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原之戰 · 第四十八章 襲擊

司馬遼太郎 《關原之戰》
不速之客是長束正家。 年齡四十出頭。 矮小瘦削。過於老實穩重的外貌,怎麼看也不像是年祿五萬石的大名。這副模樣站在門口,像個地方醫生或神官。 「甚麼?大藏少輔(正家)來訪?」 已進寢間的家康一陣狐疑。 五奉行中,長束正家與三成的交情最深,堪稱「石田黨」。 但是,正家個性不像三成那樣激昂,與家康也保持著適當的關係。 (歸根結柢,正家不過是個能幹的官吏,沒有主見和膽量。) 家康很早就這麼判斷。 秀吉打下江山後,不再需要野戰攻城的猛將;取而代之的是經營天下的幹練官吏。 首先,秀吉從一手培養起來的身邊武士中提拔了石田三成。此前不過是一介「佐吉」的三成,獲任命為治部少輔。秀吉封他為大名,還讓他任五奉行之一,掌管天下諸般政務與財政。 以同樣理由,秀吉將正家提拔為五奉行之一。在此之前,正家是丹羽家的家臣,對秀吉來說算是陪臣。正家青年時代就諳熟財會業務,他以這方面的才幹聞名於世。 正家當上奉行之後,逐漸升官,現在是在這石部驛站東方十五公里的水口城城主。 「聽說正家一人來了?」 家康低聲問跪在寢間入口的正信老人。 「是的。只帶一把扇子。」 「難道即將夜襲的殺手是埋伏在驛站某處?」 「他沒那麼大的膽量。不過,安全起見,本多忠勝一幫人正嚴密搜索驛站和街道。」 「見他不?」 「不用。俸祿額五萬石的小大名,貴為內大臣的主上用不著特意出寢間接待。臣代為應酬,聽一聽他有何事。」 「那就委託卿了。」 家康躺在緞被上。 正信退去,他將正家招入大門旁邊的小屋。 「怎奈行軍途中,沒有可以接待來賓的像樣房間。主上已經睡了,由我代為轉達。夜半來訪,有何要事?」 「呀,誠惶誠恐。」 正家放下了扇子。 「我家城池即為石部的下一站,水口驛站。城裡備下了明日早膳,請務必順路蒞臨。」 意思是,正家在自家城裡準備了家康及其麾下三千人的早飯。 (怎麼就這點事啊。) 正信老人覺得挺沒勁。 「如此熱情,實不敢當。」 正信致謝,退回後屋徵求家康的意見。答曰:「那就承其盛情吧。」正信返回,向正家傳達了家康的意思。 「已經答應了?」 正家面浮喜色。 「那麼我立即趕回去,命令他們預備。就此告辭。」 正家急急忙忙回去了。 然後,正信第三次跪在家康的寢室入口。 「大藏少輔已經回去了。卻說……」 正信乾咳了一聲。 「主上真心打算在正家居城用早膳嗎?」 「早飯在何處吃都一樣。」 「那傢伙的舉止缺乏沉著,有點忐忑不安的。」 「臉色呢?」 「異乎尋常,很不好看。給人的感覺好像在策劃著甚麼似的。」 「那個膽小鬼甚麼事也不敢做。」 「非也。說不定他的後盾『佐和山之狐』正在暗中操縱呢。」 同一個江州內,從三成位在湖畔的居城佐和山到正家的居城水口,若走捷徑有四十公里左右的路程。 「正是。有那隻『佐和山之狐』喲。」 「將主上困在水口城裡,鎖緊城門,殺死主上。這個方案誰都想得出來呀。」 「但是,彌八郎。」 家康躺在那裡說道。 「如果拒絕去吃早飯,世間要說家康膽怯了。」 「確有道理。」 正信頷首。 「總之,今夜街道各處撒下了天羅地網,嚴密搜索,看看是否有可疑跡象吧。」 「那當然。」 家康白天在大津城滔滔不絕,話說得太多,現在已經精疲力竭了。他略顯不耐煩地回了一句,就閉眼睡覺了。 這裡說的,是此日的前天之事。 琵琶湖畔佐和山城的內室,三成的家老島左近和主公頻繁辯論,意在催促: 「下決心吧!」 家康東下,開始行軍走東海道,途中肯定要通過近江的南部地方。 「所幸水口城是長束大藏少輔大人的居城。現在利用水口城,一舉刺殺家康,除掉天下大亂的病根!」 「大藏少輔膽子太小,不知他能否參與。縱然參與,膽小者最終會敗事的。」 「說啥呀,我巧妙擺弄他。」 「卻說……哎呀。」 三成躊躇不決了。 「主公還思考大會戰的事不?還思考天下一分為二的大事不?」 「只想這事。」 三成是個喜好大氣派的人。討伐家康,要展開古今未見的大會戰繪卷,聳動天下視聽,堂堂正正在戰場上殺死家康。 「交戰規模越大,越有利於世道人心。我想在這無道的世間樹起警眾的告示:正義必勝,不義必亡。」 「想的是無用的事。戰爭並非有利於世道人心啊!」 (無論經過多少時日,主公還是個黃毛小子。) 左近神色不悅地思量著。三成很早就愛好學問,近來這種傾向愈發明顯。事物的思考方法在主觀上是睿智卓越的,但僅此而已。三成關注現實的目光似乎變得遲鈍了。 左近是個徹底的現實主義者。 (主公的佐和山只有十九萬餘石。要和關東二百五十五萬石的家康一決勝負,只有動用奇謀權術。但是,主公又厭嫌這一手。) 左近又進一步盡力勸說了三成。 「行了,別說了!當然,刺殺那怪獸,一把短刀足矣。要那麼做,太合殿下故世後,我在殿上就可刺死他。刺殺機會有的是。我卻沒那麼做。」 「主公是說此非『將者之道』?」 左近的微笑裡帶著諷刺意味。 「正是。強烈彈劾家康,堂堂正正擺下戰陣、旗揚鼓敲,然後開始交戰。否則,我方就樹不起正義。若搞夜襲,豈非招世人誤解為我在報私怨?」 (確實如此。) 左近不得不點頭。正義和不義這兩種觀念先行的場合,事理確如三成所說的那樣。然而,要讓家康心臟停止跳動,不消說,這種觀念反倒成為障礙呀。 「總之,」 左近又執拗地緊跟著說: 「僅就水口這件事,能否任憑臣一手處理?付諸行動也不見得就能成功,但若能確認一下我方出招後家康反應如何,此舉也不算白搭。」 「可以。」 三成沒這麼說。 「左近與年齡不相稱,血氣方剛喲。」 只是苦笑著,採取了默認的形式。 左近離別主公退出,逕回湖畔的自宅,將家老招集一起。 左近的家老之中,兩個是他的故鄉大和地方人民,其他二人,一為近江當地人,另一人出自甲斐武田家。 左近對他們說出了計劃。首先,他對大和出身的家老箸尾權左衛門吩咐道: 「你帶信去拜見水口的長束大藏少輔大人!」 左近寫下了計劃概要,讓權左衛門帶著,立即出發。 接著,從自家人中選出刀術超群者五十名,任命家老吉原十藏為將領,讓他們化裝成浪人、山野僧、商人等,三三五五奔向水口,形象打扮得平常而不顯眼。 最後,左近讓四個隨從扛著包裹,披夜色離開了佐和山城。 包裹里是一把火藥槍。 抵達水口城下時,天將黎明了。 左近戴著深斗笠遮顏,因為水口城下的百姓有許多人認識佐和山城著名男子漢島左近。 ——島大人蒞臨城下了。 若是這樣的消息傳開去,謠言必定蔓生。 (是要刺殺德川大人吧?) 難保不擴大成這樣的說法。 城下的南側,近鄰甲賀的群山,綠葉覆蓋山嶺,美得令人望之雙目清亮。 左近進到城裡了。 長束家的家老出門迎接,領著左近拜見了城主長束正家。自然是斥退左右,正家身旁連近侍也沒有。 「來信我讀了。」 正家極度膽怯地說道。 「要在這座城裡刺殺內府?」 「正是。」 左近語言簡短,態度誠懇地點頭。 「不麻煩大人甚麼。內府夜宿石部吧?到那時,大藏少輔大人只牽上一匹馬,親自去內府客舍,僅表明想招待早膳。其後的事由我來做。」 「你到底想幹甚麼?」 「大人只將在下和家臣藏到城裡就可以了。」 「真叫我為難啊。」 左近一眼看出,正家戰戰兢兢。 「對方是內府,他身邊總侍立著本多忠勝等馳騁沙場的老將,還帶領三千大軍。並非輕而易舉殺得了的呀。」 「所以,才殺他。」 左近故意說得輕鬆。 「別講得那般輕巧!」 長束正家越發膽怯了。 「無論刺殺成功與否,內府三千兵都不會保持沉默的。如果垂死掙扎鬧騰起來,如此小城瞬間就會踏平。」 「這屬於意外情況。」 左近不斷微笑著。 「人稱當代智多星的大人,竟也說出這等不該說的話呀。內府如果活下去,必然摧毀豐臣家。大人當有心理準備,恕在下冒昧,豐臣家崩潰了,大人的水口城和性命都保不住啊!因此,乾脆此時在貴城裡一舉結果了他!」 「太、太殘暴了。」 「非也,請放心。在下決不胡來。拜託將我的家臣混入貴府接待官之中即可。倘無良機,當場就放棄這次機會,決不胡來。」 「左近,太冒險了呀。」 正家幾乎要哭了。這時,左近又口若懸河,從方方面面曉以利害,終於讓正家認可了。 左近僅將五十名刺客中的三十名留在城內。 (反正在城裡也不可能得手。膽小鬼正家但求無事。他肯定連自己家臣都不可能安排在內府身邊。) 至於廚師,恐怕德川家的官員也要進城裡廚房逐一檢查,端飯菜的司茶僧或小姓之類,也不會用長束家的人,而由德川家的人來擔任吧。 (在城內束手無策。) 不消說,只有在城外下手。為此,左近讓剩下的二十人化裝成各種身分。 左近盯住臨街最大的那間旅館,入住一事,求長束家與旅館老闆商定好了。左近讓旅館廚房有煙囪的屋脊底下潛伏一個神槍手。又命家臣們化裝成旅館的領班、替班、男僕等。左近也潛伏旅館裡,負責指揮。 旅館名曰「日野屋」,位於城東。計劃步驟是,城裡的暗殺一旦失敗,家康平安出城沿街道東行時,潛伏日野屋裡的左近等人,隨著號炮聲響,瞄準家康的轎子砍去。 (只要殺了家康,隊伍就亂套了,德川的家臣們將喪失士氣。長束家也不會放棄這個機會,大概會打開城門殺將出來吧?) 當然,其部署由左近對正家及其家老們一一細密叮囑,說得明白。 「在最初的襲擊中殺死家康,當場我和家臣們必然都得戰死。請別讓我白死了。」 左近補充道。此非誇張。事情到了這地步,左近和島家的家臣都要死在家康座轎周圍。 「能上些酒嗎?」 左近坐在日野屋老闆的居室里,恭恭敬敬對年輕老闆娘說道。 老闆娘親自下廚房,俄頃,酒燙熱了,端了上來。她是個?眼膚白的女人。明天家康的隊伍入住這旅館前,老闆娘要和老闆、僱工們一起退避到城裡去。 「我請客。」 左近說著,自己先喝下一杯酒,第二杯送給了身旁正襟危坐的年輕老闆。 第三杯送給老闆娘。 老闆娘好像挺有酒量,手托酒盅,謙恭有禮地貼近朱唇,然後咕咚一聲,一飲而盡。 「二位都海量喲。」 左近一邊說著,觥籌交錯其間,年輕的老闆夫婦都放鬆下來了。 其後,左近眯了一覺。晚飯端來時候,再次推杯換盞。 左近好像有一種不可思議招人喜歡的魅力。 「不知您拿這旅館做甚麼,但請不必介意,隨便遣用吧。」 年輕夫婦對左近低語,注意不讓僱工們聽見。 左近沉默地低著頭。酒氣染紅了他的臉頰,濃密鬍鬚刮過後的痕跡黑呼呼的,活像演員勾勒的臉譜。 日落之後,老闆夫婦按照預定計劃進城,帶著十來個僱工,從後門溜了出去。 剩下的只有左近及其家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