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原之戰 · 第十二章 桔梗家紋

司馬遼太郎 《關原之戰》
「聽說清正回伏見了。」 家康用火箸撥拉著火盆里的炭,對謀臣本多正信說道。 庭院蒼蒼暮色中浮出了五棵潔白的茶花樹。天冷,家康穿得很臃腫,這天晚上,家康的氣色非常好。 「聽說進了伏見不回自家,卻跑到增田長盛宅邸。好像因為治部少輔的事大動肝火。」 「清正其人,看來可以利用。」 正信微笑說道。 「不過,那可是個相當令人討厭的人。」 家康的火箸攪拌著盆里的炭灰。 「雖說討厭,清正在豐臣家功臣中也是有可愛之處的人。他不像黑田如水那麼狡猾,難以對付。咱們心裡有數,若要著手做事,用一根繩索就可以控制他。」 「一介武夫。」 家康頷首。這種場合提及的武夫,涵義還包括戰場上悍勇,性格單純,沒有政治警覺度。 「是的,他是武夫。他使日本的武勇名聞中國。」 「不過憑他的武功頂多當個侍大將,並非上將之才。是個挺令人討厭的人。」 家康反覆嘟囔著。 「該當如何?」 正信此言指的是,對清正應當採取何種對策。 「卿意下如何?」 「暫且任其隨意活動。如此的話,他遲早和治部少輔大鬧一場。屆時我們出面居間調停,偏袒清正,賣人情收攬其心。」 「他還是光棍兒吧?」 「是的。打算將令嬡許配他?風聞他患有梅毒呀。」 「患有梅毒嗎?梅毒不梅毒倒無所謂,我要的是他的心。」 清正頭也不回出了增田長盛宅邸,跨上肥馬。他是個六尺大漢,從鞍上垂下的雙腳幾乎碰到地面了。 「大人回府嗎?」 老臣飯田覺兵衛問。清正當上了大大名,家裡卻不設家老。一切由清正直接指揮。若在其他家,飯田覺兵衛理當是家老級人物,在清正家他卻沒得到這頭銜。清正時而任命他為大部隊之長;時而任命他為儀仗隊隨從頭領。此刻,他以隨從頭領的身分請教清正。 「上京!你也跟我去!」 清正搖晃了一下大長臉。去京城何處?他沒說。「不發一語跟著我的坐騎!」這是清正的一貫做法。 「啪!」清正揚鞭躍馬,飛快奔馳。百餘人的隊伍緊隨其後,氣喘吁吁小跑。陽光下,長柄傘和長槍閃閃發光,百餘人好似呼吸一致,步伐整齊,威武雄壯。沿途百姓感嘆道: 「啊,不愧是在朝鮮被稱作『鬼上官』的主計頭!」 到京城有三里。清正抵達阿彌陀峰的山麓時,正好是家康與本多正信議論他的時刻。蒼茫暮色籠罩著秀吉墓域的殿舍。 清正下馬,鞭子交給馬夫,孑然一人拾級而上。穿過若干道門,來到了祭靈廟。祭靈廟如同莊嚴肅穆的寺院。這是奉行三成遵照秀吉旨意,自秀吉病重臥床時起,對世間假稱「擴建山麓大佛殿的寺域」,暗中修建起來的。建築物的每個角落都鏤刻著三成的一片苦心。 清正環顧了一遍,正要跪下,單腿剛跪下驀地想起了三成,心中湧上了少年似的怒氣。 「治部少輔這廝,搶去了我的殿下!」 這時,寺僧嘩啦嘩啦踩著碎石子走來了。 「敢問施主尊姓大名?」 這語氣略帶傲慢。至少,清正的心境做如是理解。他轉動著大眼珠銳目盯著寺僧,回答道: 「不認識我嗎?」 寺僧,好像是名僧官,在級別上高於僅是從五位的清正。清正傲然的態度惹惱了他。他冷漠地回答: 「貧僧在問施主尊姓大名。」 清正沒帶隨從。寺僧覺得他像個浪遊的鄉間武士闖入了聖靈之域。 「……」 清正凝視著寺僧。寺僧高傲,清正忍無可忍。毋寧說,甚至感到悲哀。這個從小在秀吉的廚房吃飯長大的虎之助,覺得秀吉儼如父親。秀吉從任長濱城主的時代開始,就喜歡他,稱這個無父的孩子「於虎、於虎」。虎之助少年時代,秀吉夫人寧寧代替母親照顧他。並且清正和秀吉相當於堂兄弟關係,他是家臣,也是秀吉極少的血緣親戚之一。 虎之助清正是個有用的人才。派他上戰場,從來不甘後人。他殊死奮戰,為的是馳驟任何戰場都能得到秀吉的嘉獎。 然而,豐臣政權安定下來、不再需要戰爭時,清正的存在意義開始顯著淡化了。當然,和專門作戰的武將相比,秀吉開始重用有行政業務特長的人才,就是五奉行——石田三成、淺野長政、長束正家、增田長盛、前田玄以。五奉行日夜侍奉在秀吉身旁,認真管理秀吉的日常雜務,並能秉承秀吉旨意,作為代理官對天下大名發號施令。 清正被派到邊疆。那時他二十五六歲,從年祿三千石的旗本平步青雲,被提拔為肥後熊本城年祿二十五萬石的大大名。儘管如此,這無異於將清正從秀吉身邊下放到了遙遠的地方。 其後,三成獨占了秀吉。豈止獨占,這位秘書官事事以「這是太合殿下的旨意」為名,意欲壓制和君臨邊疆大名。 「治部少輔這廝!」 不知有多少次,清正憤怒得幾乎要吐血了。清正沒有自負地認為是自己讓秀吉取得了天下,但在秀吉打天下期間,清正在幾十場大小會戰中都竭盡全力奮戰過。 (治部少輔是立下甚麼軍功?老子要將他那顆「長形頭」化為齏粉!) 清正的憎惡里含有嫉妒。清正生來過於情深。他最想從秀吉那裡得到更多的愛憐。到了這年紀,儘管人稱他是「蓋世武將」,在秀吉面前他仍想做一個像從前那樣撒嬌的少年。如今那位置被三成奪走了。清正心想,不僅如此,秀吉生前,那近江人三成就極力怠慢我,迫害我,向秀吉進讒言。 總而言之,這裡有寺僧,這個寺僧也獨占了秀吉的在天之靈,要讓秀吉疏遠我。此僧也是與三成同樣的傢伙! 「看我的家紋!」 清正說道。這家紋是桔梗,司空見慣,若到美濃或清正的老家尾張,這種家紋多得簡直都想掃一堆扔掉。 「哈哈,桔梗代表美濃源氏流脈。從美濃光臨的吧?」 「從朝鮮來的!」 清正張開鮮紅大口狂吼。寺僧被他震耳怒聲嚇得差點兒要跳起來。 「貧僧不曉大名,失禮失禮!是加藤主計頭吧?」 清正頭一轉,望著別處。之後,人家怎麼跟他說話,他也一言不答。在祭靈廟前隨心舉止。 清正跪拜秀吉墓前,高聲做歸國報告,表達自己沒趕上太合咽氣的痛惜,反覆地說,緣何不等到看一眼虎之助的凱旋之師再歸天啊!他又激動地說: 「再說,遺憾的是,治部少輔那廝進了許多讒言,殿下可信以為真?」 林梢鴉噪。昏暗已經籠罩了整座廟域,暮色漸濃。 「關於在海外會見敵方軍使時,僭稱豐臣清正一事,臣也想解釋一下。如殿下所知,臣五歲喪父,成長於殿下膝下,恭謹地奉殿下一人為君為父,直至今日。如今臣家該是何姓?」 清正說不下去了,潸然淚下。 所謂「不曉得」的姓,即指源平藤橘和豐臣姓之事。清正的家姓,到底是源氏還是藤原氏?孤兒出身的他,從未聽說過。 「臣不知道啊。於是,出於以仰尊殿下為父之心情,終於在文件簽下『豐臣朝臣』。此外別無深意。」 清正提高了聲調。 「然而,三成那廝要突出他的友朋、並無戰功之小西攝津守行長,企圖踢開臣。此不過他小題大做。臣本欲歸國後拜謁殿下,詳細解釋,不料殿下羽化登仙。虎之助甚憾。因此,臣必殺可恨的治部少……」 寺僧聞聽此言,大驚。朝鮮派遣軍司令官歸國伊始,墓前發誓,要發動非同小可的內亂。 未久,清正從墓前退下,出門,走長長的參拜道,來到石階旁。他回望祭靈廟的山峰,已籠罩在夜幕中。那遠遠的前方,只有幾點燈火閃動。 (燈火還閃著。) 清正覺得那燈火好似秀吉的靈魂,他再度跪拜。站起,踏著長長的石階下山。腳下,已望見京城街市的燈火。石階黑呼呼的,走到中途,也許是沉思的緣故,清正一腳踩空,嘩啦啦滾下了十餘級石階。他立刻站了起來。 (這該是太合應諾的徵象吧?) 清正這樣揣測。這個日蓮宗的熱心信徒,不由得脫口念出《南無妙法蓮華經》的題名。在反覆念誦的過程中,雜念漸淡,唯有那題目帶有的語調、堂堂的旋律,占據了他的心,心境逐漸變得單純,他被一直向前正步走似的節奏鼓舞著,湧起了躍躍欲試的鬥爭決心。 (干吧!) 他朝蒼穹高喊。 其後,清正拜訪了在山麓大佛殿服喪的北政所,履行了歸國寒暄。名曰寧寧的這位婦女,自年輕時候便愛笑,性格爽朗。 ——臣冒昧地認您為母親。 從前,清正一這麼說,寧寧就反問: 「為何不叫我姐姐?」 她晃著豐滿的身體笑著。那張笑臉很美麗,她的每一句話都閃耀著亮晶晶的智慧。清正自幼就喜歡她。 (或許比淀殿還漂亮一些。) 清正暗自這樣思忖過。 北政所來到書院正座處,一身比丘尼的裝束。貴人過世,其妻出家,這本屬理所當然,清正卻受了刺激,一瞬間好像忘記了呼吸。與其說清正感受著北政所的悲傷,毋寧說,他覺得這才確認了秀吉的死。 清正要履行歸國寒暄,這位官居從一位的比丘尼卻微笑而言: 「虎之助,客套就免了。鄭重其事的客套形式,反倒顯得生分。在朝鮮身體健康吧?」 「歷盡苦辛。」 「我聽說過你在蔚山遭圍之事。於伏見耳聞之際,我就覺得,日本武士雖然眾多,但除了你,誰也打不開這個困境。」 北政所愛清正如子。清正知道,當年秀吉封這個年紀輕輕二十五歲的虎之助為肥後半國的大名,是她從旁美言的結果。 「長期滯留赴朝軍營里,領國的大事,已經堆積如山了吧?立即南下肥後嗎?」 「不,臣在伏見逗留幾日。有點心事。」 「有何心事?」 「遺恨!」 說著,清正半抬起了頭。 「是石田治部少輔那廝。臣在朝鮮時,他對太合殿下信口胡言告臣的狀。臣想將此事對太合殿下說清楚,孰料殿下今已成為阿彌陀峰的大神了。臣報仇雪恨的手段是讓治部少輔那廝腦袋搬家!」 「虎之助。」 北政所笑了。這個三十七歲的大男人,在她眼裡,永遠是個少年。 「你可是大名?」 「是!托洪福。」 清正少年一般,面紅耳赤。 「那麼,你就該恪守太合歸天前向大名們下的遺戒。其中一條是『大名不得互相暗中說三道四挑起爭鬥』。你在朝鮮戰場,遺戒誓言書由奉行們已送到你的伏見留守宅邸。看了那文件了嗎?」 「還沒。」 清正無可奈何了。 「臣尚未回到伏見留守宅邸,未得披閱。」 「這才像虎之助的風格。」 北政所笑出聲來了。她覺得虎之助多麼可愛,歸國後不先回家,一身旅裝拜謁主君靈廟,並舉足拜訪她的居所。 「虎之助,還沒拜訪內府寒暄致意吧?」 北政所藏住微笑,開口問道。 「非去不可嗎?」 清正剛回國,政情內幕似乎不甚明曉,他還是秀吉健在時期的思維。那時,家康只是年祿官位較高,就大名身分這點,自己與家康級別相同。沙場歸來,必須奔其宅邸寒暄致意,沒有這個規矩。 北政所微妙地建議: 「明天去拜訪為宜。他遵照遺令,正擔任秀賴的代理官。」 這是硬找的理由,內幕另有用意。就連清正這樣的武夫,也嗅出了其中的味道。當夜他回到京城時,已經很晚了。回來一看,家康的使者井伊直政早在黃昏時分就來過,送來家康口信。 「望將此言轉達清正大人。」說完就回去了。 口信並無重要內容,是「在朝鮮歷盡千般辛苦吧」之類的慰問話語。 (這話的脈絡莫名其妙。) 清正雖然這樣認為,心裡卻也挺高興的。清正拜訪奉行增田長盛,交談中,對沙場艱辛他沒說過一句慰問話。故而清正當場宣布絕交,頭也不回告辭了。 (不愧是內府,迥然不同。) 清正感動了。自己還沒去,人家就來了。這是唯有人生中馳騁過數十戰場的武將才能示出的溫暖關懷。 (知武士者,內府也!)清正發出如此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