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錐編 · 六一~八十則

六一　卷一六四 《員半千》（出《廣德神異録》）。按與卷一六九《王義方》（出《談賓録》）爲一事。 六二　卷一六六 《楊素》（出《本事詩》）徐德言與樂昌公主破一鏡，各執其半，期得重合。按卷四八六陳鴻《長恨傳》玉妃命碧衣「取金釵鈿合各析其半」，白居易《長恨歌》申説曰：「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杜牧《送人》詩：「明鑑半邊釵一股，此生何處不相逢！」皆以示情偶之原爲合體，分則各殘缺不完。《儀禮·喪服傳》：「夫婦牉合也」，賈公彥疏：「是半合爲一體也」；唐人文中常作「判合」，如《梁書·顧協傳》：「晚雖判合，卒無胤嗣」，《全唐文》卷九五三常德志《兄弟論》：「判合近而爲重，則衣衾爲血屬之親。」段玉裁《經韻樓文集》卷二《夫妻牉合也》一文考論「牉」、「判」即「半」，「牉合」即合兩半而成整體也。 【增訂四】《莊子·則陽》：「雌雄片合」，《釋文》：「片、音判。」厥例尤古，段玉裁未舉。 柏拉圖説兩情相悅慕亦云：「男女本爲同氣並體，誕生則析而爲二，彼此欲返其初，是以相求相愛；如破一骰子，各執其半，庶若左右符契之能合」（Each of us，then，is but a tally of a man，and each is ever searching for a tally that will fit him） [789] 。詩人常取此意入其賦詠 [790] 。韓愈《寄崔二十六立之》詩以雙杯之一贈崔云：「我有雙飲?，其銀得朱提。……異日期對舉，當如合分支」；正同此意，施之朋友，故不用釵、鏡耳。 六三　卷一六九 《李勣》（出《廣人物誌》）贈少決之人以刀，「戒令果斷」，贈不拘之人以帶，「戒令檢約」。按此仿《韓非子·觀行》篇西門豹、董安於事，參觀《易》卷論《革》卦。 《王珪》（出《會要》）「品藻」同僚並「自量」曰：「孜孜奉國，知無不爲，臣不如玄齡」云云。按此古來月旦人倫之匡格，如《管子·小匡》篇又《呂氏春秋·勿躬》篇論百官：「升降揖讓，進退閑習，辨辭之剛柔，臣不如隰朋」一節，《韓非子·外儲説》一節略同；《史記·高祖本紀》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一節；《三國志·魏書·陳矯傳》陳登曰：「有德有行，吾敬陳元方兄弟」一節；《後漢書·陳蕃傳》讓曰：「率由舊章，臣不如太常胡廣」一節；《世説·品藻》庾龢曰：「思理倫和，吾愧康伯」一節。若夫僅舉一人與己短長者，則如《國語·越語》下范蠡曰：「四封之內，百姓之事，蠡不如種也」云云，《史記·項羽本紀》宋義曰：「夫被堅執鋭，義不如公」云云，《呂后本紀》陳平、絳侯曰：「於今面折廷爭，臣不如君」云云，《田叔列傳》附褚先生記田仁、任安「相推第」云云；《三國志·吳書·孫破虜討逆傳》孫策謂孫權曰：「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云云；《北齊書·儒林傳》張雕曰：「若作數行兵帳，雕不如［唐］邕；若致主堯、舜，身居稷、契，則邕不如我」；《北史·李渾傳》謂魏收曰：「雕蟲小技，我不如卿；國典朝章，卿不如我」；《世説新語·方正》王爽與王恭較量語，《品藻》龐統自較顧劭語，謝鯤、周顗自較庾亮語（《世説》記龐統語：「陶冶世俗，與時浮沉，吾不如子；論王霸之餘策，覽倚仗之要害，吾似有一日之長」；《三國志·蜀書·龐統傳》裴松之註引張勃《吳録》作「陶冶世俗，甄綜人物……論帝王之秘策，攬倚伏之要最……」，於義爲長，「與時浮沉」與「陶冶世俗」尤詞意背忤）。六朝以還，如《舊唐書·李光弼傳》謂韋陟曰：「夫辨朝廷之禮，光弼不如公；論軍旅之事，公不如光弼」，不復具舉。後世黃道周《黃忠端公全集》卷二有《三罪四恥、七不如疏》。顧炎武《亭林文集》卷六《廣師》，尤成章之在人耳目者。平步青《霞外攟屑》卷七上謂《廣師》本《東坡志林》卷一劉原父語，似未知漢、唐早有此體制也。 《選將》（出《譚賓録》）李勣臨陣，「必相有福祿者」遣之，曰：「薄命之人，不足與成功名。」按《史記·李將軍列傳》所謂「數奇」是也。相傳拿破侖選將亦然，忘見何書矣。 【增訂三】《精忠説岳傳》第三○回王貴以岳飛點牛皋作先鋒，心懷不平，訴於湯懷曰：「難道我二人的本事不如了他麽？」湯解之曰：「不是這等説！大哥常説他大難不死，是員福將，故此每每教他充頭陣。」可以箋李勣語。 《張鷟》（出《朝野僉載》）論李嶠曰：「李公有三戾：性好榮遷，憎人升進；性好文章，憎人才筆；性好貪濁，憎人受賂。」按錢易《南部新書》丙略同，蓋仿《世説新語·品藻》卞望之論郗鑒曰：「郗公體中有三反：方於事上，好下佞己；治身清貞，大修計校；自好讀書，憎人學問」；《三國志·魏書·王朗傳》裴松之註引劉寔論王肅亦曰：「方於事上，而好下佞己，此一反也；性嗜榮貴，而不求苟合，此二反也；吝惜財物，而治身不穢，此三反也。」 六四　卷一七○ 《姚元崇》（出《明皇雜録》）張説悔恨曰：「死姚祟猶能算生張説！」按《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裴松之註引《漢晉春秋》：「百姓爲之諺曰：『死諸葛走生仲達。』或以告宣王，宣王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也！』」《玉照新志》載道士過蘇軾廟七律頸聯：「才力謾趨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即連類儷事。《廣記》卷三二七《顧總》（出《玄怪録》）引時人語：「死劉楨猶庇得生顧總」，語型亦同。 六五　卷一七一 《嚴遵》（出《益都耆舊傳》）聞女子哭夫而聲不哀，考問，以淫殺夫。按卷一七二《韓滉》（出《酉陽雜俎》）事同而異主名，皆本《韓非子·難》三子産晨出，過東匠之閭，聞婦人之哭「不哀而懼」，知其有姦。《酉陽雜俎》引《論衡》記子産事與韓滉事相比，實則《論衡·非韓篇》明言爲《韓非子》語也。 《李傑》（出《國史異纂》）寡婦告其子不孝，傑察知其與道士姦。按《緑窗新話》卷上《王君判道士犯姦》、《初刻拍案驚奇》卷一七事同。 六六　卷一七三 《張融》（出《談藪》）歎曰：「不恨我不見古人，恨古人不見我」，又曰：「不恨臣無二王法，亦恨二王無臣法。」按卷二三六《元琛》（出《洛陽伽藍記》卷四）謂章武王融曰：「不恨我不見石崇，恨石崇不見我。」釋德洪《石門文字禪》卷二《贈王性之》：「不恨子未識和仲，但恨和仲未識君」；辛棄疾《賀新郎》：「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均仿此。 【增訂三】《虞初新志》卷四餘懷《寄暢園聞歌記》爲徐君見作也，謂：「南曲蓋始於崑山魏良輔雲。……此道不絶如線，而徐生蹶起吳門，搴魏赤幟易漢幟，恨良輔不見徐生，不恨徐生不見良輔也。」樂鈞《耳食録》卷五《瘋道人》：「一妓繼歌曰：『……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仙者笑曰：『誤矣！乃今人不見古時月也。』妓曰：『今人不見古時月，古人亦誰見今時月來？』仙者歎息」；「仙者」即李白，此妓口給，仿張融語式爲李白詩句進一解耳。 六七　卷一七五 《元嘉》（出《朝野僉載》）五官並用，「六事齊舉」，能「左手畫圓，右手畫方，……足書五言絶」。按《韓非子·功名》篇：「右手畫圓，左手畫方，不能兩成」，又《外儲説》左下：「子綽曰：『人莫能左畫方而右畫圓也。』」《廣記》卷一八四《韋貽範》（出《北夢瑣言》）羅隱曰：「是何朝官！我腳夾筆，亦可敵得數輩」；狂語也，元嘉則實解腳夾筆矣。梁玉繩《瞥記》卷四、梁學昌《庭立紀聞》卷一列舉五官並用故事頗備。 《蘇頲》（出《開天傳信記》）詠兔曰：「兔子死闌殫，持來掛竹竿。」按「闌殫」者，疲軟不振貌，如《藝文類聚》卷六四《宅舍》引晉束皙《近游賦》：「乘篳輅之偃蹇，駕蘭單之疲牛」；唐人多用之。盧照鄰《釋疾文》之二《悲夫》：「草木扶疏兮如此，余獨蘭單兮不自勝」；劉知幾《史通》內篇《二體》：「碎瑣多蕪，闌單失力」；白行簡《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袋闌 而亂擺」，「 」必「單」之譌；《清異録》卷三《衣服》引諺：「闌單帶，疊垜衫，肥人也覺瘦巖巖」，即言帶之柔弛貌。「闌單」音轉而爲「郎當」，如《朱子語類》卷一三○謂「張文潛軟郎當」；蘇鶚《演義》謂「龍鍾」乃「不昌熾、不健舉貌，如『䰐鬖』、『拉搭』之類」，亦音之轉也。 六八　卷一七六 《婁師德》（出《國史異纂》）教弟曰：「人唾汝面，拭之是違其怒，正使自乾耳。」按吳曾《能改齋漫録》卷一謂師德語本《尚書大傳·大戰》篇太公曰：「駡汝毋歎，唾汝無乾。」羅璧《羅氏識遺》卷二：「小説著太公勸忍之言曰：『吞釣之魚，悔不忍飢；罹網之鳥，悔不忍飛；人生誤計，悔不忍爲。故唾面將襟拭，嗔來把笑迎，則知辱之當忍矣』」；與《大傳》載太公語適反，正師德所戒也。「小説」當即《太公家傳》或《太公家教》；「嗔來把笑迎」猶《水滸》第二七回：「自古嗔拳輸笑面」或《五燈會元》雲臺因禪師語：「嗔拳不打笑面」，而《中州集》卷七載王革一聯：「赤心遭白眼，笑面得嗔拳」，則憤慨之詞。高承《事物紀原》卷九記「江淮之俗，每作諸戲，必先設『嗔拳』、『笑面』。」 六九　卷一七七 《陸象先》（出《國史補》）謂參軍曰：「打也得，不打也得；官人打了，去也得，不去也得。」按亦見卷四九六《趙存》（出《乾?子》）記象先事。 《元載》（出《國史補》）魚朝恩曰：「怒者常情，笑者不可測也。」按《全唐文》卷七九八皮日休《鹿門隱書》：「古之殺人也怒，今之殺人也笑」，均李義府「笑中有刀」之意。白居易《新樂府·天可度》：「君不見李義府之輩笑欣欣，笑中有刀潛殺人」；明用義府事入詩，似莫早於此，所謂「直道當時語」也。喬叟名句亦曰：「面上笑，衣下刀」（The smyler with the knyf under the cloke）。范成大《石湖詩集》卷二四《題請息齋六言》之三：「笑中恐有義府，泣裏難防叔魚」，則言哭亦不可測；沈起鳳《諧鐸》卷一一《老僧辨奸》託僧語論嚴嵩曰：「哭者人情，笑者真不可測也」，又仿魚朝恩之論元載。屈大均《廣東新語》卷一六記西洋人「機銃名『覿面笑』，弢藏於衣衱之中，而突發於咫尺之際，殺機不測，良可寒心！」；復本「笑中刀」之意，以題目手鎗，非「西洋人」原命「名」也。 【增訂三】十八世紀英國大畫師嘗言，圖畫中欲示人物之爲僞君子，最難著筆。道貌岸然而面帶奸相，善氣盎然而目露凶光，則斯人雖裝幌子，其飾僞望而可識，安能惑衆售欺乎？繪之者須於形相之外，另著跡象，如容顔堆笑而手刃方刺，其心事之藏奸藴毒遂曉然矣（so that the character of a hypocrite is entirely out of the power of the pencil，without some adjoining circumstance to discover him，as smiling and stabbing at the same time，or the like－W. Hogarth，The Analysis of Beauty ，ch. 15，ed. J. Burke，137）。與「義府笑中刀」之喻，真造車合轍者。 七○　卷一八○ 《宋濟》（出《盧氏小説》）德宗曰：「茶請一碗」，濟曰：「鼎水中煎，此有茶味，請自潑之。」按《雲笈七籤》卷一一三下引《續仙傳》聶師道尋蔡真人，投一草舍，「主人以湯潑茶」。觀此二則，唐人已有瀹茗者。蘇軾《試院煎茶》詩自註：「古語云：『煎水不煎茶』」；蘇轍《欒城集》卷四《和子瞻煎茶》：「相傳煎茶只煎水，茶性仍存偏有味」；蓋必有所承矣。 《李固言》（出《摭言》）不曉人事，親表戲於其頭巾上帖文字云：「此處有屋僦賃。」按法俗語嘲無智者亦云：「渠頭中有屋召租」（Il y a bien des chambres à louer dans sa tête）。英一文人自負好頭腦，狂言曰：「吾將大書額上曰：『召租』」（I will write upon my forehead in legible characters，「To be let」），父聞之曰：「兒乎，莫忘加『空屋』兩字也」（And under that write－「Unfurnished」） [791] 。 七一　卷一八一 《賈島》（出《摭言》）不善程試，每試，巡鋪告人曰：「『原夫』之輩：乞一聯！乞一聯！」按「告」如「告急」之「告」，「夫」音「扶」，「原夫」指程試律賦中起轉語助。轉如《文苑英華》卷一翟楚賢《天行健賦》：「原夫天者乾之形，乾者天之名」，卷四紇干俞《海日照三神山賦》：「原夫出巨浸以貞明，次崇岡而久照」；起如卷二○甘子布《光賦》：「原夫陽之化，陰之融」，卷二四顔舒《刻漏賦》：「原夫陰陽遞運，日月分馳。」 【增訂三】釋文瑩《玉壺清話》卷四記朱台符「少有賦名」，所作文字「皆類於賦，章疏歌曲亦然」，嘗爲數闋，其鄉人田錫嘗曰：「朱拱正一闋，乃《閨怨賦》一首，衹少『原夫』。」 「輩」謂解作此類語句之士，即《日知録》卷一七所考唐時應試者互稱「先輩」之「輩」。耳食爲文，不求甚解，或誤以「夫」爲實字，讀成「丈夫」之「夫」，甚或通假作「父」字，指人而言。名士勝流，亦每未免。如陳造《江湖長翁文集》卷一一《送李生歸赴秋試》第一首：「功名數前輩，術業舊原夫」，以「夫」對「輩」，似認作實字也。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一○九《跋李光子詩卷》：「士生叔季，有科舉之累，以程文爲本經，以詩古文爲外學，惟才高能並工。賈浪仙有詩名，入試，乃問原父輩乞一聯」，若非謄録、印刷有譌，則幾同劉敞之字矣！陳人傑《沁園春·登岳陽樓》：「原夫輩，算事今如此，安用毛錐！」；以「原夫」泛指文墨之事，亦未切當。楊萬里詩文中用此事最多，如《誠齋集》卷一五《題龍舜臣遜志齋》：「欲知聖處真消息，不是『原夫』一兩聯」；卷一○五《與權府聶通判》：「渠於『原夫輩』之外，詩文超絶雲」；卷一三一《靜菴居士曾君墓銘》：「既而又奮曰：『原夫之輩，豈學也乎！』」；觀卷五四《回余復狀元啓》：「問學河漢，豈屑『原夫』之兩聯；時世文章，政堪莞爾之一笑」；以「原夫」別出於「詩文」、「學」，「莞爾」之「爾」，亦屬語助，對偶銖?悉稱，足證其於「原夫」得正解也。賈島《送雍陶及第歸成都》：「不唯詩著籍，兼又賦知名」；語涵驚羨，正緣己祇偏長，不能「兼」擅耳。 《蘇景、張元夫》（出《盧氏雜説》等）「後有東西二甲，東呼西爲『茫茫隊』，言其無藝也。」按董逌《廣川畫跋》卷五《書舉子圖後》：「人物衣冠作唐人服，爲舉子者七十八人，列二隊，是若相嘲謔。……舊無名，惟呼《措大出隊》。……此殆昔《朋甲圖》也。……各以朋甲相爲敵者，至有東、西甲，東呼西爲『茫茫隊』，言無所知也。」即本此。「甲」與「朋」猶「隊」；封演《封氏聞見記》卷六載「拔河」，謂「分兩朋，兩相齊挽」，中宗時曾以清明命侍臣爲此戲，「東朋貴人多，西朋奏勝」；猶此言「東西二甲」也。 【增訂三】徐夤《忙》：「雙競龍舟疾似風，一星球子兩明同」，《全唐詩》於「明」字下註：「一作『朋』」，蓋不知「明」爲「朋」之訛字。孟元老《東京夢華録》卷七《駕登寶津樓諸軍呈百戲》：「分爲兩隊，各有朋頭一名。……一朋頭用杖擊球子，如綴球子方墜地，兩朋爭占。」「朋」即是「隊」，宋世語尚然。 【增訂四】《晉書·魏舒傳》：「累遷後將軍鍾毓長史，毓每與參佐射。……後遇朋人不足，以舒滿數。」「朋人」即謂一隊之人數也。崔令欽《教坊記·序》亦云：「凡戲輒分兩朋，以判優劣。」李商隱《驕兒詩》：「朋戲渾甥姪」，諸家註皆未解，正言與甥姪輩偕戲，分爲兩隊耳。《全唐詩》花蘂夫人《宮詞》：「分朋閑座賭櫻桃」句中「朋」字下註：「一作『明』」，蓋不解「朋」義，多此一舉也。 七二　卷一八八 《張易之》（出《國史異纂》）。按與卷一四三《張易之》（出《朝野僉載》）乃一事。 七三　卷一九三 《虬髯客》（出《虬髯傳》）。按《雲笈七籤》卷一一二《神仙感遇傳·虯鬚客》即蹈襲本篇而增首句云：「虯鬚客道兄者，不知名字。」道士瓜皮搭李，買菜求益，令人笑來，豈師法紅拂之稱虬髯爲「兄」乎？真取則不遠矣！宋范公偁《過庭録》記曾見《黃鬚傳》，中載李靖竊富家女而遁，於逆旅見黃鬚老人切人頭食之云云；疑是此篇之別本耳。紅拂曰：「妾亦姓張，合是妹」，蓋覩虬髯平視己之梳頭，故正名定分，防其萌非分想也。《水滸傳》第八一回李師師「看上」燕青，「把言語調他」，燕青「心生一計」，問師師年齡，即曰：「娘子既然錯愛，願拜爲姐姐」；《警世通言》卷二一《宋太祖千里送京娘》公子曰：「俺藉此席面，與小娘子結爲兄妹」，即爲後文「兄妹相稱，豈可及亂！」伏筆；均可相參。王實甫《西廂記》第二本第三折：「老夫人云：『小姐近前拜了哥哥者。』張背云：『呀！聲息不好了也！』鶯鶯云：『呀！俺娘變了卦也！』張生退席云：『今日命小生赴宴，將謂有喜慶之期，不知夫人何見，以兄妹之禮相待？』」；鄭德輝《㑳梅香·楔子》：「裴小蠻云：『不知夫人主何意，卻叫俺拜他做哥哥』」，第一折：「白敏中云：『將親事全然不提，則説著小姐拜哥哥』」；則老母板障，以「兄妹之禮」阻兩小夫婦之儀，作用正同。孟德斯鳩《隨筆》（Spicilège）亦引語云：「願彼美莫呼我爲兄；若然，吾亦不得不以妹稱之矣！」（Ou』il n』arrive point，dit Aristarque，à ce beau visage，à ce doucereux，de m』appeler frère，car je l』appellerais soeur） [792] 。當世英國一小説家撰自傳，記曾識一女小説家才高而貌寢，恐其鍾情於己，乃與書約爲兄妹（I asked Dorothy Edwards in a letter if she were willing to adopt me as her brother，and allow me to adopt her as a sister. I hoped that if we adopted each other in this way，we should be able to avoid a sex entanglement） [793] 。與紅拂、宋祖、燕青百慮一致。王猷定《四照堂集》卷一二《戲論紅拂奔李靖》：「嗟乎！興衰去就之際，苟失大勢，雖以英雄處此，不能保婢妾之心。況其他乎！」慨明亡而借題寓感耳。 《嘉興繩技》（出《原化記》）。按《聊齋志異》卷一《偷桃》所濫觴也。《聊齋》馮評：「明錢希言《獪園》一書敍有此事」，尚未的當。《獪園》卷二《偷桃小兒》謂緣木棍升天，《聊齋》則同《廣記》之言拋繩虛空，蓋捉二事置一處。德國故事亦謂術士擲繩高空（Warf er ein Seil in die Höhe），繩引小駒，術士攀馬蹄，妻牽夫足，婢牽婦衣，魚貫入雲而逝 [794] 。愛爾蘭故事（O 』Donnell ’s Kern ）言有精繩技者拋絲線掛浮雲上（He tosses up a silken thread so that it catches on a cloud），使一兔、一犬、一童緣而登天，繼遣一少女去善視兔，良久不下，繩師心疑，遂收其線，則女方與童狎而兔已爲犬噉（Sure enough，the boy is between the girl’s legs and the dog is picking the hare’s bones），怒斬童首，觀者責其忍，乃復安頭頸上，以面背向，童即活 [795] ；尤爲詼詭。《西洋記》第七五回金碧峰使飛鈸禪師所殺諸人復活，亦有「一個人錯安了頭，安得面在背上」。 七四　卷一九四 《崔慎思》（出《原化記》）。按與卷一九六《賈人妻》（出《集異記》）皆即《全唐文》卷七一八崔蠡《義激》所記事也，情節蓋兼《聊齋志異》卷二《俠女》與卷六《細侯》。 《聶隱娘》（出《傳奇》）「化爲蠛蠓，潛入僕射腸中聽伺。」按《中阿含經》之一三一：「魔王化作細形，入大目犍連腹中」，又《增壹阿含經》卷二八記目連降龍，「化爲細身，入龍身內，從眼入耳出，耳入鼻出，鑽嚙其身」，亦即《西遊記》中孫行者化蟭蟟蟲或紅桃入鐵扇公主、金毛白鼠精或獅駝洞老魔等腹中之術。宋人《大唐三藏取經詩話·過長坑大蛇嶺》第六行者謂虎精曰：「看你肚中有一老獼猴」，虎精果腹裂而死；然行者初未潛入虎腹。元曲李好古《張生煮海》第三折石佛寺行者則乘大蟲飲水「開口之時，只一個筋斗早打到他肚裏去了」；雖入肚而未化形。吳昌齡《西遊記》第九折祇言行者化焦螟蟲，未道其鑽入腹中。煙霞散人《斬鬼傳》第八回黑眼鬼「使出神通，將身縮小，竟往鍾馗眼裏直鑽，竟鑽入去了，疼得鍾馗滿眼流淚」；不入腹而入目，伎倆實同。《新齊諧》卷一四《狐鬼入腹》：「李晚膳畢，忽腹中呼曰：『我附魂茄子上，汝啖茄即啖我也；我已居汝腹中，汝復何逃？』」《六合內外瑣言》卷五《豬母》寫金山老僧降水怪云：「赤牛難治，衲以身餌，遂爲所食，登岸而刳其心。」則皆師行者故智，而隱娘事其椎輪也。《廣記》卷四四五《楊叟》（出《宣室志》），似本竺法護譯《生經》第一○《鼈、獼猴經》而爲孫行者比邱國剖心一節所自出，卷四一五《賈秘》（出《瀟湘記》）則唐僧木仙菴談詩一節所自出也。連類舉之。 【增訂四】西故亦道小物爲大物所吞食，入腹遂咀嚙或顛攪其臟腑者。相傳埃及之獴能入巨鱷之口而食其肝腸，略如孫行者恫嚇獅駝洞老魔及金毛白鼠精所謂「將這裏邊的肝、腸、肚、肺細細兒受用」，「吃了六葉連肝肺，三毛七孔心」；文家論大惡巨憝每爲微賤之徒所困虐，即取此設譬焉（Oftentimes a base contemptible fellow is the instrument of God’s justice to punish，to torture，to vex them，as an ichneumon doth a crocodile . －R. Burton，Anatomy of Melancholy Part II，Sect. iii，Mem. 7，George Bell，1904，Vol. II，p. 226，Note：The ancients thought the ichneumon ... even entered the mouth of the crocodile，and gnawed its entrails.）。英國童話言侏儒「大拇指湯姆」爲巨人所食，一躍入腹，不遭齒決，於是虎跳筋斗，幾欲穿穴臟腑，巨人痛極，覺如有魔鬼在腹中作網球戲者，急向大海哇而出之（Tom did，［when the Gyant tooke hold of him］give a skippe downe［unchewed］into his throat，and so into his belly，and there kept such a rumbling and tumbling in his guts，as if he would have gnawne a hole quite thorow：... the Gyant ... thought the Diuell or his dam had plaid at Tennis in his paunch：therfore in fury ... he disgorged his stomacke，and cast out his burthen，at least three miles into the Sea. －lona and Peter Opie，The Classical Fairy Tales ，Granada，1980，p. 51）。孫行者在羅剎女腹內「耍子」，在金毛白鼠精口內「轂轆徑到肚腹」，「支架子，理四平，幾乎把個皮袋兒搗破」，又與此大類矣。 七五　卷一九五 《馮燕》（出沈亞之《馮燕傳》）。按本則標明沈文，而卷二八二《邢鳳》、《沈亞之》兩則亦即《沈下賢文集》卷四《異夢録》、卷二《秦夢記》，卻皆標「出《異聞録》」，紛錯如此。司空圖《馮燕歌》末云：「爲感詞人沈下賢，長歌更與分明説」；王明清《玉照新志》卷二載曾布《水調七遍》亦賦燕事，多本於司空《歌》，如「爾能負心於彼，於我必無情」，即《歌》之「爾能負彼必相負，假手他人復在誰」，沈《傳》初無爾許語也。張齊賢《洛陽縉紳舊聞記》卷三向拱殺所私潞民妻事、《紀録彙編》卷二○一陸釴《病逸漫記》北京馬姓事又卷二○二祝允明《前聞記》某校尉「牀下義氣」事，均與馮燕行徑大似，《貪歡報》第八回鐵念三事所出也。 七六　卷一九七 《傅奕》（出《國史纂異》）婆羅門僧有佛齒，所觸無堅不碎，奕謂其子曰：「吾聞金剛石至堅，物莫能敵，唯羚羊角破之」；果然。按傅奕闢佛，爲僧徒所深仇痛恨；《廣記》卷一一六《傅奕》（出《地獄苦記》）記奕暴卒，「配越州爲泥犁」，《法苑珠林》卷九六《感應緣》之一一即其事。蓋緇流加誣爲幻，稍抒憤毒，以證實《舊唐書》奕本傳蕭瑀所謂「地獄所設正爲是人」耳。志磐《佛祖統記》卷三九：「奕小人謗法，罪在泥犁。……佛舍利齒骨，一切物不能壞，彼婆羅門所攜之齒，恐非佛真。……雖足以成傅奕博物之名，而終不能知吾佛金剛不壞之體。」痴人前真説不得夢也！何以不曰奕之「博物」亦正竊「吾佛」之餘智耶？《大般湼槃經·菩薩品》第一六：「譬如金剛，無能壞者，悉能破壞一切諸物，惟除龜甲及白羊角」；《全唐文》卷九一四惠能《〈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序》：「金剛喻佛性，羚羊角喻煩惱。金剛雖堅，羚羊角能碎；佛性雖堅，煩惱能亂。」志磐豈未聞此等言説耶？ 《郝處俊》（出《朝野僉載》）太宗須「無脂肥羊」充藥，郝云：「須五十口肥羊，一一對前殺之，其羊怖懼，破脂並入肉中，取最後一羊，則極肥而無脂也。」按隱本釋書，鳩摩羅什譯《大智度論·論忍義》第二五：「國王言：『取無脂肥羊來，若不得者，當與汝罪。』大臣有智，繫一大羊，以草穀好養，日三以狼畏怖之；羊雖得養，肥而無脂。菩薩見無常苦空狼，令諸結使脂消，諸功德肉肥。」智者《摩訶止觀》屢用此喻，如卷六：「三藏菩薩初修空狼，伏煩惱羊，……煩惱脂消，功德轉肥」；卷七：「多修六度功德，善本似羊身肥，勤觀無常諸惡業壞，恆被狼怖，如羊無脂」；卷一○：「以無常狼，怖空見羊，煩惱脂銷，廣起願行，功德身肥。」 七七　卷一九八 《張説》（出《大唐新語》）。按見《大唐新語》卷八，《舊唐書·楊炯傳》、《新唐書·駱賓王傳》全采之。《皇甫持正文集》卷一《諭業》云：「夫比文之流，其來尚矣。當朝之作，則燕公悉已評之」；正指此，「當朝」即宋以來所謂「本朝」也。 七八　卷二○○ 《杜荀鶴》（出《北夢瑣言》）荀鶴詩：「舊衣灰絮絮，新酒竹篘篘」；韋莊詩：「印將金鎖鎖，簾用玉鉤鉤。」按以文爲戲，偶弄狡獪，亦未須詩律傷嚴，防微杜漸。然充類至盡，必如成書《古詩存·凡例》論蘇蕙《璇璣圖》所言：「謂之絶技則可，謂之詩則不可」，蓋加厲則將變本矣。貫休《寄懷楚和尚》之二：「爭將金鎖鎖，那把玉籠籠」；何光遠《鑑戒録》卷八高駢、羅隱聯句：「青蠅被扇扇離坐，白澤遭釘釘在門」；司馬光《涑水紀聞》卷三路沖、王嗣宗聯句：「佳果更將新合合，惡人須用大枷枷」；李新《跨鼇集》卷一《癭賦》自註：「世詩有『妻燐爲枕枕，兒戲作胞拋』之句」；楊萬里《誠齋集》卷六《秋暑》：「剩暑不蒙蕉扇扇，細雲聊借月梳梳」；阮大鋮《詠懷堂詩》外集乙部《石巢夜起看月》：「久拜兩疏疏，穩作陶潛潛」；皆此體。王次回《疑雨集》卷一《寄懷弢仲秣陵》之一：「見説人歸歸雁後，那堪淚落落花前」，小變其格而尤工。 七九　卷二○一 《獨孤及》（出《傳載》）嗜鼓琴，「得眼病不理，意欲專聽。」按卷二○三《師曠》（出《王子年拾遺記》）亦云：「乃薰目爲瞽，以絶塞衆慮，專心於星算音律。」參觀《史記》卷論《老子、韓非列傳》。 《房琯》（出《傳記》）顔真卿刻姓名於石，或置之高山，或沉之大洲，曰：「安知不有陵谷之變耶？」按《晉書·杜預傳》：「預好爲後世名，常言：『高岸爲谷，深谷爲陵。』刻石爲二碑，紀其勳績，一沉萬山之下，一立峴山之上，曰：『焉知此後不爲陵谷乎？』」此亦可入吳曾《能改齋漫録》之《類對》門或周亮工《同書》者。 八○　卷二○二 《劉獻之》（出《談藪》）謂所親曰：「觀屈原《離騷》之作，自是狂人，死何足惜！」按《魏書·儒林傳》記其語作：「自是狂人，死其宜也，何足惜也！」元吾邱衍《閒居録》：「越士王榮仲不能通訓詁，見古書輒不悅。一日見《楚辭》，歎曰：『作文如此艱澀，宜乎投水死也！』」；明姚旅《露書》卷六：「屈原宜放，馬遷宜腐。《傳》曰『吉人之詞寡，躁人之詞多』；觀其《經》，觀其《書》，不亦然乎！」《經》謂《離騷經》，《書》謂《太史公書》也。明人常有此等獧惡議論，如《紀録彙編》卷一八七田藝蘅《留青日札》：「解縉詩皆口號。而當世人皆稱其才名絶世，可謂貽笑萬世也！不得其死所，宜哉！」是貽笑後世尚不足以償惡詩之罪，而必作者現世得惡報也。據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四九《藝苑巵言》，明成祖「命獄吏沃解大紳以燒酒，埋雪中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