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董十三說 · 骨董十三說

董其昌 《骨董十三說》
緣起 雜古器物,不類者為類,名骨董。向有人以食品雜烹之名骨董羹(1)。雜埋飯中,蒸之名骨董飯。《易》曰(2):「雜物撰德(3)。」又曰:「物相雜故曰文(4)。」文生於雜,有自來矣。文德修而人道立(5),非人德無以明道,德何以人?總其別,同其異,名消實化。繁興大用,突焰飛光,莫可測識。乃有骨董一句:用舉形上之道也,不可以訓詁論說通之者也(6)。然非下學,不能上達。訓詁論說,所以通形下之器也。 【注釋】 (1)向:從前,往昔。司馬遷《報任少卿書》:「向者仆亦常廁下大夫之列。」 (2)《易》:《易經》,我國一部古老深邃的經典,據傳由伏羲的言論加以總結與修改概括而來,同時產生了易經八卦圖,是華夏五千年智慧與文化的結晶,被譽為「群經之首,大道之源」。是古代帝王之學,政治家、軍事家、商家的必修之術。 (3)撰:具備。潘岳《籍田賦》:「司農撰播殖之器。」德:道德,品行。《荀子·王制》:「無德不貴,無能不官。」 (4)文:線條交錯的圖形、花紋。《周易·繫辭下》:「物相雜,故曰文。」王充《論衡·言度》:「蝮蛇多文。」 (5)人道:在中國古代哲學中,人道和天道相對應。子產提出:「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 (6)訓詁:解釋古書中詞句的含義。 【譯文】 不同的古代器物,不好歸類的雜和一起形成一類,稱之為骨董。以前有人把食品雜燴一起命名為骨董羹。把不同食物雜和在飯中,蒸出來稱之為骨董飯。《易經》說:「雜物聚合一起才具備德行。」又說:「物與物相互交錯,才有了斑斕的色彩。」在物與物相錯雜中產生色彩紋樣,是有它的根據的。修行文采和道德,社會的規範才能樹立,沒有做人的基本德行就不會明白事理,怎麼能夠增加人的德行呢?把個別事物統一起來,把不同的事物結合起來,消除事物名與實的區別。一切從大處著眼,萬物如同幻影,盛極一時,又稍縱即逝,不可預測。於是有了骨董一詞:追求形上之道,不可能用訓詁考證和理論解說來闡釋。但形而上的精神要通過訓詁考證和理論解說的形而下的知識達到。所以訓詁論說是通往形而下的工具。 考骨字之文,從骨,從肉,從剮省,以剮去肉,會意也。觀動植之物,膚肉附骨而生,至老朽而俱腐。惟人制金玉器物,藏之既久,受天地燥涇之蝕侵,世代流傳之撫摩,剝落其外,透變其中,去肉而骨存者,故云骨。下連董字,何訓?《書》曰(1):「董之用威,董正治官(2)。」董字所出也,其文從艸,從重讀。《易》曰:「藉用白茅(3)。」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於是征其文有合於董治之義也(4)。凡置物必有藉之以成好,薄如草茅,用之為藉即重,重其物,即重其藉物也。制器物者,亦用以藉我養生供物之用耳。凡舉事必有董之者以成功,亦猶置物者必有藉之,即所以督治之使安,安乃誠我受物之義也。誠則明矣,不誠則無物(5)。故於事物有不明者謂不董,會得曰董得也。 【注釋】 (1)《書》:《尚書》,又稱《書經》,是一部多體裁文獻匯編,是中國現存最早的史書。分為《虞書》、《夏書》、《商書》、《周書》。戰國時期總稱《書》,漢代改稱《尚書》,即「上古之書」。因是儒家五經之一,又稱《書經》。現存版本中真偽參半。 (2)董之用威,董正治官:《尚書·大禹謨》:「董之用威。」《尚書》卷四十六《周官》:「惟周王撫萬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綏厥兆民。六服群辟罔不承德。歸於宗周,董正治官。」董,督察,監督。 (3)藉(jiè):用草編的墊。屈原《九歌·東皇太一》:「蕙餚蒸兮蘭藉。」 (4)征:追究,追問。《左傳·僖公四年》:「寡人是征。」 (5)誠:真心,不虛偽,真誠。《列子·湯問》:「帝感其誠。」《禮記·樂記》:「著誠去偽,禮之經也。」 【譯文】 可以考察骨字字形文意,從,從肉,從剮省聲,剮去肉之意,是會意字。觀察動植物,肌肉依附在骨頭上生長,一併老朽腐爛。只有人製作的金銀玉器物,收藏起來保持長久,經受天地之間燥熱潮濕的侵蝕,世代傳承撫摩把玩,外表逐漸剝落,內部發生漸變,類似於去肉存骨,因此叫做骨。骨下面連著董字,怎麼解釋呢?《尚書》曰:「監督必須有威嚴,督察公正可以治官。」這就是董字的來源,其字從艸,從重讀。《易經》說:「鋪草墊用白色茅草。」茅草是單薄的,但可以承重,於是考證其文義有董治的意義。凡是放置一物必定有襯墊才好,襯墊單薄得像茅草一樣,使用它來承重,被壓在物體上,即壓在草墊上。製作器物,也是借器物來傳達養生供物的目的。凡做事情一定要有董正督促才能成功,就像放東西必須有襯墊一樣,也就是說督查治理才能安定,安定才使我誠懇地理解事物的含義。真誠就會明白,不真誠就心中無物。所以對事物不認識不明白就叫不懂,理解了就叫懂得。 一說 骨董古之墊物居多,凡物必有墊,所以藉之也。置物而無墊,虞其易損也(1),藉之即所以治之使成其用也。求古人之服食制度不可見,見藉服食之器而貴重之,可以征好古之心人所同。然物藉之以存焉者也,而物又莫不相藉也。食物以器藉之,器物以幾藉之,幾以筵藉,筵以地藉,而地孰藉之哉?能進而求知藉地之物,則天人交而萬物有藉矣。古者洪水滔天,泛濫無地,下民昏昏不知所墊(2),有禹董治之,則天下皆藉之矣。天下一大骨董也,人皆畫於小而遺其大(3),特未之思耳! 【注釋】 (1)虞:意料,預料。《左傳·僖公四年》:「不虞君之涉吾地也。」 (2)昏昏:神志不清。《戰國策·趙策四》:「此皆能乘王之醉昏,而求所欲於王者也。」《三國志·吳書·賀邵傳》:「偶有逆迕,昏醉之言耳。」 (3)畫:謀劃,籌劃。《左傳·哀公二十六年》:「君請六子畫。」 【譯文】 骨董中以古代的墊物居多,凡器物必有墊物,用以依託。如果放置器物沒有可依託的墊物,恐怕很容易損壞,依託墊物就是用來治理器物,以便發揮其功用的。探求古人的服飾飲食制度已經不可目見,但通過古人服飾飲食的器物看出它們是非常貴重的,可以考證好古之心,人人都是相同的。器物與墊物相互憑藉才可以保存下來,事物之間沒有不相互依託的。食物以器物來盛放,器物放在几案上,几案以筵席為憑藉,筵席是以大地為憑藉,大地又以什麼為憑藉呢?如果能進一步探求承載大地的是什麼,那麼就可以理解天人合一、萬物相聯的道理了。古時洪水滔天,到處泛濫,百姓迷茫不知有所依靠,有大禹督察治理水患,天下百姓就都依附他。天下就是一個大骨董,人們都計較小事而放棄大事,實在是沒有思考啊! 二說 骨董今之玩物也(1),唯賢者能好之而無敝(2)。拘謹之人視為無用之物,斥去不蓄(3),恐人耽於玩好,廢時失事,流為游惰而無成也,其敝失於鄙俗而止。貪戾者視為貨殖之物(4),見有可居為奇者,竭蹶以圖(5),唯恐不得。得之,保重之過於性命,或至爭奪怨尤,皆歸咎骨董。豈骨董之咎?咎在不知好之也。文中子見任公好古什物,鐘鼎圭璽錢貝畢具。曰:「古之好古者聚道,今之好古者聚財。若任公者,不知好骨董者也。人能置身優遊閒暇之地,留心學問之中,得事物之本末終始,而後應物不失大小輕重之宜,經權之用(6),乃能即物見道。學以聚之,問以辯之,其進有不可量者矣。」故曰:唯賢者能好之而無敝也。 【注釋】 (1)玩物:見於《尚書·旅獒》:「玩物喪德,玩物喪志。」春秋時,衛懿(yì)公是衛國的第十八代君主。衛懿公特別喜歡鶴,整天與鶴為伴,如痴如迷,喪失了進取之志,常常不理朝政、不問民情。他還讓鶴乘高級豪華的車子,比國家大臣所乘的還要高級,為了養鶴,每年耗費大量資財,引起大臣不滿,百姓怨聲載道。公元前659年,北狄部落侵入國境,衛懿公命軍隊前去抵抗。將士們氣憤地說:「既然鶴享有很高的地位和待遇,現在就讓它去打仗吧!」衛懿公沒辦法,只好親自帶兵出征,與狄人戰於滎澤,由於軍心不齊,結果戰敗而死。人們把衛懿公的行為稱作「玩物喪志」。古人有詩云:「曾聞古訓戒禽荒,一鶴誰知便喪邦。滎澤當時遍磷火,可能騎鶴返仙鄉?」 (2)敝:壞,破舊。《墨子·公輸》:「鄰有敝而欲竊之。」 (3)斥:排斥,斥退。《鹽鐵論·刺議》:「是孔丘斥逐於魯君,曾不用於世也。」蓄:積蓄,儲藏。《戰國策·秦策》:「沃野千里,蓄積饒多。」 (4)戾:違背,乖張。《荀子·榮辱》:「果敢而振,猛貪而戾。」《淮南子·覽冥》:「舉事戾蒼天,發號逆四時。」貨殖:經商。《抱朴子·安貧》:「貨殖營生,累萬金之貲。」 (5)蹶:竭盡,枯竭。賈誼《論積貯疏》:「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財產何得不蹶。」 (6)權:權衡,衡量。《荀子·王霸》:「權物而稱用。」 【譯文】 骨董在今人眼裡是玩物,只有賢達的人才能愛好它卻不至於犯錯誤。拘泥的人將它視為沒有用的東西,扔掉不收藏,唯恐自己耽誤於玩好之中,浪費時光做不成事情,流於懶散一事無成,他們的毛病停留在鄙視世俗上。貪婪的人把骨董視為經營生利的商品,看到奇貨可居,就拚命牟取,唯恐得不到。得到後,看得比性命還重要,有的相互爭鬥,相互怨恨,都歸罪於骨董。難道是骨董的錯嗎?錯在人們不知道如何愛好它。文中子見任公愛好古董,鐘鼎、圭璽、錢貝都收藏。他說:「古代好古的人是聚道,今天好古的人是斂財。像任公,不是真正愛好古董的人。真正愛好骨董的人能置身於遊覽閒暇的地方,留心學問,能知道事物的來龍去脈,而後處理事情大小輕重得體,經過權衡利弊,就能明白事物規律。積累學識,明辨事理,進步不可限量。」因此說只有賢達的人才能愛好古董而不犯錯誤。 三說 今之骨董,古人用物也,其製作精工,非今人可及。故歷代寶惜愛護之(1),什襲而藏(2),不輕示人,非收藏賞鑒家不能知也。世俗所貴重者,但知有黃金而已。可使一磁盤一銅瓶,幾倍黃金之價,非世俗所知也。故人能好骨董,即高出於世俗,其胸次自別(3),或可即目前以開其未發之韞也(4)。要知古之所當貴重豈僅用物哉,即僅知貴用物,已能輕黃金而尚之,度越世俗遠矣,更能進以求用物之物,用則知有我物在。自開闢傳來,不更古於用物耶?於此深求而自得之。畢見古人精微廣大之製作(5),有合於造物化工以安庶物,更千古而藉之者盡出於是(6)。益非目前人可知(7),亦非收藏賞鑒家可測也。 【注釋】 (1)寶:視……為寶,珍愛。《尚書·旅獒》:「不寶遠物,則遠人格;所寶惟賢,則邇人安。」 (2)什:雜,多樣。《漢書·薛宣傳》:「處置什器。」襲:因循,沿襲。《史記·秦始皇本紀》:「太子胡亥襲位。」什襲引申為鄭重收藏。 (3)次:按順序排列,等次。《荀子·王制》:「賢能不待次而舉。」 (4)韞(yùn):藏。《論語·子罕》:「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 (5)畢:都,全部。《史記·太史公自序》:「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 (6)更:經過,經歷。《韓非子·外儲說左上》:「更日久則塗干而椽燥。」 (7)益:更,更加。《文子·上禮》:「故揚湯止沸,沸乃益甚。」 【譯文】 今天的古董實際上是古人所用之物,它們製作精良,不是現在的人可以達到的。因此歷代都被當做珍寶愛護,鄭重收藏,不肯輕易示人,這一點,非收藏家賞鑒家不可得知。世俗認為貴重的東西,只是黃金而已。而使一個瓷盤、一個銅瓶相當於幾倍黃金的價格,就不是世俗所能了解的。因此一個人愛好古董,就已經高於世俗,他的心胸自然與眾不同,或者可以就目前之物開發未開發的意蘊。要知道古人認為貴重的哪裡只是器物呢,即便知道以物為貴,已是輕視黃金而崇尚骨董了,這已經超越世俗更遠了。如果能進一步探求用物的本身,就知道還有我這個物的存在。自從開闢傳來,不是有比用物更古老的嗎?在這一點上,可以深入探求,自己便能領會更多的東西。全面觀察古人精微博大的製作,合乎自然造化,安定萬物,經過千古而有所憑藉的,是由此發端。這不是現在人可以知道的,也不是收藏家鑑賞家可以預測的。 四說 骨董有大小,大小骨董,希世之寶玩也。其遞代流傳,收藏之家,賞鑒之人,皆有記載可考。無名氏得之,即成名家。其授受不輕,不能以勢力取之也。凡事必慮前後左右無礙而後行,乃得保全無患。倚勢直行,全無顧忌,必有不虞之患(1),後悔無及也。昔唐太宗知右軍蘭亭所在,敕御史蕭翼以計賺之(2),縻歲月而後得(3)。以帝王之勢,取一孤僧之物,而費如此周折,人所不解也。若以勢,一縣令執辨才而押之,有餘矣。如此取去,不免意外之虞(4)。既得之,不能無疑也,太宗固慮之審矣。可惜止用於《蘭亭》,而不知有大於此者也。既不知有大者則世俗之所謂大,我亦謂之小也。 【注釋】 (1)虞:預料,意料。 (2)「昔唐太宗」二句:古籍記載東晉大書法家王羲之於穆帝永和九年(353)三月三日同當時名士謝安等41人會於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之蘭亭,修祓禊之禮(在水邊舉行的祛除所謂不祥的祭祀)。當時王羲之用絹紙、鼠須筆作《蘭亭序》,計28行,324字,世稱《蘭亭帖》。王羲之死後,《蘭亭序》由其子孫收藏,後傳至其七世孫僧智永,智永圓寂後,又傳與弟子辨才和尚,辨才得序後在樑上鑿暗檻藏之。唐貞觀年間,太宗喜歡書法,酷愛王羲之的字,唯得不到《蘭亭序》而遺憾,後聽說辨才和尚藏有《蘭亭序》,便召見辨才,可是辨才卻說見過此序,但不知下落。太宗苦思冥想,不知如何才能得到,一天尚書右僕射房玄齡奏薦監察御史蕭翼,此人有才有謀,由他出面定能取回《蘭亭序》。太宗立即召見蕭翼,蕭翼建議自己裝扮成普通人,帶上王羲之雜貼幾幅,慢慢接近辨才,可望成功。太宗同意後便照此計劃行事,騙得辨才好感和信任後,在談論王羲之書法的過程中,辨才拿出了《蘭亭序》,蕭翼故意說此字不一定是真貨,辨才不再將《蘭亭序》藏在樑上,隨便放在几上。一天趁辨才離家後,蕭翼藉故到辨才家取得《蘭亭序》,後蕭翼以御史身份召見辨才,辨才恍然大悟,知道受騙但已恨晚。蕭翼得《蘭亭序》後回到長安,太宗予以重賞。王右軍,即王羲之。 (3)縻:牽制,束縛。《孫子兵法·謀攻》:「不知軍之不可以進而謂之進,不知軍之不可以退而謂之退,是謂縻軍。」 (4)虞:憂患。杜甫《北征》詩:「維時遭艱虞。」 【譯文】 骨董有大有小,大小骨董,都是世上稀有的珍玩。其世代流傳,收藏的人,賞鑒的人,都有記載可以考證。無名氏得到它,就成了名家。世代流傳不是輕易隨便進行的,不能憑藉權勢來取得。凡事一定要考慮周全才可以實行,方可以保證骨董安全,沒有禍患。如果依靠權勢一意孤行,全無顧忌,肯定會有意想不到的禍患,後悔都來不及。以前,唐太宗知道王右軍《蘭亭序》所藏的地方,敕令御史蕭翼用計獲取,花了好長時間才得到。以帝王的權勢,去取一個僧人的東西,費如此周折,人們都疑惑不解。如果憑藉權勢,區區一位縣令的職權就可以把辨才押起來,綽綽有餘。而這樣獲取《蘭亭序》,不免有意外的擔心。即使得到了,對其真偽也不能沒有疑心,太宗皇帝肯定是考慮再三。可惜太宗皇帝只知道在《蘭亭序》上用計,卻不知道還有比這更大的骨董。既然不知道有比這更大的骨董,那麼世俗人所說的大骨董,我也只能說是小骨董了。 五說 人之好骨董,好其可悅我目,適我流行之意也。充目之所好,意之所到,不先於骨董也,至骨董而好止矣。夫人有耳目口鼻心知之性,必有聲色臭味之好(1)。得所好而樂,失所好而哀。故耳好聲,必欲得天下之新聲;目好色,必欲得天下之艷色;口鼻之於臭味亦然。故人情到富貴之地,必求珠玉錦繡,粉白黛綠、絲管羽毛、嬌歌艷舞、嘉饈珍饌、異香奇臭(2)。焚膏繼晷(3),窮日夜之精神,耽樂無節(4),不復有他好。然而天命流行(5),未有不厭足而生倦者(6)。故濃艷之極,必趨平淡,熱鬧當場,忽思清虛。因好骨董,乃好聲色之餘也。能從頂上翻身,求我心知之好,則知有無聲無臭之物,即為萬聲萬臭之大本者。立本以統末,然後天下之聲色臭味,有賴以存,可永我樂。若但縱目前之欲,隨波逐浪,不知返本,一朝失喪,其哀有不可勝言者,皆非安身立命之地也。得我安身立命之地,則骨董奠安矣(7)。 【注釋】 (1)臭(xiù):氣味。《荀子·王霸》:「口欲綦味,鼻欲綦臭。」 (2)絲:八音(金、石、絲、竹、土、革、木、匏)之一,指弦樂器。《史記·樂書》:「絲聲哀。」《周禮·春官·大師》:「皆播之以八音:金石土革絲木匏竹。」饈(xiū):精美的食物。《沁園春》:「助當年太液,調鼎和饈。」饌(zhuàn):食物,多指美食。《南史·虞悰傳》:「盛饌享賓。」 (3)膏:油脂,脂肪。《詩經·檜風·羔裘》:「羔裘如膏,日出有曜。」《三國志·吳書·周瑜傳》:「實以薪草,膏油灌其中。」晷(guǐ):日影。張衡《西京賦》:「白日未及移其晷。」焚膏繼晷指通宵達旦。 (4)耽:沉溺,愛好而沉浸其中。《韓非子·十述》:「耽於女樂,不顧國政,則亡國之禍也。」 (5)天命:唯心主義者認為由上天安排的生死禍福等。《論語·顏淵》:「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6)厭:滿足。 (7)奠:放置。《禮記·內則》:「奠之而後取之。」 【譯文】 人們愛好骨董,是喜好它可以養眼,可以滿足自己追求時髦的意向。但是悅目的,一心想追求的,不是以骨董為開始的,只是到骨董這裡中止罷了。人有耳、目、口、鼻和心的性能,就必定對聲音、顏色、氣味、味道有喜好。滿足喜好就很開心,不能滿足喜好就會感覺難過。因此耳朵喜好聲響,一定想聽到天下的新聲;眼睛喜好色彩,一定想得到天下的艷色;口鼻對於氣味、味道的感覺也是這樣。因此人一旦到了富貴的境地,一定會追求珠寶玉器,錦繡綢緞,粉白黛綠的女郎,各種絲管樂器,各類羽毛舞飾,美妙嬌艷的歌舞,珍奇的饌饈,還有奇異的香料,通宵達旦,不分晝夜,沉迷於享樂,而沒有節制,不再知道還有其他的愛好。然而天命變幻無常,沒有不滿足就會產生厭倦的。因此絢爛之極,歸於平淡;熱鬧之中,忽然想到清虛。愛好骨董,是聲色之餘的愛好罷了。如果能從享樂中回歸,探求自己心裡真正的愛好,就會知道無聲無味的物,就是有聲有味的根本。以根本統領細枝末節,天下聲音、顏色、味道才可以有生存的地方,才可以讓自己永遠安樂。如果放縱目前的欲望,隨波逐流,不知迷途知返,那麼一旦喪失快樂,真是難以名狀的哀痛,這都不是安身立命所在。如果使我得到安身立命之地,骨董就可以放在一邊了。 六說 骨董之可貴,為其長壽也。其所以得長壽者,由古之良工,盡心力於斯,務極精工,不使有毫髮欠缺。躊躇滿志(1),善而後存之。稍有不慊(2),即毀之不留,莫在於世。故能使見之者亦莫不愛重寶惜,遞代相傳。不言而喻(3),不約而同,一出展玩,驚猶鬼神,無不改容靜對,其敢輕毀之乎?於以見人之心力,用之治一物,即善一物。苟用以治身心(4),未有不造至善之地,兼善庶物,與天地並,悠久不變,後世敬恭不忘者也。自古成德之士,平生服用之物,子孫奉為宗器(5)。有常主而無失墜,則無物非骨董,何骨董非宗器,其為壽豈不大哉? 【注釋】 (1)躊躇滿志:從容自得的樣子。《莊子·養生主》:「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 (2)慊(qiè):滿足,快意。《戰國策·齊策》:「苟可慊齊貌辯者,吾無辭為之。」《史記·樂毅列傳》:「先王以為慊於志,故裂地而封之。」 (3)喻:知道,了解,明白。《孟子·告子下》:「征於色,發於聲,而後喻。」 (4)苟:連詞,如果,假設。《史記正義》:「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禮記·大學》:「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5)宗:宗廟,祖廟。《左傳·成公三年》:「首其請於寡君而以戮於宗。」 【譯文】 骨董的可貴,是因為它的古老。它之所以被長久保存是因為古時的能工巧匠盡心盡力,力求精工細緻,不讓它有絲毫的瑕疵。工匠們從容自得,認為盡善盡美了,做好後保存下來。稍有不滿意的,就毀棄不留,不讓次品留存於世。因此人們看到珍品骨董都會珍重愛惜它,世代相傳下去。不言而喻,不約而同,一旦展出的話,觀者驚訝,疑為鬼斧神工,沒有不變色靜對的,哪裡敢輕易毀掉它呢?由此可以看到古人的心力,用心打造一物,就會把它做好。如果用來調理身心,肯定會達到至善的境界,兼善萬物,與天地一起,亘古不變,讓後世子孫恭敬而不會忘卻。自古道德修養高尚之人,平生用過的物品,被子孫們奉為宗器。有歸屬而不會遺失,這樣的物品,哪個不是骨董呢,這樣的骨董哪個不是宗器呢,它的壽命難道不會長久嗎? 七說 骨董有逸品,或流傳於荒陬僻壤(1),或偶出於廢址古墟,不通都邑風氣(2),不接時髦耳目,如幽人逋客(3),碎兀土室茅茨之下(4),與樵夫牧豎相處,沙盆瓦缶共蓄。忽遇好事者過而目之,頓成絕世奇珍。富貴家向所誇示為至寶者,俱下之而不敢爭。一朝聲價赫然(5),王公大人皆欲傾倒致之。因而遂有夸燕石為天下珍者(6),有視天下珍為燕石者,具眼不世出,良可嘆也!執古證今,豈獨骨董為然哉? 【注釋】 (1)陬(zōu):角,角落。《史記·絳侯周勃世家》:「吳奔壁東南陬。」 (2)邑:國都。《詩經·商頌·殷武》:「商邑翼翼。」《左傳·隱公十一年》:「吾先君新邑於此。」 (3)逋(bū):逃亡,逃跑。晁錯《賢良文學對策》:「內外咸怨,離散逋逃。」 (4)茨(cí):用蘆葦、茅草蓋屋。《莊子·讓王》:「環堵之室,茨以生草。」 (5)赫然:聲威盛大的樣子。《三國志·吳書·呂蒙傳》:「陳列赫然,兵人練習。」 (6)夸燕石為天下珍者:《太平御覽·闞子》中,有位宋國的愚人,在梧台之東挖得燕石,歸而藏之,以為大寶。有周客聽說了去看。宋人身著玄服,打開一重華麗的粹子,又展開十襲緹巾,才拿出寶來。周客見了,失笑道:「這是燕石,與瓦片無異。」後李白《古風》有詩云:「宋國梧台東,野人得燕石;夸作天下珍,卻哂趙王璧。」 【譯文】 骨董中有某些出類拔萃的品類,有的是流失於荒郊僻壤,有的偶然出土於廢址古墟,沒有都城的風氣,沒有時髦的聲色,如同隱居避世之士,湮滅在破碎山石與土建的茅草屋中,與樵夫牧者相處,與沙盆瓦缶共藏。忽然有好事的人經過看到它,經過炒作,立刻就成了曠世奇珍。富貴人家誇耀至寶的骨董都落於下風,不敢與之一爭高低。一旦聲價顯赫,王公大人們都想傾盡財物得到它。因此有了誇耀燕石為天下珍寶的事,有了把天下的珍寶視為燕石的事,都是沒有慧眼,真是令人嘆息啊!拿古代的事情佐證今天的事情,難道僅僅是骨董這樣嗎? 八說 玩骨董有卻病延年之助(1),骨董非草草可玩也。宜先治幽軒邃室(2),雖在城市,有山林之致。於風月晴和之際,掃地焚香,烹泉速客(3),與達人端士(4),談藝論道。於花月竹柏閒盤桓久之,飯余晏坐(5),別設淨幾,鋪以丹罽(6),襲以文錦(7),次第出其所藏,列而玩之。若與古人相接,欣賞可以舒鬱結之氣,可以斂放縱之習。故玩骨董有助於卻病延年也。 【注釋】 (1)卻:退。《商君書·農戰》:「敵不敢至,雖至必退。」 (2)邃(suì):深遠。 (3)速:迎請,邀請。《荀子·樂論》:「主人親速賓及介,而眾賓皆從之。」 (4)達:得志,顯貴。《孟子·盡心上》:「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端:正直。《新書》卷五:「於是皆選天下之端士孝悌博聞有道術者以衛翼之,使與太子居處出入。」 (5)晏:平靜,安定。劉義慶《世說新語·品藻》:「荊門晝掩,閒庭晏然。」 (6)罽(jì):一種毛織品。《漢書·東方朔傳》:「木土衣綺繡,狗馬被繢罽。」《後漢書·文苑傳》:「燒罽帳,系閼氏。」 (7)襲:穿。司馬相如《上林賦》:「襲朝服。」 【譯文】 把玩骨董有助於祛病延年,骨董不是簡簡單單可以品玩的。最好先清理一處幽靜深遠的軒室,即使在城市裡,也要有山林的景致。在風月晴和的時候,掃地焚香,煮茶待客,與文人雅士談藝論道。在花園月下竹柏樹邊久久徘徊,飯後閒坐,放置乾淨的茶几,鋪上紅色毛毯,上有花紋錦緞,按順序拿出所收藏的骨董,放在一起賞玩。如果能與古人相接,就可以舒展鬱結的悶氣,收斂放縱的惡習。因此,把玩骨董有助於消除疾病,延長壽命。 九說 骨董有金、玉二品為一類(1);書畫墨跡、石印、鐫刻三品為一類;窯器、漆器二品為一類;琴劍鏡硯四品為一類,四類十一品,一一考驗證據,具載冊籍,有其籍矣不得。博物窮理之士,天下之人物也,不易遇也。得遇而交之,與之考古驗今,灼知古今之多(2)。故由物論不齊,是非蜂起矣。骨董之好,豈輕言乎哉?豈隨世習俗可幸而至也哉?好骨董有真好,有隨世習俗之好。物到目前,泛然應過,無深遠之思,隨人指信,有書載可授,考而遂安之,不知圖藉訛傳,其來已久。不先追其原所自而明辨之,無從見真好也。追圖籍之始,始於河出之圖(3)。自羲皇直傳至今(4),非第一骨董乎?於此辨清,徹見我物,則物無遁情,而我真好得行矣。於此不辨根本,先偽矣,未有本亂而末治者也。徒呈世俗臆說傳會方術偽圖以亂之,使第一骨董淹沒塵穢中。以今《易經》前列之圖,當之而不疑,是皆隨世習俗。不知求我真好者也,願得真好者起而明辨之。 【注釋】 (1)品:類,種。《尚書·禹貢》:「厥貢惟金三品。」沈括《夢溪筆談》卷十一:「鹽之品至多。」 (2)灼:顯明,顯著。《三國志·吳書·吳主傳》:「事已彰灼,無所復疑。」 (3)河出之圖:相傳,伏羲對日月星辰、季節氣候、草木興衰等等,有一番深入的觀察。不過,這些觀察並未為他理出所以然來。一天,黃河中忽然跑出了「龍馬」,龍馬身上的圖案,與伏羲一直觀察萬物自然的「意象」心得暗合,於是畫出「八卦」,而龍馬身上的圖案就叫做「河圖」。在《山海經》中說「伏羲得河圖,夏人因之,曰《連山》」。伏羲八卦源於陰陽概念一分為二,文王八卦源於天文曆法。但它的「根」是「河圖」。 (4)羲皇:指伏羲。伏羲是中華民族敬仰的人文始祖。伏羲、女媧點燃了中華文明薪火,對中華文明進步作出了巨大貢獻。伏羲因其在中華文明史的巨大貢獻,千百年來被尊稱為「三皇之首」、「百王之先」。 【譯文】 骨董中,金、玉二種為一類;書畫墨跡、篆刻、碑刻三種為一類;窯器、漆器二種為一類;琴、劍、鏡、硯四種為一類,四類十一種,一一考驗證據,都記載在冊。有的典籍記載而又不能得到。博覽萬物、窮究事理的文士,世上這樣的人物真是很難遇到。如果遇到能與之交往,同他們考古察今,就能深知古今往來的掌故。由於對事物的認識不統一,會導致是非紛起。愛好骨董,哪裡能輕言說愛好就可以呢?哪裡能按照習俗就能僥倖達到呢?愛好骨董有真正的愛好,有追隨世俗的愛好。骨董在眼前,簡單地看看,沒有深入考慮,只是聽從別人指點,相信有書籍記載佐證就認為是對的,豈不知書籍記載以訛傳訛流傳已久。如果不探求原來的面目加以判別,就無人得見真正的好骨董。探求書籍的來源,它源於《河圖》。《河圖》從羲皇傳到今天,難道不是第一個骨董嗎?在此辨別清楚,透徹地了解骨董,那麼骨董就沒有隱含不明的意義了,自己就可實現自己真正的愛好了。如果在此不辨清根本,那就先錯了,沒聽說根源上混亂,末節上可以治理的。僅僅賣弄世俗傳說的附會、方術、偽圖使其混亂,使得第一骨董淹沒在塵俗的污穢中。對當今《易經》前面所列的圖深信不疑,都是追隨世俗。其實,不知道探求自己真正的愛好,希望真正愛好的人能夠明確分辨清楚。 十說 所收藏家,未必有識見;所識見家,未必有資斧(1)。備於一人,此人必驕人自用,不肯虛心訪問。有勝已者在前必忌之,使不得行其說,此至寶之所以終隱晦也(2)。 【注釋】 (1)資斧:貨財器用。《易·旅》:「得其資斧。」茅盾《新疆風土雜憶》:「但既至鎮西或迪化,往往資斧已罄,不能再販土產歸來。」 (2)晦:隱藏。《晉書·隱逸傳論》:「君子之行殊途,顯晦之謂也。」杜甫《嶽麓山道林二寺行》:「昔遭衰世皆晦跡。」 【譯文】 收藏的人,未必能有識見;有識見的人,未必能有資財。如果二者兼而有之,這人肯定驕傲自用,不肯虛心訪問。在比自己水平高的人面前有所顧忌,使自己的看法不好表達,這是骨董至寶隱匿最終不為人知的原因。 十一說 今之論古器者,動輒言三代。三代器物,皆金玉為之也。金有黃、白、赤三種,後獨以黃為金,白為銀,赤為銅矣。三代禮器與俎豆並存者(1),黃白為之也。古之為市,以貨相易,不用黃白也。一用黃白,傾銷古器殆盡,而所存唯銅,以其成與毀,價相若也。其質得氣未絕,青綠隨生,其臭腥毒,忌近飲食。用制象器與鐘鼎盤匜之類(2),歷久遠入水土透骨,青綠瑩潤如玉,三代器也。 【注釋】 (1)俎(zǔ)豆:祭祀、宴客用的器具。《史記·孔子世家》:「常陳俎豆,設禮容。」俎,祭祀時盛牛羊祭品的禮器。 (2)匜(yí):古代注水的工具。 【譯文】 今天討論古代器物,一提就會說到夏商周三代。三代的器物,都是金屬玉器做成的。金屬有黃、白、赤三種,後代則分別為黃的叫金,白的叫銀,赤的叫銅。夏商周三代所用的禮器與所用的俎豆並存於世,都是用黃金白銀製成的。古代市場是貨物相互交換的方法,不用黃金、白銀。一旦用黃金、白銀來做交換的媒介,就銷盡了古代金銀所作的禮器,而僅存留銅製的禮器,是因為制銅與毀銅價格相當。而且禮器用銅製材質上不是很純淨,時間長容易生青綠銹,腥味很重且有毒性,是最忌用作食用的器皿。用銅製造仿生器物以及鐘鼎盤之類的器物,它們沉埋於水土中,時間一長,水土侵入,青綠銹潤澤得像玉一樣,所以一看就知道是三代的器物。 十二說 至書與畫,尤當貴重。書以傳意,畫以傳形,用莫大焉,知之者益稀。自魏晉以上無征焉(1),以其所籍惟紙與絹也。紙壽千年,絹五百年,極其珍藏防護,數儘自毀。摹勒上石,搨久終壞。唐摹晉帖,宋搨已少。因及印章,尚存秦漢篆刻,可與石刻並視,得籍金玉以久。琴為雅樂,通弦徽之音(2),適准象器(3)。其始與河圖並出,後相繼作,歷數百年或斷紋,所藉木與漆不能更久也。有孔子列子二式為準則,唐有雷文、張越二家製得名。宋置官局,制琴有定式,不如式者謂野斲(4)。古琴漆退光盡,色如烏木為奇古,勝於斷紋。今世有退光漆者,假其色也。劍為象器之一,亦不可動,動即當傷也。鏡以鑒貌,硯以著言,貌為心體,言為心用。離硯心俗無救,離鏡則貌穢不知。 【注釋】 (1)征:證明。《荀子·性惡》:「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 (2)弦徽:泛指音節。徽,琴徽,系琴弦的繩子。陸機《文賦》:「猶弦么而徽急。」 (3)象器:法器。象,法。 (4)斲(zhuó):通常指把木頭砍削成器物。 【譯文】 至於書畫,就更應當為人所珍重了。書法可以傳意,繪畫可以傳形,它們的功用實在很大,但知道的人很少。書畫從魏晉以上就不好考證了,這是因為書畫所用材質為紙和絹的緣故。紙的壽命千年左右,絹的壽命五百年左右,即使是極其小心珍藏保護,時間長了氣數已盡也就自然毀壞。即使書畫可以摹勒上石,但石頭拓久了最終也會損壞。唐代摹刻晉朝的字帖,宋代的拓印已經很少見了。至於印章,尚存秦漢篆刻,與石刻一樣,都是憑著金屬玉器才得以流傳長久。琴為雅樂,通演各種音節的聲音,正好符合法器的標準。琴開始與《河圖》並存世上,後來相繼製作出來,歷經百年,有的已經出現了斷紋,這是因為琴是由木和漆製成的,也不能保持長久。琴有孔子、列子兩種款式為法式,唐代的雷文、張越兩家制琴有名。宋代設置了官局,制琴有規定的樣式,不符合款式的稱為「野斫」。古琴漆光褪盡,琴面色澤像烏木的最為奇古,勝於上有斷紋的。現在世上有褪光漆的琴,是假借古色仿製的。劍是法器之一,寓意不可妄動,妄動就容易傷人。鏡子是用來照見相貌的,硯台是用來寫作的,相貌是心靈的表現,言為心聲。離開硯台,則心靈變得俗氣;離開鏡子,則外表污穢都不知道。 玲瓏銀塔 銀塔呈方形,以銀片製成。四面七層,樓閣式,每層四個檐角系有鈴鐸。其製作精巧,是宋代金銀器中的精品。 十三說 世稱柴、汝、官、定、哥五窯(1),此其著焉者(2)。更有董窯、象窯、吉州窯、古定窯、古建窯、古龍泉、古磁器、古饒器、霍器、彭器,與外國大食、高麗二窯,皆有傳者,俱不及五窯。本朝宣、成、嘉三窯(3),直欲上駕前代(4)。至於漆器,又次之矣。其佳者有古犀毗、有剔紅、有堆紅、有戧金、有攢犀、有螺鈿,亦無宋以前之物。繼宋作者,莫能逾也。次第骨董,當首象器,次用物,以硯為殿(5),窯器漆器附焉。人莫尚於據德遊藝也,立身以德,養生以藝。先王之盛德在於禮樂,文士之精神存於翰墨。玩禮之器,可以進德;玩墨跡舊刻,可以精藝。居今之世,可與古人相見在此也;助我進德成藝,垂之永久,動後人欣慕在此也。舍是而矜重之,則泛矣。然而較之耽於聲色者又遠矣,然後知骨董一句,為目前之大用也! 【注釋】 (1)柴:柴窯。最早見於明代曹昭《格古要論》,萬曆以後的《玉芝堂談藪》、《清秘藏》、《事物綢珠》、《五雜俎》、《博物要覽》、《長物志》等書多論及此窯,但眾說紛紜。基本有兩種見解,一為周世宗姓柴,當時所燒之器都叫「柴窯」;一為吳越秘色青瓷即「柴窯」。對其形質,曹昭認為「柴窯天青色滋潤,細膩有細紋,多是粗黃土足,近世少見」;張應文則謂「柴窯不可得矣,聞其制雲,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但均屬傳聞,未見實物。清末民國初有以「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證諸柴窯,僅有景德鎮宋影青瓷相符;或謂可能張應文誤以宋影青瓷為柴窯而概括之。汝:汝窯。宮廷編制藏器目錄的《宣德鼎彝譜》中關於宮廷用器的記載有所謂:「內庫所藏:柴、汝、官、鈞、定。」宋代諸窯以汝為首。宋代記載雖也有「汝窯為魁」的說法,但宋人是與同時的青瓷系統諸民窯比較而言。汝窯由於燒瓷時間短促,傳世品稀少,彌足珍貴,為後世談瓷者所津津樂道。汝窯傳世品造型不如定、鈞等窯豐富,所見到的以盤、碟一類器皿較多,有大小深淺等形式。歷代文獻談汝窯都著重形容釉色與質感,關於胎的顏色一概不提。從傳世品看,汝窯瓷胎多數像點燃過的香的香灰色,透過釉處呈現出微微粉色,其色調與官窯有些近似。汝窯瓷器僅見兩種銘文,一為「奉華」,另一種銘文刻「蔡」字。官:官窯。官窯燒制官瓷是一個特定的稱謂,專指宋大觀及政和年間於汴梁所設的官窯所造瓷器,青瓷釉色晶瑩剔透,有開裂或呈冰片狀,粉青紫口鐵足是其特色。這種瓷器和汝瓷、哥瓷、鈞瓷、定瓷合稱中國五大名瓷。南宋渡江後,江北名窯均毀於戰火,景德年前,賜江西昌南鎮名「景德鎮」,盡遷各地名匠於此。元代忽必烈又在此設浮梁瓷局,除皇家專造外,還將戰爭中俘獲的所有陶瓷業工匠均發配到昌南定居。在此基礎上,經過近千年的發展,這個擁有得天獨厚的高嶺土資源的昌南古鎮,正式成為中國官窯的集中地,千年窯火一直延續至今天,營造出一脈獨具特色的昌南盛世。今天英語中的China即是昌南的音譯,所以南宋以後的官窯瓷又稱「昌南瓷」、「景德瓷」。定:定窯,是宋代名瓷之一,宋人筆記屢有稱述。定窯始燒於唐,它的燒白瓷是受鄰近的邢窯影響,當時邢窯盛名滿天下,定窯及其他瓷窯相繼仿燒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後來定盛而邢衰,至宋時人們已只知有定而不知有邢了。而定窯系諸窯也確實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制瓷工藝與制瓷風格,工整雅素的印花定窯確實是陶瓷藝術中的珍品。定窯系諸窯除曲陽澗磁村的定窯外,多在今山西境內,如平定窯、陽城窯、介休窯。此外還有四川的彭縣窯也燒定窯風格的白瓷器。定窯地點在今天河北曲陽澗磁村及東西燕山村。曲陽縣宋屬定州,定州唐末、五代以來是義武節度使的駐地,是政治中心,也是曲陽瓷器的集散地。定窯白瓷對後代瓷器影響很大,宋以來留下了不少有關它的記載。曲陽澗磁村窯址發掘中取得的早期標本,有平底淺身碗,外施黃釉里施白釉,胎厚重,製作較粗糙,這種碗具有唐代早期的典型風格。比這種平底碗時代稍晚的是白釉瓷,這類碗的碗身多做45°斜出,碗身較淺,寬圈足,胎較上述平底碗薄,里外施釉,這種碗具有標準唐代後期形式。哥:哥窯。哥窯與汝窯不同,它不見於宋人記載。元人記載中有所謂「哥哥洞窯」與哥窯是否一事有待進一步證明。哥窯瓷器的窯址迄今未發現,也難以陶瓷考古所得材料與傳世哥窯器印證。因此,哥窯問題至今仍是陶瓷史上的一大懸案。哥窯列名為宋名窯,最早見於明初宣德年間的《宣德鼎彝譜》一書所謂:「內庫所藏:柴、汝、官、哥、鈞、定。」列名於宋名窯:汝、官之後,鈞窯、定窯之前,可見至少自元末起,哥窯已認定為宋窯,並且是重要的收藏對象,其品第高於鈞窯與定窯。但是其時不見有「弟窯」之名,龍泉青瓷似乎也未為收藏家所重視。明人曹昭《格古要論》考論古器也只說:「舊哥哥窯出,色青濃淡不一。亦有鐵足紫口,色好者類董窯,今亦少有。成群隊者,是元末新燒,土脈粗躁。色亦不好。」傳世哥窯器造型有各式瓶、爐、洗、盤、罐。胎有厚薄之分,胎質有瓷胎與砂胎兩種,胎色有黑灰、深灰、淺灰、土黃多種色調;釉色有粉青、月白、油灰、青黃各色。傳世哥窯有早晚期作品,《格古要論》的舊哥哥窯與新哥窯記載是值得重視的,曹昭對新哥窯解釋為凡是成群成對的就屬於新哥窯的作品,舊哥哥窯大部分是單件的,成群成對的非常少。 (2)著:顯露,顯著。《商君書·錯法》:「如此,則臣忠、君明、治著而兵強矣。」《戰國策·趙策》:「姓名未著而受三公。」 (3)宣、成、嘉:明宣德、成化、嘉慶年間。 (4)駕:凌駕,超越。李白《古風五十九首》之三:「大略駕群才。」 (5)殿:行軍走在最後。《左傳·襄公二十六年》:「晉人寘諸戎車之殿以為謀主。」古代考核軍功,上等為最,下等為殿。這裡指排列順序。 【譯文】 世上稱說柴、汝、官、定、哥五窯,這些都是有名的,還有董窯、象窯、吉州窯、古定窯、古建窯、古龍泉、古磁器、古饒器、霍器、彭器與外國大食、高麗的兩座窯,都有傳於世的,但名聲都不如五窯。本朝宣德、成化、嘉慶三代的窯器,可以超過前代。至於漆器,就要差一些了。漆器品質好的,有古犀毗、有剔紅、有堆紅、有戧金、有攢犀、有螺鈿,不過沒有宋代以前的漆器。宋代以後所作的漆器,沒有超過宋代的。骨董的排列順序,首推法器,其次是使用的器物,硯台為後,瓷器、漆器附於最後。人沒有不崇尚以德為本,以藝修養,以德立身,以藝養生的。古代先王的大德表現在禮樂方面,文士的精神修養表現在翰墨書畫上。品鑑禮器,可以增進道德修養;欣賞墨跡舊刻,可以精進藝術修養。生活於今世在這方面可以與古人相通,這有助於德藝雙增,流傳永久,是使後人讚嘆仰慕之處。如果捨棄這些而矜持自大,則是流於空泛。然而較之沉溺於聲色犬馬畢竟還很遠。理解了骨董一詞,是目前的大功用啊! 跋 右骨董十三說,為董文敏所書。光緒丁酉春,有人持叢貼求售者,後附此貼,統計十四則。而雲十三說者,殆第一則釋骨董字義(1),自成緣起耳。中有「十月二日書」,又「舟行臨平道中,二日書竟」,末贅「天啟元年二月望日書竟」。細玩詞意,似是從他處錄出,又似先成前數則,續有所得,又成若干者,無從懸揣。因說骨董,議甚新辟,遂錄出擬付手民(2),以廣其傳。蒙自楊文斌識于山官舍(3)。 【注釋】 (1)殆:大概,恐怕。《史記·趙世家》:「吾嘗見一子於路,殆君之子也。」《漢書·趙充國》:「此殆空言,非至計也。」 (2)擬:草擬,起草。《元史·成宗紀》:「詔自今以後專令中書擬奏。」手民:墨工,刻板的工匠。 (3)蒙:敬詞,承蒙。王安石《答司馬諫議書》:「昨日蒙教。」識:記載。《資治通鑑·魏文帝黃初二年》:「不可無歲時月日以識事之先後。」 【譯文】 以上為《骨董十三說》,是董其昌所書。光緒丁酉年春,有人持從帖求售,後面附有這個帖子,統計有十四則。而《骨董十三說》書名為「十三說」,大概第一則是解釋骨董的字義,應當自成緣起。其中有「十月二日書」,又「舟行臨平道中,二日書竟」,末尾附有「天啟元年二月望日書竟」。仔細玩味詞意,似乎是從別的地方錄出的,又好像先寫成前幾則,後續有所得,又寫成若干則,實在是無從揣測。因為敘說骨董,議論非常新穎,於是錄出起草交付墨工,付梓刊行,使它廣為流傳。承蒙楊文斌記于山官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