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世音菩薩普門品講記 · 妙法蓮華經題解
演培法師講述
品題,已約略說過;經題,再略為解說。妙法蓮華四字,認真講來,是很麻煩的,天台智者大師,單講一個妙字,就講了九十天。所謂「九旬談妙」,早成中國講經史上膾炙人口的佳話。所以要在矩矩的時間內,予以詳細的解釋,當然是不可能的,只好簡略的一說。
妙法的法字,是指一切法,如世間法出世間法,有漏法無漏法,有為法無為法,凡夫法聖人法等,無不包含在內。如是諸法,一一說明,事實固不可能,實際亦不需要,所以佛教將無量無邊的法,歸納成三大類,就是心法、眾生法、佛法。不論那一類法,都是極為微妙。所以稱為妙法,即心法是妙,眾生法是妙,佛法亦是妙,各別而說固然是妙,三法無有差別更妙,所謂「心法及眾生,是三無差別」,正是此意。這道理很深,雖不易聽懂,但這不可思議妙法,卻是人人所本具的,絕對不可予以忽視。眾生之所以為眾生,是因迷了這妙法,諸佛之所以為諸佛,是因悟了這妙法,所以現在有略為分別的必要。
為什麼心法是妙?要了解這個,首當了解上面說的十法界。十法界是: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人、天、聲聞、緣覺、菩薩、佛。這十法界,分開來講,差別不同,容易了解。界界互具,其義深廣,就難明白。
所謂界界互具,就是每一界中,都具有餘九界。如說地獄法界,不唯是地獄法界,還具有其他九界;乃至說佛法界,不唯是一佛法界,還具有其他九界。界界具有十界,總共即成百界,且此百界,就在吾人一念心中具有。如以人法界說:以現前一念心為中心,凡有心者,莫不起心動念,所起心念時刻不同:有時動起一念嗔心,就落地獄法界;有時動起一念貪心,就落餓鬼法界;有時動起一念愚痴,就落畜生法界;有時動起一念嫉妒,就落修羅法界;有時動起一念戒善,就落人類法界;有時動起十善及四禪八定之念,就落天上法界;有時動起一念真空,就落聲聞法界;有時動起一念緣起,就落緣覺法界;有時動起一念大菩提心;就落菩薩法界;有時動起一念慈悲平等之心,就落於佛法界。人法界具有如此十界,其他九界亦同樣的具有如此十界。諸界互具而為百界,百界就在此一念心中。心法不可思議,所以稱心法妙。
在眾生一念心中,既然具有十法界,可見所謂釋迦、彌陀,即在我們心中具有。所以大乘佛法常說:「是心作佛,是心是佛」。即明顯表示:眾生的一念心,當下就是佛,或眾生的一念心,能修行而成佛。據此亦可說:「是心是菩薩,是心作菩薩」。菩薩是由吾人一念心所做成的,只要吾人想做菩薩,當下就可做為菩薩。不但如此,而且是心就是菩薩,菩薩不在眾生心外。這是站在出世間的聖者立場說的,所以稱為心法妙。
如站在世間法的立場講,同樣可表明這道理。如天堂地獄是怎樣成的?天堂地獄本無路,唯人自造之而已。去天堂的光明大道,是自己開闢的;入地獄的黑暗崎嶇,亦自己走出來的。別人不能捧你上天堂,打你入地獄。「是心具地徹,是心造地獄;是心具天堂,是心造天堂」。天堂地獄既都是人造的,就證明了我人的一念心,是不可思議的,所以說為心法妙。
怎知諸法都是由心所生?楞嚴經說:「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本此證知世出世間所有諸法,都由心的生起而生起的。如沒有現前的這念心,一切法皆不可得!可惜人們天天運用這念心,而並沒有真正認識這念心,假定真正認識的話,一切問題都能解決。古德形容心的重要說:「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因此,人生在世,最重要的,無過於認識自己的心。心雖明白的存在又時刻的現前,但要認識它,不如想像的那麼容易。因吾人本有心念的真相,無始來為其他東西蒙蔽,假定不經一番刮垢磨光的工夫,心的真相無法認識,所以佛法說要修心。
為什麼眾生法是妙?眾生是指我們每個有情講的。世間每個有情的活動,不外身口意的三業。三業的種種活動,不論指向那方面,都聽煩惱指揮的,所以就造作了很多善不善的有漏業。由此善不善業的牽引,就在生死輪迴中,感受種種的痛苦。據此可知眾生在這世間所有,沒有別的什麼,只是惑、業、苦三者的輪轉。從這三者觀察,只可說之為粗,怎可稱之為妙?不錯,如從另一方面講,不妨可以說為「即粗成妙」。這話怎講?如最高無上的佛果,所具般若、解脫、法身的三德,是從那裡來的?還不是從惑、業、苦的三道來。惑、業、苦的三道,反成般若、解脫、法身的三德,是為即粗成妙義。
惑業苦三者,明明是生死邊事,怎麼可以說為三德?關於這道理,確實需要加以解說一下:
貪嗔痴等的煩惱,常人總以為他是實有的,而且鑽在煩惱叢中不得出來。其實煩惱有什麼實在性?還不是由種種關係激發起來的!只要促使煩惱生起的外在因緣沒有了,那裡還有什麼實在煩惱可得?如了解煩惱原無自性,煩惱當下就是智慧,所以推求智慧的自體,原來就在煩惱中。離開煩惱另找智慧,智慧到那裡去找?根本是不可得的,所以經中常說煩惱即菩提。一般說在煩惱外求智慧,是為不解煩惱性空者說,若善了知自己一念心,透徹了解煩惱沒有實在自體,自能體會到煩惱即是般若德。
為什麼說業力即是解脫?吾人所有善惡業力,是由煩惱的推動而造作起來的。但一切的行為活動,並非單獨能發生作用,同樣是在種種條件和合下產生的。如行布施的善業,沒有受布施的人,怎能成就你的施業?如殺眾生的惡業,沒有被殺害的人,怎能成就你的殺業?其他持戒、修定等諸有漏業,無不如是。業力成熟時就去受生,業力消散時就又滅盡。在眾生的立場看,有情總是隨業力的生滅而生滅的,向東向西,上天下地,都是隨業力的牽引而不得自在的。殊不知這是妄想分別,實際是業性本空的。不了解業性本空,似乎為業力所縛,不得自由自在,若了解業性空寂,當下就得自在解脫,所以業即解脫德。
為什麼說苦報即是法身?生命的果報,生存在世間,怎麼會是苦的?佛經中說:生滅為苦,無常故苦。由於生命不是永恆的,時刻在不息演化中。生滅滅生的無常遷流,所以不斷的遭受苦痛的襲擊。眾生的生死流轉,無始來就是生而滅滅而生的,生滅滅生,構成一生生不已的存在。生滅滅生,如有真實自性的,由生滅而來的痛苦,當就沒有辦法解決。但從緣而有的生滅,生不是實生,滅亦非實滅,生滅是無自性空的。無生而生,無滅而滅,如是生滅,即是如來法身。如來證得法身,就是證得不生不滅的自體,由此足可證明眾生分上所有的生滅果報,當下就是如來的法身德。
由於眾生所有的惑、業、苦,就是如來所有般若、解脫、法身的三德,所以眾生法妙。
心法妙及眾生法妙,已經講過,最後再講佛法妙。佛是證得最高無上菩提的佛陀,佛陀是斷盡一切煩惱,解決二種生死,證得究竟解脫的大聖。以佛眼觀察一切,一切無不是微妙不可思議的。眾生固是佛心中的眾生,萬物亦是佛心中的萬物,法法皆是實相,法法皆是般若,還有什麼這個那個的差別?所以佛並沒有別法,所證得的亦只是眾生心法。所謂是心是佛,是心作佛,就是此意。佛的本義是不迷,亦即覺的意思。吾人現前的一念心,只要不為客觀的塵境所迷,當下就是佛。經說:「一念不生,即如如佛」,正是此意,所以佛法妙。
綜合佛法妙、眾生法妙、心法妙,名為妙法。而這妙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同時,妙法不是外在的,是本具的。凡有心者,無不有這妙法,不過眾生沒有證得而已。怎樣始能證得這個妙法?這看各人修行,有不同的說法:有說妙法是很不容易證得的,有說妙法並不怎麼的難證,有說妙法的證得既不易亦不難。三種說法不同,現舉中國佛教中的龐居士夫婦及其女兒互相談道為例:
龐居士是中國有名的大居士,家中原很富有,可說得上是百萬富翁。但自他了解佛法後,就將家中所有財寶,丟到漢陽江中去,全家過著極淡泊的生活,專心一意的修學佛法。在修學過程中,忽有這麼一天,家人集合起來,相互討論修行的難易,其討論的經過是這樣的:
龐居士首先說:用功不是一件易事,欲證本具不可思議的妙法亦難。其難的程度到了怎樣?他說:「難!難!難!十斛芝麻樹上攤」!一粒粒的芝麻,攤在平地上曬,當然是很容易,若欲攤在高高的樹上,這是多麼一件難事?其意是:吾人平常起心動念,都是順著虛妄分別,貪愛執著的熟路進行,自很容易的走來走去。現在欲將這一念心扳轉過來,走上修證的道路上去。這是從來沒有走過的陌生路,所以走起來不免覺得很難!確實是這樣的,因為吾人心識,很不易於把定,你要它這樣,它偏要那樣,你要它向東,它偏要向西,你要它專注在一境界上,它偏要不斷的向外奔馳,所以修行很難上路!
龐居士表示了修證經過後,接著龐婆亦表示意見說:在我修行的過程中,並不如你所感覺的那樣難,而且覺得很容易的。她說:「易!易!易!百草頭上祖師意,拈來無不是,翠竹黃花,無非般若」!其意是:打開眼睛所看到的,無一不是祖師意,隨手拈來的東西,無一不是妙法。如手拿的粉筆,看來沒什麼意義,但如了解其緣起性空,當下就是實相,亦即妙法,如是洞達,有何困難?所以在我認為修證是很易的。如不能在百草頭上覓取祖師意,以為這是普通的草,那就很難得到悟證。如能領會,眼見耳聞,一草一木,都是妙法,那有什麼困難?
龐婆表示意見後,他們的女兒靈昭亦表示意見說:以我修行所得的經驗,既不如爸爸所說那樣困難,亦不如媽媽所說那樣容易,而是「也不難,也不易,飢來吃飯疲來睡」!這像小孩說來玩的,「飢來吃飯疲來睡」,那個不會?還說是用功修行,簡直是莫名其妙!殊不知這裡面大有道理,不是說來好玩的。現在引一「飢來吃飯,困來即眠」的公案,作為這個註腳。
有次,有源律師去見大珠慧海禪師,問道:「和尚修道,還用功否」?「飢來吃飯,困來即眠」,大珠這樣答覆。「是不是一切人都像師父用著功呢」?「不像」,「為什麼不像」?「他們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覺時不肯睡覺,千般計校,所以不像了」。
我們眾生,的確壞在這遇事「百種須索,千般計校」上,以致吃飯睡覺都不安隱,修道當然更談不上。修道的目的,在體認出自己的本性,飢要吃飯,困要睡眠,亦自己的本性之一。只因有了須索、計校,所以就被蒙蔽而體認不出。假定息滅須索、計校,則吃飯睡覺,何嘗不可修道見性?是以慧海禪師說:「解道者行住坐臥,無非是道;悟法者縱橫自在,無非是法」。本於此旨,所謂飢來吃飯,困來即眠,正是行者修道之時。
如果行人,一方面用功修道,一方面須索計校,當然就難以上路。果能做到:終日吃飯,沒有咬著一粒米;終日睡覺,沒有起顛倒妄想,當下就是妙法。靈昭女說的「飢來吃飯疲來睡」,確是她修行所得的經驗之談,亦是她所悟證的特殊境界。
妙法,是每個人本來具有的,問題在我們能不能認識:假定從用功修行中獲得證悟,妙法當下就是,根本不須外求;如果不善用功修行以與之相契合,妙法離得遠遠的,根本無法見到。雖說如此,但從沒有失掉,始終是存在的,只要反觀自心,隨時都可獲得。
如上所講的妙法之理,實很微妙而不易理解,所以特舉蓮華做譬喻,以顯難解難了的妙法。花,世間有著很多不同,但欲拿來顯示妙法,唯有蓮華別無他花。蓮華與他花所不同的:諸花都是先開花而後結果,獨有蓮華,開花時就是結果時,是花果同時的。花果同時的蓮華,可顯因果不二的妙法,所以以之來做譬喻,是最恰當不過。而這蓮華所具最大特色,天台以三句話把它特別表示出來:
一、為蓮故華:蓮為蓮子,亦即果子。蓮華為什麼開花?是為蓮子而有華的,且蓮與花是同時的。這喻佛的為實施權:佛於菩提樹下,悟證實相妙法,本想將己所證,無保留的說給眾生聽,但因妙法太妙,眾生不能接受,所以不敢立即宣示。法華經說:「我法甚深妙,無信云何解」?要想了解妙法,首要有信心,沒有信心,怎麼能解?不解還沒有關係,如因不解而起謗,不但對眾生無益,且有極大的不利,所以佛在當時,對於說不說法,很費一番躊躇。經過相當時期的思考,覺得不說法無益眾生,乃從無辦法中,勉強運用善巧方便,先為宣說眾生所能接受的權宜之法,如人天乘法,二乘聖者法,都是佛為眾生方便說的。佛為什麼說權?是為實而施權。其間雖說種種方便,而最終的目的,還是為了真實之法。法華經說:「雖說種種道,其實為佛乘」,就是為實施權的最好說明。
二、花開蓮現:蓮華的蓮子,什麼時候可顯現出來?在剛開花時,蓮子就在花中顯現,並不要等花開完了落下來,才有蓮子現出來。這喻佛的開權顯實:如來用種種方便權巧為眾生說法,漸漸調熟眾生的根性,到了機緣成熟時,看看眾生可以接受妙法,於是到了法華會上,佛就開權顯實,告訴法會大眾,過去所說一切都是方便,都是為了一佛乘而鋪路的。真正而究竟的佛法,只有一佛乘,無有二乘三乘,所以法華經說:「唯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若有聞法者,無一不成佛」。徹底顯示究竟一乘妙法的旨趣,是要將過去所曾講的一切善巧方便之法開除,是為開權顯實。諸佛證此妙法而成佛,眾生迷此妙法為眾生,生佛既同具此妙法,眾生當然可以成佛。法華經是開顯這個真理的,所以稱為妙法。
三、花落蓮成:到了荷花正式落下來時,蓮子也就完全成功可以食用。這喻佛的廢權立實:權是方便不實的,實是究竟真實的。究竟真實的實,應該建立起來,方便不實的權,應該予以廢除,是為廢權立實。其實,佛是寓實於權的,即權就是實,離權那裡有實?然既即權是實,可見實外無權,所以一切眾生皆得成佛。
妙法是法,蓮華是喻,妙法蓮華合說,是即法喻立名。經是印度修多羅的意譯,這如常釋,不再贅說。
妙法蓮華經五字,是一部經的總名;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八字,是經中一品的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