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譯註 · 卷上

捭闔第一 本篇導讀 《捭闔》是《鬼谷子》的首篇,主要論述如何使用捭(言語撥弄)和闔(不置可否)這兩種言語方法從不同性格的人身上套取他們隱藏在心中的實情,進而有效地掌控事情演變的關鍵,懂得去遵循事情變化的規律,從而像聖人(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一樣,擁有成為平民大眾先驅導師的能力。 本篇內容可以分為六個部分。鬼谷子首先以聖人為例子,介紹他們之所以能夠成為平民大眾的先驅導師,乃是因為他們能夠有效地掌控事情演變的關鍵,善於遵循事情變化的規律。 第二部分指出,人的性格分為不同類別,在套取實情時需要根據不同性格的人來使用兩種不同的談話技巧,那就是捭和闔。 第三部分詳細剖析捭和闔在不同環境中的應用技巧和其能夠達到的效果。 第四部分把談話內容涉及的事物分為陰和陽兩大類別,指出如何相應地使用捭與闔兩種技巧。並列出每一個類別的細分類,指出在使用捭和闔時提到它們的次序和變化。 第五部分強調一定要依據不同的情況去向不同性格的人發揮捭和闔這兩種言語技巧。在進行遊說時,不要受到道德或外部因素的制約。這樣的話,便可以無往而不利。 最後一部分則從戰略高度指出,捭和闔兩種技巧與陰和陽兩種狀況有機結合之後所能達到的道德與實際效果,為本書的學說背書,奠定後續篇章的理論基礎。 粵若稽[1]古,聖人[2]之在天地間也,為眾生[3]之先。觀陰陽之開闔以命物,知存亡之門戶,籌策萬類之終始,達人心之理,見變化之朕焉[4],而守司其門戶[5]。故聖人之在天下也,自古至今,其道一也[6],變化無窮,各有所歸[7],或陰或陽,或柔或剛,或開或閉,或弛或張。 [1] 稽:考察。 [2] 聖人: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 [3] 眾生:平民大眾。 [4] 見變化之朕焉:觀察到事物變化的徵兆。 [5] 而守司其門戶:從而有效地掌控事情演變的關鍵。 [6] 其道一也:都是始終遵循著同一個事情演變的規律。 [7] 各有所歸:各自歸納到這個演變的規律。 譯文 若考察歷史便可知道,在天地之間,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是平民大眾的先驅導師。他們觀察陰和陽兩類事物產生和消失的緣由以判斷事情的本質,知曉生存或死亡的關鍵,有策略地去籌劃所有事物的開始以至終結,了解人們思想情緒的運行道理,觀察到事物變化的徵兆,從而有效地掌控事情演變的關鍵。而世界上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由古至今,都是遵循同一個事情演變的規律。看上去,事情千變萬化,其實都可以各自歸納到這個演變的規律;這個演變的規律是暗中的也是能看見的,是柔弱的也是剛猛的,是明說出來的也是故意不表達的,是節奏散漫的也是雷厲風行的。 賞析與點評 一個人想要先知先覺,什麼事情都走在別人的前頭,就必須觀察事物產生和消失的緣由,以判斷事情的本質,從而歸納出其中的規律,有效地掌控事情演變的關鍵。 是故聖人一守司其門戶,審察其所先後,度權量能[1],校其伎巧短長[2]。夫賢不肖、智愚、勇怯、仁義有差,乃可捭[3],乃可闔[4],乃可進,乃可退,乃可賤,乃可貴,無為以牧之。審定有無,以其實虛,隨其嗜欲,以見其志意;微排[5]其所言,而捭反之,以求其實。貴得其指,闔而捭之,以求其利。或開而示之,或闔而閉之。開而示之者,同其情也[6];闔而閉之者,異其誠也[7]。可與不可,審明其計謀,以原其同異。離合有守,先從其志。 [1] 度權量能:審度人的權變能力,衡量其才能。 [2] 校其伎巧短長:比較其處理事物的技巧的長處及短處。 [3] 捭(bǎi):言語撥弄。 [4] 闔:不置可否。 [5] 微排:稍微排斥。 [6] 同其情也:表示贊同他的感受。 [7] 異其誠也:表現出不贊同他所說的話。 譯文 因此,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由始至終都有效地掌控事情演變的關鍵,審察事情發生的先後次序,審度人的權變能力和衡量其才能,比較其處理事物技巧的長處及短處。人在賢良、不肖、智慧、愚蠢、勇敢、怯懦、仁義等方面都有差別,所以對待不同性格的人可以採用言語撥弄、不置可否、立刻舉薦、直接摒棄、態度輕賤、予以重視等手法,隨著對方的性格反應而靈活地加以掌控。審察確定對方所談論的事物是真是假,以判斷對方所說的話是虛構的或者是真實的,再跟隨著對方的嗜好和欲望,去查看他的志向及意欲;稍微排斥對方的話,再用相反論調的語言去撥弄他,以探求出對方心中的實情。要好好地利用這樣得來的線索,繼續交替使用言語撥弄或不置可否的手法,以獲得對自己有利的資料。或者打開話題直接告知對方,又或者不置可否地去壓抑對方的情緒。打開話題直接告知對方時,應當是表示贊同他的感受;不置可否地去壓抑對方的情緒時,應當是表現出不贊同他所說的話。對方所提出可以和不可以做的看法時,要細心去審察明了對方的計策謀略,把自己與對方的謀劃相同和有異的因素弄清楚。當雙方的意見有差異也有一致的時候,可首先表面上順從對方的意志。 賞析與點評 若要由始至終都有效地掌控事情演變的關鍵,那就要確切了解相關人物的能力和意志。因為人的性格有很多類別,靈活地使用各種不同的方法去審察不同性格的人便至關重要。但是,無論使用何種方法,基本上都是交替使用捭及闔兩種技巧,來審察對方所說的話是虛是實,是假是真,再以對方的嗜好和欲望去查究他的志向及意願,探求出對方心中的實情,獲得對自己有利的信息。 即欲捭之貴周[1],即欲闔之貴密[2]。周密之貴,微而與道相追。捭之者,料其情也;闔之者,結其誠也。皆見其權衡輕重,乃為之度數,聖人因而為之慮。其不中權衡度數,聖人因而自為之慮。故捭者,或捭而出之,或捭而納之;闔者,或闔而取之,或闔而去之。捭闔者,天地之道。捭闔者,以變動陰陽,四時開閉以化萬物。縱橫[3]反出[4]、 反覆[5]反忤[6],必由此矣。捭闔者,道之大化,說之變也,必預審其變化。口者,心之門戶也;心者,神之主也。志意、喜欲、思慮、智謀,此皆由門戶出入。故關之以捭闔,制之以出入。 [1] 周:周詳。 [2] 密:隱秘。 [3] 縱橫:不受約束地說。 [4] 反出:如何說或說多少。 [5] 反覆:完全不說或重複地說。 [6] 反忤:順著來說或逆著來說。 譯文 如果想用言語來撥弄(捭)對方的心神,最重要是說話的內容要周詳;如果想以不置可否(闔)的態度來攪亂對方的情緒,一定要把意圖保持隱秘。能令內容周詳與意圖隱秘這兩點發揮最大效果的關鍵,就是令它們微妙地追隨事物變化的規律。用言語來撥弄對方,是為了探求對方心中的實情;表現出不置可否的態度來攪亂對方的情緒,是要獲取對方的誠意。兩者都是為了弄清楚對方心中如何權衡輕重,從而揣測到對方謀略的結構和細節,最高才能和品德的人便能夠依據這些信息來考慮事情。但如不能弄清楚對方如何權衡輕重及其謀略的結構和細節的話,最高才能和品德的人自己仍然可以依據當時已知的情形來謀劃。所以,用言語來撥弄對方的心神,探得對方心中的實情後,可以立即使用,或者收納備用;使用不置可否的態度來攪亂對方的情緒,探求到對方的虛實後,也可以加以應用,或棄置不理。捭與闔這兩種形式,就是天地間事物變化的規律。捭和闔這兩種方法,可以變動世上陰陽兩類事物以至四季的規律來跟隨自己的意思變化去影響萬物。縱橫、出入、去復、順逆組成不同方向的言語技巧,必定由捭和闔來發揮。捭與闔這兩種方法,遵循天地變化的根本規律,遊說時的機變必得先察知捭與闔的運用。口是透露思想情緒的途徑,思想情緒則是意欲行為的主宰。意志、喜欲、思慮、智謀等都是經此途徑出入。所以用捭和闔來掌握,以說話與不說話來控制。 賞析與點評 若要有效地去使用捭和闔這兩種言語技巧,先決條件是要注重說話內容周詳並把意圖保持隱秘,而且需要令它們微妙地追隨事物變化的規律。這段後接著詳細地描述各種捭與闔的應用方法,從而探得別人心中的實情。 捭之者,開也、言也、陽[1]也;闔之者,閉也、默也、 陰[2]也。陰陽其和,終始其義。故言長生、安樂、富貴、尊榮、顯名、愛好、財利、 得意、喜欲為陽,曰『始[3]』。故言死亡、憂患、貧賤、苦辱、棄損、亡利、失意、 有害、刑戮、誅罰為陰,曰『終[4]』。諸言法陽之類者,皆曰『始』,言善以始其事者;諸言法陰之類者,皆曰『終』,言惡以終為謀。 [1] 陽:公開的,說出來的。 [2] 陰:收藏起來的,不說出來的。 [3] 始:開始。 [4] 終:終結。 譯文 用言語撥弄心神,是開啟對話、是交談、性質是陽的;擺出不置可否的態度,是封閉對話、是保持沉默、性質是陰的。把陰與陽兩種形式和順地交替使用,就可以把捭與闔恰當地發揮。因此說長生、安樂、富貴、尊榮、著名、愛好、財利、得意、喜欲,是陽的事物,交談時應該以這些事物作為開始。因此說死亡、憂患、貧賤、苦辱、損失、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誅罰,是陰的事物,應該在談話終結時才提到。所有遊說言辭,只要是提及陽這一類的事物,都應該作為開始,要說起其有利的一面作為遊說的開始;所有遊說言辭,只要是提及陰這一類的事物,都應該是終結,以說到其不利的一面作為謀略的終結。 賞析與點評 這段指出談話內容所提到的事物可以根據其性質分為陰和陽兩大類,並把陽和陰的事物分別列出,還進一步強調陽的事物和其有利的一面只應該在談話開始時提出,而陰的事物和其不利的一面則應該用來終結談話。 捭闔之道,以陰陽試之。故與陽言者依崇高[1],與陰言者依卑小[2],以下求小,以高求大。由此言之,無所不出,無所不入,無所不言可。可以說人,可以說家,可以說國,可以說天下。為小無內,為大無外。益損[3]、去就[4]、倍反[5],皆以陰陽御其事。陽動而行,陰止而藏;陽動而出,陰隨而入。陽還終始,陰極反陽。 [1] 崇高:令人尊崇及高尚的。 [2] 卑小:卑下及低小的。 [3] 益損:益處或損害。 [4] 去就:離職或投靠。 [5] 倍反:反叛或復歸。 譯文 用言語撥弄心神與擺出不置可否態度的規律,就是要以陰或者陽的事物來進行試探。因而,遊說性格是陽的人就要依據令人尊崇及高尚的事物作為主題,遊說性格為陰的人則要依據卑下及低小的事物,以卑下的言辭來描繪低小的前景,以令人尊崇及高尚的事物來描繪美好的前景。以這樣的方法來進行遊說,沒有什麼事情不能試探出來,沒有什麼事情不能探索進去,沒有什麼事情是不能說的。可以用這樣的方法來遊說人,可以用這樣的方法來遊說家族,可以用這樣的方法來遊說國家,可以用這樣的方法來遊說整個世界。為了達到卑下結果,內心不應該有道德的限制;為求達到崇高的目標,不應該考慮外部因素的制約。無論是遊說對方可以得到益處或受到損害、離職或投靠、反叛或復歸,都應該使用陰陽兩種形式來駕馭事情。陽的事物可以打動對方的話,就繼續遊說,但如果使用陰的事物也不能打動對方的話,就要把自己的意圖收藏起來;陽的事物能夠打動對方的話便立即全部提出,隨後,便要把陰的事物納入交談之中。陽的事物要在開始和終結時都使用,因為,陰的事物發揮盡時就需要反過來使用陽的事物。 賞析與點評 這段繼續指出說話時如何依據不同的事物去向不同性格的人發揮捭和闔這兩種言語技巧,這就是遊說性格是陽的人就要依據令人尊崇及高尚的事物作為主題,遊說性格是陰的人則要依據卑下及低小的事物。在進行遊說時,不要受到道德或外部因素的制約。這樣的話,無論是在個人、家族、國家或者是世界等層面,進行遊說時都可以無往而不利。 以陽動者,德相生也;以陰靜者,形相成也。以陽求陰,苞[1]以德也;以陰結陽,施以力[2]也。陰陽相求,由捭闔也。此天地陰陽之道,而說人之法也。為萬事之先,是謂『圓方[3]』之門戶。 [1] 苞:包著花蕾的小葉,此處解作包裝。 [2] 力:有力的威脅。 [3] 圓方:天圓地方,此處解作世界。 譯文 用陽的事物來說動對方的話,便能因而產生道德的感覺;用陰的事物來令對方沉靜下來的話,有利的形勢便已經形成了。發揮陽的事物來追求到施行陰的事物的契機,是以道德作為包裝;用陰的事物和陽的事物相結合,是因為可以藉此施以有力的威脅。陰陽兩種東西之所以能夠互相追求,是由於使用了捭和闔這兩種技巧。此是天地之間陰陽兩種事物的規律,而且是遊說別人的方法。是世上所有事物的前提,也稱為世界演變的關鍵。 賞析與點評 這裡解釋在遊說時,陰和陽兩種事物如何能互為掎角之勢,從而發揮捭和闔這兩種言語方法的巨大威力。 反應第二 本篇導讀 《反應篇》上接《捭闔篇》,主要論述在談話時,當對方透露了一些事情後,如何去依託歷史及往事去施行捭闔的方法,測試並觀察對方的反應,求證對方心中的慾念和感情,進而準確地衡量他的能力,鎖定他的真實意圖。這樣一來,便可以依據事物變化的規律,不露痕跡地掌控對方。 本篇內容可以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一開始便強調,古代通曉大道理及其變化的人,是不會依據特定的形式來處理事情的。另一方面,任何事情都是需要通過反觀歷史,比對現今的狀況,才能獲得真相,這是不可以不留意的。 第二部分指出,如果想要在與別人談話當中獲得真情,基本策略是以靜制動。應該儘量把說話的機會先讓給對方,然後再以各種談話技巧來促使對方做出反應,再比對其說的話,找出其心中的實情。 第三部分進一步詳細分析和解釋在使用反應術時,要營造怎麼樣的氣氛來進行交談,當中應當如何去變動捭闔的技巧來促使對方做出反應,從而掌握對方的內心世界、衡量他的能力、準確地鎖定他的真實意圖。 最後一部分強調一定要做到知己知彼。了解別人必先從自己開始,因為了解自己才能夠了解別人,才能不露痕跡地去掌控對方。 古之大化者[1],乃與無形[2]俱生。反以觀往,覆以驗今;反以知古,覆以知今;反以知彼,覆以知己。動靜、虛實之理,不合來今,反古而求之。事有反而得覆者,聖人之意也,不可不察。 [1] 大化:通曉大道理及其變化的人。 [2] 無形:沒有特定的形式。 譯文 古代通曉大道理及其變化的人,是不會依據特定的形式來處理事情的。反觀過往,並以此來檢驗現今;反看歷史,並以此來認識現今的事情;反觀對方的過去以了解他,又回過頭來以此獲知自己所處的位置。對方所表現出的動靜、虛實,如果其邏輯道理與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不相符合的話,就要反觀歷史去探求其中的原委。事情是需要通過反觀歷史才能獲得現在的真相,此乃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的主張,不可以不留意。 賞析與點評 古代通曉大道理及其變化的人,是不會依據特定的形式來處理事情的。換句話說,一定要靈活變通地去反觀歷史,再彈性機動地找出對方的言行與說話的邏輯軌跡。當發現它們與正在發生的事情不相符合的話,就要反觀過往的事情和歷史來比對現今的事情,才能獲得真相。 人言者動[1]也,己默者靜[2]也。因其言聽其辭,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其應必出。言有象[3],事有比[4]。其有象比,以觀其次。象者象其事,比者比其辭也。以無形求有聲,其釣語[5]合事,得人實也。其猶張罝網而取獸也,多張其會而司之。道合其事,彼自出之,此釣人之網也。常持其網驅之,其方無比,乃為之變,以象動之,以報其心、見其情,隨而牧之。已反往,彼覆來,言有象比,因而定基。重之[6]襲之[7],反之覆之,萬事不失其辭。聖人所誘愚智,事皆不疑。 [1] 動:處於動的狀態。 [2] 靜:處於靜的狀態。 [3] 象:實質形象。 [4] 比:類似的事情來比較。 [5] 釣語:誘導出來的話。 [6] 重之:重複探求。 [7] 襲之:突然探求。 譯文 對方發言,是處於動的狀態,自己沉默,是處於靜的狀態。因應對方的言辭來探聽他所表達的思考邏輯,兩者如果有矛盾和不吻合的話,就反過來用過往的事情向對方探求,則對方必然會有應對的話。說話的內容會包含有事情的實質形象,而事情亦會有另外一些類似的事情來比較。既然有形象可以比較,就能以此觀察對方下一步的反應。校量事情要與另外一些類似的事情來進行,比對就要比對對方所表達的思考邏輯。以不表態來促使對方發聲,所誘導出來的話與事實符合的話,就代表獲得了對方的實情。這就如同把網張開來捕捉野獸,要在野獸的會聚點多張開幾張網來控制對方。事物變化的規律與當時的事情符合的話,對方自然會流露實情,這就是誘導別人的網。但如果很多次使用這方法來驅動對方,對方的言辭仍然沒有表露什麼,無法進行比較的話,那就要改變方法,要以相似的事情來撥動對方,打動他的心思、了解其心中實情,跟隨著實情來加以掌控。自己基於以往的事情來探求,他自會相應地回復,其回復的說法可用類似的事情來比較,因此可以斷定基本的事實。使用以上的方法去重複探求、突然探求、反覆探求,絕不能錯失對方對所有事情所表達的思考邏輯。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都使用此種方法,誘導無論是愚笨或有智慧的人來透露心中實情,所以對所有事情都沒有疑惑。 賞析與點評 如果要在與別人談話當中獲得真情,基本策略是以靜制動,後發制人。儘量把說話的機會先讓給對方,再檢驗他所說出來的事情與其背後的思考邏輯,如果發覺當中有矛盾的話,就用過往的事情來向對方探求,則對方必然會有應對的說法。這時候便要靈活地變換各種捭闔的技巧來探求對方的反應,以斷定基本的事實。這樣的話,無論是愚笨或有智慧的人都會透露心中實情。此種談話方式乃是一門非常科學化的應用心理學技巧,若運用純熟的話,非常有效。 古善反聽者,乃變鬼神[1]以得其情,其變當也,而牧之審也。牧之不審,得情不明。得情不明,定基不審。變象比,必有反辭,以還聽之。欲聞其聲反默,欲張反瞼[2],欲高反下,欲取反與。欲開情者,象而比之,以牧其辭,同聲相呼,實理同歸。或因此,或因彼;或以事上[3],或以牧下[4]。此聽真偽,知同異,得其情詐也。動作言默,與此出入,喜怒由此,以見其式。皆以先定為之法則。以反求覆,觀其所託,故用此者。己欲平靜,以聽其辭,察其事,論萬物,別雄雌[5]。雖非其事,見微知類。若探人而居其內,量其能,射[6]其意也。符[7]應不失,如螣蛇[8]之所指,若羿[9]之引矢。 [1] 變鬼神:在不知不覺之間玄妙神奇地改變形勢。 [2] 瞼(jiǎn):眼瞼,即眼皮;這裡解作收斂。 [3] 事上:侍奉上級。 [4] 牧下:掌控下屬。 [5] 雄雌:此處指事情的本質。 [6] 射:鎖定。 [7] 符:古代作為憑證的東西。 [8] 螣(ténɡ)蛇:傳說中一種能飛的蛇,咬物必中。 [9] 羿:即神話故事「后羿射日」中的神射手,曾以九支箭射下天上九個太陽,只留下一個。 譯文 古代善於反觀歷史來向對方探聽的人,實在是可以在不知不覺之間玄妙神奇地改變形勢以獲得對方心中的實情,在談論過程中察覺到一些適當可用的形勢變化的話,要加以掌控並審察其中的道理。掌控這些形勢變化但並不審察其中的道理,所得到的情況就是不明確的。得到的情況不明確的話,以此奠定的言談基調就是未經審察而不可靠的。當對方所說出的事物實質形象在比較中顯露出改變的話,他必會有言辭來解釋,應該讓對方先說,自己則靜聽他的言辭。想要聽對方說話自己要反過來沉默,想要對方敞開心思自己要反過來收斂,想要對方情緒高昂自己要反過來低調,想要套取對方的實情自己則要先給予他一些相關的情況。想要打開對方心中的實情,便要用相像的事物來比較,以引導對方說出實情,因為相同的事物是會互相呼應的,真實的道理是會回歸到同一處的。或者從這裡開始,也能從那裡開始;或者是從如何侍奉上級開始,也能從掌控下級開始。以此來審定所聽到的事情是真的還是假的,知道哪些是相同的哪些是相異的,弄清楚情況有否欺詐。自己如何去行動、作為、說話、保持沉默,都是以這個方法來決定,自己表現出來的歡喜憤怒,也以此作為根據,以看出對方的做事方式。以後所有的發展,都是以這些已經首先判定了的事情作為法則。反查往事以獲得現在的實情,觀察對方所依託的事情,都是用這種方法。自己要把控達到目的的慾念,讓心保持平靜,這樣才能聆聽對方的言辭,審察他所說出的事情,談論世上各種事物,分清事情的本質。有時候所談及的事情雖然不是跟自己想談論的事情直接有關,從談論中所觀察到的微妙細節便可以知曉相類似的事情。就像探求對方實情而能掌握他的內心世界,就能衡量他的能力,準確地鎖定他的真實意圖。像依據憑證去檢驗一樣,不會有差失,如同螣蛇一樣,咬物必中,像后羿指向目標一樣,一矢中的。 賞析與點評 這一段進一步詳細分析和解釋在使用反應術時,要首先在談論過程中察覺一些適當可用的形勢變化,將其掌控並審察其中的道理,以此來找出對方言語中的破綻。當對方試圖解釋這些破綻時,自己要低調沉默,營造氣氛來讓對方說話,適當時候則要用相像的事物來比較,引導對方說出實情,作為以後所有發展的法則。在聆聽對方的言辭時,要把自己探求實情的欲望控制,保持平靜。有時候所談及的事情雖然不是跟自己想談論的事情直接有關,但從中所披露出來的微妙細節也能有助於掌握對方的內心世界、衡量他的能力、準確地鎖定他的真實意圖,分毫不差。 故知之始己,自知而後知人也。其相知也,若比目之魚[1];見形也,若光之與 影也。其察言也不失,若磁石之取針,舌之取燔骨[2]。其與人也微,其見情也疾。如陰與陽,如陽與陰,如圓與方,如方與圓。未見形,圓以道之;既形,方以事之。進退左右,以是司之。己不先定,牧人不正。事用不巧,是謂忘情[3]失道[4]。己審先定,以牧人策,而無形容,莫見其門,是謂天神[5]。 [1] 比目之魚:比目魚。古人認為此魚只有一目,看上去有雙目是因為兩魚在一起。以此來比喻成雙成對。 [2] 燔骨:燒烤過的骨頭。 [3] 忘情:忘卻實情。 [4] 失道:沒有跟隨事物變化的規律。 [5] 天神:如上天一樣地神乎其技。 譯文 所以,要了解別人必先從自己開始,了解自己然後才能夠了解別人。知己和知彼,猶如比目魚兩魚相隨;又猶如光線與影子一樣形神相連。用這樣的方法來審察對方的言辭也是沒有偏失的,就好像用磁石來拿取鐵針,用舌頭吸取燒烤過的骨頭裡的汁液一樣。用這樣的方法來與人相處,可以令人不察覺,但卻能快捷地觀察到真實的情形。好像陰與陽、圓形與方形一樣,相成相形。當還沒知道對方內心的事實時,要用圓滑的方法來引導他說話;一旦對方已說出內心的事實,就要用激烈的方法來對待他。提拔和黜退手下的人,都是以這樣的方法來管理的。自己不先定下標準,就不能正確地駕馭別人。處理事情不靈巧運用以上所說的反應之術的話,就是忘卻實情和沒有跟隨事物變化的規律。自己預先審定好對方的內心、能力、真實意圖,以作為掌控對方的策略,但表面上不露痕跡,令人看不出其中是如何變化的,這就是如上天一樣地神乎其技。 賞析與點評 了解別人必先從自己開始,因為了解自己才能夠了解別人。這樣去施展捭闔反應的談話技巧的話,才能從別人談話當中獲得真情。在此基礎上,就可以不露痕跡地觀察到對方的內心、能力、真實意圖,萬無一失地去掌控別人,卻令人看不出其中是如何變化的。 內揵第三 本篇導讀 《內揵篇》中的「內」指內部;「揵」指支持、鞏固。本篇論述的主題是臣子如何能夠與君主建立內部親密關係,從而可以進獻遊說之辭,有機會來實施自己為君主所制定的謀劃。 此篇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開門見山地指出,君主與臣子相處關係的親與疏,不是以他們之間的距離,而是以雙方所建立的私人感情來決定的。臣子與君主建立私人感情是要在內部進行及鞏固,而且是要從一開始相處就要結交建立。所使用的方法要不拘一格,唯一原則是投其所好,順其意願。最高理想是達至君臣之間沒有間隙,如同一個人一樣。 第二部分則解釋什麼是內揵及應當如何應用它。在沒有與君主建立親密的私人關係之前,臣子就去推行所定的謀劃,進行遊說的話,必定失敗。 第三部分指出,要有效地去發揮內揵之術,首先應該從道德、仁義、禮樂、計謀這幾方面開始,以《詩經》、《尚書》里的道理來驗證自己的計謀,再以內揵之術來掌握君主的心思,達到建功立業的目的。 君臣上下之事,有遠而親,近而疏,就[1]之不用,去[2]之反求。日進前而不御,遙聞聲而相思。事皆有內揵[3],素結本始。或結以道德,或結以黨友,或結以財貨,或結以采色。用其意,欲入則入,欲出則出,欲親則親,欲疏則疏,欲就則就,欲去則去,欲求則求,欲思則思,若蚨母[4]之從其子也,出無間,入無朕,獨往獨來,莫之能止。 [1] 就:在跟前。 [2] 去:已離去。 [3] 內揵:內,內里、裡面。揵,指舉起、支持、鞏固。這裡的意思是指建立內部的親密關係,從而可以有機會進獻遊說之辭,來支持自己為君主所制定的謀劃。 [4] 蚨母:即青蚨,一種昆蟲。傳說青蚨生子,母與子分離後必會聚回一處,如若一體。 譯文 君主與臣子上下相處的關係,有些是雙方距離遠但關係是親密的,有些是距離近但關係是疏離的,在跟前的臣子不被君主任用,已離去的臣子君主卻反而會去尋求。每天走在跟前的臣子不被君主委以重任,有些臣子雖身處在遙遠的地方,但君主一聽到有關他的消息卻會不期然地思念。上下相交的事情一定是要內部互相支持,而且是要從一開始就聯繫結交。或者以共同的道德原則來結交,或者以變成朋友聯成一黨來結交,或者以金錢財物來結交,或者以封地美色來結交。採用對方的意願,他想進入什麼地方就隨其進入什麼地方,他想出來做什麼就隨其出來做什麼,他想親近什麼人就隨其親近什麼人,他想疏遠什麼人就隨其疏遠什麼人,他想接觸什麼東西就隨其接觸什麼東西,他想不要什麼東西就隨其不要什麼東西,他想求取什麼東西就隨其求取什麼東西,他嗜好什麼東西就隨其嗜好什麼東西,就好像青蚨跟從其下一代聚在一處一樣,出現在什麼地方也沒有間隙,進入什麼地方也不需要事先互相聯繫,兩個人就好像一個人獨自往來一樣,所以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止他們如同一個人的行為。 賞析與點評 君主與臣子相處關係的親與疏,不是以他們之間的距離來決定的。有些情形是雙方距離遠但關係是親密的,有些是距離近但關係是疏離的,在身邊的臣子不被君主任用,已經離去的卻反會被尋求,這是因為君臣之間私下所建立的感情有別。而這些私人感情是要從一開始時臣子暗地裡主動與君主結交建立的,絕對不能公開進行。結交的方法只有一種,投其所好,以任何事物做主題都可以:道德原則、交友結黨、金錢財物、封地美色,只要君主喜歡,通通都可以;對君主的意願千依百順:想去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情、親近什麼人、疏遠什麼人、接觸什麼東西、不想要什麼東西、想求取什麼東西、嗜好什麼東西,通通都順從。最終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做到君臣之間完全沒有間隙,君主和臣子如同一個人一樣,沒有人可以離間。 內者進說辭也,揵者揵所謀也。……故遠而親者有陰德[1]也,近而疏者志不合也;就而不用者策不得也,去而反求者事中來[2]也;日進前而不御者施不合[3]也,遙聞聲而相思者合於謀,待決事也。故曰:不見其類而為之者,見逆[4];不得其情而說之者,見非[5]。得其情乃制其術。此用,可出可入,可揵可開。 [1] 陰德:私底下有感情。 [2] 事中來:謀劃的事情最終得到印證。 [3] 施不合:措施不合適。 [4] 見逆:會見到相反的結果。 [5] 見非:見到非議。這裡指會被否定。 譯文 內就是建立內在的親密關係,使自己可以進獻遊說之辭,揵就是支持自己所制定的謀劃。……所以,雙方距離遙遠但關係親密是因為私底下有感情,距離接近但關係疏離是因為大家的志趣合不來;就在身邊的臣子而得不到任用是因為策略得不到贊同,反而去尋求已經離開了的是因為其謀劃的事情最終得到印證;每日都在跟前的臣子得不到任用是因為所提的措施不合適,已遠離的臣子君主只要聽到他的消息卻會去尋求是因為彼此的謀劃相合,等待他來議決事情。所以說:還沒有見到有類似謀劃的人在身邊就去推行這個謀劃,會見到相反的結果;還沒有獲得對方的情意而向他進行遊說,會被否定。獲得對方的情意後才可以制定遊說的方法。使用這樣的方法,便可以發揮自如,既能支持自己的謀劃,也能打開局面。 賞析與點評 內揵就是與君主建立親密的私人關係,使自己可以進獻遊說之辭,實施並鞏固自己為君主所制定的謀劃。亦即是說,與君主建立親密的私人關係,是臣子推行謀劃,進行遊說之前的必備基礎。沒有這個基礎而去推行謀劃,會見到相反的結果;進行遊說,會被否定。 故聖人立事,以此先知而揵萬物。由夫道德、仁義、禮樂、計謀,先取《詩》[1]、《書》[2],混說損益,議去論就。外內者必明道數[3],揣策來事,見疑決之。策無失計,立功建德。治民入產業[4],曰揵而內合;上暗不治,下亂不寤[5],揵而反之。內自得,而外不留說,而飛之。若命自來,已迎而御之。若欲去之,因危與之,環轉因化。莫知所為,退為大儀[6]。 [1] 《詩》:《詩經》。 [2] 《書》:《尚書》。 [3] 明道數:道,事物變化的規律。數,資料。這裡解作明了事物變化的規律和有關資料。 [4] 入產業:使其安居樂業。 [5] 不寤:寤,睡醒。不寤,這裡指不醒覺。 [6] 大儀:最好的辦法。 譯文 所以,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建立事業,都是以此種方法來預先探知實情,然後再鞏固所面對的所有事物。由道德、仁義、禮樂、計謀這幾方面開始,首先混合《詩經》、《尚書》里的道理,用來驗證自己的計謀有什麼好或者是壞的地方,考慮什麼東西要去掉或者添加。必須要由外至內去明了事物變化的規律和有關數據,這樣,就可以揣測及策劃未來的事情,出現疑難的事情可以作出決斷,使得策劃的事情沒有計算失誤,從而建立功業,樹立榜樣。治理萬民,使其安居樂業,這叫作鞏固關係而達致內部同心合力。若君主昏暗無能令局勢不能治理,民眾動亂而不醒覺,那就要鞏固與君主的關係來勸告他改正。如君主內心自鳴得意,不採納外來的意見,應該用飛揚激昂的言辭去遊說。如果是君主命令自己前來的,就應該接受命令而趁機將其駕馭。如果君主想把自己除去,應該向他直接指出他這樣做的話所面對的危險,事情就可能因此而轉過頭來出現變化的機會。如果完全不知道君主心裏面想些什麼,那激流勇退是最好的辦法。 抵巇第四 本篇導讀 《抵巇篇》論述如何因應情勢,使用各式各樣的方法來處理君主與臣子之間出現的感情縫隙裂痕,以達到不同的效果和目的。抵是處理,巇是縫隙,抵巇便是處理縫隙的方法。 此篇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指出世上萬物都有自然發展的規律,所有事情也有結合分離的法則。要明了這些規律和法則,就要考察歷史和察覺對方言辭中的含義。 第二部分解釋,君主與臣子之間出現的感情縫隙裂痕開始時都是有徵兆的,更會由小變大。察覺出這些縫隙裂痕之後,處理的方法有很多,而每一種方法都會達至不同的效果。如果適當發揮的話,可以把細小的縫隙擴大成為大裂隙,以為自己所用。 第三部分進一步指出,當這個世界禍亂充斥,君主昏庸,掌權者沒有道德操守,導致小人橫行,有能力及品德的人或會離去,或被罷黜,倫常敗壞時,就是局勢開始出現縫隙裂痕的時候。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可以有兩個選擇,如果局面還是可以治理的話,就使用可以把縫隙裂痕填補的處理方法,如果局面已無法治理的話,便應該運用使自己得到利益的方法去處理。 第四部分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會出現縫隙裂痕,應該運用捭闔之術來找出其中的縫隙裂痕,加以利用。如暫時沒有縫隙裂痕可以利用,就應該深深地隱藏,耐心等待時機的來臨。 物有自然[1],事有合離[2]。有近而不可見,遠而可知。近而不可見者,不察其辭也,遠而可知者,反往以驗來也。 [1] 自然:自然發展的規律。 [2] 合離:結合分離的法則。 譯文 世上萬物都有自然發展的規律,所有事情也有結合分離的法則。有的距離得很近但是卻察見不到,有的離得遠的卻能知曉。離得很近但是卻察見不到的,是因為察覺不到對方言辭中的含義,離得遠的卻能知曉的,是因為反過來去考察歷史,以此來檢驗未來將會發生的事情。 賞析與點評 世上萬物都有自然發展的規律,所有事情也有結合分離的法則。要察見到這些規律和法則,就要察覺對方言辭中的含義,同時也要考察歷史,以檢驗未來將會發生的事情。 巇[1]者,罅[2]也;罅者,澗[3]也;澗者,成大隙也。巇始有朕[4],可抵而塞,可抵而卻,可抵而息,可抵而匿,可抵而得,此謂抵巇之理也。事之危也,聖人知之,獨保其用。因化說事,通達計謀,以識細微。經起秋毫之末[5],揮之於太山之本[6]。其施外,兆萌芽蜵之謀,皆由抵巇。抵巇之隙,為道術用。 [1] 巇:縫隙。 [2] 罅:罅隙。 [3] 澗:山溝。 [4] 有朕:有徵兆。 [5] 秋毫之末:秋天時動物所生出來的細毛末端。比喻非常細小。 [6] 太山之本:泰山的根本。比喻非常龐大。 譯文 縫隙,可變為罅隙;罅隙,可變為山溝;山溝,已成為大裂痕。縫隙開始時都有徵兆,此時可以使用方法把縫隙閉塞,可以使用方法把縫隙消除,可以使用方法把縫隙止息,可以使用方法把縫隙藏匿,可以使用方法得到縫隙出現的好處,這些都是使用不同的方法來處理縫隙裂痕出現的原理。事情出現了危險之徵兆,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可以事先察知的,只是獨自保留而為自己所用。這樣,就可以因應變化來評說事情,通達實現自己的計謀,辨識當中的細微變化。把秋毫末端一樣細小的變化加以發展的話,便能變為可以撼動有如泰山這麼龐大的根本。如何把縫隙的徵兆向其他人指出並施教,以點出及啟蒙禍害的計謀,都是根據處理縫隙的各種方法。如何處理大小縫隙,是一種依循事物發展規律的技巧。 賞析與點評 君主與臣子之間出現的感情裂痕開始時都是有徵兆的,處理不當的話,更會由小變大。察覺出這些縫隙裂痕之後,處理的方法有很多,而每一種方法都會達至不同的效果。聖人是有能力事先察知這些縫隙裂痕的,但會保留機會為自己所用。他可以因而順應變化來作出評說,在適當時候,更可以把細小的縫隙擴大成大裂痕,以便達到自己的計謀。 天下分錯,上無明主,公侯無道德,則小人讒賊[1],賢人不用,聖人竄匿[2],貪利詐偽者作,君臣相惑,土崩瓦解而相伐射,父子離散,乖亂反目,是謂萌芽巇罅[3]。聖人見萌芽巇罅,則抵之以法。世可以治,則抵而塞之[4],不可治,則抵而得之[5]。或抵如此,或抵如彼,或抵反之,或抵覆之。五帝[6]之政,抵而塞之,三王[7]之事,抵而得之。諸侯相抵,不可勝數,當此之時,能抵為右。 [1] 讒賊:讒言賊行。 [2] 竄匿:出逃離去,藏匿起來。 [3] 萌芽巇罅:開始出現縫隙裂痕。 [4] 塞之:修理、治理。 [5] 得之:用自己得到利益的方法去處理。 [6] 五帝:古代傳說中的五個帝王,指的是:伏羲、神農、黃帝、堯、舜。 [7] 三王:古代三位賢明的君王,指的是:夏朝的禹王、商朝的湯王、周朝的文王。 [8] 上合:迎合上級。 [9] 檢下:檢測下民意願。 譯文 當天下分裂、充滿錯誤事情的時候,是因為最高位沒有聖明的君主,貴族大官也沒有道德操守,在這種情形下,小人就會用讒言賊行攪亂朝政,有能力及品德的人得不到任用,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會出逃離去,藏匿起來,貪圖利益奸詐作假的人湧現,君主與臣子互相疑惑,其信心及彼此的關係土崩瓦解而引致互相攻擊討伐,父親和兒子關係疏離鬆散,行為反常及不合倫常,導致反目成仇,這就是局勢開始出現縫隙裂痕的時候。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察見出現縫隙裂痕的時候,便使用不同的方法來處理。如果局面還是可以治理的話,就使用可以把縫隙裂痕填補的方法,如果局面已經是不可以治理的話,便應該運用使自己得到利益的方法去處理。或者用這種方法,或者用那種方法去靈活處理,或者用方法使局勢反危成安,或者使用方法加速它的覆滅。五帝時候,是用方法使得局勢反危成安,三王時候,則使用方法加速朝局的覆滅,從而在其中得到利益。諸侯互相使用方法來從對方的縫隙裂痕中獲得利益,數也數不清,在現今這個時候,懂得使用適當的方法來處理縫隙裂痕就是處於上風。 自天地之合離終始,必有巇隙,不可不察也。察之以捭闔,能用此道,聖人也。聖人者,天地之使也。世無可抵,則深隱而待時,時有可抵,則為之謀。可以上合[8],可以檢下[9]。能因能循,為天地守神。 譯文 好像天地之間萬事萬物都有離合終始一樣,縫隙裂痕總會相伴隨,不能不察覺知道。用話語來撥弄對方的心神,或者以不置可否的態度來攪亂對方的情緒這兩種方法來察覺到其中的縫隙裂痕,並運用自如,就是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這些最高才能及品德的人,是世上萬事萬物的使者。世上沒有縫隙裂痕可以處理利用,就深深地隱藏以等待時機,遇到可以使用方法來處理縫隙裂痕的機會出現時,就應因機會來謀劃。對上可以迎合君主的心意,對下也可以檢測百姓民眾的意願想法。能夠依據萬物發生的因由及能夠循著其發展的規律去處理利用縫隙裂痕,就可以守護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