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原之戰 · 第九十一章 家康上陣

司馬遼太郎 《關原之戰》
家康西進。 東海道沿途驛站,全都擠滿了人馬。家康直轄的三萬二千大軍旌旗招展,一直向西進軍。對此,西軍卻未獲得任何情報。 九日,抵達三河岡崎。 十日,抵達尾張熱田。 大軍已經進入濃尾平原,西軍仍毫無察覺。十一日,家康進入福島正則的居城尾張清洲城。 從尾張清洲到三成的大本營美濃大垣,直線距離不過二十五公里。儘管如此,西軍還沒發覺。 「總算成功了!」 到達清洲之夜,家康在清洲城聽取敵軍情報,同時感到心滿意足。自己進入了尾張,敵軍卻一無所知。 「治部少輔等西軍諸將,好像全是傻瓜。」 按家康的觀察,以美濃大垣城為中心布下的西軍陣地,其注意力悉數被前面赤坂東軍陣地吸引住了,竟沒發覺來到背後的家康及其大軍。 (這也太馬虎大意了。) 家康終於了解了西軍的體質。從諜報這一點看頗有缺欠,幾乎可謂殘疾了。 家康故意不穿戴盔甲,便裝進了清洲城。少刻,赤坂前線的藤堂高虎來訪,謀劃議論到夜半。高虎擔任家康的諜報官。謀劃的內容是駐紮赤坂的己方諸將可靠與否。 「福島正則如何?」 此事家康問了好多遍。針對這一點,高虎鉅細靡遺調查過正則的言行,他斷定: 「總之,他不會倒戈。」 聽了這句話,家康放下心來。只要福島正則跟隨東軍,勝利就確信無疑,這是家康當初的戰略觀。 接下來,參謀本多忠勝和井伊直政從赤坂趕來,軍事會議開到了半夜。 「竊以為,主上在清洲等候走中山道來此的中納言大人(秀忠)為宜。」 二人這樣說道。此言在理。走中山道的秀忠引三萬八千大軍,不等到他們抵達,難以統籌全局。 「不必等了。」 家康說道。他怎麼也沒想到秀忠大軍會被鉗制在信州上田城,而判斷能隨後就到。若此,駐紮清洲空無意義,來到尾張就應早一天渡過木曾川,進軍美濃赤坂的陣前。 「明天到達岐阜,後天到達赤坂。照此安排!」 家康下令。 然而,事實上發生了一點臨時變動。當夜家康偶患感冒發燒。 家康慎重起來。一旦開戰,感冒有導致思慮判斷模糊不清之虞。發燒只是輕微低燒,十二日家康用於休養,滯留清洲城裡。 「服藥後,痊癒。」 侍醫板坂卜齋這樣記錄。感冒並不嚴重,一日療養是家康出於謹慎起見。 十三日早晨,家康從清洲出發,當日黃昏進入岐阜,夜宿城下。 家康在岐阜向大垣派去間諜打探,得知大垣的西軍陣地情況仍無變化。大軍都到達此地了,西軍卻沒發覺家康已來到距離自己約二十公里的地方。 (這般粗心,令人驚詫。) 家康這樣思忖。透過這件事,家康領略了三成的力量。與家康過去的盟主織田信長相比,或者與小牧長久手之戰中家康的敵人秀吉相比,三成的頭腦顯得何其簡單呀。 家康為了繼續隱秘行動,將標明家康所在的馬標、旗幟、戰鼓、傳令團隊、近衛隊等,趁夜從岐阜提前運走或派出,令其早一步到達赤坂前線。 十四日天一亮,家康就離別岐阜,奔赴赤坂。途中,西軍倒戈的稻葉貞通、加藤貞泰前來迎接,並任嚮導。 長良川上架起了臨時浮橋,集中了約七十艘放鵜捕魚的小舟,上面鋪好木板。家康及三萬大軍輕鬆過了長良川。 家康坐轎前行。途中來了一名和尚,獻上一個大柿子。 「這麼快,大垣 就到手了。」 家康稀奇地開起玩笑來。他在轎里滾玩著大柿子, 「這就是大垣,奪取它!」 他對轎旁的小姓幽默而言。 途中經過南宮山旁,家康拉開轎子小門,要望一眼高山。 (這是一座有問題的山。) 家康覺得饒有趣味。 西軍的毛利秀元、安國寺惠瓊、長束正家、長曾我部盛親等武將,在這座無益戰爭的高峻大山上安營紮寨,行動如謎。他們恐怕打算在這座山上觀望戰場勝負,直到最後也不開一槍吧。 「這就是南宮山。」 從赤坂前來迎接家康的柳生宗嚴在轎旁講解。家康剛才已經知道了。 毛利秀元的兩萬大軍紮寨山巔。將其捆綁在山巔的是毛利軍參謀長吉川廣家,他與家康裡應外合。 (如此布陣,動彈不得。) 家康放下心來。他還想往山頂遙望,命令上揚轎子,傾斜起來。 「沒事兒,再傾斜一點!」 家康又命令道。他想清楚望見山脊和陣形。 俄頃,家康滿足了,令轎子恢復原狀,奔向赤坂。 九月十四日的中午,家康終於抵達赤坂前線。七月下旬接到三成舉兵的消息,爾後從小山返回江戶,從那時至今,四十餘日的時光流逝。 家康登上指揮所岡山,進入山丘上緊急建造的二層樓主帥營部。 二樓是一個大廣間。 「呵,大垣城清清楚楚,盡收眼底。」 家康手扶欄杆,探出上身,眺望聳立在美濃平原彼方十公里遠的大垣城,這樣說道。 「現在可以了,馬標和大旗都豎起來!」 家康命令道。 負責此事的指揮是渡邊半藏。他立即開始安排,面對敵軍大垣城,高高豎起二十桿白旗、七桿葵形家紋旗,外加七桿扇骨鍍金的家康馬標。 「內府已到赤坂!」 沒有比這訊息更能震撼大垣西軍諸陣了。那些西軍將士迄今聽到的都是家康不離江戶,他們深信有上杉氏在會津牽制,家康當然來不了美濃。 主謀三成本人,「焉有這等事?」一開始也不相信。他立即登上大垣城天守閣想遙望赤坂方向,然而霧靄飄浮,望不見遠處。 西軍陣地中,部署在最突出接近敵軍的是三成的家老蒲生鄉舍部隊。從這裡能夠清楚望見岡山頂上豎起的一長排白旗。 「那不是內府嗎?」 士卒叫嚷起來,陣營動搖了。這種動搖伴隨著戰慄。家康是群雄中武略出眾之人物,給人一種畏懼感;家康來到陣前,其直屬部隊四、五萬人必然參戰,數量上構成一種恐怖感。這種畏懼感與恐怖感,存在於西軍所有將士腦海中。 這個緊急報告傳達給蒲生鄉舍時,鄉舍怕將士鬥志動搖,說道: 「那個呀,那些旗幟嗎?那是金森法印父子的旗幟。」 鄉舍撒了一個立即就會暴露的謊,想盡力讓將士們暫時鎮定下來。 鄉舍又對士卒們說道: 「內府時下正鏖戰奧州,焉能來到美濃這裡。」 就連鬥志最熾旺的石田部隊,也心懷恐懼,其他諸將陣中的動搖情緒就更滲透了。 大垣城的三成為確認事實真偽,派出石田部隊里的水野莊次郎、宇喜多部隊里的稻葉助之丞、小西部隊里的赤星左近這些老練武士,前去偵探敵情。 此三騎馬首並列奔馳,靠近敵陣,不久返回,「內府已抵達陣地,千真萬確。」稟報道: 「我們認識渡邊半藏插在鎧甲上的小旗。那傢伙是內府的近衛隊長,必須認定內府已經到了。」 陣中愈發動搖起來。 (如此這般,真是無可奈何。) 左近這樣思量。為了偵察,左近策馬來到了城外池尻口,觀察東軍陣地的動向,順便撥馬跑過己方各個陣地。己方動搖之大,令左近詫愕。己方動搖,可謂是對總指揮官三成的評價,也是全體將士認為三成不及家康的證據。 (這是真實的。) 既然這種人物評價是現實的,就不能斥責將士了。不過,若對這種動搖聽之任之,己方大概開戰前就被敵方氣勢所壓倒而失敗了。 (手段只有一種。) 左近返回大垣城,甩開坐騎,來到了三成面前。 「照此下去,連交戰的勝負都難以測定了。我現在率人誘敵出擊,然後將其各個擊破。以此來恢復我方士氣!」 左近引五百兵馬出城了。見此,宇喜多秀家命令部將明石掃部助和長船吉兵衛率兵八百,後隨左近而去。 杭瀨川。 一條蘆葦茂密叢生的河流,從東西兩軍的邊界上流過。 河畔有池尻、木戶、笠縫等村落,樹林和灌木叢頗多。左近利用這些地形,布下伏兵,然後率主力部隊渡過大河。 河對岸敵軍領地里,水稻已成熟了。左近令足輕隊手執銀鐮收割水稻。毫無疑問,此舉旨在挑釁敵人。 (敵人會上鉤吧。) 左近認出前方敵軍是豐臣家三中老之一、駿府十七萬五千石的中村一氏陣地。中村一氏於七月十七日病歿,其子中村一忠任戰場指揮官。一忠是個十一歲的少年,由老臣們輔佐監護之。 (應該上鉤的。) 中村家的老臣們經常意識到,背後岡山上有家康的眼睛。即便是不願打的仗,恐怕他們也一定要打的。 左近的預測成真。 中村部隊緊靠柵欄,火槍開始射擊。左近下令還擊,槍戰開始了。 ——哎呀,小戰開始了。 在岡山營中樓上吃晚飯的家康,聽見槍聲,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哎哎,出去了。」 家康舉著筷子,欣賞眼下這場前哨戰。家康說的「出去了」,指的是中村部隊的騎馬武士打開自家陣地柵欄,衝出去了。 「看那陣勢!故式部少輔(中村一氏)不愧是一代英雄。他死後,其家忠實繼承了他的遺令,習慣了作戰規矩。那種追擊敵人的勇猛,就是證據。」 家康嚼飯,鼓著腮幫子,喋喋不休。 另一方面,左近命足輕們巧妙退卻,最終退到杭瀨川的堤壩上。左近又令他們跳進河裡。 中村部隊繼續追擊,戰馬一齊跑進河裡,踢著水流,開始過河。 「呀,不妙!敵人是島左近吧?中了那人奸計了!稱中村家精通兵法,這說法錯了。」 家康的預言果然應驗了。 中村部隊的前半截登上對岸,後半截剛想上岸的瞬間,左近的伏兵同時站起,開槍射擊,轉眼間打死了數十人。馬隊出現,截斷了退路。 眼見中村部隊惡戰苦鬥,近鄰陣地的有馬豐氏部隊也打開柵欄衝出,欲渡河解救友軍。 此刻,西軍也倏然出現宇喜多秀家的三百兵,側面痛擊有馬豐氏部隊。 「這一下要全軍覆滅了!」 家康扔了筷子。 何故如此?因為左近部隊雖然勝利,卻再次後撤。中村、有馬兩支部隊如同被牽引著似地尾追,終於在日落前遇上四面八方湧來的伏兵,幾乎陷入了潰滅狀態。 這時,中村部隊的指揮官野一色賴母下令: 「撤!」 他縱橫馳騁在黃昏戰場上收拾殘兵。野一色是諸家共知的豪傑,此日,他的鎧甲上披著白色僧衣,背插金色絹旗,頭戴有鹿角飾物並附五片護頸的頭盔。宇喜多秀家的家臣淺香三左衛門最後縱馬靠近野一色,將其拖落,砍下了首級。 與野一色共同指揮中村部隊的甘利備前也被殺死,群龍無首了。 暮色逼近。家康為收拾敗軍,不得不派出德川家赫赫有名的作戰高手本多忠勝。 忠勝率少數部下,從遙遠的後方飛馬穿過東軍陣地,一進入戰場就左衝右突,巧妙收攏敗兵,送往後方,關緊了柵欄。 左近避免深追,以杭瀨川為界,集結全軍,撤回大垣城。 斬獲敵人軍官首級九十二個,士卒首級一百五十四個,作為局部戰鬥,這是罕見的勝利。 「我部下的沙場神威,總是這樣!」 為鼓舞士氣,三成向全軍通報了這一捷報。 捷報也傳到了不可思議紮寨在南宮山上的軍團諸將耳中,卻沒能將他們從沉滯中解救出來。家康上陣這項事實,致命性地挫傷了南宮山軍團的鬥志,山巔毛利秀元軍的謀將吉川廣家,得知杭瀨川之戰獲勝的快報後,當即將人質送到家康處,堅決保證做好內應。 然而,三成全然不知此事。大垣城裡士氣昂揚沸騰。 (戰之能勝。)主謀三成本人也恢復了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