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原之戰 · 第十九章 評價

司馬遼太郎 《關原之戰》
「三成是個勤奮敬業的人。」 幾天前,家康曾對本多正信這樣說過。 (確實,說得挺准。) 正信老人表示贊成。家康說的「勤奮敬業」,是指對事物敏感謹慎,片刻不休閒,一個接一個地研究手段。家康用「勤奮敬業」一詞來表達三成的性格。 「人品挺有趣的。」 家康似乎一邊擺弄三成於舌尖,一邊想品味其資質。家康又說道: 「秀吉也有類似之處。秀吉早在任筑前守時,就足智多謀,手腳時時不得閒,忙於琢磨各種高招。但如果此刻必須等待,秀吉的耐性甚至可以等到大地腐爛。三成卻不具備這一點。」 「由於過度機敏吧?」 「是的。」 家康欣然點頭,說道: 「三成過於機敏。如果我方接二連三激怒他,他就會對我等的初衷接二連三做出回應。這盤棋一步步可以下得津津有味。」 與大名聯姻一事,就是家康所說的激怒三成的一步棋。激怒三成,令他建立「反家康黨」和「三成黨」等黨派。若冠以道義性的名稱,也可稱其為「正義派」或「恩典派」。這是家康的目的。他說道: 「將豐臣家一分為二。」 此可謂家康取得天下的基本方針。將豐臣家一分為二窩裡鬥,家康暗中支持一方,將其攏為自己手下,然後穩坐其上,再奪取天下。 「要想分裂豐臣家,三成是最佳刺激對象。」 「正是。他是個奇妙的人。」 正信此言意思是,在靠利害計謀處世的當今大名之中,三成堪稱「妙人」,他靠觀念為人處世。道義、道理、正義、恩典,諸如此類的觀念驅動著三成。家康一刺激這些觀念,妙人三成就會跳起來活動。 「加賀大納言大人如何?」 「那個老人平素憎恨三成。」 家康說道。正信卻左思右想,他認為家康的觀點太單純。前田利家受秀吉之託,保護秀賴,利家的心情異常感傷。他每日或望著秀吉遺言書流淚,或喚來學者給他講授《論語》。興許由於衰老日甚,形象狀態非同往常。 「利家若接受三成的建議,任一黨之首,恐會奮起反抗主上。」 家康說道: 「據來自大坂的小道消息,利家衰老,病勢日篤,死期逼近。這種老人怎麼幹也鬧不出大氣候來。」 接著,二人推測今後倘若發生事件,誰可能加入三成一方,誰可能奔向己方。 「加入三成一方的有……」 本多正信屈指計算:「大老隊伍里的宇喜多秀家和上杉景勝很頑固。而毛利輝元、佐竹義宣、小西行長、長曾我部盛親,剛繼任家督,暫且不好說。」 「有道理。」 家康一一點頭,又問道: 「誰能奔向我家?」 「福島正則、伊達政宗、黑田長政、藤堂高虎、有馬則賴、京極高次、田中吉政、織田長益、金森長近、堀秀治……」 正信屈指數著,最後說道: 「加藤清正。」 「為何最後數到清正?」 「此人與細川忠興、前田利家近密。利家老人若站到三成一方,與主上近密的清正必將處於痛苦的立場。」 「但是他不至於不來我方。」 「當然,道理歸道理,利害歸利害。對病臥死床將來無望的利家盡義,拋棄了關鍵的主上,清正那廝不會有如此膽量。」 「彌八郎。」 家康對正信說道: 「加藤清正、福島正則這兩人,自幼被故太合恩養成人,可謂豐臣家譜代大名之最。此二人若來我方,天下人都會這樣揣想:連主計頭(清正)和左衛門大夫(正則)都站到德川大人一邊,德川大人一定不會捨棄豐臣家。他們這麼判斷,會感到放心。於是,豐臣家的其他大名也會安心加盟我方,這是人心所向。能否奪取天下,取決於能否將清正和正則拉攏過來,此事一點也不能含糊。」 「已做了很多安排。不過,此二人里,正則傻呵呵的,清正略有點智慧。事後若發現被利用了,恐會發生討厭的騷鬧。」 「此一時,彼一時也。」 「有道理。」 正信笑了。確實,要賭就不能考慮後果。按正信的計謀,先向這兩條別人家獵犬投以充足的食餌,令其親近德川家,以此驅逐三成;將來無用了就毫不留情殺掉。此二人起的就是這種作用。 (時勢變動,需要各種角色。傻瓜當傻瓜用,狂人當狂人用,這樣安排角色,才堪稱名將。) 家康與正信不約而同都是這麼考慮的。 基於如上背景,伏見的德川家迎接了來自大坂的問罪使。問罪使到來的早晨,家康先將譜代大名本多正信、井伊直政等召集到宅邸里,命令道: 「準備交戰!」 眾人詫異。 「何故如此?來者是和尚承兌與三名中老生駒、中村、堀尾,怎可能帶領兵馬來?」 「按我吩咐的做!」 家康不做解釋。在他看來,此乃顯示備戰,要端起故意鬧事的架勢,向大坂挑釁,儘可能也讓大坂備戰,以激化豐臣家的內訌。家康想以此確認一下三個派別,即匯集到己方者是誰,站到敵方者是誰,中立者又是誰。 伏見宅邸頓時騷然。周邊圍上了竹柵欄,院牆的每個角落都架起了角樓。宅邸里的人連雜役都全副武裝。不消說,僅靠伏見宅邸,萬一和大坂交戰,人數不足。家康立刻遣急使去江戶,命令派援兵來。 就在這般騷亂之時,承兌、生駒、中村、堀尾四名問罪使來到了伏見。 秀賴去了大坂,但伏見城下仍留下部份大名。秀賴遷往大坂之際,利家強烈要求:「留守伏見的,除了家康大老,其餘大名全部移居大坂!」 一群大名回答: ——準備好了就搬家。 他們滯滯泥泥,依然住在家康留守的伏見。他們的策略家康也搞不明白。他們留下的目的,大概是打算等大坂一旦與伏見的家康破裂,能夠飛快跑到家康帳下吧。但不掀開蓋子細瞧,難曉他們的本心。 (權且視為德川黨。) 家康心裡這樣思量。所謂非法滯留伏見的大名有十幾人。以加藤清正為首,還有黑田長政、細川忠興、福島正則、加藤嘉明、有馬則賴、伊達政宗等。今天早晨,他們都從自家突然望見德川宅邸周邊各處架起了角樓,全員皆兵。 「哎喲,要和大坂交戰嗎?」 大名們各自集合人馬備戰,跑到家康宅邸。 「主上,清正他……」 本多正信訪家康於宅邸裡間,耳語了片刻。 「啊,來了嗎?」 「來了。帶領百餘人,言稱『保護貴邸』,在大門警戒森嚴。」 家康輕蔑似地哼鼻而笑了。 「一個有意思的人。大夫(正則)也來了嗎?」 「是的。他們言稱警備後門,也帶百餘人,正在路上巡邏。此外,還有加藤嘉明、細川忠興、黑田長政、伊達政宗。有馬則賴父子倆都來了。」 「你再說一遍!」 「是。」 正信又重複一遍後說道:「接見他們,如何?」正信瞳孔閃出紅光般凝視著家康。他特意使用了「接見」一詞,涵義是豐臣家的諸將轉身一變,眼下成了家康的家臣。 家康對正信故意的失言回以微笑。他也想用一下這個有著鮮艷刺眼色彩的詞語。 「接見嗎?接見他們也可以。」 之後,問罪使來了。會談一小時許結束了。 問罪使撤走後,關於態勢驟變的各種諜報不斷傳進家康宅邸。入夜後,情報內容歸納清楚了,一派大戰在即的氣氛。前田利家拖著病體,帶著一應物品,進了大坂城裡;毛利輝元、上杉景勝、宇喜多秀家已將火槍隊拉進城裡。至於石田治部少輔三成,他已經在政務室里冥思苦索戰鬥部署方案,連糧草都在計算之中。 「有意思。」 家康對正信說。照實說來,大坂果真擁來了兵馬,家康一方人少力弱,確實不堪一擊。但遲早江戶能派來援軍,到江戶兵馬抵達前,必須充分採取懷柔手段,攏住眼下來到宅邸擔任警備的諸將。 「去見見他們。」 家康對正信說道。不過,在大廳一次接見全體顯得情薄,而且難測真心。於是家康補充道:「在裡間依序會見致謝。你就這樣安排吧!」 第一個進來的是黑田如水之子、豐前中津食祿十八萬餘石的甲斐守黑田長政。戰場上,和把握戰機指揮進退的決策相比,這位猛將更擅長親自上陣莽撞衝殺;但在平時,長政琢磨計謀的智力遠超過思考戰事。此年一月,長政已三十二歲了。在少壯大名中,他很早就靠近家康,並將福島正則拉到了家康一邊。家康聽說過長政此舉。 「蒙登門來訪,不勝感謝。」 家康低頭,誠懇致謝。 長政回答:「折煞我也!」他搖著異乎尋常的腦袋,臉上沒有陰影,像個好人。長政多少有點口吃,張了好一會兒嘴,才說出從自家大坂宅邸送來的情報: 「看態勢,今夜就要向伏見殺來。」 「啊。」 家康臉色陡變。家康自幼一遇到意外事態,臉色就掩飾不住變化。有時拚命咬指甲控制。長政湊上前,建議道: 「轉移到距這裡四里八丁外的近江大津城,如何?在下已和大津宰相(大津城主京極高次)說好了。捨棄這座不安全的宅邸,如何?」 (最好。) 家康心裡這樣認定。待在大津城等待江戶兵馬馳援,無疑是此刻最安全的決斷。然而,家康又改變了主意。像換了個人似地容光煥發。他說道: 「甲州(長政)大人,感謝掛慮。轉移至大津城,人們會說家康懼敵,逃離伏見。若流傳這般名聲,我則不能作為武將施展軍威於天下。我依舊住在這裡,才是良策。」 年少的長政啊了一聲,感嘆家康老練的智慧與膽量。退下後,向待在休息室里的諸將轉述了此事。 「唯有衝出了戰亂時代的人物才說得出這番話。」 休息室里的細川幽齋說道。幽齋乃忠興之父,在兒子的俸祿之外,他單獨領取年祿四萬石,任丹後宮津城主。 「內府說了,名聲一旦低落,很難籠絡人心,人也不好調動了。」 長政補充說道。 接著,加藤清正與加藤嘉明出現在家康面前。 「辛苦了!」 家康板著面孔,與接見長政時不同,臉上微笑消失了,態度非常傲慢。家康覺得對待清正這樣的武夫當示以威嚴。 「聽說大坂鬧哄哄的。」 家康微微晃頭,神情睏倦地說。那樣子好像覺得面前的人毫無價值。 「那件事,主計頭,可有耳聞?」 「哎,有的。所以在下前來擔任警戒。」 清正還想往下說。見家康漫不經心,感到迷惘,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治部少輔策劃著要滅了我。」 家康說出了清正最討厭的名字來刺激他。接著命令近侍拿來一套洋式甲冑,這是由西班牙進口盔甲改造成的日本式甲冑,頭盔和鎧甲銀光閃閃。這是家康喜愛的甲冑之一,但他只披掛過一次。 「主計頭,左馬助(嘉明),二位對這套盔甲有何印象?」 「啊?」 二人挺起腰來。 「你倆參加過天正十二年(一五八四)的小牧之役嗎?」 「小牧之役」通稱「小牧?長久手之戰」,是信長死後秀吉在爭霸天下過程中發生的戰役。當時秀吉的敵手就是德川家康。最後家康軍大捷。 「我在那場交戰中……」 清正不覺垂下了頭。話題涉及自己的故主秀吉畢生僅有的敗戰,他心中不悅。 「那時我還年輕,首次帶五百火槍手和二十名騎馬武士上了戰場。」 在撤退戰中,清正與堀尾茂助——即堀尾帶刀先生吉晴,現任遠州濱松城主,年祿十二萬石,此前擔任過問罪使——主動請纓殿後,待主力軍撤退他們惡戰苦鬥退去。 「小牧之役之際,我穿戴的就是這套盔甲。」 家康說道。二人低下了頭。加藤嘉明在那次戰鬥中任偵察兵頭領,眺望過家康軍陣地。當時,家康穿戴的恐怕就是這套盔甲。 「由於打敗了英勇善戰的故太合殿下,我特別珍惜這套盔甲。現在從箱子中拿出來修補。正趕上聽說大坂的黃毛小子們要鬧事。我再披掛它,重顯小牧之役的威風。三位有何感想?」 這是恫嚇。二人束手無策,回答道: ——何人敢和大人交戰。 這一段對話,後來成了廣為流傳的話題,傳到了大坂。德川家諸將尤喜興致勃勃議論之。 (在內府面前,連清正都嚇得臉色刷白呀!) 聞聽者膽戰心驚地這樣想像著。家康繼續巧妙地為自己製造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