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原之戰 · 第七十二章 伐竹

司馬遼太郎 《關原之戰》
軍事議決結束時,「那麼,」家康晃著身體,從上位對諸將說道: 「軍旅中要注意身體。我在江戶做些準備,遲早會隨各位前去尾張。期待與各位會師尾張。」 家康用三河方言說這番話時,諸將見他臉色紅潤,煥發出年輕人的輝煌朝氣。 家康臉上不斷露出微笑。 (萬事暢達。) 家康這樣思量。這次會議誕生了家康的鴻運。會場氣氛分外熱烈,並取得超過家康與幕僚們預期的成果。豐臣家全體大名沒等勸誘,就及早踴躍地跑到家康這邊。 (如此成功的軍事議決,空前絕後。) 家康這樣感慨。 諸將退去了。 其後,「太神妙了。」正信老人望著庭園說道: 「適才還是晴朗的天空,現在又有些怪了。蒼穹也彷佛為這場議決才放晴似的。」 確實,雲彩飄上來了。 「今夜還要下雨吧。」 「彌八郎,我有點疲累了。」 家康嘟囔著,揮手讓正信退下,他躺了下來。傍晚,他又叫來正信等人,繼續召開軍事會議,直到深夜。 翌日,諸將拔營,折回逆行軍,開始沿奧州街道南下。 大雨如注,不停擊打著行軍隊伍。 道路擁擠狹窄,路面寬度僅能容下兩匹並列的戰馬,加之路面好似泥潭水田,數萬人馬通行,道路已經被草鞋和馬蹄攪和得不成樣了。 家康原地不動。 他依然住在小山廢城的山丘上,作為臨時大本營。 「慢慢地回江戶吧。」 家康對幕僚們說道。 家康還有許多事務必須在小山處理。 首先是制定防備北方上杉軍的對策。 「上杉不可能從背後追擊我們。」 這是家康的預測,且有充分的根據。 兵少將寡的上杉一方,制定了必勝戰略,將會津地方全境要塞化,企圖引誘家康軍深入領地交戰。他們沒有充分的兵力到領地外進行硬碰硬的野戰。 (加之,北方有伊達政宗。) 伊達政宗以現今的仙台為根據地,他是德川的人。他的軍隊已經在國境附近與上杉軍交戰了。 家康向政宗通知了上方事變的消息,命令道: 「事到如今,不可輕率交戰,立即撤兵。上方的大事決斷之前,你要保持沉默,繼續只給上杉以威脅。」 家康對上杉也不能採取放任態度。為了壓制上杉南部,在宇都宮駐紮了軍團一萬八千人,領軍的是家康次子結城秀康。 家康在小山大本營里不斷向各地發出軍令,忙得不可開交。 其間,利根川泛濫。 架在河上的浮橋全被大水沖走了。通往江戶街道的大小橋樑幾乎全部流失。 利根川上浮橋流失令本多正信大驚失色。 「主上,火速架橋吧。」 他以惶恐不安的聲音建議道。若不採取措施,則孤立於小山,回不去江戶了。 「浮橋?」 家康不慌不忙說道: 「沒有浮橋,乘船下利根川回江戶,不也提好嘛。」 正信覺得此話有理。家康本人可利用水路,但是,這般規模的大軍卻不能靠船運輸呀。 「還是重新架橋為好。」 正信建議,家康搖頭。 「沒用的事。」 按家康性格,決不會為沒用的事花錢。他的想法是,沒有橋就找水淺的地方徒步過河。 「那些浮橋和便橋,原本是為了奔赴會津的兵馬和馱馬隊架設的。如今會津無事,沒必要架橋了。」 於是西去諸將部隊全部徒步過河。人馬還好說,運載物資的馬隊車輛過河時,不管哪支部隊都是一陣混亂。得先卸下車上貨物,由民夫肩扛著,然後卸下車輪運過河去。 「哎呀,人人都變成泥人了。」 有人對家康這樣說道。家康面無笑容,回答道: 「這樣也不錯啊。」 在軍事家的家康看來,儘管盔甲被浸泡得皮革膨脹,士氣也不至於低落。故此,毋須架橋。 到八月了。 家康還不想離開小山。他叫來幕僚井伊直政, 「你作為我的代理官,早一步去尾張!」 命令他先出發。直政即刻打點行裝,但當夜感冒發起高燒,臥床不起。於是由本多平八郎忠勝作為代理官,提前出發了。 八月四日,家康終於走下了小山廢城的山丘。自住進奧州街道的古驛站以來,已經十餘日了。 「天晴了。」 家康走在下山小徑時說道。家康緩緩下山坡的身影,濃得好像滲透了紅土小路的路面。 「亮得刺眼。」 家康眯著眼睛,多次仰望天空。其表情與其說在欣賞久違了的青空,毋寧說是暗自欣賞自己輝煌的前途。 山麓已備好了轎子。 「不,我要騎馬走。」 對此,近侍們面面相覷。雖說是久違了的大晴天,但路上尚且泥濘,馬有失蹄的危險。 「萬一落馬,那可不得了呀。」 身邊的人不敢這麼說。家康是騎馬高手,而且他體驗沙場驅馳的歲月,放眼日本,沒人比他久。 但如今他畢竟肥粗老胖,難以坐穩鞍座,不敢保證不落馬。 「將『島津駁』牽來!」 家康指名要自己鍾愛的戰馬。俄頃,馬牽來了。 家康雙手拽著韁繩把馬拉過來,以驚人的輕捷手腳飛身上馬了。 「咯噔!」 馬蹄聲響了起來。咯噔咯噔,家康騎馬前行南奔,全軍隨之移動。 途中,家康說: 「忘記帶了。」 旌麾是大將指揮用具,揮之可令全軍進退。 通常情況下,是在近二尺長的握柄頂端,綁著一把金銀色紙條。 「有何吩咐?」 正信下馬,跑到家康近前。 「旌麾忘了。不知是落在小山,還是當初從江戶出發時就忘了。」 「哎呀,這便如何是好?立即派人回小山找一找吧。」 正信一臉認真地說,因為忘的不是其他,那旌麾可謂大將的象徵。不消說,旌麾包蘊著祈禱與吉祥,任一次作戰獲勝的旌麾,下一次都還要使用。將一切都賭在勝負之上,這是武將的必然本性。 「如何是好?」 正信仰視家康。 這個睿智的老人望著家康異常沉穩的神情,放下心來。 (是在演戲吧。) 這是正信的直覺。確實,家康不知將旌麾忘在何處了。但他大概以此為由,要演一齣戲。 ——我是太郎冠者。 正信想扮演狂言劇中的角色「太郎冠者」 。 「那是主上一時疏忽。是否當初從江戶出發時,旌麾就忘記帶來了?」 「別說了,彌八郎。確確實實,我特意將當年於長久手打敗太合時使用過的旌麾帶來了。」 「這就好。但我彌八郎在這次軍旅活動期間,不曾見過。」 (主上在策劃著甚麼。) 正信這樣猜測。主帥參加決定命運的大戰時,往往需要通過表演來振奮全軍士氣。足利尊氏在丹波筱村八幡宮突然表明了討伐鎌倉幕府的決心;織田信長出擊桶狹間的途中,在神社前投了一枚表里兩面相同的錢幣,占卜勝負。結果出現勝利的一面,鼓勵了全軍士氣。 秀吉亦然。為討伐光秀,他從播州姬路開拔時,割下了自己的髮髻,讓士卒感到這是一場悼念信長的會戰,帶有悲壯感。 (我家主上,該當如何?) 這是正信的興味所在。 「那麼,主上,」 他仰望著家康,說道: 「我彌八郎跑一趟,去小山的主上大本營附近找一找吧。」 「不必了,彌八郎。」 家康搖頭,一手執腰刀,一手操縱韁繩,馳馬靠近路邊竹叢。 「……」 全軍都在注視家康的舉動。家康在馬上抽刀出鞘,只見白光一閃,砍斷了一棵細竹。 馬跑過之後,家康回首看著正信,說道: 「彌八郎,將細竹撿起來。再給我拿來紙條和細帶。」 正信遵命行事。 家康騎在馬上,一邊將一疊紙壓在馬鞍前穹,用小刀割開,拴在細竹梢頭,做出了一把旌麾。家康揮舞了兩三下。 「要擊潰治部少輔那廝,何必用標準的旌麾?靠這柄細竹就夠了!」 家康發出了不像他平日風格的高聲大笑,笑得都能看見喉嚨深處了。 細竹旌麾的事立即傳遍全軍,令己方對前途充滿了期待。 此日,家康騎馬行進了五里 ,來到利根川畔的古河,直接乘舟到達葛西上岸,翌日的八月五日,返回江戶城。 此間,三成事多大忙。 「必勝!」 三成這樣確信。他有必勝的計謀。 七月二十九日,三成視察激勵了攻打伏見城的軍隊之後,從伏見乘船返回大坂,登城拜謁秀賴,以統帥毛利輝元為核心,召開了軍事會議,討論了他的戰略戰術。 八月二日,伏見城陷落了。 接著,攻打丹波田邊城(細川家)的西軍,戰果也令人欣喜。 (一切都進展順利。) 三成這樣認為。他立即對剛剛攻克了伏見城的西軍諸將下達了新的指令。 全軍分三路,第一路進攻伊勢路沿途諸城;第二路進攻美濃路;第三路從北國出擊,最後三路大軍會師尾張。 尾張。 事出偶然,東軍和西軍都將在這個地點會師。 部署完畢,三成為了完善自己的戰備工作,急速離別大坂,奔向居城佐和山城。 (主上可真忙啊。) 謀臣島左近跟隨三成奔向近江。二人都穿便裝,手執一根馬鞭,隨從士卒不過百人許。捲起沙塵,向北疾馳。 (這一點是致命傷。) 島左近這樣判斷。三成是西軍事實上的統帥,卻不能像家康那樣沉著冷靜地運籌帷幄,不能穩坐中軍發號施令。 三成不過是個十九萬餘石的大名。 三成請毛利輝元擔任統帥,自己在他手下任總指揮,還要擔任和其他大名同級的野戰將領之職務。他可謂是一人兼二職的罕見人物。 (古往今來,有處於這般奇妙立場的統帥嗎?) 左近如此思量。三成身分轉換匆忙,這還好說,但看他那低微的地位,其軍令能讓諸將畏懼聽從嗎? 「左近啊,總算萬事俱備了。」 騎馬奔馳在琵琶湖東岸的路上,三成心滿意足地說。三成不過是豐臣家一介執政官,卻動員了超過東軍的兵力,他覺得僅此一點,即可謂男子漢的痛快大事。 回到佐和山城時,墜於湖西的夕陽將湖水、原野和城池都染成暗紅色了。 密使來了。 來自信州真田昌幸家。三成與昌幸之間,已有過若干次的使者往來。 三成接見了使者,然後讓他歇息,自己卻不休息,鑽進一室,喚來左近,要寫回信。 「左近,回信和盤托出,如何?」 「當然可以。安房守(昌幸)大人是稀世軍事名家。將我方計劃全部告訴他,他們也便於行動。」 為了通知真田昌幸將要啟動的作戰計劃,三成開始寫起長信。 「全軍奔向尾張。」 這是三成進擊的目標。於濃尾平原擺開全軍,在此地消滅西上的東軍,這是三成的構想。 進入濃尾平原共有三條通道。 為此,全軍須分為三個軍團。從伊勢口進入的軍團以宇喜多秀家為首,七萬九千八百人。 從美濃口進入的軍團,以石田三成為首,二萬五千七百人。 從北國口進入的軍團,以大谷吉繼為首,三萬零一百人。 這是野戰軍。不言而喻,為了鼓舞真田昌幸,人數估計得多少偏高。 接著,三成詳述自己對勝敗的觀測。 「家康帶領的豐臣家諸將,家眷都留在大坂。他們與家康的關係再親密,也不可能忘記二十年來的太合厚恩。這樣一來,家康麾下充其量不過三四萬人,這點力量只能淪為天下的孤兒。老賊家康若倉皇西上,就在其故鄉三河或者尾張的原野擊敗他。其間,會津的上杉與常陸的佐竹,將指揮大軍南下,闖入江戶。」 這項作戰計劃堪稱氣勢宏偉。如此富於緻密構想力的作戰計劃,家康方面是沒有的。 家康只是將麾下的豐臣家諸將像獵犬般驅往西部,不知何故,自己卻不離開江戶。他的直屬軍隊也見不到離別關東的跡象。 (福島正則等獵犬們,果真是自己人嗎?) 家康好像還思前想後懷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