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計集成 · 附錄三 算盤傳情
○○造船股份有限公司會計部的T,今天不知道怎麼了,一反常態老早就來到辦公室。接著他走進會計部的辦公室後,把外套和帽子掛在一旁的牆上,顯然靜不下來的樣子,東張西望地環視室內。
距離上班時間九點還相當久,因此辦公室沒有任何人進來。只見刺眼的早晨陽光,照亮了多張並排的廉價辦公桌上堆積的白色灰塵。
T確認空無一人後,沒有走到自己的座位,卻悄悄坐在他隔壁,擔任他助手的年輕女事務員S子的辦公桌前。接著他一副要偷什麼東西的樣子,從書架中取出和許多賬簿一起豎立擺放的一把算盤,放在辦公桌的邊緣,以極為熟練的手勢,噼里啪啦地撥起算盤。
「十二億四千五百三十二萬兩千兩百二十二元七十二錢,呵呵。」
他宣讀算盤上這筆非常龐大的金額,露出玄妙的笑容。接著他維持那把算盤的數字,儘量放在S子容易看見的位置,再回到自己的位子,若無其事地開始那天的工作。
不久後,一位事務員開門進來了。
「嗨,你今天特別早啊。」
他驚訝地向T打招呼。
「早安。」
T以喉嚨緊縮的聲音,內向地回答。如果是一般的事務員同事,應該會開個歡樂的玩笑,但知道T正經性格的人,只是尷尬地直接默默到自己的位子,取出賬簿之類的發出砰砰的聲響。
不久後事務員們一個接一個進來了,而其中當然也包括T的助手S子。她對隔壁座位的T禮貌地打聲招呼,坐到自己的辦公桌。
T一臉拚命工作的表情,並偷偷地注意她的動作。
「她會不會發現桌上的算盤呢?」
他提心弔膽,側眼偷看著她。然而讓T失望的是,她一點也不覺得桌上有算盤很奇怪,迅速就把算盤推到一旁,取出書脊寫著「成本計算簿」的大賬簿,在桌上攤開。T見此好生失望,他的計劃徹底失敗了。
「不過,失敗一次而已,用不著失望。我只要多試幾次直到S子發現就行了。」
T在心裡這麼想,總算重振起精神。然後他一如往常的正經八百,努力完成交付的工作。
其他的事務員都各自開開玩笑、發發牢騷,整天吵吵鬧鬧的,只有T不加入這群人,一直沉默寡言埋頭工作直到下班時間。
「十二億四千五百三十二萬兩千兩百二十二元七十二錢。」
第二天T也在S子的算盤上撥了相同的金額,並放在桌上顯眼的地方。然後跟昨天一樣,積極地注視著S子來上班到座位時的樣子。沒想到,她還是什麼都沒發現,把那把算盤推到旁邊。
隔天、再隔天,五天都重複同樣的事。然後,到了第六天的早上。
那天S子不知為何比平常更早來上班。那時T剛好把那個金額撥在S子的算盤上,才剛回到自己的座位,所以顯得非常驚慌失措。該不會剛才撥算盤的時候被看見了吧?他戰戰兢兢地看了S子的臉。不過幸運的是,她好像一無所知,像平常一樣禮貌地打招呼後,就坐到自己的座位了。
辦公室只有T和S子兩人。
「這次的××丸號終於到了安裝鍋爐的時候了,製造成本也增加非常多吧!」
T為了掩飾難為情,問了這件事。膽小的他即使遇到如此絕佳的機會,也無法開口提工作以外的事。
「對啊,含工資已經超過八十萬元了。」
S子瞥了一眼T的臉,以認真的口氣回答。
「這樣啊,這次的工作實在是件大工程。不過很不錯,因為可以把東西強行雙倍賣出去。」
哎呀,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荒唐卑鄙的話。T一察覺到這點,不由得臉都紅了。T非常在意這種一般人根本覺得沒什麼的事。然後他意識到自己臉紅被對方看見,讓他的臉頰更熱了。他一邊奇怪的乾咳,一邊把臉轉向不同的方向,想要敷衍過去。可是S子其實並未發現這位嘴上留著漂亮鬍子的上司T,竟然為了這種事狼狽失措,無心地隨聲附和他的話。
就這樣當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對話的時候,S子忽然盯著桌上的那個算盤。T不自覺吃了一驚,注意她的眼神,但她只是疑惑地看了一下那個大得誇張的金額,又立刻抬起眼睛繼續對話了。T只好又再次失望。
之後的幾天,他固執地繼續做相同的事。T每天早上都以非常開心的心情等待S子到她的位子。但是過了兩天、三天,S子也對回家時收到書架上的算盤,早上來了一定放在桌子的正中央,感到很可疑。而且她似乎也發現算盤上總是出現相同的數字,某次甚至還出聲讀了那個十二億四千云云的金額。
然後,T的計劃終於在某天成功了。這時距離第一次已經過了兩個星期,那天早上S子比平時盯著那個算盤更久。她歪著頭好像在沉思什麼;T也忐忑不安,異常積極地凝神注視著她的表情,以免看漏了任何些微的變化,這是令人窒息的幾分鐘。而過了一會兒,S子好像突然恍然大悟,轉頭看他的方向。接著兩人的視線不期而遇。
T覺得那個瞬間,她肯定明白一切了。原因是當她察覺T別有深意的凝視後,突然就滿臉通紅地把頭轉回去。不過,視不同情況而定,她可能也只是因為察覺被男人盯著看,覺得害羞而臉紅,但對於當時喪失理智的T來說,無暇思考到這點。他自己也臉紅,卻非常滿足,心裡飄飄然地注視著她那染成鮮紅的美麗耳垂。
故事到這裡必須對T這個不可思議的行為稍加說明。
我想讀者已經猜到了,T是個非常內向的男人,而且對女人就更嚴重了。雖然他才剛畢業沒多久,到今天也將近三十歲了,竟然沒談過半次戀愛,不,他甚至不曾和年輕女性好好聊過。當然並不是他都沒機會,而是他那旁人一點也無法想像的膽小性格惹的禍。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對自己的容貌沒有自信。他很怕糊塗地告白被人拒絕。儘管膽小,自尊心比別人更強的他,對於這種求愛被拒時造成的尷尬與難為情,感到無比恐懼。「沒看過那麼討人厭的人。」對容貌沒自信的他,耳邊不斷聽見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然而那樣的他,看來這次也忍不住了,S子是如此擄獲了他的心。可是,他當然還沒有直接坦然表達愛意的勇氣。有沒有什麼即使被拒絕也不會丟臉的方法呢?膽怯的他有了這樣的念頭。於是,這種男人以特有的異常固執,想了種種方法後又否決,反覆想了又否決。
他在公司和S子並坐辦公時,還有和她若無其事地互相討論工作時,都不斷想著這件事。不管記賬還是打算盤時,無時無刻都不曾忘記。於是到了某一天,當他在打算盤的時候,忽然想到一招妙計。
「或許這有點難以理解,但這樣做就萬無一失了。」
他滿意地竊竊一笑。他的公司每個月分兩次支付幾千名工人薪水,會計部的工作就是每次根據工廠轉送來的打卡單,計算每名工人的薪水,再放進每個人的薪資袋,親手交給各部的領班。為此需要數名人員負責計算薪水,因為這工作非常忙碌,許多時候需要會計部有空的人全體出動,幫忙核對或協助其他工作。
此時為了記賬方便,總是需要把幾千張卡依照工人姓名的首字(伊呂波順,日文假名的傳統排列法)分類排序。一開始採取的方法是把桌子挪開,到寬廣的地方,只依照「伊呂波」的順序排列,但這樣太費事了,就改成先分類一次「アカサタナハマヤラワ(A KA SA TA NA HA MA YA RA WA)」,再各自繼續分類「アイウエオ(A I U E O)」或「カキクケコ(KA KI KU KE KO)」。因為一直這麼排列,會計部的人已經對日文五十音的位置倒背如流了。譬如說到「野崎(NOZAKI)」,就會立刻想到這是第五行(ナ行)的第五個字。
T反向應用這個方法,藉由算盤上代表的數字,做出簡單的暗號通信。也就是說,要表達ノ(NO)這個字,只要在算盤上撥出五十五就可以了。雖然數字不斷連接或許有點難以解讀,但只要仔細觀察,因為這是平常熟悉的數字,遲早肯定會發現。
那麼我們就試著解開看看,他到底傳了什麼訊息給S子吧!
十二億是第一行(ア行)的第二個字的意思,所以是イ(I);四千五百是第四行(タ行)的第五個字ト(TO);依此類推,三十二萬是シ(SHI);兩千兩百是キ(KI);二十二元也是キ(KI);七十二錢是ミ(MI)。結果正是「いとしききみ(可愛的你)」。
如果要親口說出「可愛的你」,或寫成文章,T應該會害羞得辦不到吧,但像這樣用算盤表達就無所謂了。即便被其他人發覺,也可以搪塞這是算盤的珠子偶然排成這樣。最重要的是,這和寫信之類的不同,不用擔心留下證據。不得不說實在是萬全之策。幸運的話,S子破解也願意接受當然最好;萬一結果不如人意,對她來說也和訴諸語言或書信表達不同,既然她無法公然拒絕,也就不可能對別人張揚了。這麼看來這個方法似乎成功了。
「看那個S子的舉動,十之八九應該不會失望了吧。」T覺得這下真的沒問題了,接著這次稍微改了金額,撥出「六十二萬五千五百八十一元七十一錢」。
他又持續撥這個數目過了幾天。只要應用和之前相同的方法來看,立刻就會明白,這個意思是「ヒノヤマ(HINOYAMA)」,也就是樋山,這是位於離公司不遠的小山丘上,這個城鎮的小型遊樂園。T甚至開始用這方法通訊約會的地點。
到了某一天,儘管T已經確信S子和他有充分的默契,但他還是沒有勇氣提起工作以外的話題,老樣子和S子的話題還是只有賬簿之類的事。於是,在他們稍微中斷對話後,S子目不轉睛地看著T的臉,在她可愛的嘴角浮現一絲笑容說道:
「把算盤放在這裡的人是你吧?已經很久了吧,我早就在想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T大吃一驚,要是在此時否認的話,難得的苦心就白費功夫了,因此他鼓起全身的勇氣如此回答:
「對,是我。」
然而可悲的是,他的聲音發抖得厲害。
「哎呀,果然是這樣,呵呵……」
然後她立刻轉移到別的話題,但T永遠忘不了那時S子所說的話。她到底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呢?或許也能解釋成肯定我了,但才剛這麼想,又看她一副完全天真無邪,什麼也沒發現的模樣。
「女人的心,我真是弄不明白。」
事已至此,他只能嘆息。
「不過,無論如何就堅持到底看看吧。縱使她已經有感覺,還是很害羞吧。」
他沒想過這完全是他自己一廂情願。於是到了隔天,這次他乾脆撥出「二十四億六千三百二十一萬六千四百九十二元五十二錢」。
「ケフカヘリニ(KE FU KA HE RI NI)」也就是「今天下班後」的意思。就這樣一不做二不休,一次解決吧。今天下班後她如果能來樋山的遊樂園當然最好;如果不來的話,這次的計劃就完全失敗了。
明白「今天下班後」的意思時,純真的少女一定會非常心緒不寧。可是她卻一本正經不在乎的模樣,這是怎麼回事?哎呀,到底是吉是凶,多麼令人著急。T只有這一天急切盼望著下班時間,急得不得了,工作幾乎已經心不在焉了。
但是不久後,等了又等的下班時間四點終於到了。辦公室四處響起啪嗒啪嗒收拾賬簿之類的聲音,性急的人已經連外套都穿上了。T一聲不吭地按耐住著急的心,注意S子的樣子。他認為如果她打算依照他的指示去指定的地點,即使再怎麼偽裝不在乎,回家打招呼的時候,態度上絕不可能看不出端倪。
可是,哎呀,果然還是不行嗎?她向T和往常一樣禮貌打聲招呼後,就取下掛在牆壁的圍巾,開門走出辦公室了,從她的表情和態度,完全找不到任何與平常不同之處。
困惑不安的T發獃目送她的背影離去,連離席起身的動作都沒有。
「活該!像你這種男人,只要一年到頭努力工作就好了,沒有談戀愛的資格。」
他不禁咒罵起自己,接著他以喪失光芒的悲傷眼神,直盯著一個點,始終不停陷入沒有價值的沉思中。
不過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發現了某樣東西。直到剛才他都一點也沒發現,S子收拾得很乾淨的桌上,這個東西是怎麼回事。就像他每天早上做的一樣,那把算盤不是好好地擺在那裡嗎?
意想不到的喜悅,突然躍上他的心頭。他猛然靠過去,試著讀出上面呈現的數字。
「八十三萬兩千兩百七十一元三十三錢。」
痛快的熱流在他的腦中擴散。於是,他的耳畔響起如同連敲的鐘聲般,驟然加快的心跳。那把算盤上撥出了和他的暗號相同邏輯的「ゆきます(YU KI MA SU)(我會去)」。這不就是S子留給他的回答嗎?
他馬上取下外套與帽子,甚至忘了收拾桌上,就立刻飛奔出辦公室了。然後他一邊想像著S子在那裡靜靜佇立,焦急盼望他來的模樣,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樋山的遊樂園。
雖說這裡是遊樂園,不過只是在小山頂上的一塊小廣場,有一兩家茶攤在此營業。除了視野良好以外,就是個沒有可取之處的地方。仔細一看,就連那家茶攤都已經打烊,空蕩蕩的廣場上,不久就要天黑,只剩紅褐色的陽光,在地上留下長長的樹木影子,半個人影也沒有。
「那麼她一定是為了換衣服,先回家了吧。難怪了,仔細想想,穿那件舊褐紅色的和服褲裙,一身事務員的打扮才不會來吧。」
因為算盤的回覆而完全放心的他,坐在扔到外面的茶攤折凳上,抽著煙,品嘗著有生以來第一次等待的痛苦,不知為什麼,別說痛苦了,感覺還非常甜蜜。
可是,S子一直都沒來。附近已經漸漸昏暗了。烏鴉群悲傷的叫聲,以及鄰近的火車站傳來的汽笛聲,T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廣場正中央,這些聲音在他心中聽起來很淒涼。
不久後夜晚來臨。豎立在廣場四處的電燈開始亮起寒冷的光。這下子連T也不由得感到不安了。
「說不定是她家人難搞,不准她出門。」
現在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還是難道我誤會了?說不定那根本不是什麼暗號。」
他焦躁地在那附近繞來繞去。心裡宛如空洞一般,只有頭腦火燙髮熱。S子的各種姿態、表情、言語,一個接一個在他眼前浮現。
「她一定也在家裡悶悶不樂地擔心我吧。」
這麼想的時候,他的心臟仿佛像發高燒一樣激烈跳動。可是,有時又有一種無比悲傷的焦躁襲來。於是,他覺得自己在這種寒天中等待不會來的人,始終在這種地方徘徊,實在笨得令人氣憤。
他大概空等了兩小時以上。已經再也忍不下去的他,不久後拖著沉重無力的步伐開始下山。
然後等到他大概下山一半時,他恍然大悟地在那裡呆立不動。忽然有個出乎意料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可是,這種事果真可能發生嗎?」
他本想把這種荒謬的想法一笑置之。可是,懷疑一旦浮現就不易消除了。他若不確認看看就無法靜下心來。
於是他匆匆忙忙折返公司。然後要工友打開會計部辦公室的門,立刻走到S子的桌子前,取出豎放在書架上的成本計算簿,翻開填寫XX丸號製造成本的部分。
「八十三萬兩千兩百七十一元三十三錢。」
這是多麼巧合的奇蹟啊。這個結算結果的總計金額竟偶然地和「我會去」的暗號一致。今天S子不過是算完這筆總計金額後,忘記收拾就回家而已。而且,這絕不是什麼戀愛的信息,只是沒有靈魂的數字堆砌罷了。
太過驚訝令他目瞪口呆,他以一種奇異的表情,恍惚地遠眺著那個可恨的數字。他的腦中喪失所有的思考能力,只是清楚浮現出S子在這十幾天一點也沒察覺他悲慘的焦慮,發出那爽朗的笑聲,在溫暖的家庭中天真談笑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