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尹子譯註 · 一 宇篇（宇者，道也。）

【題解】 宇，指整個空間。《尸子·卷下》說：「天地四方曰宇，往古來今曰宙。」這裡的「宇」，指整個天地間的萬事萬物。《關尹子》自註：「宇者，道也。」（《四庫全書》無此四字自注，據《百子全書》補，以下各章同此。）意思是，所有天地間的萬事萬物都是大道的產物，都是按照大道的規定性而產生、生存、消失的。除此之外，本章還描述了大道無形無象、無頭無尾、無始無終等特性。所謂的「道」，就是宇宙間所有規律、真理的總稱，是包括人在內的萬物都必須遵循的生存原則。 關尹子曰：非有道不可言，不可言即道[1]；非有道不可思，不可思即道。天物怒流[2]，人事錯錯然[3]，若若乎回也[4]，戛戛乎斗也[5]，勿勿乎似而非也[6]。而爭之，而介之[7]；而之[8]，而嘖之[9]；而去之，而要之[10]。言之如吹影[11]，思之如鏤塵[12]。聖智造迷[13]，鬼神不識。惟不可為[14]，不可致[15]，不可測，不可分，故曰天，曰命[16]，曰神，曰玄[17]，合曰道。 【譯文】 關尹子說：不是說掌握大道的人不會講話，而是說大道本身是無法用語言表達清楚的；不是說掌握大道的人不會思考，而是說大道本身是無法思考明白的。大自然的萬物在不停地運動著，人世間的事情錯綜複雜，自然萬物和人間事務終而復始、循環往復，彼此相互爭鬥，看起來恍恍惚惚地似是而非。有的人爭奪某種事物，而有的人又排斥這種事物；有的人討厭某種事物，而有的人又讚美這種事物；有的人要清除某種事物，而有的人又想得到這種事物。想要用語言準確描述事物的特性，就好像要吹走影子那樣不可能；想要準確思考清楚事物的本質，就好像在灰塵上雕刻花紋一樣辦不到。就連聖智之人對此也感到迷惑，就連鬼神對此也無法認識。正是因為萬物的特性難以認識，也無法表述，不可測量，也無法分析，所以稱之為「天道」，稱之為「命運」，稱之為「神奇」，稱之為「玄妙」，總而言之可以稱之為「道」。 曰：無一物非天，無一物非命，無一物非神，無一物非玄。物既如此，人豈不然[18]？人皆可曰天，人皆可曰神，人皆可致命通玄[19]。不可彼天此非天[20]，彼神此非神，彼命此非命，彼玄此非玄。是以善吾道者[21]，即一物中，知天盡神，致命造玄[22]。學之，徇異名[23]，析同實[24]；得之[25]，契同實[26]，忘異名[27]。 【譯文】 關尹子說：沒有任何一種事物的特性不屬於天道，沒有任何一種事物的特性不屬於命中注定，沒有任何一種事物的特性不是神奇的，也沒有任何一種事物的特性不是玄妙深奧的。所有的事物都是如此，人怎麼會不是如此呢？每個人的特性都可以稱為天道，每個人的特性都可以稱為神奇，每個人都可以通過自己的特性去了解命運和玄妙的道理。不能說萬物的特性屬於天道，而人的特性就不屬於天道；不能說萬物的特性叫作神奇，而人的特性就不可以叫作神奇；不能說萬物的特性屬於命中注定，而人的特性就不屬於命中注定；不能說萬物的特性玄妙深邃，而人的特性就不玄妙深邃。因此那些善於學習我所說的大道的人，可以從任何一種事物中，去認知天道和神奇的特性，去了解命運和深奧的道理。學習大道的時候，要順著萬物的不同名稱，去分析它們共同的本質；掌握大道之後，就能夠明白萬物的本質是相同的，從而忘卻萬物的不同名稱。 曰：觀道者如觀水，以觀沼為未足[28]，則之河、之江、之海[29]，曰水至也[30]，殊不知我之津液、涎淚皆水[31]。 【譯文】 關尹子說：觀察大道就如同觀察水一樣，人們總認為僅僅觀察池塘的水還不夠，於是就跑到大河、大江、大海那裡去觀察，說這才是水的極致，根本不知道我們體內的津液、口水、眼淚都是水啊。 曰：道無人[32]，聖人不見甲是道乙非道[33]；道無我[34]，聖人不見己進道己退道[35]。以不有道[36]，故不無道；以不得道，故不失道。 【譯文】 關尹子說：大道是不分彼此的，因此得道的聖人就不會認為這個事物符合大道，而另一個事物不符合大道；大道是忘我的，因此得道的聖人就不會感覺到自己已經得道了，或者自己已經失去道了。因為聖人不會認為某種事物符合大道，因此也不會認為另一種事物不符合大道；因為聖人不會認為自己得到了大道，所以也不會失去大道。 曰：不知道妄意卜者[37]，如射覆盂[38]：高之[39]，存金、存玉；中之，存角、存羽[40]；卑之，存瓦、存石。是乎[41]，非是乎？惟置物者知之。 【譯文】 關尹子說：不明白大道而胡亂猜測的人，就好像猜測盆子下面覆蓋的東西一樣：往貴重東西猜測的人，說盆子下面覆蓋的是黃金、白玉；往普通東西猜測的人，說盆子下面覆蓋的是獸角、鳥羽；往低賤東西猜測的人，說盆子下面覆蓋的是瓦片、石頭。至於這些猜測是正確呢，還是不正確呢？只有放置這些東西的人清楚。 曰：一陶能作萬器[42]，終無有一器，能作陶者，能害陶者。一道能作萬物，終無有一物，能作道者，能害道者。 【譯文】 關尹子說：一位陶工可以製造出千萬種陶器，但最終也沒有任何一種陶器，能夠反過來製造出陶工，能夠傷害陶工。一個大道能夠產生出萬物，但最終也沒有任何一種事物，能夠反過來產生出大道，能夠損壞大道。 曰：道茫茫而無知乎[43]？心儻儻而無羈乎[44]？物迭迭而無非乎[45]？電之逸乎[46]？沙之飛乎[47]？聖人以知心一、物一、道一[48]，三者又合為一[49]，不以一格不一[50]，不以不一害一[51]。 【譯文】 關尹子說：大道是茫茫然無知無識的嗎？心能夠做到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嗎？萬物不停地產生而不會出現差錯嗎？閃電的速度很快嗎？沙粒也會飛揚嗎？聖人因為知道人心是一樣的、萬物的本質是一樣的、大道是一樣的，人心、萬物、大道這三者也都是一樣的，所以不會因為萬物的本質一致而去否認萬物的差異性，也不會因為萬物的差異性而去否認萬物本質的一致性。 曰：以盆為沼，以石為島，魚環遊之，不知其幾千萬里而不窮也[52]。夫何故？水無源無歸[53]。聖人之道，本無首[54]，末無尾，所以應物不窮。 【譯文】 關尹子說：用一個盆子做成一個小池塘，中間放一塊石頭作為小島，小魚兒在裡面環繞著小島遊走，不知道遊了幾千萬里也沒有游到盡頭。這是什麼原因呢？因為盆里的水本來就沒有源頭也沒有盡頭。聖人所掌握的大道，從本源上看沒有開始，從結局上看沒有盡頭，因此能夠應對無窮無盡的萬事萬物。 曰：無愛道，愛者水也[55]；無觀道，觀者火也；無逐道，逐者木也；無言道，言者金也；無思道，思者土也。惟聖人不離本情而登大道[56]，心既未萌[57]，道亦假之[58]。 【譯文】 關尹子說：不要有意識地去熱愛大道，有意識地去熱愛大道就好比只掌握了五行之一的水；不要有意識地去觀察大道，有意識地去觀察大道就好比只掌握了五行之一的火；不要有意識地去追隨大道，有意識地去追隨大道就好比只掌握了五行之一的木；不要有意識地去談論大道，有意識地去談論大道就好比只掌握了五行之一的金；不要有意識地去思考大道，有意識地去思考大道就好比只掌握了五行之一的土。只有聖人能夠不脫離自己的天性而保有大道，因為聖人沒有產生私心雜念，所以大道就留在了他們的心中。 曰：重雲蔽天，江湖黯然[59]，游魚茫然，忽望波明食動，幸賜於天[60]，即而就之[61]，魚釣斃焉。不知我、無我而逐道者，亦然[62]。 【譯文】 關尹子說：濃雲遮蔽了天空，江湖變得一片昏暗，游魚茫茫然不知所措，忽然看見波光一閃，有食物在那裡晃動，游魚慶幸自己得到了上天的恩賜，游向前去吞食食物，結果死於釣魚的魚鉤。不了解自我、不能夠做到無我而去追逐大道的人，也與這些吞鉤而死的游魚一樣。 曰：方術之在天下多矣[63]，或尚晦[64]，或尚明；或尚強，或尚弱。執之皆事[65]，不執之皆道。 【譯文】 關尹子說：天下的學術流派非常多，有的流派主張韜光養晦，有的主張大張旗鼓；有的主張剛強，有的主張守柔。如果固執於其中一端，充其量不過是在做事而已；如果不固執於一端，那就符合了大道。 曰：道終不可得[66]，彼可得者，名德不名道[67]；道終不可行，彼可行者，名行不名道。聖人以可得、可行者[68]，所以善吾生[69]；以不可得、不可行者，所以善吾死[70]。 【譯文】 關尹子說：大道，我們最終也無法完全獲取，那些能夠獲取的部分大道，其實應該叫作德，而不應該叫作道；大道，我們最終也無法完全施行，那些能夠部分施行的大道，其實應該叫作行為原則，而不應該叫作道。聖人使用那些可以獲取的、可以施行的德，用來妥善安排自己的生存；而那些無法獲取、無法施行的大道，可以用它去妥善處理我們死後的事情。 曰：聞道之後，有所為、有所執者[71]，所以之人[72]；無所為、無所執者，所以之天[73]。為者必敗[74]，執者必失[75]。故聞道於朝，可死於夕[76]。 【譯文】 關尹子說：聽到了一點大道的理論之後，就想按照自己的意志有所作為、有所占有，這是一條走向人為境界的道路；不按照自己的意志做事、不占有任何事物，這是一條走向天道境界的道路。按照主觀意志做事的人必敗無疑，想占為己有的人一定會失去他所占有的東西。因此早上獲取了大道，晚上去世也就不會感到遺憾了。 曰：一情冥為聖人[77]，一情善為賢人，一情惡為小人。一情冥者，自有之無[78]，不可得而示[79]；一情善惡者，自無起有[80]，不可得而秘[81]。一情善惡為有知，惟動物有之；一情冥為無知[82]。溥天之下[83]，道無不在。 【譯文】 關尹子說：所有的情慾都沒有了，就是聖人；所有的情慾都是善良的，就是賢人；所有的情慾都是邪惡的，就是小人。所有的情慾都沒有的人，是從有情慾修養到了無情慾，人們就無法窺測他們的思想境界；所有的情慾都是善良的或者都是邪惡的人，他們的情慾是從無而發展到了有，他們的心跡和行為就無法隱藏了。所有情慾都是善良的或者都是邪惡的人，屬於有感知的人，所有的動物都具有這種本能；所有情慾都沒有的人，對萬物不再感知、不再分辨了。在整個宇宙之中，無知無識的大道可以說是無處不在。 曰：勿以聖人力行不怠，則曰道以勤成；勿以聖人堅守不易[84]，則曰道以執得[85]。聖人力行，猶之發矢[86]，因彼而行[87]，我不自行；聖人堅守，猶之握矢，因彼而守，我不自守。 【譯文】 關尹子說：不要看到聖人勤奮努力而不懈怠，就認為大道是依靠勤奮努力而成就的；不要看到聖人堅持不懈而不動搖，就認為大道是依靠執著而獲得的。聖人的勤奮力行，就好像發射出去的箭一樣，是順應著弓弩的力量而勤奮力行，並不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而勤奮力行；聖人的堅持不變，就好像握在手中的箭一樣，是順應著手的握力而堅持不變，並不是按照自己的意願而堅持不變。 曰：若以言、行、學、識求道，互相展轉[88]，無有得時。知言如泉鳴[89]，知行如禽飛，知學如擷影[90]，知識如計夢[91]；一息不存[92]，道將來契[93]。 【譯文】 關尹子說：如果想依靠語言、行為、學習、識別去求得大道，從而在這些做法之間輾轉傳遞，那就永遠沒有獲得大道的時候。應該明白語言如同泉水的聲音，行為好像禽鳥飛翔，學習猶如捕風捉影，識別如同夢中謀劃；一旦消除這些做法，就能夠與大道融為一體了。 曰：以事建物則難[94]，以道棄物則易[95]。天下之物，無不成之難，而壞之易。 【譯文】 關尹子說：依據一般的行事原則去建功立業是很困難的，依據大道的原則去拋棄世俗的功業是很容易的。天下所有的功業，都是想建立很困難，而損壞起來卻很容易。 曰：一灼之火[96]，能燒萬物，物亡而火何存？一息之道[97]，能冥萬物[98]，物亡而道何在？ 【譯文】 關尹子說：一把火，能夠燒毀上萬個物體，物體沒有了，火還能存在於什麼地方呢？一瞬間，大道就能夠毀滅上萬個物體，物體沒有了，大道又能存在於什麼地方呢？ 曰：人生在世，有生一日死者，有生十年死者，有生百年死者。一日死者，如一息得道[99]；十年、百年死者，如歷久得道。彼未死者，雖動作昭智[100]，止名為生[101]，不名為死；彼未契道者，雖動作昭智，止名為事，不名為道。 【譯文】 關尹子說：人活在世上，有的活了一天而死，有的活了十年而死，有的活了百年而死。活了一天而死的人，就好像是短期得道；活了十年、百年而死的人，就好像是長期得道。那些沒有死去的人，無論他有什麼樣的行為和思想，都只能叫作生存，而不能叫作死亡；那些沒有得道的人，無論他有什麼樣的行為和思想，都只能叫作一般事情，而不能叫作符合大道。 曰：不知吾道無言無行，而即有言有行者求道[102]，忽遇異物[103]，橫執為道[104]，殊不知舍源求流，無時得源，舍本就末，無時得本[105]。 【譯文】 關尹子說：人們並不明白，我所說的大道本身是沒有語言、沒有行為的，如果通過別人的語言、行為去尋求大道，一旦遇到一些奇談怪論，就會胡亂地拿來說這就是大道，根本不懂得捨棄源頭而在水流中尋找，是永遠也找不到源頭的，捨棄根本而在細枝末葉上尋找，是永遠也找不到根本的。 曰：習射、習御、習琴、習奕[106]，終無一事可以一息得者；惟道無形無方[107]，故可得之於一息[108]。 【譯文】 關尹子說：學習射箭、學習駕車、學習彈琴、學習下棋，沒有一件事情是可以在一瞬間就能學會的；只有大道無形無象，所以能夠在一瞬間就得到。 曰：兩人射相遇[109]，則巧拙見[110]；兩人奕相遇，則勝負見；兩人道相遇，則無可示[111]；無可示者，無工無拙，無勝無負。 【譯文】 關尹子說：兩個人在一起比賽射箭，可以分辨出他們誰巧誰拙；兩個人在一起比賽下棋，可以分辨出他們誰勝誰負；兩個人在一起比較各自所獲取的大道，都無法拿出可供展示的東西；因為都無法拿出可供展示的東西，所以就無法分辨出他們誰巧誰拙，誰勝誰負。 曰：吾道如海，有億萬金，投之不見；有億萬石，投之不見；有億萬污穢，投之不見[112]。能運小蝦小魚[113]，能運大鯤大鯨[114]。合眾水而受之[115]，不為有餘；散眾水而分之，不為不足。 【譯文】 關尹子說：我所講的大道，就如同大海一樣，投進去億萬斤黃金，被淹沒不見；投進去億萬斤石頭，也淹沒不見；投進去億萬斤垃圾，同樣淹沒不見。大海能夠為小魚小蝦提供遊動、生活的場所，也能夠為大鯤大鯨提供遊動、生活的場所。各條河流的水都流進大海，大海的水不會因此而漲溢；把所有河流的水都分散出去，大海的水也不會因此而欠缺。 曰：吾道如處暗，夫處明者不見暗中一物，而處暗者能見明中區事[116]。 【譯文】 關尹子說：我所講的大道，就如同處於暗處的人一樣，處於明處的人看不見暗處的任何一件東西，而處於暗處的人能看見明處的任何細微事物。 曰：小人之權歸於惡[117]，君子之權歸於善，聖人之權歸於無所得[118]；惟無所得，所以為道。 【譯文】 關尹子說：小人心裡想的都是如何幹壞事，君子心裡想的都是如何做好事，而聖人則保持內心的空淨；正是因為內心空淨，所以才符合大道。 曰：吾道如劍，以刃割物即利[119]，以手握刃即傷[120]。 【譯文】 關尹子說：我所講的大道，如同鋒利的劍一樣，用劍刃去割東西就能夠獲益，用手去握住劍刃就會傷害自己。 曰：籩不問豆[121]，豆不答籩；瓦不問石，石不答瓦，道亦不失[122]。問歟答歟[123]，一氣往來[124]，道何在[125]？ 【譯文】 關尹子說：籩不必向豆請教，豆也不必回答籩的問題；瓦片不必向石頭請教，石頭也不必回答瓦片的問題，大道就存在於各自的心中。所謂的請教和回答，不過是聲音的一往一來而已，大道又怎能體現在這些聲音之中呢？ 曰：仰道者跂[126]，如道者駸[127]，皆知道之事[128]，不知道之道[129]。是以聖人不望道而歉[130]，不恃道而豐[131]，不借道於聖，不賈道於愚[132]。 【譯文】 關尹子說：仰慕大道的人就會踮起腳跟努力去攀取，追逐大道的人就會拚命地向前奔跑，這樣的人都只是懂得了大道的表象，而不懂得大道的本質。因此聖人不會仰望著大道而感到自己有什麼欠缺，也不會依仗著大道而自得自滿，聖人不會去向別的聖人索取大道，也不會把大道兜售給一些愚人。 * * * [1] 「非有道」二句：不是說掌握大道的人不會講話，不可言說的是大道。有道，指有道的人。這兩句是說，掌握大道的人是可以講話的，但由於大道是天地間所有規律、真理的總稱，其內容豐富無比，玄妙而深邃，所以即使掌握了大道的人，也無法用語言把大道表達清楚。這即《老子》一章說的：「道可道，非常道。」 [2] 天物怒流：自然萬物在不停地運動著。天物，自然萬物。怒，形容氣勢強盛、運動不息的樣子。流，運動。 [3] 錯錯然：錯綜複雜的樣子。 [4] 若若乎：循環往復的樣子。回：循環往復。 [5] 戛戛乎：爭鬥的樣子。一說為象聲詞，指爭鬥時發出的聲音。 [6] 勿勿（hū）乎：恍恍惚惚、難以看清的樣子。勿勿，通「忽忽」。恍恍惚惚的樣子。 [7] 介：捨棄，牴觸。 [8] [9] 嘖：讚嘆，讚美。 [10] 要之：獲取它。要，獲取。 [11] 言之如吹影：想要準確描述萬物的特性，卻好像要吹走影子那樣做不到。之，代指萬物特性，實際也就是大道，因為萬物的特性是大道賦予的。 [12] 思之如鏤（lòu）塵：想要準確思考清楚萬物的特性，卻好像要在灰塵上雕刻花紋那樣辦不到。鏤，雕刻。 [13] 聖智造迷：聖智之人對此也很迷惑。造，遭遇，遇到。 [14] 惟不可為：正是因為萬物的特性無法準確認識。為，動詞。這裡指認識。 [15] 致：傳達，表達。 [16] 命：命運。這裡說的命運，不是指人們通常說的命運，而是指每一種事物所固有的天性，如鳥會飛、獸會走、魚會游等等。 [17] 玄：玄妙深奧。 [18] 人豈不然：人難道不是如此嗎？意思是說，人是萬物中的一物，既然萬物都是如此，那麼人自然也是如此。 [19] 致命通玄：去了解「命運」與「玄妙」。通，通達，了解。《百子全書》本「通」作「造」。義同。 [20] 不可彼天此非天：不能說萬物的特性屬於「天道」，而人的特性就不屬於「天道」。彼，指天地萬物。此，指人。 [21] 善吾道者：善於學習我所說的大道的人。 [22] 造：達到，了解。 [23] 徇異名：順著萬物不同的名稱。徇，順著。 [24] 析同實：分析萬物共同的本質。古人認為，萬物的名稱雖然不同，但其本質是一樣的，萬物的特性都是來自大道，而萬物的形體都是來自陰陽二氣，因此，萬物的本質是相同的。 [25] 得之：得到大道。之，代指大道。 [26] 契同實：知道萬物的實質都是相同的。契，契合，相同。 [27] 忘異名：忘記萬物的不同名稱。意思是說，在掌握大道之後，明白萬物的本質是一樣的，就會忘記萬物現象、名稱的不同，做到物我為一，與天地一體了。 [28] 沼：池塘。 [29] 之：到。 [30] 水至：水的極致。 [31] 津液：指人體內的各種液質，如血液、唾液、精液、汗液等等。涎：口液，口水。 [32] 無人：不去分辨別人與自我的區別。也即不分彼此。 [33] 甲是道：甲事物符合大道。 [34] 無我：忘卻自我。大道沒有主觀意識，因此大道「無人」「無我」；聖人要效法大道，也要做到「無人」「無我」。 [35] 不見己進道：沒有感覺到自己已經掌握了大道。進道，進入大道，掌握大道。退道：失去大道。 [36] 以不有道：因為不認為某種事物符合大道。 [37] 不知道：不懂得大道。妄：胡亂地。意卜：猜想。這裡指猜想大道的內涵。 [38] 射覆盂：猜測盆子下面覆蓋的東西。這是古代的一種遊戲，一般稱之為射覆。射，猜測。盂，盆子。 [39] 高之：往貴重東西方面猜測的人。高，高貴，貴重。 [40] 角：獸角。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樂器名。羽：羽毛。 [41] 是：正確。 [42] 陶：陶工，製作陶器的人。 [43] 茫茫：無知無識的樣子。 [44] 心儻儻（tǎng）而無羈乎：心能夠做到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嗎？儻儻，自由自在的樣子。羈，羈絆，約束。 [45] 迭迭：不斷重複出現的樣子。 [46] 電：指閃電。逸：迅速。 [47] 沙之飛乎：沙粒也會飛揚嗎？以上數句是描述萬物的不同表現。但作者下文認為，萬物的表現雖然不同，但本質是一樣的。 [48] 以：因為。心一：人心是一樣的。物一：萬物的本質是一樣的。 [49] 三者又合為一：人心、萬物、大道也都是一致的。 [50] 不以一格不一：不能因為萬物本質一致而否認它們的差異性。格，牴觸，格鬥。這裡引申為否認。 [51] 不以不一害一：不能因為萬物的差異性而否認它們本質的一致。害，傷害。這裡引申為否認。 [52] 不窮：無窮無盡，走不到頭。 [53] 無源無歸：沒有源頭，也沒有盡頭。歸，歸宿，盡頭。 [54] 本無首：從本源上看，沒有開始。 [55] 「無愛道」二句：不要有意識地去熱愛大道，有意識地去熱愛大道，就好像只掌握了五行之一的水那樣而顯得偏頗。道家認為，當一個人有意識地去熱愛大道，說明此人與大道還處於分離狀態，而沒有能夠與大道融為一體。所以《莊子·知北游》說：「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水，是五行之一。古人認為，五行是形成各種事物的最基本元素。這裡用五行來代指全體事物。一個人如果有意識地去熱愛大道，就好像只掌握了五行之一的水一樣，是無法把握大道全貌的。 [56] 惟聖人不離本情而登大道：只有聖人能夠不脫離自己的天性而保有大道。道家認為，人的天性是大道賦予的，是最為完美的，聖人能夠保持好自己的天性，從而也就保有了大道。本情，本性。登，取得，保有。 [57] 心既未萌：善惡交織的世俗之心還沒有產生。心，這裡主要指私心雜念。萌，產生。道家認為，大道賦予人的天性是純粹善良的，人進入社會之後，受到了社會的污染，美好的天性就開始變得有善有惡，這就是「人心」。所以《莊子·繕性》批評世俗的人們「去性而從於心」，認為人們拋棄了自己的善良天性，而放縱自己的私心。 [58] 假：給予，停留。 [59] 黯然：昏暗的樣子。 [60] 幸賜於天：慶幸自己得到了上天的恩賜。 [61] 即：接近。就：接近。這裡引申為吞食。 [62] 亦然：也是這樣。然，這樣。 [63] 方術：學術，思想。 [64] 或尚晦：有的人主張韜光養晦。或，有的人。尚，崇尚，主張。 [65] 執之：固執於一端。 [66] 道終不可得：大道最終是無法完全獲取的。道，是所有規律的總稱，因此沒有一個人能夠在有限的一生中獲取所有的道，所以說「道終不可得」。 [67] 「彼可得者」二句：那些可以獲取的道，叫作德，而不能叫作道。所謂的「德」，就是具體事物的規律、本性。德大約有兩層含義：一是指先天的德。萬物一旦產生，就必定具備自己的本性和本能，比如人一生下來就知道吃喝，這就是人的最初本能。而這個本能，古人認為就是道賦予的。二是指後天的德。道是客觀存在，人們學習的目的就是得道，然而人們又不可能把所有的道全部掌握，那麼已經被人掌握的這一部分道，就叫作「德」。 [68] 以：用。可得、可行者：可以獲取、可以施行的「德」。 [69] 善吾生：妥善地安排自己的生存。 [70] 所以善吾死：用它去妥善處理我們死後的事情。意思是，生前無法獲取的大道，就把它們放在一邊，等到死後再說。實際上是把我們無法學到的大道給懸置了。 [71] 有所為：想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一番事業。為，與「無為」相對應，指按照自己的意志做事。有所執：有所占有，據為己有。 [72] 所以之人：這是通向人為境界的道路。之，走向，通向。 [73] 所以之天：這是通向天道境界的道路。 [74] 為者必敗：按照主觀意志做事的人必敗無疑。 [75] 執者必失：想占為己有就一定會失去占有物。《老子》六十四章：「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 [76] 「故聞道於朝（zhāo）」二句：因此早上獲取了大道，晚上去世也不會感到遺憾。朝，早上。《論語·里仁》：「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77] 一情冥為聖人：所有的情慾都沒有了，就是聖人。一，所有的，全部。冥，昏暗，看不見。這裡指消失。 [78] 自有之無：從有情慾修養到無情慾。之，到，修養到。 [79] 不可得：不可能。示：看見，發現。 [80] 自無起有：從無情慾或少情慾而發展到有情慾或多情慾。 [81] 秘：秘密，隱藏。 [82] 無知：對萬物不再認識，不再分辨，達到萬物一齊、一視同仁的境界。 [83] 溥（pǔ）天：整個天下。溥，整個。 [84] 不易：不改變。易，改變。 [85] 以執得：靠執著的方法獲得。 [86] 發矢：發射出去的箭。矢，箭。 [87] 因彼而行：順應著弓弩的力量而行駛。因，順應。意思是，聖人的一切行為都是順勢而為，沒有摻進半點個人意志。 [88] 互相展轉：在言語、行為、學習、識別之間輾轉傳遞。展轉，即輾轉。 [89] 知言如泉鳴：要知道言語不過如同泉水流動的聲音一樣。這裡用「泉鳴」形容言語對於獲取大道沒有太大的作用。 [90] 擷（xié）影：拿取影子一樣。比喻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擷，採摘，拿取。 [91] 計夢：在夢中謀劃。形容毫無意義的行為。 [92] 一息不存：一旦把上述做法清除乾淨。一息，一旦。息，一呼一吸，形容時間很短。 [93] 契：契合，融為一體。 [94] 以事建物：依據一般的行事原則去建功立業。物，事物，功業。 [95] 以道棄物則易：依據大道的原則去拋棄世俗功業是很容易的。 [96] 灼（zhuó）：燃燒。 [97] 一息：片刻之間。 [98] 冥：昏暗，看不見。這裡指毀滅。古人認為，萬物的生存和毀滅，都是由大道決定的。 [99] 一息得道：片刻得道。人是來自大道，因此，無論一個人生存的時間是長是短，都是大道的產物，也是得道的一種體現。南宋黃震《黃氏日鈔》對此有另外的理解：「如曰：『一日死者，如一息得道；十年、百年死者，如歷久得道。』是人生惟以速死為幸，而不欲天下之有生也。何等立言哉！」黃震認為《關尹子》的這些話，就是把死亡界定為得道。 [100] 動作昭智：泛指各種行為、思想。昭智，明智。 [101] 止：只，僅僅。 [102] 即：接近，尋求。 [103] 異物：奇談怪論。物，事物。這裡指抽象的理論。 [104] 橫執為道：就胡亂地拿來說這就是大道。橫，不順，胡亂。 [105] 「殊不知」四句：作者認為，人們的言行是大道的產物，大道是源、是本，如果不直接去認識大道，而是從別人的言行中去求道，這就好比是捨棄源頭而去追求末流，捨棄根本而去追求細枝末葉。源，源頭。這裡比喻大道。 [106] 御：駕車。奕：通「弈」。下棋。 [107] 無形無方：無形無象。 [108] 可得之於一息：能夠在一瞬間就得到。關尹子的這一思想，類似於後世禪宗的「頓悟成佛」思想，認為一旦醒悟，就可得道。 [109] 相遇：相互比較。 [110] 見（xiàn）：同「現」。表現出來。 [111] 無可示：沒辦法展示具體的模樣。大道無形無象，所以沒辦法展示。 [112] 「吾道如海」七句：這幾句的意思是說，大道就如同大海一樣，無論好壞事物，大道都能夠接受、包容。金，黃金。代指美好的東西。石，代指一般的東西。污穢，代指不好的東西。 [113] 運：運行，遊動。 [114] 鯤：傳說中的大魚。《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115] 水：河流。 [116] 區事：微小的事物。區，小，細微。 [117] 權：權謀，謀劃。 [118] 無所得：保持內心的空淨。 [119] 利：利益，獲利。 [120] 以手握刃：用手去握住刀刃。比喻不恰當地使用大道。 [121] 籩（biān）：古代祭祀和宴會時用來裝食物的一種竹器。豆：古代的一種裝食物的器具，形似高腳盤。本段的意思是，不同的事物之間不必相互羨慕，也無法學得對方的能力，各自按照各自的本性生活即可。 [122] 道亦不失：大道就存在於自己的心中。 [123] 歟：句末語氣詞。無義。 [124] 一氣往來：不過是聲音在一往一來而已。氣，氣息。這裡指因氣息而發出的聲音。 [125] 道何在：道又體現在哪裡呢？意思是說，大道不可能存在於這些聲音之中。 [126] 仰道者跂（qǐ）：仰慕大道的人就會踮起腳跟努力去攀取。跂，通「企」。踮起腳跟。形容努力攀取的樣子。 [127] 如：到，去。這裡指追逐、追隨。駸（qīn）：形容馬跑得很快的樣子。這裡泛指奔跑。 [128] 皆知道之事：都只是懂得了大道的表象。事，指具體的事情。具體的事情只是大道的表面現象，而不是大道的本質。 [129] 道之道：大道之所以為大道的本質。 [130] 不望道而歉：不會仰望著大道而感到自己有什麼欠缺。歉，缺少，欠缺。當一個人仰望大道、自覺欠缺的時候，說明此人還沒有能夠與大道融為一體。 [131] 不恃道而豐：不會依仗著大道而感到自己很了不起。豐，滿足，傲慢。 [132] 賈（gǔ）：做買賣。這裡專指賣、兜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