。 「今天你必須告訴我你是人。」 「但是我的確是鬼。」她抬起頭,帶著一種無限誠意的眼光來回答我,用這個眼光撒什麼謊都會成功,可是這個謊實在太大一點,固然我仍有幾分動搖,不過我還是說: 「我不會相信你的撒謊了。你是人!你起初不讓我知道你的家,我以為你的家是墳墓,可是當我發現你的家時,你又叫別人故弄這些玄虛。後來你說白天不能入世。可是今天,你必須承認你是人。至少對我你必須承認你是人。至少對我你必須承認,你實在騙我太厲害了。」我那時情感很激昂,話說得很響亮,很急躁。 她先伏在椅背上哭了,於是她說: 「為什麼你不能原諒我呢?一定要說我是人,一定要把埋在墳墓里的我拉到人世去,一定要我在這鬼怪離奇的人間做凡人呢?」我第一次看見她哭,第一次聽見她用這樣的口吻──半感傷半憤激的口吻──說話,我感動得跪在她的面前: 「因為我是凡人,而我愛你。」 「但是我不想做人。」 「今天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了,請你不要感傷;告訴我,到底為什麼你要把自己算作了鬼,離開了人世而這樣地生存呢?」 「我不想回憶,不想談。你走出去!以後請你不要來擾亂我,這是我的世界,我一個人的世界。」這句話已經沒有感傷的成分了。 「但是,我愛你,我在人世上不知道愛,而現在,世外的你把我弄成瘋了。」我說話有點顫動,因為我的心在跳。 她這時突然冷下來,一點憤激的情調沒有了,微微的一笑,笑得比冰還冷,用雲一般的風度走到桌邊,拿一枝煙,並且給我一枝: 「人,抽支煙,平靜點,不要太脆弱了。」她替我點了火以後,一口煙噴在我的臉上,她忽然走到窗口去,嘴含著煙,我看見一口煙像靈魂一般的飛出了窗口飛上天去,她的手已經把深厚的窗簾放下來了,於是她又放另外一處,等房間變成黑漆,她緩緩地在沙發坐下來。這沙發後面是一盞深黃色的燈,她一回手就發出來光,於是她說: 「假使我是人,你也應該相信我立刻可以變成鬼,即使是你所想像的鬼。」我看見她手裡正顛弄著一把發光的小劍。──這劍常常看見而拿到,往日我只當它是件美術品,今天才知道它也是兇器。 「假如環境或人力不允許我自己承認為鬼,它可以立刻使人成鬼。人與鬼原只有隔著一點。」她的話非常陰冷犀利,深黃色燈光照著她的臉她的手以及手上的劍,還是沁人心胸的眼睛,在我的眼前發出逼人的聲色,我嘴上的煙不自覺的掉了,神經似乎迷失了,這一剎那,我突然意識到,那裡面包含著巫女的魔術,或者是催眠術的技術的。我眼睛離開她的眼睛看到她的腳,我倒在她的腳下,我還想著:「或者她真是鬼,即使是人,至少她有點魔術。」這樣大概有一分鐘之久,我的意識才比較清楚一點,頭腦也比較理智起來。 「讓我們同過去夜裡一樣,你去坐在那裡。把心境按捺得同環境燈光一樣靜,我們談些離人世較遠的東西吧。」她忽然放下了小劍,平靜地說。 「那麼你先告訴我,為什麼你要離開人世而這樣生存?為什麼明明是人,而要當作鬼呢?又為什麼不允許我來愛你?」這時我已經立起來,把那小劍握在我的手中,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用整個的精神集中在眼睛上來注視她的。她那時的目光避開了我,把頭低下去,頭髮掩去了她的臉,沉靜著大概有抽半枝煙的工夫。這使我不得不坐在她對面的安樂椅上,但是我的手肘支在膝上,身子傾在前面,眼睛還注視著她,她與我的距離大概不滿二尺,我兩手敲弄著這半尺長的小劍,等她的回答。 「自然我以前也是人,」她說:「而且我是一個最入世的人,還愛過一個比你更人世萬倍的人。」 「那麼……」 「我們做革命工作,秘密地干,吃過許多許多苦,也走過許多許多路……!」她用很沉悶的調子講這句話,可是立刻改成了輕快的調子:「人,我倒要知道你到底愛我什麼?」 「愛是直覺的。我只是愛你,說不出理由,我只是偶像地感到你美。」 「你感到我美;那你有沒有冷靜地分析你自己的感覺?到底我的美在什麼地方呢?」 「我感到你是超人世的,沒有煙火氣:你動的時候有仙子一般的活躍與飄逸,靜的時候有佛一般地莊嚴。」 「但是假如你所說的是真的,這個超人世的養成我想還是根據最入世的磨鍊。」 「……?」我聽不懂她的意思。 「我暗殺人有十八次之多,十三次成功,五次不成功;我從槍林里逃越,車馬縫裡逃越,輪船上逃越,荒野上逃越,牢獄中逃越。你相信麼,這些磨鍊使你感到我的仙氣。」她微笑,是一種訕笑:「但是我的牢獄生活,在潮濕黑暗裡的閉目靜坐,一次一次,一月一月的,你相信麼?這就是造成了我的佛性。」她換了一種口吻又說: 「你或者不相信,比較不相信我是鬼還要不相信的,我殺過人,而且用這把小劍我殺過三個男的一個女子。」於是隔了一個恐怖的寂靜,她又說: 「後來我亡命在國外,流浪,讀書,一連好幾年。一直到我回國的時候,才知道我們同一工作的,我所愛的人已經被捕死了。當時我把這悲哀的心消磨在工作上面。」她又換了一種口吻說:「但是以後種種,一次次的失敗,賣友的賣友,告密的告密,做官的做官,捕的捕,死的死,同儕中只剩我孤苦的一身!我歷遍了這人世,嘗遍了這人生,認識了這人心。我要做鬼,做鬼。」她興奮地站起來又坐下,口氣慢下來: 「但是我不想死,──死會什麼都沒有,而我可還要冷觀這人世的變化,所以我在這裡扮演鬼活著。」 「那麼下面住的是你的父母?」 「不是的。」她突然又變了語氣說:「是我愛人的家,他的父母為他的兒子搬到這裡來的。他同情他的兒子還同情我,所以我可以像他女兒般的搬住在這裡;他們並且還依我的要求,以鬼來待我,而這,現在也習慣了好久,正如他們所說的,這間房子不過是留著已死的女兒一樣……」她又說: 「現在我在這裡又住了不少年了。起初我從來不出去,每天讀書過日子,後來我夜裡出去走走,再後來我打扮成出家人在白天也出來,我好像我玩世似的。」 我記不起我聽的時候忽漲忽落的心潮,總之我聽完後,我好像長期的瘋癲症一旦痊癒了一般,好像從數年來迷惑我的迷宮一旦走出了一般。眼前都是光明,渾身都是力氣。她那時忽然立起來說: 「人,現在我什麼都告訴你了,我要一個人在這世界裡,以後我不希望你再來擾我,不希望你再來這裡。」她一面說,一面離我遠了,我追過去說: 「但是我愛你,這是真的;我聽你的種種,光明成分比我驚奇成分多,這等於你為我思索得,一個久未解決的學理上的問題,我心頭輕了許多,我滿眼是光明,是愛,你是我發光之體,我不要再叫你鬼,我要你做人,而我要做你的人。」 「你要我做人,做個怎樣的人呢?我什麼樣的人都做過了。」她還用冷冰的口氣說。可是我,或者因為心頭的迷魔已經解除了,我一心是火,一身是熱,我瘋狂一般的說: 「做個享樂的人,我要你享受,享受。在這人生里,在這社會中,為它的光明,你的力已經盡了不少,你現在的享受也是應該的。我知道你是愛我的,聽我的話。愛,今朝有酒今朝醉!」架上大概是白蘭地吧,我倒了兩杯一杯給了她,我說:「愛,大家盡了這杯,我看重我們這一段人生,這一段愛,我們要努力享受這一段的快樂。」 當她乾杯的時候,我的唇已經在她的唇上:一種無比的力與勇氣我感到,這個吻到現在還時常在我唇上浮現著。但是就這樣一個吻呀。我說: 「告訴我,你愛我。」 「或者是的,我想要是不,我的生活不會讓你親近的。現在你去,我心靈需要安安靜靜耽一會。」 「那麼以後怎麼樣呢?」 「以後麼?你明天晚上來,讓我有一點精神同你再談。」 我看她把身子斜倚到床上後,我就出來了。 這一夜又一天的時間我不知道是怎麼熬過的,我的心與我的四肢,以及我全身的細胞,都沒有一分鐘安靜過,我幻想將來,計劃將來,我想到同居,我想到旅行,想到生活,想到久久的以後,茫茫的未來。一到黃昏我就趕去,路上我猜她今天的態度與打扮,以及說話的語調,我的心好像長了翅膀,時時想飛,好容易熬到她的家門。 開門的是位女僕,這是很使我驚疑的,我剛想不問她跑進去,可是她先開口了: 「先生,小姐今天一早就出遠門了。」 「誰出遠門?」 「就是小姐,她有信留給你。」 我心跳得厲害,把信拆開了,可是天色已不能讓我看出字跡。等我拿出我抽菸用的打火燈來,這才把這封信看了清楚: 人:這一段不是人生,是一場夢;夢不能實現,也無需實現,我遠行,是為逃避現實,現實不逼我時,我或者再回來,但誰能斷定是三年四年。以後我還是過鬼的日子,希望你好好做人。 鬼 ◇ 我當時眼前一黑,默然出門,衰頹已極,一心淒涼惆悵,肉體支不住靈魂的重量。不知道到底走了多少路,我就在那路上暈了過去。 我好像迷了途,四周是小街店鋪,但非常清靜,沒有人,偶爾有一個人走過,也非常飄渺。我累得精疲力盡,我知道這就是鬼域,但怎麼也尋不出一條路,而且也沒有一個人來理我。當我剛想在轉角處坐下休息一回時,忽然看見了「她」。我立刻說: 「你在這裡?」 「我同你說過我是鬼。」 「那麼,……」 「這裡沒有一條路是通人世的,只有向著天走。」她拉著我像走平地一樣的走上天空,沒有一句話同我說。一剎時,我忽然感到潮濕,感到冷,呼吸也感到沉重起來,我看她披著黑紗般的衣服,我說: 「你冷麼?」她微笑一下,說: 「我不,但我知道你是冷的,因為這是露水,人世是已經到了。」 等我醒轉來時,我迷茫已極,發現自己睡在露水堆里,一時幾乎想不起一切,好像二三年來的人生都與這個夢絞在一起。我定一定神。這是秋天的光景,有點冷,我無意識地依著相隔好幾丈的一盞路燈地走,我不知道那時是什麼時辰,是半夜還是三更;總之我當時什麼感覺都沒有,記得到上海僱到汽車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在車上什麼都不知道,到寓所後就沒有說一句話。但我意識到我是病了,沉重地病了,我就進了醫院。逗留在遠處的家人都趕來看我。 這一場病不是我自己可以述說的,因為我在起初五個星期之中,幾乎完全不省人事,每天說些無稽的夢囈,也許這些夢囈中透露了我心底的秘密,過後大家都來問我的遭遇,我都沒有說什麼:但是友輩之中都謠說我是失戀的結果。 十二個星期以後,我方才可以略略起床,開始用飲食代替注射的養料。 我這時立刻又想念到她,我要出院,要知道她的下落,因此故意佯作快復原的樣子支撐起來,但是我竟連半步都不能移動,於是我頹然流淚了,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內心的痛苦,醫生以我痊癒的結論來安慰我。但是最後他說我至少需要八個月完全的休養,方才可以出院。於是我的心死了,安靜地聽憑時間的消逝。 這樣一個月過去了,我已經被允許每天可以同人做二個半鐘點談話。就在那個時期,我精神非常飽滿地坐在藤椅上曬太陽,看護捧著一束鮮花同一匣糖果進來。 送我鮮花的人天天都有,但是看護從未告訴過我,我因為入睡的時候很多,所以從來沒有注意過,因為這些人情與恩愛我知道已由我家裡為我領受與記憶。那麼索興等我完全好的時候,再知道吧。可是這一次看護似乎要同我說話似的過來了,她說: 「徐先生,這個每天送鮮花的先生,今天還送你一匣糖果。」 「糖果,他怎麼知道我可以吃了呢?」 「這是他每天在我這裡探聽的,自從你進醫院起,他天天都來探問,天天都帶著花來。不瞞你說,他還送我許多東西,……」 「這位先生姓什麼?」 「他沒有告訴過我,叫我也不必告訴你他來看你。」 「那麼是什麼樣的人呢。」 「是……」 「是不是比我稍微矮一點?」 「是的。」 「是不是有一個非常漂亮的面孔與身材?」 「是的。」 「是不是有一個挺直的鼻子?」 兩片安眠藥方才睡去。醒來已是不早,周小姐站在我的桌前,看我醒來了她說: 「是的。」 「是不是有一副有光的美眼?是不是一個純白少血的面龐?」 「是的。」 「那麼你為什麼不叫他來看我?」 「他說不必。他還叫我不必告訴你……」 「但是你為什麼告訴我了?」 「因為我感到他有一點神秘。」看護說話的時候,眼睛充滿了好奇和驚慌的神情。 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位特別請來看護我的私人看護的容貌,她有一個適度的女子身材,大圓的眼睛帶著深濃的睫毛,鼻子很玲瓏,嘴唇很薄,不夠莊嚴,但十分活潑可愛。我望著她微喟一聲就沉默了。 「徐先生,那麼是我報告錯了?」 「沒有。」我在沉默之中邈然回答了她,但是接著我說: 「你明天不要同他說告訴過我,還是同往常一樣的招呼他。」 她點點頭,這時候我忽然想知道她一點什麼似的,同她談起話來。 她姓周,今年十八歲,是看護學校剛剛出來的學生,所以薪金不很貴,做事自然欠老練,但還活潑,並且有一個無論什麼事容易令人原諒她的笑容。 從這一天以後,我同這看護談話逐漸多了起來,但是談話終又歸到這個天天送我花的古怪的青年,她對此似乎也很有興趣,這在無形之中是比什麼都好的安慰了我病中的寂寞。 日子悄悄的過去。我每天用特別的感情接受,而且時時期望那一束鮮花,周小姐捧進來的時候也特別露著笑容,並且還告訴我這位古怪的青年今天同她說些什麼,或者送她一點什麼,表示對她誠心看護我的謝意。而且三天兩頭有糖果。或者是頭兩天醫生允許我可進的補品與食物送來。而這些都是他從周小姐口中探聽去的。 又是幾個月過去了,我很平安。那天是醫生允許吸菸的第一天,當我盥洗完畢,早餐用過後,坐在安樂椅上,正想購買一種什麼煙來吸時,我忽然想起era,同時自然想到了「鬼」。窗外是迷濛的細雨,我惆悵地望著。這時周小姐帶著笑聲來了,手裡捧著一束鮮花同兩匣era,我一望就知道又是這位古怪的青年送來的。 周小姐給我一個意會的笑容,她安插好鮮花,把花瓶同era,一同送到我面前的圓桌上,於是從她內袋裡拿出一封信給我,她說: 「這是他叫我秘密地交給你的。」 「……」我沒有說什麼,把信塞在自己的懷裡。 「這封信連我都不能看麼?」周小姐似乎在等待我拆開它,看我塞進懷裡的時候,她這樣問我。 「我不知道。」我說,「但是等我看過再說吧。」 周小姐走開了,我正想拆信的時候,有別人來看我,這樣一直延擱到夜裡,我的心負擔了一天的不安。 這封信是這樣寫的: 人,聽見你病倒,我知道那是我闖的禍。我把遠行計劃延遲下來,為你祝福。現在你終算快復原了,那麼請允許我離開你吧。era兩匣,那是我們都愛吸的紙菸,我們從它會面,再從它分手吧。還有我雖然走了,花鋪會將我要送你的鮮花每天送你的。另外是千元支票一張,因為我知道你家裡為你醫藥費有點不樂,所以我留給你。你千萬不要為這點介意,我的就是你的。記住:要得醫生允許後方才離院。再會。祝你:好好做人。 鬼 我讀了竟嗚咽地哭了起來,我不知那是愛還是感激,我一直惆悵到夜半,服了兩片安眠藥才睡去。醒來已是不早,周小姐站在我的桌前,看我醒來了她說: 「他信里怎麼說,今天他的花是別人送來的。」 「別人送來,你怎麼知道是他的?」 「那是同樣的花,還附著一封信給我。」她指指桌上的花說。 「怎麼說呢?」 「他說非常感謝我對你的厚意,說是他要遠行了,每天花鋪會照常把花送來,托我親自轉給你。」 「唔,……」我點點頭。 「那麼他給你的信呢?」 「也是這樣說。」 「那麼他告訴你他的地址麼?」周小姐密切地問我。 「沒有,他是向來不告訴別人行蹤的。」 「那麼,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她坐下了。 「那是一個神秘的孩子!」我悵惘地又滴下淚,為掩飾這淚,我翻身朝里床去了。等我恢復這份情感的時候,我看周小姐還愣在椅上。 我很感激周小姐對我的同情,但是我竟忽略了她內心的感情。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她時時問我這位神秘青年的音訊。起初我回答她:「沒有。」後來我同她說:「他是不會再給音訊的。」 在這些日子中,我耽於遐想,說話非常之少,而這位活潑多笑的周小姐也變成緘默而沉悶了。我當時覺得這一定是她小孩子的脾氣在作怪,是我的態度影響了這整個的空氣。 …… 最後,我出院的期限終於到了。周小姐自然也不再聘用。臨別的時候她要我的地址,說是她一定要來看我,我因為還沒有固定的寓所,所以告訴她一個我預備先去暫住的親戚家的地址。 我出院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到「鬼」家去,我那時終在懷疑那三四年的人生是一場春夢。可是什麼都同我記憶中一樣的存在,青的天,綠的田野,碎石砌成的小路,灰色的房子……我怕敲門時又要遇到什麼麻煩了。但幸虧應門的倒是上次交我信的女僕,很客氣,但只告訴我她沒有回來。 一個月以後我又去看她,還是沒有回來。那麼到底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呢,婦仆告訴我沒有一定,至少要兩個月以後吧。 於是又隔了兩月,她還是沒有回來。我想會會上次遇到過的老先生,但女僕告訴我,老先生老太太都病在那裡,不能見客。 「那麼你們有沒有寫信去通知小姐?」 「沒有,因為沒有地址。」女僕誠懇地說:「我們是從來不寫信去的。」 「她難道也沒有來信?」我悵惘地問。 「沒有。」女僕也感到悵惘了:「聽說她也許要到秋天才來呢。」 但是秋天到了,她還是沒有回來。 …… 最後一次是四年前的冬天,我到她家時天正下微雪,我幾乎不認識她的家門,因為門上新添了朱紅的新漆,應門的是一位壯年的農夫,這更使我愕然了。他對我也覺得很奇怪,等我問到老夫婦同一位小姐時,他才明白,他說: 「老夫婦先後去世了,小姐葬好了他們,就把房子什麼都賣掉,她自己帶了四箱子書就去了。」 「那麼……」 「現在這兒的主人姓王,我是他的傭人。」 「我可以求你通報一聲,讓我見見你們王先生好麼?你說我是前房主的親戚好了。」 他進去不久,王先生就出來,王先生也是位老年人,他說的同他傭人所說的一樣。我們這才坐下來。我說: 「王先生,我沒有別種用意,只是想打聽那位小姐就是,因為我是她們的親屬。我說那賣房子是先生同那位小姐親自接頭的麼?」 「是的,有人介紹,後來她親自同我接頭的。」 「那麼她穿什麼樣的衣服呢?」 「啊,很奇怪,幾次都是穿黑色的。」 「她是不是還抽著叫做era的紙菸?」 「是的,她抽菸,但不知道她抽的是什麼牌子。」他說:「先生,你為什麼打聽這麼詳細?」 「不瞞你說,我這裡是再熟不過的,所以我非常關心。那坐西朝東的樓房,是不是有八個窗?窗是不是都有三層窗簾?左面是間書房,右面是間套間,是不是?家具都是是紅木的,靠書房前面有沙發,近套間門前一架鋼琴是不是?……」 「那是她們小姐的房間,你怎麼……」 「我們是至親的親屬,我從小就寄養在這裡,後來我出門了好幾年,回到上海後,也常常來,這些家具還是我布置的,現在我出門剛回來,哪裡曉得伯父母都過世了,所以很想打聽那位小姐的下落。王先生,你知道她上哪裡去嗎?」 「這可不曉得了,可是你……」 「王先生,請問你現在把那間房做什麼用呢?」 「現在是空著,我的孩子也在外面做事情,大概明年要回來結婚的;這就可以做新房。」 「現在那房的家具是不是都沒有改動過?」 「是的,先生,我想要改動也等明年了。」 「王先生,我有一件特別的事情求你,實在說,我同這房子有特別的感情,還有巧的是我伯父在世的時候,也曾提起,這幾間樓房給我做新房用的。所以我想求你同意,把這幾間房租給我一年,讓我住到明年秋天,你們什麼時候要用,我就什麼時候搬出去好了。」 「不過……」 「在王先生方面講,反正房子空著,我一個人來住,也不會太擾王先生的,萬一王先生不相信,我打一個鋪保也可以的。」 「你一個人來住?」 「王先生,是的,沒有別的,完全是我對這房子有特別感情,現在房子屬於先生,想來住一回就是,正如一個人要會老朋友一樣。」 這樣總算得他允許了,三十元一月的房租,我就搬了進來。 所有的家具我都沒有移動。第一天晚飯後我坐在過去常坐的沙發上,開亮那後面黃色的電燈,抽起她送我的era,我沉入在回憶中了。突然有風吹動窗簾,一絲沙沙的聲音提醒我夜的寂寞,環境的空虛以及月光的淒涼,我有點寒冷與害怕。就在這時候,一種遲緩的沉重的腳步聲突然驚破這個宇宙的死靜,我驚奇地站起,這不是怕,是一種期待,我的心跳著,靜待那腳步一聲聲的從樓梯近來。 但是上來的是王家的女傭,她說: 「有一位小姐來看你。」 「是穿黑衣服麼?」 「是的。」 「那麼你快請她上來吧。」 女傭下去了,我的心跳著,是快樂,感慨,是一種說不出的甜蜜悲哀與熱望,我不能安坐,也不能靜站,也不知怎麼安排我的心,我的五官與我的四肢。 最後樓梯又響了,我屏息著等待,於是一個黑衣服女子出現了。但是── 是周小姐。她雖也曾到我親戚家來看過我,但是怎麼會來這裡呢?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我問。 「我從你親戚家知道。」 「那麼你為什麼這樣晚來看我?」 「我必需來看你。」她臉上是冰冷的嚴肅。 「為什麼呢?」我看她有點可憐,拉她冰冷的手讓坐下。 「因為,因為……」 「因為什麼?」 「請你答應我你不告訴別人。」她想哭了。 「自然,我決不告訴第二個人。」 「我要知道那個神秘青年的下落。」 「你愛上了他?」 「我不知道。」她大圓的眼睛含著淚水:「但是我為他失眠為他苦。」 「唉……!」我也有點泫然,把頭低下了,想借一句適當的話同她說,但竟尋不出一個字。最後我抬起頭來說: 「他說過愛你麼?」 「沒有。」她濃黑的睫毛掛著淚珠:「但是我竟被他的視線與聲音迷惑了。」 「但是,」我非常堅決而冷靜的說:「我可以告訴你的是……」 「是什麼?」 「你不許告訴第二個人。」我嚴肅地說。 「決不。請你相信我。」她滿臉是純潔。 「是的?」 「我可以發誓。」她眼也不瞬地說。於是我用死板而遲緩的口吻告訴她: 「她是一個女子。」 「女子?」她驚奇了:「徐先生,你一定騙我了。」 「我為什麼要騙你?」 「為安慰我悽苦的心境。」 「……」我沉默了,想再找一句可以使她相信的話給她,但是竟會沒有。 「女子,不管是女子還是男子,這個於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想會見他,永遠同他在一起,陪伴著他,看護著他。」她純潔而認真地說。 「但是她不知去向了。」 「你難道一直不知道麼?」 「我比你還想知道她的下落。」 「你?」 「自然,她是女子,我為她才有這場大病的。」 「那麼我們永不能會見他了。」這時她好像已經相信了我的話。 「是的。」我說:「但是萬一我會見了她,一定來叫你。萬一你會見了,也一定偷偷地通知我,偷偷地,要不讓她知道來通知我。」 「這自然。」她又說:「但是現在我們沒有辦法了?」 「有什麼辦法呢?」我冷靜地說:「希望你忘記她,你年青,你有你的工作與前途……」 「……」她沉默了,低下頭,用一塊白色的手絹揩她的眼淚。 月光更深的照進來,沙發後黃色的燈光顯得更弱了,她的面目特別慘白,這使我在想像中把她看成了「鬼」,我有點迷忽,有點醉,有點不能矜持自己的感情,於是我站起來開亮頂上的電燈,房間於是放滿了光明,我拉起她說: 「現在讓我伴你回去吧。」 她默默地起來,同我一同下樓,出門,轉了幾個彎,到了村口,在月光下默默地走著,田野中有點微風,路上沒有一個人,她似乎非常哀頹地靠著我。 一路上大家沒有說什麼,一直到有汽車可雇的地方,我雇了一輛送她上車,看她去遠了,我自己也雇了一輛回來。 這樣我就靜住在那裡每天想像過去「鬼」在這個樓上的生活。我回憶過去,幻想將來,真不知道做了多少夢。 一年容易,等秋天到的時候,王先生留我吃過他少爺的喜酒再走,但是我忍不住心的悲涼,我送了一筆禮就搬走了。 去年冬天我是在上海過的。直到現在我總禁不住自己,三天兩頭到山西路的那家煙店去,可是結果我總是一個人吸著紙菸躑躅到斜土路去,到天亮方才回來。可是我一直到現在,再也沒有勇氣去訪會王先生他們,去訪會我的故居。 現在是冬,去年冬天我記得清清楚楚,三年前的冬天,我也記得清清楚楚,五年前的冬天我也記得清清楚楚,……冬天是重來了,冬天的邂逅是不會再來的。我總在想念她,我無時不在關念她的一切。但是今天,在這茫茫的人間,我到哪裡可以再會她一面呢? (《鬼戀》,三思樓月書之一,上海夜窗書屋一九四六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