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公塘 · 七

鄭振鐸 《桂公塘》
杜滸湊一個空,來見天祥。天祥的雙眼是紅腫著,清秀的臉上浮現著焦苦絕望的神色。 杜滸的頭髮蓬亂得象一堆茅草,他從早起便不曾梳洗。 低聲的談著。 「我們的子弟兵聽說已經從富春退到婺、處二州去了;實力都還不曾損。」杜滸道。 天祥只點點頭,萬事無所容心的。 「吳堅、賈餘慶輩為祈請使北上,不知還能為國家延一線之脈否?最可憐的是,那末頹老的家參政,也迫他同行。丞相明天也許可以見到他們。」 天祥默然的,不知在打什麼主意。他的心是空虛的。一個亡國的被羈的使臣,所求的是什麼呢? 「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消息:雖詔書布告天下州郡,各使歸附北廷。但聽說,肯奉詔的很少。忠於國的人很多。兩淮、浙東、閩、廣諸守將都有抗戰到底的準備,國家還可為!」 天祥象從死亡里逃出來一樣,心裡漸有了生機;眼光從死色而漸恢復了堅定的嚴肅。 「那末,我們也該有個打算。」 「不錯,我們幾個人正在請示丞相,要設法逃出這北營,回到我們的軍隊里去。」 「好吧,我們便作這打算。不過,要機密。如今,他們是更不會放我歸去的了;除了逃亡,沒有其他的辦法。」 杜滸道:「我去通知隨從們隨時準備著。」 「得小心在意!」 「知道的。」 就在這一天下午,伯顏使天祥和吳堅、賈餘慶輩一見。 「國家大事難道竟糟到這樣地步了麼?」天祥一見面便哭起來。 相對泫然。誰也不敢說話。 「老夫不難引決;惟有一個最後的希望,為國家祈請北主,留一線命脈。故爾偷生到此。」家鉉翁啜泣道。 「北廷大皇帝也許可以陳說;伯顏輩的氣焰不可嚮邇,沒有什麼辦法。所以,為社稷宗廟的保全計,也只有北上祈請的一途。」賈餘慶道。 天祥不說什麼。沉默了一會。 唆都跑了來,傳達伯顏的話道:「大元帥請文丞相也偕同諸位老先生一同北上。」 天祥明白這是驅逐他北去的表示。在這裡,他們實在沒有法子安置他。但這個侮辱是太大!伯顏可以命令他!他不在祈請使之列,為何要偕同北上呢? 他想立刻起來呵責一頓;他決不為不義屈!他又有了死的決心。北人如果強迫他去,他便引決,不為偷生。 但這時是勉強的忍受住了,裝作不理會的樣子。 那一夜,他們都同在天祥所住的館驛里。天祥作家書,仔細的處分著家事。 那五位,都沒有殉國的決心。家鉉翁以為死傷勇;祈而未許,死還未晚。吳堅則唯唯諾諾,一點主見也沒有。賈餘慶、謝堂、劉岊輩口氣是那末圓滑,仿佛已有棄此仕彼的心意,只是不好說出口。 杜滸,在深夜裡,匆匆的到了天祥寢處,面有喜色的耳語道:「國事大有可為!傍晚時,聽說陳丞相、張樞密已有在永嘉別立朝廷的準備了;這是北兵的飛探報告的。伯顏很恐慌。」 「如天之褔!」天祥仰天禱道。 他的死志又因之而徘徊隱忍的延下來。而逃亡之念更堅。 「有希望逃出麼?」 杜滸搖搖頭。「門外是三四重的守衛。大營的巡哨極嚴,行人盤查得極緊密。徒死無益。再等一二天看。」 「名譽的死」與「隱忍以謀大事」的兩條路,在天祥心裡交戰了一夜。 「我們須為國家而存在,任何艱危屈辱所不辭!」他喃喃的夢語似的自誓道。 第三天,他們走了,簡直沒有一線的機會給天祥逃走。他只好隱忍的負辱同行。他的同來的門客都陸續的星散了。會彈古琴的周英,最早的悄悄的溜走。相從兵間的參謀顧守執也就不告而別。大多數的人,都是天祥在臨行之前遣散了的。他們知道這一去大都,凶多吉少,便也各自打算,揮淚而別。不走的門客和隨從們是十一個。杜滸自然是不走。他對同伴們說道: 「丞相到那裡去,我也要追隨在他的左右。我們還有更艱巨的工作在後面。」 一個路分,金應,從小便跟在天祥身邊的,他也不願走。他是剛過二十的少年,意氣壯盛,有些膂力。 「我們該追隨丞相出死入生,為國盡力!」他叫道。 十一個人高聲的舉手自誓,永不相離。天祥悽然的微笑著;方棱的眼角有些淚珠兒在聚集,連忙強忍住了。 「那末,我們得隨時準備著。說不定什麼時候有事,我們應該盡全力保護丞相!」杜滸道。 仗節辭王室,悠悠萬里轅! 諸君皆兩別,一士獨星言! 啼鳥亂人意,落花銷客魂。 東坡愛巢谷,頗恨晚登門。 杜滸悄悄的對天祥道:「我們等機會;一有機會,我們便走;疾趨軍中,徐圖恢復!路上的機會最多;請丞相覚醒些。一見到我的暗號,便當疾起疾走!」 「知道,我也刻刻小心留意。」 那一夜,船泊在謝村。他們上岸,住在農家。防禦得稍疏。到了北營之後,永不曾聽見雞啼。這半夜裡,卻聽得窗外有雄雞長啼著。覚得有些異樣,也有些興奮。 他們都在燈下整理應用的雜物;該拋的拋下,該帶的帶著,總以便於奔跑為第一件事。燈下照著憧憧往來的忙亂的人影,這是一個頗好的機會。 杜滸吩咐金應道:「到門外看看有什麼巡邏的哨卒沒有?」 金應剛一動足,突聞門外有一大隊人馬走過,至門而停步。把破門打得嘭嘭的響。 吃了一驚,那主人戰抖的跑去開門。一位中年的北方人,劉百戶奉了命令來請天祥立刻下船。同來的有二三十個兵卒,左右的監護著。那逃走的計劃只好打消。 但劉百戶究竟是中國人,聽了婉曲的告訴之後,便不十分的迫逼,竟大膽的允許到第二天同走。然防衛是加嚴了。 不料到了第二天清晨,大酋鐵木兒卻親駕一隻船,令一個回回人命里,那多毛的丑番,立刻擒捉天祥上船。那種凶凶的氣勢,竟使人有莫測其意的惶惑。杜滸、金應都哭了。他們想撲向前去救護。 天祥道:「沒有什麼,該鎮定些。他們決不敢拿我怎樣的。此刻萬事且須容忍。以蛋碰石,必然無幸!」 他們個個人憤怒得目眥欲裂。可惜是沒有武器在手,否則,說不定會有什麼流血的事發生。 且拖且拉的把天祥導上了船,杜滸們也荷著行李,跟了上去。在船上倒沒有什麼。只是防備甚嚴。為祈請諸使乘坐的幾隻船都另有小舟在防守著;隨從們上下進出,都得仔細的盤查,搜檢。他們成為失了自由的人了! 聽說劉百戶為了沒有遵守上令,曾受到很重的處分。幾個色目人乘機進讒,說是中國人居心莫測,該好好的防備著。所以重要的兵目、首領,都另換了色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