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魂奏鳴曲 · 鬼魂奏鳴曲

斯特林堡 《鬼魂奏鳴曲》
室內劇 (1907) Stockholms universitet Stockholm 1991 Formgivning av Karl-Erik Forsberg Printed in Sweden by Almqvist & Wiksell Tryckeri,Uppsala 1991 人物 老人——何梅爾經理 大學生——阿肯霍茲 送奶姑娘——幻影 看門人的妻子 看門人 死者——領事 黑衣婦人——死者與看門人的妻子生的女兒 上校 木乃伊——上校的妻子 上校的女兒——實際是老人的女兒 貴族——人稱斯康斯科里男爵,與看門人的女兒訂了婚 約翰松——何梅爾的僕人 本特松——上校的僕人 未婚妻——何梅爾的前未婚妻,白髮老太太 〔一棟現代化樓房正面的一層和二層,但是只能看見樓房的一角,一層有一個圓形客廳,二層有一陽台和一旗杆。 〔窗簾拉開時,從圓形客廳開著的窗子可以看見一尊妙齡女郎的白色大理石像,周圍是棕櫚樹,沐浴在明亮的陽光里。左邊窗子的花盆裡長著風信子花(藍、白、粉色)。 〔二層拐角處的陽台圍欄上掛著藍色緞子被和兩個白色枕頭,左邊的窗子上掛著白床單 [1] 。這是一個晴朗的禮拜日早晨。 〔在舞台前半部分的樓前有一個綠色靠背椅。靠右是一個臨街噴水池 [2] ;靠左邊是一個廣告牌。 〔舞台後半部分靠左是大門,可以看見樓梯、白色大理石樓梯台階、鑲有黃銅的桃花木扶手;門兩邊的人行道上擺著盆栽月桂樹。 〔帶有圓形客廳的樓角也對著一條橫街,通向後台。一層正門左邊的窗子上有一個反光鏡 [3] 。 〔幕拉開時,從遠方的幾個教堂傳來鐘聲。 〔樓正面的門都開著,一個穿黑色衣服的女人一動不動地站在樓梯上。 〔看門人的妻子打掃前廊;然後擦門的銅把手;隨後澆月桂樹。 〔一位老人坐在廣告牌旁邊的輪椅里讀報;他的頭髮、鬍子和眼鏡都是白色的。 〔送牛奶的姑娘從台角上,鋼絲編的籃子裡裝著瓶子;她身著夏裝,棕色的鞋,黑色長襪,白色帽子;摘下帽子,掛在噴水池上;擦額頭上的汗水;喝杯子裡的水;洗手;整理頭髮,倒影在水中。 〔一隻蒸汽船的鐘 [4] 響著,附近教堂傳來的管風琴低音不時地打破沉靜。 〔幾分鐘沉靜以後,姑娘梳理完畢,這時候大學生從左邊上,睏倦,滿臉鬍鬚。他徑直朝噴水池走去。 〔靜場。 大學生  我能借用一下水杯嗎? 〔姑娘緊緊拿著水杯。 大學生  你快喝完了吧? 〔姑娘驚恐地看著他。 老人  (自言自語地說) 他在跟誰講話呢?——我怎麼看不見!——他大概瘋了。(老人繼續迷惑不解地看著他們) 大學生  你在看什麼?我的樣子可怕嗎?——啊,我夜裡沒有睡覺,你自然會認為我在外邊酗酒作樂…… 〔姑娘仍然跟剛才一樣。 大學生  難道我喝了潘趣酒嗎?我有酒味? 〔姑娘仍然跟剛才一樣。 大學生  我沒刮鬍子,這我知道……給我一杯水喝,姑娘,因為你值得給我一杯水喝!(靜場) 那好吧!我只好講一講,我一整夜都在給傷員包紮和照看病人,昨天晚上房子倒塌時,我正好在場……你現在明白了吧。 〔姑娘涮涮杯子,遞給他一杯水。 大學生  謝謝! 〔姑娘無動於衷。 大學生  (慢慢地) 能勞你的大駕嗎?(靜場) 事情是這樣,你看,我的眼睛發炎了,我的手摸過傷員、動過死屍;因此我碰我的眼睛有危險……請你拿我的乾淨手絹,沾點兒清水,洗一洗我的不幸的眼睛!——你願意嗎?你不願意當個樂善好施的撒馬利亞人 [5] 嗎? 〔姑娘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照他的要求辦了。 大學生  謝謝,我的朋友!(他拿出自己的錢包) 〔姑娘做拒絕的動作。 大學生  請原諒我的輕率,我頭腦發暈了…… 老人  (對大學生) 對不起,想跟您說句話,我聽說您昨天晚上經歷了一場事故……我坐在這裡正讀報上的這條消息…… 大學生  報上已經登出來了? 老人  對,全部情況都有;還有您的照片,不過人們覺得很疑惑,不知道那位能幹的大學生的名字…… 大學生  (看著報紙) 真的?就是我!喏! 老人  您剛才跟誰談話? 大學生  您沒有看見? 〔靜場。 老人  恕我冒昧,能否知道您的尊姓大名? 大學生  知道有什麼用處?我不喜歡出頭露面——行高於眾,人必誹之,——貶低別人已成時尚——再說我也無所求…… 老人  您大概很富有? 大學生  一點兒也不……正好相反!我一貧如洗。 老人  餵……我覺得,我聽見過這種口音……我有一位青年時代的朋友,把窗子總說成「雙子」——我就遇見一個這樣發音的人,就是他;第二個人就是您——有可能您是批發商阿肯霍茲的親戚。 大學生  那是我父親。 老人  真是無巧不成書……您小的時候,我看見過您,當時的條件特別艱苦…… 大學生  對,別人告訴我,我們家破產時我來到人世…… 老人  確實如此! 大學生  您怎麼稱呼? 老人  何梅爾經理…… 大學生  您是……?我想起來了…… 老人  您在家裡經常聽到我的名字吧? 大學生  對! 老人  可能一提起來就有點兒不痛快吧? 〔大學生沉默不語。 老人  啊,我想像得出!——大概會說,是我毀了您的父親吧?——所有因為搞愚蠢投機而傾家蕩產的人都會這樣說,是不受他們欺騙的人毀了他們。(靜場) 實際情況是,您的父親騙走了我一萬七千克朗,那是我當時的全部積蓄。 大學生  真是奇怪,事情怎麼會有兩種截然相反的說法。 老人  您大概不相信我說的是真話? 大學生  我信什麼好呢?我的父親不會說謊! 老人  很對,一位父親永遠不會說謊……不過我也是父親,因此…… 大學生  您這是什麼意思! 老人  我幫助您父親擺脫困境,而他卻以怨報德,教家裡人講我壞話。 大學生  可能是因為您用不必要的有損人格的手段毒化了這種幫助,他才變得忘恩負義。 老人  一切施捨都是有損人格的,先生。 大學生  您想叫我做什麼? 老人  我不要求還錢;如果您願意幫我做幾件小事,我就算得到了償還。您看我是個癱子,有人說我罪有應得,也有人責怪我的父母,我自己認為是生活本身的罪過,因為生活到處是陷阱,你躲過了這個,躲不過那個。我不能爬樓梯,也不能按門鈴,因此我請您幫幫我! 大學生  我能做什麼呢? 老人  首先,請把我的輪椅推到廣告牌前,我要看一看今天晚上演什麼節目…… 大學生  (推輪椅) 您沒帶僕人? 老人  帶了,不過他干別的事情去了,很快就回來……先生是學醫的嗎? 大學生  不是,我學習語言,不過我不知道將來幹什麼…… 老人  噢,噢!——您會數學嗎? 大學生  會一點兒。 老人  很好!——您大概想找個工作吧? 大學生  對,為什麼不呢? 老人  好,(讀廣告) 他們日場演《英魂傳喚使》 [6] ……上校帶他的女兒去看,他總是坐在第六排的第一個座位上,所以我讓您坐他旁邊……請您去電話亭打電話訂票,要六排八十二號。 大學生  我大白天去看歌劇? 老人  對!您聽我的,會走運!我要使您幸福、富有和榮耀;您昨天捨己救人的勇敢舉動明天就會使您名揚四海,身價倍增。 大學生  (走向電話亭) 這真是一次奇特的歷險…… 老人  您是位運動員? 大學生  對,這正是我的不幸…… 老人  您的好運來了——現在打電話! 〔他讀報紙。 〔黑衣婦人走到人行道上,和看門人的妻子談話;老人聽著,但是觀眾什麼也聽不見。大學生回來。 老人  訂好了? 大學生  訂好了。 老人  看見那棟樓房了嗎? 大學生  我過去肯定看見過……我昨天經過那裡時,陽光照耀著窗子上的玻璃,當時我對我的同伴說:誰如果在五層樓有一套住房,一位年輕美貌的妻子,兩個漂亮的小孩兒,兩萬克朗的利息,該有多幸福…… 老人  真是這樣說的?真是這樣說的?好哇!我也喜歡那棟房子…… 大學生  您做房產投機買賣嗎? 老人  可以這麼說!不過不是用您想像的辦法…… 大學生  您認識住在那裡的人嗎? 老人  全都認識。到了我這把年紀,人們就會認識所有的人,他們的父輩和祖先,人們總會與他們有某種親戚關係——我剛滿八十——但是沒有人真正認識我——我對人的命運感興趣…… 〔圓形客廳的窗簾拉開:上校身著便服,看了看溫度計以後,走進房間,停在大理石像前。 老人  看,那就是中午要和您坐在一起的上校…… 大學生  那就是——上校?我被這件事搞得糊塗了,這簡直像童話…… 老人  我的整個一生就是一部童話,先生;儘管童話的內容千差萬別,但是有一條線把它們聯在一起,就像有規律重複的主旋律。 大學生  屋裡的大理石像是誰? 老人  那自然是他妻子的…… 大學生  當時她真的這麼可愛嗎? 老人  一點兒不假!就是這樣! 大學生  請您講一講! 老人  我們無法判斷一個人,親愛的孩子!——如果我對您講,她走了,因為他打她;她又回來了,和他又結了婚,她現在像木乃伊一樣坐在屋裡,朝拜自己的偶像,您肯定認為我瘋了。 大學生  我真不明白! 老人  我能想像到!——我們看到了擺風信子花的窗子。他的女兒住在裡面……她正在外邊騎馬,不過很快就會回家…… 大學生  和看門人的妻子談話的黑衣婦人是誰? 老人  啊,說起來有點兒複雜,不過跟死者有關係,看樓上那白床單…… 大學生  死者是誰? 老人  他是一個人,像我們一樣,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虛榮。如果您是禮拜天生的孩子,您很快就會看到他從門裡走出來,看領事館下半旗沒有——他生前是領事,喜歡皇冠、獅子、飾有羽毛的帽子和彩色綬帶。 大學生  您剛才說到禮拜天生的孩子——人家說我確實生在一個禮拜天…… 老人  真的!您是……?我相信……從您眼睛的顏色我看出來了……不過您能看到的,其他人看不到,您注意過嗎? 大學生  我不知道其他人看見什麼了,不過有時候……好啦,還是不說這個! 老人  我大體上知道!您可以跟我講……我理解這類事…… 大學生  比如昨天……我被吸引到那條不引人注目的大街,隨後那裡的房子塌了……我走過去,站在那座我過去從來沒有見過的建築物前邊……這時候我發現牆上有一道裂縫,聽見樓板正在斷裂;我跑過去,一把拉過來一個走在牆根底下的孩子……轉瞬間房子倒塌了……我沒有受傷,但是我覺得應該在我手上的孩子卻不見了…… 老人  真是奇怪……我完全相信……告訴我一件事:您剛才為什麼在噴水池旁邊指手畫腳?為什麼要自言自語? 大學生  您沒有看見我跟送牛奶的姑娘談話? 老人  (驚恐) 送牛奶的姑娘? 大學生  對,她給了我一杯水。 老人  真的,是這麼回事?……好吧,我看不見,不過我有其他特長…… 〔人們看到一位白髮蒼蒼的女人坐在安著反光鏡的窗子旁邊。 老人  看窗子裡的女人!看見了嗎?——太好了!六十年前,她曾經是我的未婚妻……我那時二十歲。——不用害怕,她已經認不出我!我們每天見面,但是她對我一點印象也沒有留下,儘管我們當年海誓山盟,互訴衷腸! 大學生  那時候的人真讓人不能理解!我們別跟現在的姑娘講這些。 老人  請原諒我們,年輕人,我們知道的並不比你們多!——您能看出,這個女人年輕時漂亮、迷人嗎? 大學生  現在看不出。啊,對,她的外表很漂亮,眼睛我沒看見! 〔看門人的妻子挎一個籃子上,撒杉樹枝 [7] 。 老人  啊,看門人的妻子!——那位黑衣婦人是她與死者生的孩子,這樣她的丈夫才得到了看門的工作……不過黑衣婦人有一個情人,是貴族,有希望發財;他正在與妻子辦離婚手續,為了與他脫離關係,她送給他一棟石頭房子。這位出身貴族的情人是死者的女婿,您看陽台上的床具就是他的……我覺得這關係真複雜! 大學生  複雜得讓人害怕! 老人  對!確實是這樣,盤根錯節,儘管看起來很簡單。 大學生  那麼,死者到底是誰呢? 老人  您剛才問過我了,我也回答了;您看那邊牆角,有一個僕人進出廚房走的樓梯,您會看到,他心血來潮時,會幫助那些窮人…… 大學生  這麼說,他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了? 老人  啊……有時候是。 大學生  不總是? 老人  不!人就是這樣!喂,先生,推一推我的車,停到太陽底下,我冷得要死;人要是不運動,血液就會凝固——我很快就會死去,這一點我知道,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做點事情——拉拉我的手您就會摸出,我身上多麼涼。 大學生  太涼了!(後退) 老人  別離開我,我又疲倦,又孤單,你知道,我不總是這樣,我有著漫長的生活經歷——漫長極了——我曾經使別人不幸,別人也曾經使我不幸,兩者可以相互抵消——但是我死之前,我想看到您獲得幸福……我們的命運是通過您父親連接在一起的——還有別的因素…… 大學生  不過請您放開我的手,您抽走了我的力氣,使我渾身發涼,您想幹什麼? 老人  耐心點兒,您慢慢就會明白……小姐來了…… 大學生  上校的女兒? 老人  對!女兒!看看她吧!您看到過這樣的美人嗎? 大學生  她和屋裡的大理石像一樣…… 老人  那是她的母親! 大學生  您說得對——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絕代佳人。——誰要是得到她,死也值得! 老人  您真有眼力!——大家都沒發現她的美貌……好啊,這是《聖經》上說的! 〔小姐身著時髦的英國女騎士服裝從左邊上,她走得很慢,目不斜視地走向大門,她停下來,跟看門人的妻子說一兩句話;然後走進屋裡。大學生用手捂住眼睛。 老人  您哭了? 大學生  可望而不可即,真令人心灰意冷! 老人  只要您幫我一把,從而實現我的意志,我就可以打開門和姑娘的心扉……為我效力吧,您會占有…… 大學生  是簽字畫押?要我出賣靈魂 [8] ? 老人  什麼也不出賣!——您看,我的整個一生都是索取;如今我渴望奉獻!奉獻!可是沒有人願意接收……我富有,很富有,但是沒有後代,啊,還是有一個,他是一個惡棍,要把我折磨死……您做我的兒子吧,我活著的時候,您就可以繼承我的財產,我好親眼看看您享受生活的樂趣,至少可以從遠處看。 大學生  我做什麼呢? 老人  先去聽《英魂傳喚使》! 大學生  這件事已經決定了——還有別的事嗎? 老人  晚上您要坐在圓形大廳里! 大學生  我怎麼進去呢? 老人  通過看《英魂傳喚使》! 大學生  您為什麼一定要選我當媒介?您過去認識我嗎? 老人  認識,當然認識!我已經注意您好久了……快往陽台上看,女用人為領事升半旗……她在翻床具……您看見那條藍色被子了嗎?——那是條雙人被,不過現在是一個人蓋…… 〔小姐換裝以後給窗子上的風信子澆水。 老人  那是我的寶貝女兒,您快看她!——她跟花講話,她本身不就是藍色風信子花嗎?……她給它們水喝,都是清潔的水,它們把水變成五顏六色的花朵和芳香……上校拿著報紙來了!——他給她看塌房的消息……他正在指您的照片!她很激動……她正讀您的事跡……我覺得好像陰天了,啊,如果下了雨,我還大模大樣地坐在這裡,約翰松又不能很快回來,那該怎麼辦…… 〔天陰得黑沉沉的;反光鏡旁邊的老女人關上了自己的窗子。 老人  我的未婚妻關窗子了……她七十九歲了……這面反光鏡是她用的惟一的鏡子,因為在反光鏡里她看不見自己,只是外部世界,從兩個方向,但是世界可以看見她,這一點她沒有想到……多漂亮的老太太…… 〔這時,裹著屍布的死者從門裡走出。 大學生  天啊,這是什麼東西? 老人  您看見什麼了? 大學生  您 沒看見門那邊,死人? 老人  我什麼也沒看見,不過我早預料到了?快講吧…… 大學生  他走到街上去了。(停頓) 他回過頭來看旗呢。 老人  我說什麼來著?他肯定會出來數花圈,讀來訪者名片……看看缺誰的! 大學生  他轉到牆角那邊去了…… 老人  他要數一數僕人走的樓梯旁邊有多少窮人……窮人有很好的點綴作用:「萬人為之祈禱」,但是我不會為他祈禱!——他是個大惡棍,這話只能在您我之間說…… 大學生  不過他是善良的…… 老人  總想著有一種隆重葬禮的善良惡棍……當他感到末日來臨時,他還騙了國家五萬克朗……他的女兒插足別人的婚姻,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繼承財產,這個惡棍,我們說什麼他都能聽見,活該!——約翰松回來了! 〔約翰松從左邊上。 老人  快報告! 〔約翰松講的話聽不清楚。 老人  什麼,不在家?你這個壞蛋!電報呢?——沒有!繼續說!……晚上六點鐘?那好吧!——號外呢?——要全名!大學生阿肯霍茲,出生……父母……好極了……我看要下雨了……他說什麼?……是這樣,是這樣!——他不願意嗎?——他必須這樣做!——那個貴族來了!——把我推到牆角去,約翰松,我要聽聽那些窮人說什麼……阿肯霍茲在這裡等我……他知道!——快,快! 〔約翰松把輪椅推到牆角。 〔大學生站在那裡看著小姐給花盆鬆土。 貴族  (身著孝服,和走在人行橫道上的黑衣婦人談話) 啊,這有什麼辦法呢?——我們只好等一等再說! 黑衣婦人  我等不了啦! 貴族  真是這樣?那就到鄉下去吧! 黑衣婦人  我不願意。 貴族  走遠一點兒吧,不然他們會聽見我們的談話。 〔他們朝廣告牌走去,繼續談話,但是聽不見了。 約翰松  (從右邊上;對大學生) 主人請先生別忘了第二件事! 大學生  (慢慢地) 餵——先告訴我:主人是誰? 約翰松  啊!他太複雜了,他是個千奇百怪的人物。 大學生  他的頭腦沒毛病吧? 約翰松  啊,您指什麼 ?——他說他一生都在找一個禮拜天出生的孩子,不過不一定是真話…… 大學生  他想幹什麼?他很吝嗇嗎? 約翰松  他想占有一切……他像雷神托爾一樣,整天坐著戰車轉悠……他看到房子,就推倒它們,開闢街道,建築廣場;但是也闖入民宅,從窗子爬進去,左右人的命運,打死自己的敵人,從不饒恕。——先生,您能想像這個小乾瘦的瘸老頭曾經是個唐璜式的人物 [9] ,儘管他在情場總是失意? 大學生  這是怎麼回事? 約翰松  是這樣,他玩膩了,就能巧妙地把她們打發走……如今他像盜馬賊一樣不擇手段地在人市上盜人……從字面上講,我是他用公正手段盜來的。我做過一件錯事,嘿;只有他知道;為了不坐牢,我成了他的奴隸;就是為了混幾口殘羹剩飯而受奴役…… 大學生  那他對這戶人家打什麼主意呢? 約翰松  啊,我不願意講!太複雜了。 大學生  我覺得我應該永久離開這裡了…… 約翰松  看啊,小姐的手鐲從窗子掉下來了…… 〔小姐的手鐲從開著的窗子掉下來。大學生慢慢走過去,拾起手鐲遞給小姐,小姐拘謹地感謝;大學生走回約翰松身旁。 約翰松  啊呀,您打算走掉……他一旦把網套在誰的頭上,就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容易了……他是天不怕地不怕……啊,只怕一件事,更確切地說是怕一個人…… 大學生  等一等,可能我知道! 約翰松  您怎麼能知道呢? 大學生  我猜的!——是不是……他怕一個送牛奶的小姑娘? 約翰松  他看到送奶車的時候,總是轉身就走……有一次他說夢話,他說他曾經在漢堡…… 大學生  這號人可信嗎? 約翰松  可信,這類事都可信! 大學生  現在他在牆角那裡幹什麼? 約翰松  聽叫花子講什麼……搬弄是非,拆牆腳,旁敲側擊……您看得出嗎,我是個受過教育的人,我開過書店……您一定要走? 大學生  我不能忘恩負義……這個人曾經救過我的父親,他現在只請求幫他一件小事作為回報…… 約翰松  什麼事? 大學生  讓我去看歌劇《英魂傳喚使》。 約翰松  我不明白……不過這個人詭計多端……您看,他現在正跟警察談話……他總是跟警察混在一起,利用他們,用金錢拉攏他們,用謊言籠絡他們,同時從他們那裡搜集情況——您等著瞧吧,天黑以前,他會被請到圓形客廳里去。 大學生  他到那裡做什麼?他跟上校有什麼關係? 約翰松  這個…… 我只有某種感覺,但是不知道底細!您去那裡的時候,您自己看吧!…… 大學生  我永遠也去不了那地方…… 約翰松  那要看您自己了!——快去看《英魂傳喚使》…… 大學生  只能走這條路? 約翰松  對,他已經說過了!——看,快看,他坐著戰車,由一群叫花子簇擁著凱旋而來,他們沒有分文的報酬,他只是暗示一下,在他出殯時,他們可以得到點什麼東西! 老人  (站在輪椅上進,一個叫花子推著,其他人簇擁在後) 快向這位高尚的年輕人歡呼,在昨天的事故中他捨生忘死,救出了很多人!您好,阿肯霍茲! 〔乞丐摘下帽子,沒有歡呼。 〔小姐在窗子裡揮動手絹。 〔上校眼睛盯著窗外。 〔老太太在窗子旁邊站起來。 〔女僕在陽台上把旗升到旗杆頂。 老人  鼓掌吧,公民們,雖然今天是禮拜天,不過拉上來掉進水井中的驢和拾丟落在田野里的麥穗 [10] 可以饒恕我們,儘管我不是禮拜天出生的孩子,我仍然具有未卜先知和使人起死回生的醫術,我曾經使一個溺水而死的人復生……啊,那是在漢堡,像現在一樣……也是個禮拜天…… 〔送牛奶的姑娘上,只有大學生和老頭可以看到;她伸開雙臂,做溺死的動作,雙眼緊盯著老人。 老人  (坐下,隨後嚇得縮成一團) 約翰松,把我推走!快!——阿肯霍茲,別忘了去看歌劇! 大學生  這是怎麼一回事! 約翰松  我們等著瞧吧!我們等著瞧吧! 〔圓形客廳內:背景中有白瓷磚壁爐,上邊擺著鍾和枝形檯燈;右邊是更衣室,對著一間綠色的房子,裡邊陳設桃花心木的家具;左邊是雕像,掩映在棕櫚樹中,也可以用門帘蓋起來;背景左側是通向風信子花房的門,小姐坐在那裡讀書;人們可以看見上校的後背,他正坐在綠色的房間裡寫字。 〔本特松著僕人制服,與身穿燕尾服、戴白色領圈的約翰松從更衣室走來。 本特松  約翰松,你招待客人,我為客人存放衣服。您過去干過這類事情吧? 約翰松  如您所知,我白天推戰車,但是晚上請客時,我也招待客人,我一直夢想能到這所房子裡來看看……這裡的人都很怪,對不對? 本特松  是的,可以說有點兒與眾不同。 約翰松  今天是家庭音樂晚會,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本特松  我們稱作普通的鬼魂宴。他們喝茶,不說一句話,或者上校一個人講;大家嚼麵包,嚼起來同時用力,聽起來就像儲藏室里的老鼠咬東西。 約翰松  為什麼叫鬼魂宴? 本特松  他們看起來就像一群鬼魂……這種鬼魂宴他們已經搞了二十年,老是這些人,說同樣的話,或者因為不好意思而一言不發。 約翰松  家裡不是還有一位夫人嗎? 本特松  不錯,但是這個人神經兮兮;她坐在櫃櫥里,因為她的眼睛怕見光……她現在就坐在裡面……(用手指糊著牆紙的門 [11] ) 約翰松  在那裡面? 本特松  對對,我已經說了,他們有點與眾不同…… 約翰松  她長得什麼樣兒? 本特松  像個木乃伊……您想看看她?(開糊著牆紙的門) 她就坐在那裡! 約翰松  啊,我的耶穌…… 木乃伊  (像嬰兒學語的聲音) 您為什麼要把門打開?我不是說過,門一定要關著…… 本特松  (像嬰兒學語的聲音) 噠,噠,噠,噠!小傻瓜聽話,待一會兒給您糖吃!——乖八哥兒! 木乃伊  (聲音像八哥兒一樣) 乖八哥兒!那是亞可布嗎?柯列……列! 本特松  她認為自己是一隻八哥兒,而八哥兒可能就是這樣……(對木乃伊) 波麗,為我們吹吹口哨吧! 〔木乃伊吹口哨。 約翰松  我走南闖北,見過各種事情,可從沒見過這種怪事! 本特松  您看,房子年代久了,就要腐朽,人如果總是呆在一個地方互相折磨,也會發瘋。這家的夫人——別說話,波麗!——這個木乃伊在這裡呆了四十年——相同的丈夫,相同的家具,相同的親戚和相同的朋友……(關上木乃伊的門) 這家裡發生過什麼事情——我不大知道……看看這尊雕像,那就是夫人年輕時的樣子! 約翰松  啊,上帝!——這就是那位木乃伊? 本特松  對!真讓人傷心!——通過魔力或者其他力量,這位夫人有了某些愛講話的鳥的特徵——她經不起看見癱子和病人……她經不起看見自己的親生女兒,因為女兒有病…… 約翰松  小姐有病嗎? 本特松  您不知道嗎? 約翰松  不知道!……上校,他是什麼人? 本特松  您慢慢就會明白! 約翰松  (打量著雕像) 想起來讓人害怕……夫人現在多大了? 本特松  沒人知道……不過聽說,她三十五歲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十九歲,她使上校相信,她是——這所房子呀……您知道躺椅式沙發旁邊那扇黑色的日本屏風是幹什麼用的嗎?……那叫遮屍屏風,有人死了就擺上,跟醫院裡一樣…… 約翰松  這是一所可怕的房子……而大學生還渴望到這裡來,就像渴望進天堂一樣…… 本特松  哪個大學生?啊,是他!今天晚上要來……上校和小姐在歌劇院認識的,父女倆都很喜歡他……您看!……現在該我問您了:您主人是誰呀!是坐在輪椅里的經理……? 約翰松  對!對!——他也到這兒來? 本特松  他沒被邀請。 約翰松  必要時,他會不請自來! 〔老人身著大衣,頭戴禮帽,手持拐杖來到衣帽間,探著身子偷聽。 本特松  是一個十足的偷聽老手,對嗎? 約翰松  地地道道! 本特松  他的樣子跟魔鬼一樣! 約翰松  他還是一位精靈!——能從關閉的門走進去…… 老人  (走上前,擰約翰松的耳朵) 混蛋!——你小心點兒!(對本特松) 請你稟報一聲,我要拜訪上校! 本特松  好!不過今天有客人來訪…… 老人  這我知道!不過我的拜訪也差不多是預料之中的,如果說不是久盼的話…… 本特松  是這樣!怎麼稱呼?稱何梅爾經理? 老人  正是,一點兒不錯! 〔本特鬆通過衣帽間走到關著門的綠色房間。 老人  (對約翰松) 滾開! 〔約翰松猶豫。 老人  滾開! 〔約翰松走進衣帽間不見了。 老人  (環視房間;在雕像前停下來,異常驚奇) 阿馬麗婭!……這就是她!……是她!(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用手摸摸各種東西;在鏡子前邊整理自己的假髮;重新走到雕像前) 木乃伊  (從櫃櫥里出來) 美——麗的八哥兒! 老人  (驚恐萬狀) 什麼?屋裡有一隻八哥兒?可是我什麼也看不見! 木乃伊  那是亞可布嗎? 老人  這裡鬧鬼了! 木乃伊  亞可布! 老人  我怕死了……他們在家裡藏著的原來就是這類秘密!(看著一張畫,背對衣櫃) 他在那邊!……他! 木乃伊  (走出來,到老人的後邊揪他的假髮) 柯——列!是柯列嗎? 老人  (跳起來) 我的天啊!這是誰呀? 木乃伊  (用人的聲音) 是亞可布嗎? 老人  我叫亞可布,確實…… 木乃伊  (激動地) 我叫阿馬麗婭! 老人  不,不,不……啊,我的耶穌…… 木乃伊  我現在就是這個樣子!沒錯!——從前是那個樣子!生活真有意思——我大部分時間生活在櫃櫥里,既可以不看別人,也不讓別人看見我……不過亞可布,你來這裡找什麼? 老人  找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 木乃伊  她坐在那邊。 老人  哪兒? 木乃伊  那邊,在風信子花房! 老人  (看著小姐) 對,是她!(靜場) 他父親說什麼啦,我指的是上校?你的丈夫? 木乃伊  我有一次跟他賭氣,就把一切全說了…… 老人  後來呢? 木乃伊  他不相信我的話,反而回答說:「一切想謀殺自己丈夫的妻子都這樣說。」——不過這畢竟是大逆不道。他的整個一生都是虛偽的,連他的家譜也是如此;我有時候讀貴族銜名錄,我當時想:他像女僕一樣搞了一張假的出生證,這種舉動要坐大牢的。 老人  很多人都這樣做;我記得你的出生年份也不對…… 木乃伊  這是我母親教我的……這不能怪我!但是你在我們的罪過中應該承擔主要責任…… 老人  不對,是你的丈夫一手造成的,因為他從我身邊奪走了我的未婚妻!——我生來就是這樣的人,不報仇雪恨決不善罷甘休——我把這一點視作上帝賦予我的使命……我還要繼續這樣幹下去! 木乃伊  你到這房子裡找什麼?你想幹什麼?你是怎麼進來的?——是打我女兒的主意?你如果動她,就不得好死! 老人  我想使她幸福! 木乃伊  不過你也應該寬容她的父親! 老人  不行! 木乃伊  那你就得死;死在這個房子裡;死在這個屏風後邊…… 老人  可能……不過我一旦咬住,就決不會松嘴…… 木乃伊  你想把她嫁給大學生,為什麼?他一文不名。 老人  他會發財,靠我! 木乃伊  你今天晚上是應邀到此? 老人  不是,但是我想讓他們請我參加這裡的鬼魂宴! 木乃伊  你知道都誰來嗎? 老人  知道,不確切。 木乃伊  男爵,他就住在樓上,他的岳父今天中午才安葬…… 老人  他正在辦離婚手續,準備與看門人的女兒結婚。他曾經是你的——情夫! 木乃伊  那你的前未婚妻也會來,我的丈夫勾引過她…… 老人  多麼不尋常的一群人…… 木乃伊  上帝,讓我們死去吧!我們能死去該多好啊! 老人  那你們為什麼還相聚呢? 木乃伊  罪惡、隱私和負罪把我們大家聯在一起!——我們掙脫、走散了不知多少次,但是我們最終又被吸引在一起…… 老人  我好像聽見上校來了…… 木乃伊  我該到阿黛 [12] 那兒去了。(靜場) 亞可布,三思而後行吧!請你放過他……(靜場。下) 上校  (上,神情冷漠,態度含蓄) 請坐! 〔老人慢慢坐下。 〔靜場。 上校  (用眼睛盯著老人) 這封信是先生寫的吧? 老人  正是! 上校  先生叫何梅爾? 老人  對! 〔靜場。 上校  現在我明白了,您買進了我所有未償還的期票,這樣我就落入了您的手掌。現在您想要什麼? 老人  我要求償還,不過用別的辦法。 上校  什麼辦法? 老人  很簡單——讓我們不要提錢的事——允許我作為客人呆在您的房子裡! 上校  如果您提出的要求就這麼一點點的話…… 老人  謝謝! 上校  還有呢? 老人  辭掉本特松! 上校  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他是我忠實的僕人,跟了我一輩子啦——他因忠於職守而獲得祖國勳章——我為什麼要辭掉他呢? 老人  他的這些美德都是您想像出來的——他不像他表面上那麼好! 上校  那麼,誰能表里如一呢? 老人  (轉過身去) 說得對!不過本特松必須滾蛋! 上校  您想在我家裡發號施令? 老人  對!因為這裡能看到的東西都屬於我——家具、窗簾、餐具、櫃櫥……等等。 上校  等等是指什麼? 老人  一切東西!能看到的一切東西都屬於我,都是我的! 上校  好啊,都是您的!但是我的高貴地位和名門的聲譽永遠是我的! 老人  不,完全不是!(靜場) 您不是貴族! 上校  真不知道害羞! 老人  (拿出一張紙) 如果您讀一讀這份族徽摘抄,就會知道,您的姓所代表的家族已經絕後幾百年了! 上校  (讀摘抄) 不錯,我是聽過此類謠言,但是我沿用我父親的姓……(繼續讀) 對,您是對的……我不是貴族!——完全不是!——那我就取下印章戒指。——說得對,這也屬於您……請吧! 老人  (戴上戒指) 我們繼續說下去!——您也不是上校! 上校  我不是? 老人  不是!您曾經是在美國志願軍里服役的代理上校,但是古巴戰爭 [13] 以後,軍隊改編,過去所有的軍銜都取消了…… 上校  真的? 老人  (掏口袋) 想讀讀嗎? 上校  不,不用了!您是誰?怎麼有這樣大的權力,坐著就把我的一切全剝奪了? 老人  等著瞧!不過說到剝奪,您知道您是誰嗎? 上校  您還知道害羞嗎? 老人  拿掉您的假髮,到鏡子前面照一照,同時摘掉假牙,颳去鬍鬚,讓本特松解開你的束腰帶,讓我們看一看,僕人還認識不認識自己了;您曾經是一家廚房裡的食客…… 〔上校伸手欲按桌子上的鈴。 老人  (攔住) 別動鈴,不准叫本特松,不然我就讓人逮捕您……現在客人來了——您要保持鎮靜,我們照常扮演各自的角色! 上校  您是誰?目光和語調我都很熟…… 老人  不用琢磨了,沉默和聽話就行了! 大學生  (上,給上校鞠躬) 上校先生! 上校  歡迎到我家來做客,年輕人!您在那場巨大事故中的高尚行為已經使您的名字變得家喻戶曉,人人皆知。我把在家接待您看成是一種榮譽…… 大學生  上校先生,我低賤的身世……您顯赫的名門和高貴的血統…… 上校  讓我介紹一下,阿肯霍茲學士,何梅爾經理……學士先生,您願意進屋見見女士們嗎?我要和經理把話說完…… 〔大學生被引進風信子花房,人們始終可以看見他站在那裡,與小姐靦腆地談著話。 上校  一位完美的青年,懂音樂,會唱歌,能寫詩……如果他是貴族,與我門當戶對,我不會反對……不過…… 老人  不過什麼? 上校  我的女兒…… 老人  您 的女兒?——我順便問一句,她為什麼總是坐在那房子裡面? 上校  她不在室外時,一定要坐在風信子花房裡!這是她的怪毛病……貝雅特·馮·霍爾施泰因克魯納小姐來了……多迷人的女性……一位未婚的女貴族成員 [14] ,她有著與其社會等級和條件相應的收入…… 老人  (自言自語地) 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上,滿頭白髮,瘋瘋癲癲的樣子。 上校  這是霍爾施泰因克魯納小姐,這是何梅爾經理…… 〔未婚妻行屈膝禮,坐下。 〔貴族上,鬼鬼祟祟,身著孝服,坐下。 上校  這是斯康斯科里男爵…… 老人  (欠欠身,未站起來) 我覺得,他是珠寶大盜……(對上校) 請把木乃伊放進來,這樣大家就都到齊了…… 上校  (走到風信子花房門口) 波麗! 木乃伊  (上) 柯——列! 上校  讓年輕人也來嗎? 老人  不,不要年輕人!年輕人是無辜的! 〔大家坐一圈,沉默不語。 上校  我們喝點兒茶吧? 老人  用不著!沒有人喜歡喝茶,因此我們不必故作風雅。 〔靜場。 上校  那我們就談話吧? 老人  (慢條斯理地,時斷時續地) 談天氣嗎?我們都了解;問問健康情況嗎?我們都知道;所以我寧願沉默,因為沉默的時候,人們可以聽見思想,看到往事;沉默掩蓋不住什麼……說話就有這種弊病;前幾天我讀過一本書,書上說,語言的差異出現在野蠻人群之間,目的是為了對其他人群保守本群的秘密;語言就是某種暗號,掌握了要領,就能一通百通;但是,這並不能阻止沒有掌握要領也可以揭穿秘密,特別是在證明誰是父親的時候,但是,法庭的證明有些不同;兩個假證人只要口徑一致,就構成一件充足的證據。但是,我這裡說的這類交易,我們不願意帶證人,天性本身賦予人類一種羞恥之心,人們千方百計要把應該掩蓋的東西都掩蓋起來;然而我們已經陷入一種無法掩蓋事實的處境,機會到的時候,秘密的事情也將被暴露,騙子的假面具被戳穿,惡棍的嘴臉被揭露…… 〔靜場;大家面面相覷。 真安靜啊! 〔長時間沉默。 這裡就是一個例子,在這棟高貴的房子裡,在這個美滿的家庭中,集美麗、教養和榮華富貴於一體。 〔長時間沉默。 坐在這裡的每一個人,大家都知根知底……對不對?……這一點我無須說明,你們也了解我,儘管你們裝作不知道……在對面房子裡坐著我的女兒,我的,這一點你們也知道……她已經失去了生活的樂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在散發著犯罪、欺騙和各種各樣虛偽的空氣中枯萎了……因此,我想方設法為她找一位朋友,在他身邊她會感受到一種高尚行為發出的光和熱…… 〔長時間沉默。 我來這棟房子的目的是:清除毒草,揭穿假相,討還債務,以便讓這對年輕人在這棟房子裡開始我贈予他們的新生活! 〔長時間沉默。 現在我要放你們走,按順序出去;誰如果不走,我就叫人把他逮捕! 〔長時間沉默。 你們聽鍾走的聲音,就像牆上的甲蟲 [15] 一樣!你們聽它在說什麼?「時間——到了!時間——到了……」 過一會兒,鍾就該打點了,那時候你們的死期就到了,你們就可以走了,但是不能提前,不過,它在打點之前,會先發出警告!——聽!現在它該發出警告:「鍾要打點」——我也要打點……(他用拐杖敲桌子) 你們聽到了嗎? 〔沉默。 木乃伊  (走到座鐘前面,停住鐘擺;隨後嚴厲地) 但是我可以使時間停住——我可以使往事回歸,死灰復燃,但不是靠賄賂,靠威脅——而是通過受難和悔過——(走到老人跟前) 我們都是可憐的人,這一點我們都知道,像其他人一樣,我們犯過罪,做過錯事;我們與人們看到我們的不一樣,因為事實上我們比我們自身好得多,我們並不喜歡我們自己的過失;但是你——亞可布,用何梅爾經理這個假名當審判員,這證明你還不如我們這些可憐人!你也不是真實的你!你是一個偷人的賊,你用虛偽的諾言把我騙到手;你謀殺了今天才埋葬的領事,你是用債券把他勒死的;你通過謊稱大學生的父親欠你債務的手法把他拉攏過來,實際上他的父親一分錢也不欠你的…… 〔老人試圖站起來答話,但是倒在椅子上,縮成一團,最後越縮越緊。 木乃伊  你的生命中有一個污點,我不是很清楚,然而有所感覺……我相信,本特松早就了解。(按桌上的鈴) 老人  別叫,別叫本特松!別叫他! 木乃伊  是這樣,他 知道這件事!(再次按鈴) 〔送牛奶的小姑娘出現在更衣室,其他人看不見,只有老人能看見,他顫抖著;本特松進來,送奶的姑娘消失。 木乃伊  本特松,你認識這位先生嗎? 本特松  當然認識,我認識他,他也認識我。如我們所知,生活是變換的,我給他當過僕人,他也給我當過僕人。有整整兩年,他在我的廚房裡當食客——他三點鐘一定要走,所以我們兩點鐘就要把飯做好,家裡人在這頭牛走了以後,不得不熱一熱飯再吃——他還把湯喝掉,所以我們還得往裡再加水——他在我們家裡像吸血鬼一樣,吸盡我們的血肉,我們變成了一把骨頭——當我們把廚娘叫賊的時候,他就要把我們投進監獄。 後來,我在漢堡碰見這個人,他改了姓名。當時他是個高利貸者或稱吸血鬼;他還被控把一位姑娘騙到冰上,並把她淹死,因為她證實了他擔心被發現的一樁罪惡…… 木乃伊  (用手指著老人的臉) 這就是你!快把期票和遺囑拿出來吧! 〔約翰松出現在更衣室,以很大興趣看著他們吵架,這時他已經擺脫奴隸身份。 〔老人掏出一沓紙,扔在桌子上。 木乃伊  (用手捋老人的脊背) 八哥兒!那是亞可布嗎? 老人  (像八哥兒一樣) 亞可布在那裡!——嘎嘎嘟啦!嘟啦! 木乃伊  鍾可以打點嗎? 老人  (滿意地咯咯叫) 鍾可以打點!(模仿布穀鳥叫的鐘聲) 谷—谷,谷—谷,谷—谷! 木乃伊  (打開櫃櫥的門) 現在鐘敲響了!——站起來,走進櫃櫥,我在那裡已經坐了二十年,為我們的過失哭泣。——裡邊掛著一根繩子,你可以把它當作你勒死領事用的那根,你還打算用它勒死你的恩人……進去! 〔老人走進櫃櫥。 〔木乃伊關上門。 木乃伊  本特松!拉好屏風!死亡的屏風! 〔本特松在門上拉好屏風。 木乃伊  大功告成!——上帝保佑他的靈魂! 眾人  阿門! 〔長時間沉默。 〔在風信子花房裡,小姐用豎琴伴奏,大學生唱。 帶序曲的歌: 我看到了太陽, 我似乎 看到了上帝; 自食其果, 善行必有好報應。 憤怒之舉, 不能醫治罪惡之心; 讓被你傷害過的人愉快, 用你的良心助人。 無劣跡者無所懼; 善良沒有內疚情。 〔一間形式奇特、具有東方格調的房間。到處是五顏六色的風信子花。壁爐上有一座巨大佛像,其膝蓋上放著花根,從花基上生出圓蔥的花莖,圓形的花柄長滿星狀的花朵。 〔後幕的右邊,是通向圓形大廳的門:人們看到上校和木乃伊閒坐在那裡,沉默不語,還可以看到一部分死亡屏風;左邊是通向餐廳和廚房的門。 〔大學生和小姐(即阿黛)在桌子旁邊;她坐在豎琴旁邊;他站著。 小姐  該為我的花歌唱了! 大學生  這是您心靈的花嗎? 小姐  它是我惟一喜歡的花!您愛風信子花嗎? 大學生  我愛它們勝過其他一切花,我愛它們少女般的身姿,亭亭玉立在水上,把潔白的根扎進透明的水中;我愛它們的容顏;愛它們潔白無瑕,愛它們馥郁芳香,愛它們初放時的淡淡紫色,愛它們盛開時紅紅艷艷,但是我更愛它們的藍色,愛它們露珠般的藍色,愛它們深邃的眼睛和忠貞……我愛它們的一切,遠遠勝過金銀和珠寶,我從小就愛它們,崇尚它們,它們所具有的一切美德都是我缺少的……然而…… 小姐  然而什麼? 大學生  我的愛情無人接受,那些美麗的花都仇恨我…… 小姐  這是怎麼回事? 大學生  強勁、清新的春風把花香吹過融化的積雪,它使我感覺混亂,耳不聰,目不明,它把我擠出房子,用毒箭射我,使我心神不定,頭腦發熱!您聽過風信子花的故事嗎? 小姐  請說給我聽! 大學生  首先說它的含意。根象徵大地,它漂浮在水上或臥在泥土裡;花莖筆直生長,就像世界的軸心,在花莖的頂部長著六瓣的花,像一顆顆的星星。 小姐  大地上空的星星!啊,多麼美妙的比喻!您從哪裡獲得這種靈感?您怎麼會看得見呢? 大學生  讓我想一想!——從您的眼睛裡!——可以說是宇宙的翻版……因此如來佛坐著,手中拿著根——大地,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大地生長,變化成蒼天。——可憐的大地變成了天!如來佛盼望著這一天! 小姐  現在我看到了——雪花不也和百合—風信子花一樣,有六個瓣嗎? 大學生  您說得對!——雪花就是墜落的星星…… 小姐  每個雪片就是一朵雪花……雪中長出來的。 大學生  天狼星是天空中黃紅色群星中最大、最美麗的星星,水仙花長著黃紅兩色的花萼和六片白色的花瓣…… 小姐  您看過蔥嗎? 大學生  我當然看過!——它的花長在一個球上,圓得像蒼穹,周圍布滿白色的星…… 小姐  啊,上帝,多奇妙的比喻!這是誰的思想? 大學生  你的! 小姐  你的! 大學生  我們的!——我們共同想出來的,我們該結婚了…… 小姐  還不行…… 大學生  還要做什麼? 小姐  等待,考驗,耐心! 大學生  好吧!請考驗我! 〔靜場。 告訴我!為什麼您的父母坐在屋子裡連一句話也不說? 小姐  因為他們彼此沒有什麼可說的,因為一方說的話,另一方根本不相信。我父親曾經這樣說過:我們都知道對方的底細,誰也騙不了誰,說話又有什麼意義呢! 大學生  聽起來真讓人感到可怕…… 小姐  廚娘來了……看她腦滿腸肥…… 大學生  她來幹什麼? 小姐  她來問我晚飯做什麼,我母親病了以後,我管家務…… 大學生  我們跟廚房有什麼關係? 小姐  我們得吃飯……瞧那位廚娘,我真不敢看她…… 大學生  這個女巨人是個什麼人? 小姐  她屬於何梅爾吸血鬼家族;她吃掉我們…… 大學生  為什麼不辭退她? 小姐  她不走!我們對她無能為力,她是我們罪孽的報應。您沒有看見我們變得骨瘦如柴、渾身無力嗎? 大學生  你們不會多吃一點兒飯嗎? 小姐  吃了,我們吃了很多菜,但是營養全沒了……她煮肉,給我們筋和水吃,她喝肉湯;烤肉的時候,她把營養全都先煮掉,她喝肉汁和肉湯;多好的東西一經她手就失去營養,就好像她用眼睛吸吮一樣;她喝咖啡,我們喝渣子,她喝完酒以後,往瓶子裡加水…… 大學生  趕走她! 小姐  我們做不到! 大學生  為什麼? 小姐  我們不知道!她不走!誰也奈何不了她——她把我們的力氣全吸走了! 大學生  我能夠趕走她嗎? 小姐  不行!命中注定是這樣!——她來了!!她會問我晚飯做什麼,我回答做這個,做那個;她一點兒也不會聽,最後還是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大學生  那就讓她自行其是吧! 小姐  她又不願意。 大學生  這真是一戶奇怪的人家!一定中了邪! 小姐  對!——不過,她看見您,又轉身回去了! 廚娘  (站在門口) 不,不是因為這個!(露出猙獰面目) 大學生  滾開,什麼人! 廚娘  那要看我樂意不樂意! 〔靜場。 現在我想走啦!(下) 小姐  您不要激動!——您要鍛煉得有耐心;她屬於我們在這個家裡要經受的考驗之列!我們還有一個女僕!我們也得跟在她後邊收拾! 大學生  我現在支撐不住了!心跳得厲害 [16] !唱個歌吧! 小姐  等一等! 大學生  唱吧! 小姐  耐心一點兒!——這間房子叫考驗室——表面富麗堂皇,但到處是毛病…… 大學生  真讓人不敢相信;不過可以對付著住!它很漂亮,就是有點兒冷。為什麼你們不生火? 小姐  因為往屋裡倒煙。 大學生  可以捅一捅煙囪嗎? 小姐  不管用!……您看見那張寫字檯了嗎? 大學生  漂亮極了! 小姐  不過它是瘸腿;我每天都要在一個腿下墊一塊軟木片,但是女僕打掃房間時,就把它拿走了,我不得不再削一塊新的。每天早晨筆桿和其他文具都弄上了墨水;太陽出來的時候,我不得不在她走後洗掉。 〔靜場。 您知道,最糟糕的是什麼事嗎? 大學生  統計送洗衣店衣服的件數! 小姐  這正是我得做的!噢! 大學生  還有呢? 小姐  夜裡被吵醒,我不得不起來,插好窗子上的掛鉤,女僕白天忘了。 大學生  還有呢? 小姐  她弄斷了爐子風門上的繩子,我還得爬梯子去修。 大學生  還有呢? 小姐  跟在她屁股後頭掃地擦桌子,還得生壁爐,她只管加劈柴!調好煙囪的風門,擦乾淨玻璃杯,擺好餐桌,打開瓶蓋,開窗子換新鮮空氣,鋪我自己的床,沖洗長了綠霉的涼杯,買火柴和肥皂,這些東西家裡總是沒有,擦燈罩,剪燈芯,免得燈冒黑煙,燈滅了,有客人的時候,我自己要給燈添油…… 大學生  唱支歌吧! 小姐  等一等!——只有操勞、操勞,才能使生活擺脫污穢。 大學生  不過你們很有錢,可以雇兩個男僕! 小姐  沒有用!就是雇三個也無濟於事!生活就是一件麻煩事,我有時候很厭煩……您想想看,如果再有個兒童臥室會怎麼樣呢! 大學生  有孩子那是人生最大樂趣…… 小姐  代價也最大……生活值得這樣麻煩嗎? 大學生  這取決於您對操勞希望得到什麼報償……為了得到您,我無所畏懼。 小姐  不要這樣說!——您永遠也無法得到我! 大學生  為什麼? 小姐  您不要問。 〔靜場。 大學生  您的手鐲從窗子掉下去了…… 小姐  因為我的手太瘦了…… 〔靜場。 〔廚娘手裡拿著一個日本瓶子上。 小姐  她要吞掉我和我們大家。 大學生  廚娘手裡拿的是什麼? 小姐  是顏料瓶,上面有蠍子狀的東方文字!這是調料,它能把水變成肉汁,代替醬汁,用它煮白菜,就變成了甲魚湯。 大學生  滾! 廚娘  你們吸乾了我們的生命力,我們也要吸乾你們的;我們吸了你們的血,你們可以得到水——加上顏料。這是顏料!——現在我走了,不過只要我願意,我還是可以留下!(下) 大學生  本特松因為什麼獲獎章? 小姐  因為他有巨大功績。 大學生  他沒有錯誤嗎? 小姐  有,有很大錯誤,但是他得獎章不是因為他有錯誤。(倆人笑) 大學生  你們家有很多秘密…… 小姐  別的人家也一樣……讓我們各自保住自己的秘密吧! 〔靜場。 大學生  您喜歡真誠嗎? 小姐  喜歡,非常喜歡! 大學生  有時候,我真想把心裡話和盤托出;但是我知道,如果人們真講實話,這個世界馬上就會毀掉。 〔靜場。 前幾天我在教堂參加了一個葬禮——隆重、體面! 小姐  是何梅爾經理家的吧? 大學生  對,是我虛假的恩人家的!——站在棺材前邊的是死者的老朋友,他舉著靈幡;牧師莊重的舉止和感人的話語使我十分感動。——我哭了,我們大家都哭了。——後來我們去一家飯館……我在那裡得知,打幡的人曾經愛過死者的兒子 [17] …… 〔小姐看著大學生,苦苦思索這句話的意思。 大學生  死者曾經借過他兒子的男戀人的錢…… 〔靜場。 第二天牧師被捕了,因為他貪污了教堂的錢!——真是妙極了! 小姐  啊! 〔靜場。 大學生  您知道,我在打您的什麼主意嗎? 小姐  不要說出來,因為說出來我就死了! 大學生  我一定要說,不說我就死了!…… 小姐  在瘋人院裡人們才把心裡話全都說出來…… 大學生  十分正確!——我父親就死在一家瘋人院…… 小姐  他有病? 大學生  沒病,很健康,但是他瘋了!是這樣,他有一次犯病,當時的情況是……他跟我們大家一樣,周圍有一個交際圈,權且稱他們為朋友;當然是一群烏合之眾,像大多數人一樣。不過他總得和別人接觸,因為他不能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一般地說,人們不會把對某個人的看法告訴他本人,通常我父親也不會這樣做。他很清楚這些人是怎麼樣的虛偽,他很了解這些人無忠實可言……不過他是一個聰明而又有教養的人,一向彬彬有禮。有一天,他舉行一次大型聚會——是在晚上,他白天工作完了以後很累,所以他儘量不說話,也不和客人講那些廢話。 〔小姐顯出驚恐的神色。 大學生  突然他在桌子旁邊打破了沉默,拿起酒杯講話……話匣子打開了就不可收拾,他把在座的人一個挨一個地數落了一遍,揭穿他們的偽善。他疲倦地坐在桌子中間,讓他的客人都滾蛋! 小姐  噢! 大學生  我當時在場,以後發生的事情我永遠忘不了!……父親和母親扭打在一起,客人們沖向門口……父親被送進瘋人院,最後死在那裡! 〔靜場。 俗話說,死水易腐。這棟房子也一樣!長期沒人說話,有的東西就腐爛了!我第一次看見您的時候,我認為這裡是天堂……我在禮拜日的早晨,站在下面往上看;我看見一位上校,他實際上不是什麼上校,我有一個品德高尚的恩人,他原來是一個強盜,最後自縊身亡,我看見一個木乃伊,實際不是木乃伊,我看見一個處女……世上到底有沒有童貞女?到底有沒有絕代佳人?只有在自然界中,或當我穿上節日的盛裝做禮拜時,在我的靈魂中才存在!哪裡有什麼榮譽和忠誠?只有在童話和兒童想像中!哪裡有言必信的人?只有在我的想像中!——您的花使我中了毒,我也對您以毒相報——我請求您做我的妻子,我們一起寫詩、唱歌、做遊戲,廚娘闖了進來……別忘記,老天爺!再彈一次那金色的豎琴吧,讓它發出充滿感情的優美曲調,再彈一次吧,我求求您,我跪下命令您……好,那我自己彈吧!(拿過豎琴,但是弦不出聲) 豎琴變成了聾子、啞巴!想想看,最美麗的花是有毒的,是毒性最強的,被創造的整個世界和生活都應該受到上帝的懲罰……為什麼您不願意做我的妻子?因為您生命的源泉有病 [18] ……現在我已經感覺到廚房的吸血鬼在吸我的血,我相信小孩的媽媽是吸血的牛身女妖,家裡的孩子被擰屁股,如果不是發生在兒童臥室,就總是發生在廚房裡……有的毒使人失去視力,有的毒使人眼光明亮——我肯定屬於第二種,因為我無法把丑看成美,把惡稱作善,我做不到!耶穌基督下到地獄,這是他在地球上旅行,人們反而把他送到瘋人院,再送到教養院和停屍房,最後埋入地下;當他想解放瘋人的時候,他們卻打死了他,但是強盜被釋放了,強盜總是受人同情!上帝保佑!保佑!保佑我們大家吧。救世主,快救救我們吧,我們快死了! 〔小姐癱倒,顯出快死的樣子,按鈴,本特松上。 小姐  拿屏風來!快——我要死了! 〔本特松回來,手裡拿著屏風,打開,遮住小姐。 大學生  解放者來了!歡迎,你這蒼白、溫柔的解放者!——睡吧,你這美麗、不幸、無辜的姑娘,你無罪而受難,睡吧,不要做夢,當你醒來的時候,一個不燃燒的太陽會迎接你,在沒有灰塵的房間裡迎接你……你,聖明、慈善的如來佛,你坐在那裡等待蒼天從大地里生出,你延長對我的耐心,使我純潔的意志經受考驗,不要使我們失望! 〔豎琴的弦響起來,屋裡充滿白光。 大學生  (唱) 我看到了太陽, 我似乎 看到了上帝; 自食其果, 善行必有好報應。 憤怒之舉, 不能醫治罪惡之心; 讓被你傷害過的人愉快, 用你的良心助人; 無劣跡者無所懼, 善良沒有內疚情。 〔屏風後面傳來呻吟聲。 大學生  你,可憐的孩子,這個迷惘、罪惡、苦難和死亡世界的孩子;這個不斷生長、誤解和痛苦的世界!蒼天之主保佑你順利升入仙界…… 〔房子消失;勃克林的畫《死亡之島》變成了後幕;島上傳來輕輕的音樂,恬靜,悲涼。 劇終 * * * [1] 用白床單把窗子擋住,表示這裡有人死了。 [2] 臨街噴水池,指二十世紀初斯德哥爾摩街頭設立的圓形噴水池,旁邊有用鎖鏈拴著的供行人飲水用的杯子。 [3] 安在窗子外邊的一種反光鏡,從鏡子上可以看到兩個方向的過往行人。 [4] 汽船上用的計時鐘。 [5] 撒馬利亞人,《聖經》中一位樂善好施的人。參見《新約·路加福音》第10章第30節。 [6] 《英魂傳喚使》,德國作曲家瓦格納(1813—1883)的三幕歌劇,又譯《女武神》,是其代表作《尼伯龍根的指環》四部曲之一。 [7] 按瑞典習俗,人們在棺材經過的路上撒杉樹枝。 [8] 根據歐洲中世紀民間傳說,一個人通過契約把靈魂賣給魔鬼可以得到好處,但靈魂將被判在地獄永受折磨。 [9] 即好色之徒。 [10] 教徒在安息日不得工作和娛樂,但是遇到這兩種情況例外。參見《聖經·路加福音》第14章第5節。 [11] 一種糊著與牆一樣的牆紙的門,關上以後與牆一樣,看起來比較美觀。 [12] 小姐的法文名字。 [13] 指1898年美西戰爭。 [14] 指瑞典瓦德斯坦納未婚女貴族協會成員,她們可以領取少量養老金。 [15] 甲蟲在交配期會發出一種聲音,民間傳說這是一種死亡預兆。 [16] 原文為法文。 [17] 意指同性戀。 [18] 意為性病,她有可能傳染給自己的孩子,因此小姐也是有罪的;大學生把實情告訴她,使她無法活下去,這是大學生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