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原之戰 · 第六十一章 若狹少將

司馬遼太郎 《關原之戰》
一個穿著奇裝異服的人走在路上。 他就是藤原惺窩。 他穿著衣袖寬鬆的古代中國服,加上當時又開始從事「學者」此一奇妙的自由職業,人們認為天下無人與之可比,故此幾乎人人都認識他。 「惺窩先生走過去了。」 難民們到處交頭接耳議論。 這裡是伏見的街市。丘陵上高聳著秀吉修建的壯麗城池。城牆上,德川軍的旗幟密密麻麻,迎風飄揚。 「何時開戰?」 惺窩捉住一個手推車滿載家產的逃難百姓問道。 「哎喲,何時呢?聽說今天早晨奉行大人親率十萬大軍,從大坂開拔了。還有小道消息說,枚方一帶大軍人山人海。伏見城(德川軍)今天早晨緊閉所有城門,就是證明。這是準備死守城池呀。」 「你是在逃命啊?」 惺窩拖著手杖走了起來。 「廢話。先生不也是嗎?」 「是的。能說會道的人也惜命。然而,逃至何處,才能抵達沒有戰爭的土地?」 惺窩自言自語。他想經由藤森神社北側東去,便改變了路線。這一帶豐臣家小旗本的宅邸居多。秀賴去了大坂,這些宅邸幾乎也都空下了。 看不見人影。 空蕩蕩的宅邸,一棵棵樹上傳來了蟬鳴。太陽西傾,沒有一絲風,熱得令人都厭倦活下去了。 (已經習慣逃難了。) 惺窩少年時代過得風雅。 前已述及,他是公卿之子,父親是參議冷泉為純。一家從京都流寓播州三木郡細川村,定居下來。 少年時代,惺窩家的豪宅遭到附近三木城主別所長治攻打,父親為純、惺窩的胞兄為勝一同死於保衛戰。母親和乳母等都自殺了。 惺窩年齡幼小,卻是個壯懷激烈的少年。他穿越戰火跑到姬路。恰好織田家的司令官、羽柴筑前守秀吉駐紮此地。惺窩要求拜會。 「我是參議冷泉為純之子,請為我父兄報仇!」 他以傲慢的態度拜託。當時秀吉處於行軍途中。為平定播州,秀吉正在與當地豪族談判,希望通過外交手段儘量獲得更多的歸順者。 「不可能馬上報仇。」 秀吉回答。此言令幼小的惺窩深有感觸,他覺得不能依賴秀吉。 於是他逃出播州,入京都皈依佛門,專攻學問。中途還俗,留髮蓄鬚,穿上道袍,自稱「儒學家」。 探究倫理和政治哲學的儒學家,後及德川時代,多得成群結隊,但此時可謂僅有惺窩一人。 惺窩在豐臣時代是赫赫名士。他與大名交往廣泛,盛情聘請他去講學的有德川家康、石田三成、木下勝俊、細川忠興、板倉勝重、赤松政村等大名。就連小早川秀秋也多次想聘請惺窩講學。由此可以推測,惺窩的名望不同凡響。 然而,也有例外。 此人就是秀吉。秀吉繼承了信長的趣味,愛好茶道、繪畫、建築等藝術,可謂藝術的保護者。秀吉是「安土桃山時代」這絢爛藝術時代的主宰者,但他對學問卻興味索然。 因此,求學心盛的大名們以接待師長之禮聘請惺窩講學,秀吉卻一次也沒聘請過。 「這般世道,儘早結束為好。」 惺窩暗中對朝鮮學者說出這樣的話,自有道理。 蟬鳴依然滿樹。 右側是藤森。 左側宅邸街區坍敗的院牆,遙遙延伸到前方藤堂高虎宅邸的森林中。 (哎喲!) 惺窩停住了腳步。 前方出現二十來個全副武裝的武士,簇擁一個騎馬的人前進,那人顯然是個大名。但不知何故,沒有披甲戴盔,只是一身便裝。 (討厭。) 惺窩暗思。出於幼少時代的陰暗回憶與自己的世界觀,惺窩厭惡披甲戴盔的形象。他想趕快躲開,卻又無適當的岔道。 隊伍漸漸走過來了。 這時,馬上的大名說道: 「這不是惺窩先生嗎?」 他連忙翻身下馬。 「啊,是若狹少將呀。」 惺窩停下腳步。 「真碰巧。」 名曰若狹少將的大名,趕忙將韁繩扔給了馬夫,朝惺窩走來。 人稱「若狹少將」者,是秀吉遺孀北政所的娘家侄子。 即金吾中納言小早川秀秋的胞兄。 (雖說是哥倆,做人的品味卻判若雲泥。) 世間這麼議論。 由於人品風采差別太大,甚至有些小道消息說,二人很可能不是出自同一娘胎。 秀吉有名側室松之丸殿,曾是若狹守護官、大名武田元明之妻。武田家滅亡後,她進了豐臣家的後宮。當時松之丸殿對秀吉說道:「其實,妾與前夫生有一子。」秀吉憫之,便將這孩子送給北政所的娘家木下家(杉原家),當親生兒子撫養。 若是這樣的話,若狹少將木下勝俊繼承的是若狹名門武田的血統。但這只是傳言。 歸根結柢,北政所生在下級武士之家,若狹少將作為她的侄子,貴族風貌過於鮮明,從而生出了臆說。 若狹少將還是一名詩人。 他擅作和歌,與細川幽齋並列,是當代屈指可數的才子。若狹少將似乎很早就有這樣的憧憬:與其過著充滿權謀術數的大名生活,不如逃進風雅的世界。 史實上,木下勝俊於關原大戰後,隱遁京都,削髮為僧,號「長嘯子」,到八十一歲歸西之前,一直享受著風月生活。 此時,後來的歌人「木下長嘯子」才剛過三十歲。 「何故來到此地?」 不消說,惺窩感到不可思議。 秀吉死後,木下勝俊以豐臣家伏見城的城主代理身分滯留伏見。作為眼前右側高聳伏見城的法定長官,理應住在城裡。 (難道不想死守城池了嗎?) 這是惺窩的疑問。 此間情況實在蹊蹺。若狹少將木下勝俊是城主代理。同時,家康的譜代大名、老臣鳥居彥右衛門任守將,率兵守備。比喻說來,可以這樣理解:木下勝俊為法定長官,彥右衛門任守備隊長。毫無疑問,家康東去之際,認為若狹少將是自己人,因為他是北政所的侄子。 若狹少將回望家臣們,說道: 「我要在這裡和惺窩先生交談。你們去餵馬喝水休息吧!」 說完,他湊近惺窩身旁,用袖子掃去路邊石塊的積塵,為惺窩準備出座位。 「能否請先生略聽管見?」 言訖,向惺窩躬身作禮。 惺窩坐到石頭上。若狹少將坐在對面另一塊石頭上,突然說道: 「我是從城裡逃來此處的。」 針對此事,若狹少將想聆聽惺窩的點評。 「武士作戰前棄城而走,不是好事。三成舉兵以來,我夜不成眠,受盡懊惱。最終決定選擇這條膽怯之路。現世和後世對此舉的評說,想必會沸沸揚揚吧。先生有何高見?」 「嗐。」 惺窩一言不發,一直沉默著。 歌人若狹少將耐不住惺窩的緘默,自己講了起來。 聽來自有其理。 「若狹少將想叛變吧?」 鳥居派的官兵頻繁議論這個流言。過激者甚至主張決戰前先用若狹少將的首級祭祀軍神。 「因我是豐臣家的同族。」 遭到那樣的懷疑,也可以理解。這個過於聰明而富教養的人,有一大弱點,連敵方的立場也能夠理解。 「同時,我還相當於秀賴公的表兄弟。」 此話正確。秀賴是淀殿的親生兒子,對秀吉的正室北政所而言,是形式上的兒子。若狹少將既然是北政所的侄子,他與秀賴就是表兄弟關係,只是血緣並不相聯。 「人人都懷疑我,也有其理。但我決不會站到三成一邊。」 這是理所當然。目前三成奔走建立的「西軍」諸將,如島津、毛利、長曾我部等,不是旁系大名,就是與淀殿近密,換言之都屬於秀吉側室一方。 秀吉正室方面的大名加藤清正和福島正則,都隨了德川。要想脫離閨閥黨派,若狹少將就必須倒向德川一方。 「正因如此,我曾準備與鳥居彥右衛門並肩作戰。」 若狹少將說的「正因如此」,帶有非同一般的影響力。若西軍獲勝,豐臣家的主流將由「淀殿黨」占據,與北政所有血緣關係的人,或恐連聊以喘氣的一塊地方也得不到。 「於是,我要戰鬥。」少將說道。 「然而,」 少將又說道。 「我所屬的德川一方倘若獲勝,秀賴公的結局將會如何?即使不被殺害,也無法繼續保住目前身分。說來,這是消滅豐臣家的大戰。」 若狹少將口若懸河。 「作為豐臣家的同族,我不能加入德川一方。」 對若狹少將來說,還有一件不容樂觀的事。那就是不知胞弟小早川秀秋出於何種本意,率大軍加入西軍。為攻打伏見城,他任大將,前來指揮。 「因此,伏見城裡,」少將說道,「開始強烈懷疑我。似乎認定我會與弟弟秀秋裡應外合,發動叛亂。若是這樣,人命危在旦夕。我下定決心,與其被當作叛徒處置,不如逃走。現在我剛逃出城,來到這裡。」 「少將做了一件無所畏懼的事啊!」 言訖,惺窩終於笑了。 「在東軍和西軍中,少將恐怕是最勇敢的大名。」 「此話怎講?」 無疑,這意外的話語令年輕的少將感到驚異。 「哎呀,這是我由衷欽佩之感。」 惺窩趕著眼前的蚊子,這樣說道。 「看來少將要捨棄大名官職了。即使不做這種打算,結果也不得不捨棄之。東軍和西軍任何一方獲勝,都不會委任不戰自逃的少將為大名。」 「哼。」 這位青年來到人世不久,就因秀吉的成功,坐上了貴族位置。他似乎沒有將後果預想得如此嚴重。少將的地位不像其他大名那樣是靠自己奮鬥得來,因此他的思謀顯得有些青嫩。 「正是。」 這位六萬二千石的大名,現在想返回自己的居城若狹小濱去。 (這個青年為自己未來的命運而驚駭。) 惺窩從少將的神色里敏感讀出了這種感覺,但他故作不知: 「少將做任何事都有非凡的心理準備。」 繼而高聲誇獎: 「太合施恩栽培的人也好,跑到內府一邊的人也罷,全日本所有大名,無不被加封的欲望驅動,正眼神驚怒多變地熱衷於保全自己地位。此刻,少將乾淨利落地捨棄了城池與地位。這種高潔風度令我佩服。」 惺窩說道。 「還有,後世也許將少將視為戰亂中典型的膽小武士。連這種評說也不害怕,捨棄城池官位,這種瀟灑的覺悟是其他人學不來的。視少將為諸大名中最有勇氣之人,原因就在於此。」 「是啊。」 年輕的少將笑了起來。自己的立場與行動若用一個主題貫穿起來,可以這樣評定。 之所以如此,一是由於不勞而獲的地位令少將可以輕鬆捨棄;二是出於他的天性和人品不適合活在政治和軍事的煩雜之中。這樣一來,碰巧惺窩於路旁明示的未來形象,顯得非常甜美。因為這青年先天具備了嗜好吟詠隱遁和歌的潛質。 若狹少將輕鬆說道: 「我不回若狹了。從今開始,我想生活在類似京都鴨川那樣的河邊。」 「那可真不錯啊!」 惺窩本來就恨透了因大名們強烈欲望而衍生的戰亂,就算只見一人能從這好戰的阿修羅場逃脫,惺窩也覺得好。 「惺窩先生。」 若狹少將神情自然,但目光非常嚴肅地問道: 「這場戰爭,哪方能夠勝出?」 「家康能勝出。」 惺窩當即斷定。根據之一,西軍並不統一。自古以來,沒有紛亂勢力勝出的先例。 「而在少將面前,恕在下冒昧,」 惺窩又說道: 「在下感到,豐臣的天下再持續下去,就令人厭惡了。這是黎民百姓都有的真實感受。太合在朝鮮發動無用的戰爭,導致民力疲弊。加之,太合在各地修建巨城,耗盡民脂民膏。如此帝王必亡。」 「如此說來,先生翹盼家康之世到來吧?」 「卻也並非如此。」 惺窩流露出極其虛無的神情。 「但家康多少還想傾聽聖賢之道。若說稍有期待,就在這一點上。雖然如此,在下對家康不抱過多期待。家康就是那樣的人,他肯定是政權的顛覆者。——在下目前最盼望的,」 惺窩沉默片刻,接著說道: 「就是逃出日本。」 連若狹少將木下勝俊都知道,想去朝鮮或明朝,是惺窩的夙願。 惺窩說完最後一句,二人就各分東西了。此後,勝俊去了京都,在北政所宅邸北側結一茅庵,過起捨棄塵世的生活。 惺窩去了京都北郊大原的鄉村,借一農舍暫時棲身,等待戰亂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