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與靜默 · 被折斷的翅膀

紀伯倫 《光與靜默》
主啊,求你憐憫,讓所有被折斷的翅膀強健起來吧! 謹將此書 獻給凝神注視著太陽、抓火而手指不顫抖、 從瞽者喧囂、 吶喊 聲中聽取「絕對」精神樂聲的女性。 獻給M.E.H.676 紀伯倫 小序 當愛神用其神奇光芒打開我的眼界,以其火一般的手指第一次觸摸我的心靈時,我剛滿十八歲。賽勒瑪·凱拉麥是第一位以其純美喚醒我的靈魂的女性。正是她帶著我走向崇高情感的天園;在那裡,白晝像美夢一樣閃過,黑夜像婚禮似的消逝。 賽勒瑪,正是她以她的美麗教育我崇拜美,用她的柔情讓我看到愛情的隱秘;正是她對我吟誦了精神生活長詩的第一行詩。 哪一個青年能不記得第一個用溫情柔語、純潔無瑕、美麗容貌使自己青年時代的疏忽大意、漫不經心為觸及心神、豁然開朗的覺醒所替代的少女?我們當中誰能不無限思戀那樣的奇妙時刻:當他留意之時,突然發現自己的整個身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內心深處開闊、舒展開來,繼而充滿激動之情,因不肯吐露真實情況所帶來的種種苦澀而令人感到歡快,又因由此引起的淚水流淌、思念及失眠而令人心滿意足。 每個青年都有自己的賽勒瑪,出現在自己生命春天的疏狂時期,使自己生活充滿詩情畫意,令自己白晝的孤寂被溫馨所取代,夜晚的靜寞被歌聲所替換。 當我聽到愛情通過賽勒瑪的雙唇在我心靈的耳旁竊竊私語前,我在大自然的影響與書籍、旅行的啟示之間感到茫然若失,不知所措。當我看到賽勒瑪像光柱一樣矗立在我的面前前, 我的生活 一片空曠、荒蕪、淒涼,酷似天堂中亞當昏睡不醒。賽勒瑪·凱拉麥正是擁有這顆充滿秘密和奇蹟之心的夏娃,正是她使這顆心曉知了存在的實質,使之像一面鏡子一樣豎立在這些幻影的面前。始祖夏娃用自己的意志和亞當的順從,將亞當帶出了天堂,而賽勒瑪·凱拉麥則用她的甜美和我的適應性,將我帶入了愛情和聖潔的樂園。但是,人類始祖的遭遇也降臨到了我的身上,將亞當逐出天堂的火劍就像以利刃寒光威脅我的寶劍一樣,在我違背訓誡和品嘗善惡果之前,就將我強行驅逐出了愛情樂園。 如今,那黑暗的歲月已經過去,用它的腳抹去了那些日子的畫面,美夢留給我的只有痛苦的回憶,就像看不見的翅膀一樣在我的腦袋四周撲扇拍擊,激起我內心深處發出憂傷嘆息,使我的眼睛落下失望與悔恨的淚滴……賽勒瑪,俊美、純潔的賽勒瑪已走到藍色暮靄之後去了。她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只有存在於我心中的悲痛和位於松柏樹蔭上的一塊大理石墓碑。那座墓和這顆心,只有二者堪談關於賽勒瑪的存在,而那守衛墳墓的寂靜,決不會泄露神靈隱藏在棺材黑暗中的秘密,吸收逝者遺體養分的樹枝也不會用葉子的沙沙響聲道出墓穴內幕。至於這顆心的痛苦和憂傷,它是會說話的,而且現在正隨著墨水滴落而傾訴,將愛神、美神和死神演出的那場悲劇幻影公布給光天化日。 散居在貝魯特城的我的青年時期的朋友們,當你們路過松柏林附近的那片墓地時,請你們進到裡面,不要作聲,要緩緩行走,以免你們的腳步聲驚擾長眠黃泉之下者的遺骸,恭恭敬敬地站在賽勒瑪的墓旁,代我問候掩埋她的遺體的黃土,然後嘆著氣提起我一句,並且請你們心中默默言道:「啊,在這裡,埋葬著那位青年的希望,災難已將他逐出到了海外。就在這裡,他的願望泯滅了,他的歡樂陰翳了,他的眼淚流盡了,他的微笑消失了。他的惆悵在這無聲荒冢之間與翠柏綠柳一道生長。他的靈魂伴著回憶每天夜裡都在這座墓上盤旋,與寂寞的幻影一道重複著悲涼、悽苦的輓歌,與樹枝一道哭悼一位少女:昔日,她是生命雙唇間的一支動人的歡樂之曲;如今,她已變成地心裡一個對外無聲的秘密。」 青年朋友們,我要你們憑你們心愛的姑娘起誓,定把花環放在我心愛的那位姑娘的墳上;但期你們放在一座被遺忘的墳墓上的那朵花,就像清晨的眼睛滴在凋謝的玫瑰花瓣間的露珠。 無言的悲傷 眾人們,你們想必總是回憶起青春的黎明之時,期望青春畫面回返,惋惜它的逝去。至於我,想起那時來,則像獲得釋放的囚徒回憶起監牢的牆壁和沉重的鐐銬。你們把從童年到青年之間的那段時光稱為黃金時代,其時,人全然不識愁苦滋味,就像蜜蜂越過腐臭沼澤飛向花團錦簇的果園那樣,展翅高翔在種種煩惱、憂慮的上空。然而,我卻只能將我的少年時代稱為無聲無形的痛苦時代,其時,那種種痛苦就像暴風一樣居於並發作在我的心中各個角落,隨著我的心發育成長而增多,直到愛神進入我的心中,打開心扉,照亮各個角落,那暴風方才離開那裡,捲入知識世界的出口。愛情解放了我的舌頭,我會說話了;愛情撕開了我的眼帘,我會哭泣了;愛情開啟了我的喉嚨,我會嘆息訴苦了。 眾人們,你們想必記得看見你們玩耍,聽到你們純潔心靈低語的田間、果園、廣場和街道;而我也記得黎巴嫩北部那個美麗的地方。我只要合上雙眼,不看周圍的一切,那充滿神奇和莊嚴的山谷和那座座以光榮與宏偉高聳入雲的山峰便油然浮現,清晰可見;只要捂上雙耳,不聽那社會傳來的喧囂聲,那條條溪水的潺潺流水聲和那千枝萬葉的沙沙響聲便自然響在耳邊。不過,我現在提及並思念的美妙景色只是乳兒對母親的懷抱貪婪而已。正是那片美景折磨著我那被囚禁在少年時期的昏暗之中的靈魂,酷似籠中的獵隼看見一群群獵隼自由翱翔在廣闊天空時所遭受的折磨。正是那片美景在我腦中充滿靜觀的病痛和沉思的苦澀,並用半信半疑、模稜兩可的手指在我的心周圍織就了一層絕望的紗包。我每到曠野去,總是愁眉苦臉而歸,至於悲傷原因何在,我則全然不知。我每逢傍晚抬眼遠望那被夕陽染成的雲彩,總是感到心中鬱悶難耐,至於鬱悶意味著什麼,我則完全猜不出。我每當聽到燕子鳴唱或溪水歡歌,我總是悲傷地停下腳步,至於悲傷默示著什麼,我仍然不知其中奧秘。 人們說:「愚昧是空虛的搖籃;空虛乃休閒之墳墓。」此種說法對於那些生來就是死人、活著如同行屍走肉的人來說,也許是正確的。但是,當盲目的愚昧居於醒悟的情感旁邊時,那麼,無知比無底深淵更加殘酷,比死亡更加苦澀。一個多情善感而知識貧乏的敏感少年,則是太陽之下不幸的人,因為他的心靈總是處於兩種不同的可怕力量之間:一種看不見的力量,載著他遨遊雲端,讓他看到美夢霧靄之外的絕美萬物;另一種可見力量,將他禁錮在大地之上,用塵埃蒙住他的眼睛,讓他驚恐、迷惘在一片漆黑之中。 愁苦生著絲綢般柔軟、神經極端敏感的手,它能牢牢抓住人的心,令其盡嘗孤獨寂寞之苦。孤寂是愁苦的同盟軍,同樣也是每一種精神活動的親密夥伴。面對孤獨寂寞作用和惆悵苦悶影響的少年的心靈,頗像剛剛出花萼的白色百合花,在微風前瑟瑟抖動,花心迎著黎明之光開放,隨著黃昏暗影的經過而合上花瓣。假若少年沒有散心的娛樂場所和志同道合的友伴,那麼,生活在他的面前就像狹窄的監牢一樣,能夠看到的只有四面結滿的蜘蛛網,能夠聽見的只有各個角落傳出的蛩蟲鳴聲。 拖累我的少年時代的愁苦並非源於我對娛樂場所的需求,因為當時我能玩耍的此類地方很多;也不是因為我沒有志同道合的友伴,因為好友尋常,行處皆有。那種愁苦是我生來就有的一種心理病症,它使我喜歡離群獨處,扼殺了我心靈中對於娛樂玩耍的傾向與愛好,摘去了我雙肩上熱望、幻想的翅膀,使我在萬物面前就像一面湖,倒映著雲天的色彩和樹枝的線條,但卻找不到一條通道,無法順之而下,化為溪流,唱著歡歌而奔向大海。 這便是我十八歲之前的生活面貌。在我經歷的歲月中,那一年如同山頂,因為它使我停下腳步,仔細觀看這個世界,讓我看到了人類所走的路,讓我看到了人類愛好的草原和他們所遇到的重重障礙以及他們的法律、傳統的洞穴。 就在那一年,我獲得了重生。一個人,假若不被愁苦孕育和被失望分娩,繼而被愛情放在夢想的搖籃之中,那麼,他的生命就如同存在書中的空白一頁。 就在那一年,我看見天使透過一位美娘的眼神望著我;我還看見地獄的魔鬼們在一個罪惡男子的胸膛上大喊大叫、競相奔跑。在生活的美妙與醜惡之中,誰沒有看見過天使和魔鬼,他的心將始終遠離知識,他的靈魂里也是一片空白,沒有情感。 命運之手 在那充滿奇異事情一年的春天,我在貝魯特。四月的春風催開了百花,吹綠了城市花園裡一片絢麗景象,仿佛那就是大地向藍天宣告的秘密。巴旦杏樹和蘋果樹穿上了潔白的香衣,展現在房舍之間,活像身著雪白盛裝的天上仙子,受大自然派遣下凡,要做詩才橫溢、想像力勃發的文人墨客的新娘和妻子。 天涯處處春光美,但最美的春天卻在敘利亞677……春乃未名神靈之魂,快步巡遊在大地上,當來到敘利亞時,便放慢了腳步,回眸後望,與遨遊在太空的帝王、先知們的靈魂相親相近,和猶太國678的溪流同唱所羅門的不朽《雅歌》,與黎巴嫩杉樹一起重憶古老光榮。 春天的貝魯特要比其餘季節里美麗得多,因為春時既沒有冬天的泥濘,也沒有夏日的沙塵;處於冬季的雨水與夏令的炎熱之間的貝魯特,就像一位俏麗的少女,剛剛用溪水洗浴過,坐在岸上,正用陽光揩拭她那嫩白豐滿的胴體。 在那充滿陽春四月的沁人肺腑的氣息和令人振奮微笑的一天裡,我去拜訪了一位朋友。他住在遠離社會塵囂的一座房子裡。當我們正用話語勾畫我們的希望和理想線條時,一位可敬的老人走了進來。那老人年已花甲過五,樸素衣著和多皺的面孔足以表明他的莊重嚴肅。於是,我立即恭恭敬敬地站了起來。在我與他握手、問安之前,我的朋友走上前來,介紹說: 「這位是法里斯·凱拉麥先生。」 之後,朋友又報了我的名字,並說了句稱讚的話。老人凝神注視了我片刻,用手指摸著他那布滿雪白頭髮的高高前額,仿佛想追憶被忘卻了的某件舊事的圖景,然後微微一笑,綻現出興奮的神情,走近我說: 「你是我的一位老朋友的兒子,我的青春歲月都是陪伴著他度過的。能看到你,我是多麼高興!我多麼想通過你見見你的父親啊!」 聽老人這樣一說,我很激動,只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吸引力將我放心地拉近他,就像暴風來到之前,天性將鳥雀引領到自己的巢里。我們坐下來,老人便開始向我們講起他與我父親昔日的友情,追憶著與我父親共度的青春的年華,講述著已被歲月用自己的心裹上了殮衣,並用自己的胸埋葬了的往昔的故事……老人們回憶自己的青年時代,就像江湖游 子思 返故鄉的情感一樣;他們喜歡講述少年時代的故事,如同詩人喜吟自己的得意傑作。他們總是依靠居於往時角落的一種精神生活著,因為現實在他們的面前飛閃而過,從不顧盼他們;而未來,在他們的眼中,好像也罩著一層灰濛濛的霧靄和墳墓里的幽暗。 我們在交談、回憶中度過的一個時辰,就像樹蔭掠過青草地那樣飛閃過去了。法里斯·凱拉麥站起身來要離去,我急忙上前去與他告別。他用右手拉住我的手,左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 「我已二十年沒有見到你的父親了,但期你常來玩,以彌補你父親長久遠離之缺憾。」 我彎腰施禮表示感謝,並答應盡到作為兒子對父親的好友應盡的義務。 法里斯·凱拉麥出門後,我的朋友又用帶著某種謹慎的口氣,向我講了他的一些情況。我的朋友說: 「在貝魯特,我不知道有第二個像他這樣的人:財富使他成了公德高尚之人,而美德又使他變得更加富有。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從來到世上起,到離開世上為止,從不傷害任何一個人的心靈;而這位老者則是這極少數人當中的一位。不過,這些人往往都是不幸的受氣者,因為他們不懂得如何用計謀掙脫人們的奸詐與狠毒……法里斯·凱拉麥有個獨生女,與他一起住在城郊的一座豪宅里。女兒的性格很像父親,在女性中沒有像她那樣溫柔嫻淑、容貌俊秀的姑娘。不過,她也是很不幸的,因為父親的大筆財富現已使她站在一個可怕的無底深淵的邊沿。」 我的朋友說出這後幾句話時,面上浮現出憂慮和惋惜的陰雲。之後,他又說: 「法里斯·凱拉麥是位心地善良、品格高尚的老人,但卻是個意志軟弱的人:人們的偽善領著他走,就像是領著一個盲人;人們的貪婪讓他止步,就像讓一個啞巴站住。他的女兒雖然心存巨大力量和才能,但卻完全屈從於父親的薄弱意志。這便是隱藏在父女生活背後的秘密。有一個貪婪而虛偽、狠毒而狡詐的人曉知了這一秘密,這個人便是大主教,他用《聖經》掩蓋他的丑魂,在人們面前顯得像美德一樣。他是多宗教、多教派之國中的一教之主,人們的靈魂和肉體都害怕他,都像牲口在屠夫面前低下脖子那樣,在他面前俯首頂禮膜拜。這位大主教有個侄子,各種腐朽、罪惡因素在他心靈中相爭互斗,酷似蠍子、毒蛇在山洞、沼澤邊上翻滾。沒過幾天,大主教就要穿著他的黑衣長袍,讓他的侄子站在他的右邊,讓法里斯的女兒站在他的左邊,舉起他那罪惡的手,將結婚花環置於二人的頭上,用預言、符咒的鎖鏈將一個聖潔的軀體與一腐屍連在一起,用腐敗法律之掌將一個天魂與一個泥團捏合在一起,將燦爛白晝之心放在昏暗黑夜胸中。關於法里斯老人及其女兒的情況,現在我只能給你講這麼多,你不要問更多的事情。因為一提災難,災難就會臨近,就像一旦怕死,死亡會立即來臨一樣。」 說到這裡,我的朋友轉過臉去,透過窗子向天空望去,仿佛想在能媒中尋覓日與夜的秘密。 這時,我原地站起身來,握住他的手,與他告別時,對他說: 「明天我去拜訪法里斯·凱拉麥,一方面履行我的諾言,另一方面表示對他與我父親友誼留下的珍貴回憶的敬重。」 我的朋友愣了片刻,他的面色也變了,仿佛我那簡單的兩句話引發他產生了一種新的可怕的想法。之後,他用奇異的目光久久注視著我,那目光中包含著友愛、同情與恐懼,就像先知的目光,看到靈魂深處有一種連靈魂自身都不知道的東西。他的雙唇顫動了一會兒,但什麼也沒說。我離開他,帶著雜亂心緒向門口走去。在我向後轉身之前,我看到他的雙眼仍在用奇異的目光望著我;我始終沒有弄明白那目光的含義,直至我的心靈脫離了可以度量的世界,飛向了天國,在那裡心與心憑眼神相互了解,靈魂靠相互了解而成長。 28歲的紀伯倫(優素福·胡維克繪) 在神殿門口 幾天之後,我厭倦了孤單獨處,也看累了書的愁容,於是登上馬車,直奔法里斯·凱拉麥家而去。當車子行至人們常來遊玩的松樹林時,車夫調轉馬頭,離開大路,一陣小跑,拐入一條柳蔭走廊,兩旁綠草蔥茂,葡萄藤架枝葉繁茂,四月的鮮花張著口綻現出微微笑容,紅的像瑪瑙,藍的像祖母綠寶石,黃的像金子。 不大一會兒,車子便在一座孤零零的住宅前停了下來。那座住宅周圍是個大花園,樹木枝條相互搭肩擁抱,空氣中散發著玫瑰花、茉莉花和素馨花的芳香。 我剛在花園裡走了幾步,法里斯·凱拉麥便出現在宅門口,走來迎接我,仿佛響在那個孤零零地方的車馬聲已經宣布我的到來。老人笑容滿面地表示歡迎,隨之把我帶進客廳,像一位思念心切的父親那樣讓我坐在他的身旁,開始和我交談,細問我的過去,探詢我未來有何打算。我一一回答老人的問話,語氣中充滿美妙夢想和雄心宏願的音調,這也是青年人在被幻想推上艱苦、麻煩頻頻而至的實際工作岸邊之前慣於引吭高歌的調門兒……青年時代生著詩的翎羽、幻想神經的翅膀,青年人憑之飛上雲端,看見世間的一切都像彩虹一樣,五光十色,耀眼奪目,美不勝收;他們聽到世間生靈無不放聲唱著光榮與輝煌的讚歌。但是,那詩情畫意一般的幻想翅膀不久就會被嚴厲考驗的暴風撕碎,青年們也無可奈何地落到現實世界上;那現實世界是一面奇怪的鏡子,人會從中看到自己的心靈那樣渺小,那樣醜陋。 就在這時,一位少女出現在天鵝絨門帘前,身著潔白光亮的綢衣,緩步朝我走來。她站住後,法里斯老人站起來向我介紹說: 「這是我的女兒賽勒瑪。」 老人道出了我的姓名,介紹了我的情況之後,說: 「許久許久沒有見到那位老朋友了,如今歲月讓我看到了他的兒子。」 少女走到我的面前,眷戀凝視著我的雙眸,仿佛想求我的眼神講出我的真情實況,從中得知我的來意。然後,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潔白、柔嫩,足以與田野上的百合花相媲美。手掌相接觸的那一霎那,我的心中頓生一種奇異的新情感,很有些像作家馳騁想像力開始構思詩句時的心情。 我們默默地坐下來,仿佛賽勒瑪把一種暗示沉靜、莊重的高尚精神帶進了客廳。好像她感覺到了那一點,於是望著我,微笑著說: 「家父常常對我談起令尊大人,多次講起他倆青年時代的故事。如果令尊大人給你講過那些往事,那麼,我們之間就不會是第一次見面了。」 法里斯老人聽女兒這樣一說,眉開眼笑,欣喜不已。他說: 「賽勒瑪在愛好和主張上都是精神至上者。在她看來,世間一切東西都遨遊在心靈世界中。」 就這樣,法里斯老人又全神貫注、無限溫情地與我交談起來,宛如在我的身上發現了一種神奇的秘密,使他重新坐上回憶的翅膀,向著過逝的青春歲月飛去。 老人凝目注視著我,試圖追回自己青春時代的影像;我則凝神注目著他,夢想著自己的未來。他望著我,就像布滿季節變化痕跡的參天大樹,俯視著一棵充滿雄心大志、盲目生機的幼苗;大樹年邁根深,飽經歲月的酷夏寒冬和時代狂風暴雨的考驗,而幼苗卻弱小柔嫩,只見過春天,晨風吹來便瑟瑟顫抖。 賽勒瑪默不作聲,時而望望我,時而瞧瞧父親,仿佛正在我倆的臉上閱讀故事的首章和末尾。 白晝嘆著氣從花園和果林中走過。夕陽西下,留給老人宅院對面的黎巴嫩高山峰巔金黃色的吻痕。法里斯·凱拉麥向我講述了他的故事,令我驚異出神;我在他面前盡情唱著我的青春之歌,使他感到欣悅。賽勒瑪坐在窗子旁邊,用悲涼的雙眸望著我們,一動不動,靜聽我們談話,一聲不吭,仿佛她知道美自身有一種語言,渾然天成,無需口舌發出的聲音與節奏。那是一種永恆的語言,包含人類的全部音韻,使之成為一種無聲的情感,就像平靜的湖泊,將萬川溪流的歌聲吸納到自己的心中,使之成為永恆的寂靜。美是一種秘密,只有我們的靈魂了解它,為它而歡欣鼓舞,依靠它的作用而成長發育;而我們的思想,則站在它的面前不知所措,雖竭力試圖用語言給它下個定義,將之形象化,但卻完全無能為力。美是一種眼睛看不見的暗流,在觀者的情感與可見事實之間波涌翻動奔流。真正的美是一種光,發自於靈魂中最神聖的地方,照亮肉體的外表,酷似生命源於果核之內,為鮮花送去彩色和芳香。美是男女之間頃刻之間達成的完全互相理解,霎那間誕生的凌駕於一切興趣之上的愛慕之情,那便是被我們稱為愛情的靈魂傾向。 那天傍晚,我的靈魂理解了賽勒瑪的靈魂。究竟是這種相互理解使我把她看作太陽面前最美的姑娘,還是一種青春的醉態,使得我們幻想著根本不存在的美妙圖景和幻影?莫非是青春使我二目昏黑,使我幻想到賽勒瑪明眸放光、粉唇甜蜜、身段苗條,還是那種明光、甜蜜、苗條打開了我的眼界,以便讓我觀到愛情的歡樂和痛苦?所有這些,我都說不清楚。但是,我卻知道自己嘗到了一種在此之前從未感受到的一種情感;那是一種嶄新的情感,它繞著我的心從容不迫地蹣跚晃動,就像靈魂在創世之前徜徉在海面之上。我的幸福與不幸從那種情感中誕生,如同萬物按照上帝的意志輪迴出現,轉世再生。 我與賽勒瑪初次見面的時刻就這樣過去了。蒼天如此仁慈,並且出乎意料地將我從困惑的奴役和少年的煩惱中解放出來,讓我自由自在地行進在愛情行列里。愛情是這個世界上的唯一自由,因為它將靈魂提升到一個人類法律和傳統達不到的崇高地位,就連自然法則與規律也無法控制它。 當我站起身來要告辭時,法里斯老人走近我,用真誠感人的聲音說: 「現在,你已認識了到這家來的路,你到這裡來,應該感到有一種把我引領到你父親家的信心,應該把我和賽勒瑪當成你的父親和妹妹——不是嗎?賽勒瑪!」 賽勒瑪點頭表示同意。之後,她望了我一眼,那一眼,類似於一個迷路的異鄉客忽然看到一個熟人時閃現的目光。法里斯老人對我說的那番話,正是我與他的女兒一起站在愛神寶座前的第一曲,也是以痛哭、哀悼而結尾的天國之歌的序曲。那番話又是一種力量,給我倆的靈魂以激勵,我們便接近了光和火。那番話也是杯盞,我們從中飲下了多福河水,也喝下了苦西瓜679汁。 我出了門,老人一直把我送到花園盡頭。我告別了父女二人,心在胸中劇烈跳動,如同乾渴者的雙唇觸及水杯沿時顫抖不止。 盛燃的白熾火炬 四月過去了。在過去的一個月里,我常去法里斯老人家,與賽勒瑪見面,在花園裡對坐長談,細觀她的美麗容顏,欣賞她的天賦才氣,靜聽她那無聲的憂愁,只覺得有無數隻無形的手在把我拉向她。那每一次訪問,都會向我揭示她的一重新含義和她靈魂奧秘中的一層高深秘密,致使她在我的眼前變成了一本書,我讀了一行又一行,背了一節又一節,唱了一曲又一曲,卻總也讀不完,唱不盡。 神賜予女性以心靈美和形體美,那是既明顯而又神秘的現實,我們只能用愛情理解她,用聖潔去感觸她,而當我們試圖用語言描繪她時,她卻遠離我們的視野,隱藏到迷惑和模糊的霧靄之後去了。 賽勒瑪心靈、形體俱美,我如何向不認識她的人描述她呢?坐在死神翅膀陰影下的人怎麼能喚來夜鶯鳴囀、玫瑰細語和溪水吟唱呢?一個拖著沉重鐐銬的囚俘怎能追趕黎明的微風吹拂?不過,沉默不是比說話更難過嗎?既然我不能用金線條描繪賽勒瑪的真實相貌,難道恐懼之意能夠阻止我用淺薄詞語敘述賽勒瑪的一種幻影嗎?行走在沙漠中的飢餓者,假若蒼天不降甘露和鵪鶉,他是不會拒絕啃乾麵餅的。 q賽勒瑪身材苗條,穿著潔白長綢裙出現時,就像從窗子射進去的月光。她舉止緩慢、穩重,頗有些像《伊斯法罕曲》680。她的嗓音低沉、甜潤,間或被嘆息聲打斷,就像隨著微笑波動,露珠從花冠上滴落而下一樣,她的語音由絳唇間滑落而出。她的面容嘛,誰能描繪賽勒瑪的面容呢?我們用什麼樣的字眼、詞語,能夠描述一張痛苦、平靜、被遮罩著的,卻不是由透明面紗遮罩著的面容呢?我們什麼樣的語言,能夠談論每時每刻都在宣布心靈秘密,每刻每時都在向觀者提及一種遠離這個世界的精神世界的容貌! 賽勒瑪的容貌美並不合乎人類所制定的關於美的標準和尺度,而是一種像夢一樣的奇異之美,或者說像幻影,或者說像一種神聖思想,不可丈量,無可比擬,不能界定,畫師的筆描繪不出,雕刻家用大理石雕刻不成。賽勒瑪的美不在於她那一頭金髮,而在於金髮周圍的聖潔光環;她的美不在於她那一對明亮的大眼睛,而在於明眸內閃爍出的亮光;她的美不在於她那玫瑰色的雙唇,而在於唇間溢出的蜜糖;她的美不在於她那象牙色的脖頸,而在於脖頸微微前傾的形象。賽勒瑪的美不在於她那完美的體形,而在於她的靈魂高尚得像是一柄盛燃的白熾火炬,遨遊在大地與無盡天際之間。賽勒瑪的美是一種詩情畫意,我們只能在高雅詩篇、不朽的畫作和樂曲中才能看到她的影子。才子們總是不幸的,無論他們的靈魂多麼高尚,卻總是被一層淚水包裹著。 賽勒瑪多思而寡言。不過,她的沉默是富有音樂感的,總是帶著她的座客轉移向遙遠美夢的舞台,使之能聽見自己的脈搏,可看到自己的思想幻影和情感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與賽勒瑪品質和性格形影不離的特質是深沉、強烈的憂愁。憂愁本是一種精神綬帶,賽勒瑪披上它,則使她的體態更加美麗、莊重、奇異,她的心靈之光透過布絲露出來,就像透過晨霧看到的一棵繁花盛開的大樹,憂愁將我倆的靈魂緊緊聯結在一起。我倆都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自己內心的感受,都能從對方的胸中聽到自己話語的回音,仿佛神靈已經把我們每個人變成了另一個人的一半,通過聖潔之手結合在一起,便成為一個完整的人;誰離開誰,都會感到靈魂中有一種令人痛苦的缺憾。 一顆痛苦的心靈與另一顆有相似情感與感受的心靈結合在一起,能找到安慰與快樂,正如在遠離祖國土地上的兩個異鄉客之間感到親切一樣。憂愁、患難之中相互貼近的心,浮華的歡樂是不能將它們分開的。心靈中用痛苦擰成的紐帶要比歡樂織成的紐帶牢固得多。眼淚洗刷過的愛情總是聖潔、美麗、永恆的。 暴風驟雨 過了幾天,法里斯老人邀我到他家吃晚飯,我欣然前往。我的心靈很饞老天爺放在賽勒瑪手中的那種聖餅。那是一種精神聖餅,我們用心中之口吞食,越吃越覺得飢餓;那是一種神奇聖餅,阿拉伯的蓋斯681、義大利的但丁、希臘的薩福682嘗過它的滋味,不禁肝腸起火,心被熔化,那聖餅由神靈用親吻的甜蜜和淚水的苦澀和成的麵團做成,專供敏感、醒悟的心靈餐食,以便以其滋味令心靈歡欣,以其效應使心靈遭受折磨。 來到家中,我發現賽勒瑪坐在花園一角的一張木椅上,頭靠著一棵樹幹,身穿潔白長裙,像是一位幻想中的新娘,守在那個地方。我默不作聲地走近她,像一個虔誠的拜火教徒坐在聖火前那樣,在她的身旁坐了下來。我想說話,但發現自己張口結舌、雙唇僵硬,只好沉默不語。一種無限深邃的情感,一經用具體語言表達出來,難免失卻它的部分特殊意味。不過,我覺察得到,賽勒瑪正在靜聽著我的內心自言自語;與此同時,她也從我的雙眸中看到了我那顆顫抖心靈的影像。 片刻之後,法里斯老人來到花園,朝著我走來,照習慣向我伸出手來表示歡迎,似乎也想對我與賽勒瑪兩顆靈魂聯結在一起的隱秘表示祝賀。他微笑著說: 「我的孩子,快來吃飯吧!晚飯在等著我們呢。」 我們站起身來,跟著老人走去。賽勒瑪用充滿柔情的目光望著我,好像「我的孩子」一語喚醒了她內心的一種新的甜蜜感覺,其中包含著她對我的愛,如同母親抱著孩子。 我們圍桌坐下,邊吃邊喝邊談。我們坐在那個房間,津津有味地吃著各種可口美食,品嘗著各種玉液瓊漿,而我們的靈魂卻不覺地遨遊在遠離這個世界的另一天地,夢想著未來,準備著應付各種可怕局面。三個人因生活志向不同,故想法各異,但他們的內心都懷有誠摯的友誼與至愛。三個人都是清白的弱者,他們感情豐富,而所知甚少,這便是心靈舞台上演出的悲劇。一位年高德劭的老人,甚愛自己的女兒,只關心女兒的幸福;一個芳齡二十歲的姑娘,對自己的未來總是近看看、遠看看,注目凝視,目不轉睛,以便看看究竟是什麼歡樂和不幸在等待著自己;還有一個小伙子,夢想聯翩,憂思重重,既沒有嘗過生活美酒的滋味,也沒有喝過生活的酸醋,一心想鼓翼飛翔在愛情和知識的天空,但因太弱,站都站不起來。三個人在遠離喧囂城市的一座宅院裡,圍坐著一張精美雅致的餐桌,夜色一片寂靜,天上的繁星凝視著庭院。三個人邊吃邊喝,而天命卻將苦澀與荊刺埋在了他們的盤底和杯中。 我們剛吃完飯,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對法里斯老人說: 「老爺,門外有人求見。」 老人問: 「誰呀?」 女僕回答道: 「我猜想他是大主教的家僕,老爺。」 法里斯沉默片刻,隨後就像先知望著天空那樣,凝視著女兒的眼睛,以便看看女兒隱藏的秘密。之後,他轉過臉去,對女僕說: 「讓他進來吧!」 女僕聞聲離去,過了一會兒,一條漢子出現了,身著繡金長袍,髭鬚兩端上翹,哈腰問過安好,便對法里斯說: 「大主教閣下派我用他的專用馬車來接你,他請你去,有要事與你相商。」 老人站起來,臉色都變了,原本春風滿面的臉忽然蒙上了一層沉思的面紗,然後走近我,用溫柔、甜潤的聲音說: 「我希望回來時還能在這裡見到你。你在這裡,賽勒瑪能得到安慰,說說話可以驅逐夜下的寂寞,心靈的樂曲能夠消除孤單的煩悶。」 然後望著女兒,笑著問道: 「賽勒瑪,不是這樣嗎?」 姑娘點頭稱是,面頰頓時稍顯緋紅,繼而用足以與笛聲比柔美的話音說: 「我會盡心盡力讓我們的客人感到快樂的,爸爸!」 老人在大主教家僕的陪伴下出了門,賽勒瑪憑窗而站,望著大路,直至馬車的影子消隱在夜幕之中,隨著車子漸漸遠去,車輪聲漸漸消失,馬蹄的嗒嗒響聲也被寂靜吞沒了。 賽勒瑪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綠緞子的沙發布面襯托著她那潔白的長裙,她就像綠色草坪中被晨風吹彎腰的百合花。 老天有意成全我的心愿,讓我在遠離塵囂的住宅與賽勒瑪單獨相會,更有萬木護衛,一片寂靜,愛情、聖潔和美的幻影自由徜徉、漫步在房舍四周。 幾分鐘過去了,我倆默默無言,不知所措,靜靜沉思,都在期盼著另一個人先開口說話。難道那就是實現相愛靈魂之間互解共通的話語嗎?莫非那就是發自唇舌、使心神相互接近的聲音與節拍嗎?莫非沒有一種東西比口說出的更高尚、比聲帶為之震動的更純潔嗎?那不就是將一個心靈送往另一心靈,將一顆心的低語傳入另一顆心的無聲寂靜嗎?不就是那寂靜將我們從自身中解脫出來,遨遊無邊的精神太空,接近田園嗎?我們感到自己的軀體不過是個狹窄牢籠,這個世界無異於遙遠的流放地。 賽勒瑪望著我,眼神里已透露出她心靈的秘密。之後,她用令人心蕩神馳的鎮靜口吻說: 「我們到花園裡去,坐在樹下,觀賞一下月亮爬上東山的壯景吧!」 我順從地站起來,阻止說: 「賽勒瑪,我們站在這裡待到月亮升起、照亮花園不是更好嗎?現在夜色籠罩著花木,我們什麼也看不見呀!」 她回答說: 「黑暗即使能夠遮住眼前的花草樹木,但卻遮擋不住心中的愛情。」 她用非同尋常的語氣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把目光轉向窗子,我則默默思考著她的話,想像著每個詞語的意思,琢磨著每個字的真實含義。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臉來,凝神注視著我,仿佛對自己說出的話感到後悔,想借自己的神奇目光,從我的耳朵里收回她講出的那句話。但是,那神奇目光的作用恰恰相反,不但收不回那些話,反倒使那些更清楚、更深刻地留在我的胸中,緊緊貼著我的心,隨著我的情感起伏涌動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這個世界的每一件偉大、美好的事物,均誕生於人內心深處的一種想法或一種感受。我們所看到的歷代的作品,在其出現之前,原本都是隱藏在男子頭腦中的一種想法或女子胸中的一種美好的情感……使鮮血像溪水一樣流淌、奉自由作為神靈崇拜的可怕暴動,原本不過是生活在成千上萬男子中的某位男子頭腦中的一種浮想;令寶座傾覆、王國滅亡的痛苦戰爭,起初也僅僅是某個人頭腦中的一個念頭;改變人類生活進程的崇高學說,本來也只是才華出眾的一個人心中的一種帶有詩情的意向。一個想法建造了金字塔;一種情感毀滅了特洛伊城;一種念頭創造了伊斯蘭光榮;一句話燒毀了亞歷山大城圖書館。 夜深人靜時產生的一種想法,有可能帶你走向光榮,也可能引你步入瘋狂;一個女人的一瞥,可使你成為最幸福的人,也可能使你成為最不幸的人;一個男子說的一句話,可使你由窮變富,也可能使你由富變窮……在那靜悄悄的夜裡,賽勒瑪說的那句話,使我像停泊在海濤與蒼天之間的船一樣站在過去與未來之間。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將我從青年時代的昏睡和空 虛中 喚醒,把我的歲月帶上通向死去活來的愛情舞台的一條新路。 我們來到花園裡,行走在花木之間,只覺微風用它那看不見的手指撫摩著我們的臉面,鮮嫩的花和柔軟的草在我們的腳下搖擺晃動。我們終於行至素馨花叢前,在一張長木椅子上默不作聲地坐了下來,靜聽沉睡的大自然的呼吸,用甜潤的嘆息聲透過藍天望著我們的天目面前揭示彼此心中的隱秘。 月亮爬上了薩尼山,月光灑遍山巔、海岸,山谷坡上的農村清楚地顯現出來,仿佛無中生有,突如其來。整個黎巴嫩山脈出現在銀色月華下,就像一位曲肱而枕的青年,蓋著一層輕紗,肢體若隱若現。 西方詩人心目中的黎巴嫩是個夢幻般的地方。不過,就像隨著亞當、夏娃被逐,天堂被遮掩起來那樣,隨著大衛683、所羅門684和眾先知的逝去,黎巴嫩的真實面貌也漸而消隱了。黎巴嫩是一個詩般的詞語,而不僅僅是一座山名,它象徵著內心的一種情感,使人想像到一幅幅奇妙的美景:繁茂的杉樹林,散發著襲人的清香;用青銅和大理石建成的高塔,那是光榮與偉大的標誌;一群群羚羊蹣跚漫步在山岡和谷地。那天夜裡,我看到黎巴嫩宛如詩意般的幻想,像白日的夢境一樣呈現在我的眼前。隨著我們情感的變化,我們眼前的一切東西都變了模樣。當我們心靈中充滿神奇的幻想時,我們想像著一切東西都蒙上了神奇與妖麗的色彩。 賽勒瑪望著我,月光照著她的面孔、脖頸和手腕,她就像美與愛之神阿施塔特的崇拜者雕刻成的一尊象牙雕像。 她問我: 「你為什麼不說話呢?為什麼不向我談談你的過去的生活呢?」 我望著她那對明亮的眼睛,像突然開口說話的啞巴一樣回答她說: 「我一來到這個地方就說話,難道你沒有聽見?自打進了花園,莫非你沒有聽見我說的話?你的心靈能聽到百花低語和寂靜唱歌,也一定能聽見我的靈魂和心的吶喊聲。」 她用手捂著自己的臉,然後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 「我已聽到你的聲音……是的,我已聽到了。我聽到了發自夜的肺腑的吶喊聲和發自白晝之心的高聲喧囂。」 我忘記了自己過去的生活經歷,忘掉了自己的存在,忘記了一切,只知道賽勒瑪,只感覺到她的存在,立即說: 「賽勒瑪,我已聽到了你的聲音,聽到了一曲起死回生、引人入勝的偉大歌聲,太空中的塵埃為之波涌翻騰,大地之基因之搖晃震動。」 賽勒瑪合上眼,深紅色的唇上綻現出一絲苦苦微笑,然後低聲說: 「現在我知道了,有一種東西比天高,比海深,比生死和時光更強有力。我現在知道了昨天不知道,也不曾夢想過的那種東西。」 從那一時刻起,賽勒瑪變得比朋友更親密,比姐妹更親近,比情人還可愛。她變成了一種與我的頭腦形影不離的崇高思想,包圍著我的心的一種溫情和縈繞我心靈的一個美夢。 認為愛情必誕生於長期相處、久相廝跟的人們是多麼無知啊!真正的愛情是靈魂互解的結晶,假若這種互解不能在片刻之內實現,那麼,即使一年、一代也是實現不了的。 賽勒瑪抬起頭來,向著薩尼山與天邊相接的遙遠天際望去,然後說: 「昨天,你還像我的一位長兄,我放心地與你接近,在父親在場的情況下,我可以坐在你的身旁。而現在,我覺得有了一種比兄妹關係更強烈、更甜蜜的東西。我覺得那是一種超越一切關係的奇妙情感,那是一種強烈、可怕、可愛的關係,使我的心中充滿痛苦與歡樂。」 我回答她說: 「我們害怕的、我們的心胸為之顫抖的這種情感,難道不就是那種令月亮繞著地球轉、地球繞著太陽轉、太陽及其周圍一切繞著上帝轉的絕對規律的一部分嗎?」 賽勒瑪容光煥發,眼噙淚花,就像水仙花瓣上的露珠閃閃發光。她用手撫摩著我的頭,將手指插在我的頭髮里,然後說: 「哪個人會相信我們的故事呢?誰相信我們在日落月出的時辰里,我們已跨越了懷疑與誠信之間的一切障礙和隘口呢?誰能相信我們初次見面的四月竟是讓我們站在了生命最神聖殿堂的陽春之月呢?」 她說話時,我低著頭,她的手一直在撫弄著我的頭髮。此時此刻,假若讓我選擇,我會放棄王冠和花環而選擇撫弄我的頭髮的如絲的那隻柔嫩的手。 我回答說: 「人類不相信我們的故事,因為他們不知道愛情是唯一一朵不需季節合作而成長、發育的鮮花。難道讓我們初次見面的是四月嗎?使我們站在生命最神聖殿堂的是這一時辰嗎?難道不是上帝之手在我們出生、淪為白晝與黑夜的俘虜之前,就把我們倆的靈魂融合在一起了嗎?賽勒瑪,人的生命並非從子宮裡開始,也不是在墳墓前結束。這個充滿月華星光的浩瀚宇宙,不乏以愛情相互擁抱的靈魂和以互解聯合化一的心靈。」 賽勒瑪輕輕地抽回自己的手,將電的波浪留在我的發束之中,在夜間的微風吹拂戲動下,波浪起伏翻動有增無減。我伸出雙掌,捧住她那隻手,就像虔誠的教徒撫摩聖壇的帷幔祈禱祝福那樣,將之放在我那火熱的雙唇間,久久、深深地親吻:那熱吻能用它的高溫熔化人心的一切感受,能用它的甜美喚醒神靈中的一切純真情感。 一個時辰過去了,其中的每一分鐘均等同眷戀情深的一年。夜色寂靜,月光入水,周圍是一片林木花草。當我們沉醉在忘掉一切、只曉愛情真實的境界之中時,忽然聽到馬蹄、車輪聲在迅速地靠近我們,我們立即從那甜滋滋的昏迷中甦醒過來,由幻夢世界回到了使我們感到進退兩難、困惑難堪的現實世界。我們知道法里斯老爹已從大主教家回來了,於是走出樹林,等待他的到來。 馬車在花園入口停下,法里斯老人下了車,低著頭緩步朝我們走來。老人家如同背負重載,疲憊不堪,走到賽勒瑪跟前,雙手搭在她的肩上,久久凝視著她的面容,仿佛怕她的形象消失在他那昏花的雙眼裡。隨之,老淚縱橫,淌落在那他滿布皺摺的面頰上,雙唇抖動,綻現出淒楚的微笑,用哽咽的聲音說: 「賽勒瑪,過不了多久……過不了幾天,你就要離開爸爸,投入到另一位男子的懷抱中去了。過不了多久,上帝的教法就要把你從這個孤零零的家裡帶到寬廣的天地中去了。到那時,這座花園將會思念你那緩慢穩重的腳步,爸爸也將變成陌生人了。賽勒瑪,天命已經開口說話,願蒼天為你祝福,求蒼天保佑你!」 賽勒瑪聽父親這麼一說,面色頓改,兩眼呆滯,仿佛看到了死神的影子站立在她的面前。隨即,她抽抽噎噎地哭了,像被獵人射中的鳥兒,撲撲稜稜地落在低洼地上,疼得周身顫抖不止。她用被深深痛苦打斷的聲音大聲喊道: 「您說什麼?您說的是什麼意思?您想把我打發到哪兒去呀?」 賽勒瑪凝視著父親,好像她想用目光揭去掩藏他胸中秘密的那層包裹。一分鐘死一般的沉寂過去之後,賽勒瑪嘆了一口氣,說: 「我現在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大主教奪去了您的愛女……他為這隻被折斷翅膀的鳥兒準備好了籠子……爸爸,這就是您的想法和意思吧?」 法里斯老人只用深深的嘆息做回答。然後將賽勒瑪領進廳堂,慈愛之光從不安的面容上頓瀉而出。我留在樹林裡,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情感被困惑戲動,如同秋風橫掃落葉。過了一會兒,我跟著父女倆進了廳堂。為了掩飾愛打聽別人隱私的好管閒事者的外表,我握住老人的手告別,又用類似於被淹死的人望著蒼穹頂上一顆明亮的星星那樣的目光望了望賽勒瑪一眼,然後轉身出了門,父女倆誰也沒有覺察到我已離開那裡。但是,當我行至花園盡頭時,忽聽老人呼喚我,我回頭望去,發現他追了出來。我立即回頭迎他。當他握住我的手時,用顫抖的聲音說: 「原諒我,孩子!是我使你今夜以眼淚宣告結束。不過,你將會常來看我的,不是嗎?當這個地方變得空空蕩蕩,只留下一個老人度過痛苦的風燭殘年時,你能不來看我嗎?當然,風華正茂不喜風燭殘年,宛如清晨不與黃昏相會,但你將常來我這裡,以便讓我回憶起我在你父親身旁度過的青春時光,讓我重新聽到那不再屬於我的生活故事,難道不是這樣嗎?當賽勒瑪走後,只有我一個人孤單單地住在這座遠離眾人家宅的房子裡時,你會不常來看我嗎?」 老人說出最後幾句話時,聲音低沉、斷續。當我握住他的手,默默地抖動時,我感到幾滴熱淚脫眶而出,滴在了我的手上。此時此刻,我的心靈顫抖起來,只覺得對他有一種做兒子的情感在胸中涌動,甜蜜而痛苦,像口渴一樣直衝上雙唇,然後又像難言的痛苦一樣回到心的深處。我抬起頭來,看見他的淚水簌簌下落,我的眼淚也奪眶而出。他稍稍彎下腰,用顫抖的雙唇吻了吻我的前額,然後把臉轉向宅門,說: 「晚安……晚安,孩子!」 滿布皺紋的老人臉上那一滴閃光的淚水,要比青年人淚水滾滾給人的心靈帶來的震撼強烈得多。 青年人的滾滾淚水溢自淚水充裕的心間,而老人的淚卻是眼角的殘餘淚滴,也是虛弱體內的剩餘活力。青年人的眼淚像玫瑰花瓣上的露珠,而老人的眼淚則像舞動的黃葉,預示著生命的冬天已經臨近。 法里斯老人的身影消隱在兩扇門後。我走出了那座花園,而賽勒瑪的話音依然繞在我的耳際,她的美貌像幻影一樣蹣跚行走在我的眼前,老人家的眼淚也在我的手上慢慢幹了。我離開那個地方,宛如亞當離別了伊甸園,但這顆心中的夏娃卻沒有在我的身邊,當然也就不能讓整個世界變成天堂了……我離開那座宅院,只覺得那是我再生的一夜,也是我首次看到死神面孔的夜晚。 太陽能用自己的熱量使大地充滿勃勃生機,同樣也能用自己的溫度使大地死亡。 烈火之湖 人在漆黑夜裡秘密做的任何事情,也必將由人將之公諸於光天化日之下。我們的唇舌在寂靜之中的悄聲低語,往往在我們不知不覺之時,便變成了公眾談論的話題。我們今天想隱藏在住宅角落裡的事情,明天就會暴露,公開展示在街頭巷尾。 同樣,黑夜的幻影宣布了大主教保羅·伽里卜會見法里斯老人的目的。就這樣,能媒將大主教的言談話語帶到了城中各區,也傳進了我的耳際。 在那月明風清之夜,大主教保羅·伽里卜召見法里斯老人,並非為了與他商量窮苦人、殘疾人的事情,也不是為了把寡母孤兒的情況告訴他,大主教用自己的豪華私人馬車把老人接去,原來是替自己的侄子曼蘇爾·伽里卜貝克向老人的女兒賽勒瑪求婚。 法里斯·凱拉麥是位富翁,他的唯一繼承人便是他的女兒賽勒瑪。大主教要選賽勒瑪作他的侄媳,既不是因為她的美貌,也不是因為她靈魂高尚,而是因為她富有,她那萬貫家財足以保證曼蘇爾貝克的前程,藉助她的大筆錢財,足以使貝克在貴族當中尋求到崇高地位。 東方的宗教領袖們不會滿足於他們自己已經獲得的尊嚴和權勢,而是竭力讓他們的後代居於眾人之上,奴役人民,控制人民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帝王駕崩,將榮譽傳給自己的長子,而宗教領袖的光榮則像傳染病一樣傳給兄弟及侄子。就這樣,基督教的大主教、伊斯蘭教的伊瑪目和婆羅門教的祭司,都像海中蛟龍一樣,伸出無數巨爪捕捉獵物,張開無數大嘴吮吸獵物鮮血。 當保羅·伽里卜大主教代侄子求娶賽勒瑪時,法里斯老人只得用深深的沉默和灼熱的淚水作答。當父親要送別女兒時,即使女兒要嫁到鄰居家或應選入皇宮,哪位父親能不難過?當自然規律要一位男子同自己的女兒分別時,而那女兒是他自幼逗著她玩,繼之教育、培養她成為妙齡少女,後來長大成朝夕相依為命的大姑娘,現在卻要與他分別了,他的內心深處怎會不難過得顫抖戰慄呢?對於父母親來說,女兒出嫁的歡樂類似於兒子娶媳,只不過是後者給家庭增加了一個新成員,而前者則使家庭減少了一個親密的老成員。法里斯老人被迫答應了大主教的要求,強抑心中不悅情感,在大主教的旨意面前低下了頭。老人家不但見過大主教的侄子曼蘇爾貝克,而且常聽人們談起他來,深知其性情粗野、貪得無厭、道德敗壞。可是,在敘利亞,哪個基督教徒能夠反抗大主教,同時又能在信仰中受到保護呢?在東方,哪一個違背宗教領袖意願的人能在人們當中受到尊重呢?與箭對抗的眼睛,怎能逃避被射瞎的命運?與劍搏鬥的手臂,怎會不被斬斷?即使老人家能夠違抗保羅大主教的意願,他能保證女兒的名聲不遭猜疑與毀滅嗎?女兒的名字能夠不遭受眾口舌的玷污嗎?在狐狸看來,高懸的葡萄不都是酸的嗎? 就這樣,天命狠狠抓住了賽勒瑪,將她作為一個低賤的奴隸捲入了不幸東方婦女的行列。就這樣,一個高尚的靈魂剛剛展開聖潔的愛情翅膀,在月光朧明、百花溢香的天空中遨遊之時,便落入了羅網。 在多數地方,父輩的大筆錢財往往是女兒不幸的起因。靠父親辛勤努力、母親精打細算填充起來的寬大金庫,頃刻之間便會化為繼承者心靈的黑暗狹窄牢籠。人們頂禮膜拜的偉大財神,瞬間會變成折磨靈魂、毀滅心神的可怕惡魔。賽勒瑪像許多不幸的姑娘一樣,成了父親巨財和新郎貪婪的犧牲品。假若法里斯不是一個富翁,那麼,賽勒瑪今天也會像我們一樣,快活地生活在陽光下。 一個星期過去了。賽勒瑪的愛總是陪伴著我:黃昏時,那真摯的愛在我的耳邊吟唱幸福之歌;黎明時,那執著的愛將我喚醒,讓我瞻望生活的意義和存在的秘密。那是神聖的愛,不知何為嫉妒,因為它無求於人;它不會使肉體感到痛苦,因為它在靈魂深處。那是一種強烈的愛慕之情,它會使心靈得到極大的滿足。那是一種極度深刻的飢餓,它以知足填滿人心。那是一種情感,它能使思念之情誕生,但卻不激發思念之情。那是一種迷人心竅的蜃景,使我視大地為一片樂土,令我看人生是一場美夢。早晨,我行走在田野上,在大地的甦醒中看到了永生象徵;我坐在海岸邊,從大海波濤里聽到了永恆歌聲;我走在城市大街上,從行人的臉上和勞動者行動中看到了生活的美和繁榮的歡樂。 那是像幻影一樣過去、像霧靄一樣消失的日子,在我的心中留下的只有痛苦的記憶。那眼睛,我曾用它看過春令的美景和田野的甦醒,如今,它看到的只有暴風的憤怒和冬天的失望。那耳朵,我曾用它聽到波濤的歌聲,如今,它只能聽到心靈深處的呻吟和深淵的號喪聲。那心靈,曾是多麼敬重人類的活力和興盛的光榮,如今,它卻只能感到貧困的不幸和墮落者的悲慘。談情的日子多麼甜潤,說愛的歲月何其甘美!痛苦之夜多麼苦澀、何其可怕啊! 周末的黃昏時分,我的心靈沉醉在情感的美酒之中,於是向賽勒瑪的家走去。她的家宅是美所建造、愛所崇拜的聖殿,為的是讓心靈在那裡頂禮膜拜,虔誠祈禱。當我行至那座寂靜的花園時,我感到有一種力量在吸引著我,將我帶出這個世界,讓我緩慢地接近一個沒有爭鬥的神奇天地。我只覺得自己就像一位蘇菲派685教徒,被天引向幻夢境界,我忽然發現自己行進在相互交織的樹木與互相擁抱的鮮花之間。當我行至宅門口時,抬頭一看,只見賽勒瑪坐在素馨花樹蔭下的那張長椅上,那正是一周之前,在神靈選定的夜晚,我倆同坐的地方,是我的幸福的開端,也是我的不幸的源頭。我默不作聲地走近她,她紋絲不動、一聲不響,仿佛她在我到來之前,就已經知道我要來。我在她身旁坐下來,她朝我的眼睛凝視片刻,深深長嘆了一口氣,然後把目光轉向遙遠的晚霞,那裡正是夜首與日尾相互嬉戲的地方。一陣將我們的心靈納入無形靈魂行列的神秘寂靜過後,賽勒瑪把臉轉向我,伸出冰冷、顫抖的手拉住我的手,用類似於飢餓得說不出話來的人的呻吟似的聲音說: 「朋友,你瞧瞧我的臉,好好地瞧一瞧,細細地看一看,讀一讀你想用語言了解的關於我的一切情況吧……親愛的,你看看我的臉……哥哥,你好好瞧一瞧吧!」 我瞧著她的臉,久久地注視了一番,發現幾天前她那還像口一樣微笑和像燕子翅膀扇動的眼睛已經凹陷下去,而且呆滯僵死,蒙上了一層痛苦、憂慮的陰影;她那昨天還像高高興興接受太陽神親吻的白百合花瓣似的皮膚已經枯黃,蓋上了一層絕望的面紗;她的雙唇本來像延命菊花,甜汁四溢,如今已經乾枯,活像秋風下留在枝頭上瑟瑟抖動的兩片玫瑰;她的脖頸原先像象牙柱子一樣挺立著,如今已經向前彎曲,仿佛再也無力承受頭腦里的沉重負擔。 我看到了賽勒瑪臉上的這些令人痛苦的變化,但所有這些在我看來不過是薄雲遮月,使月亮顯得更加美麗、壯觀、莊嚴。臉上所透露出來的精神深處的秘密,無論其令人多麼痛苦難過,都會使面容更加嫵媚、甜潤;而那些默不作聲,不肯吐露內心隱情和秘密的面孔,無論其線條多麼流暢,五官如何端正,也談不上什麼美麗。酒杯只有晶瑩透明,全呈美酒色澤,才能吸引我們的雙唇。那天黃昏,賽勒瑪正像一隻盛滿純酒的杯子,生活的苦汁與心靈的甘甜相互摻雜在酒之中。賽勒瑪在不知不覺中演示了東方婦女的生活:剛告別父親的家,便使自己的脖頸套在了粗魯丈夫的枷鎖之下;才離開慈祥母親的懷抱,就生活在殘暴婆母的奴役之中。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賽勒瑪的面孔,靜聽著她那斷斷續續的呼吸聲,默默地思考著,和她一起感到痛苦,為她感到難過。我終於感到時間停下了腳步,萬物被遮擋起來,漸而消失,只看見兩隻大眼睛在凝神注視著我的內心世界,只覺得我雙手捧著的那隻冰冷的手在不住地顫抖,直到賽勒瑪平靜,聽到她那從容的話音時,我才從這種昏迷中甦醒過來。她說: 「來吧,朋友,我們現在談談吧!趁未來還沒有把艱難險阻加在我們的頭上,讓我們描繪、勾勒一下我們的未來吧!我父親已到那個將成為我終身伴侶的男人家去了。上天選定的導致我出生的男人去見大地註定的成為主宰我的末日的男子去了。就在本城的中心,伴我度過青春時代的老人正在會見將伴我度過其餘歲月的青年。今天夜裡,父親與未婚夫商定結婚日期;無論那一天多麼遙遠,終將是很近的。這個時刻是多麼奇異,它的影響又是何等強烈!上星期的今夜,就在這素馨花樹蔭下,愛神第一次擁抱了我的靈魂;也在同一時刻,天命在保羅·伽里卜大主教宅里,寫下了我未來故事的第一句話。此時此刻,我父親和我的未婚夫正在編織我的結婚花環。我看見你坐在我的身邊,我感覺得到你的心潮在我的周圍波湧起伏,像一隻乾渴的鳥兒,拍翅盤旋在一條可怕的飢餓毒蛇把守著的清泉上空。這一夜是多麼重要,其奧秘又是何等深刻!」 在我的想像中,絕望就像漆黑的魔影,狠狠地掐住了我們愛情的喉嚨,一心將之扼死在童年之中。我回答她說: 「這隻鳥將一直盤飛在清泉上空,不是渴得墜地而死,就是被可怕的毒蛇撲住,並被撕爛吞食。」 賽勒瑪激動不已,話音像銀弦一樣顫動著說: 「不,不,我的朋友,還是讓鳥兒活著,讓這隻夜鶯一直唱到夜幕垂降,直到春天過去,世界毀滅,時光衰竭。你不要讓它啞口,因為它的聲音能使我復活;不要讓它的翅膀停止拍擊,因為羽翼的沙沙響聲能驅散我心中的霧靄。」 我嘆息著低聲說: 「賽勒瑪呀,它會渴死的,也會被嚇死的。」 話語從她那顫動的雙唇間奔騰傾瀉而出,她回答道: 「靈魂的乾渴要比物質的渴望更重要,心靈的恐懼要比肉體的安寧更可怕……不過,親愛的,請你好好聽我說。我現在站在一種新生活的門口,而我對之一無所知。我就像一個盲人,因為怕跌倒,所以用手摸著牆行走。我是一個女奴,父親的錢財將我推到了奴隸市場上,一個男子把我買去了。我不愛這個男子,因為我對他一無所知。你也知道,愛情與陌生是不相容的。但是,我將要學著愛他。我將順從他,為他效力,使他幸福。我將把一個懦弱女人能夠獻給一個強悍男子的東西全部獻給他。至於你嘛,你則正處於青春,你面前的生活之路是寬廣的,而且滿鋪鮮花和香草。你將帶著你那顆熾燃的心走向寬闊世界。你將自由地思想,自由地說話,自由地做事。你將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生命的面頰上,因為你是一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你將像主人一樣生活,因為你父親窮,所以你不會成為奴隸,不會因為他那點家財而被帶往買賣女奴的奴隸市場上。你將與一個心愛的姑娘結為伴侶:在她過門之前,她會先占據你的心房;在與你朝夕相處之前,她就會與你同思共想。」 賽勒瑪說到這裡,稍稍沉默、喘口氣,然後用哽咽的聲音說: 「可是,難道就在這裡,生活之路就將我們分開,讓你奔向男子的光榮,讓我去盡婦道義務?莫非美夢就這樣結束了?莫非甜蜜的現實就這樣雲消霧散了?難道喧囂就這樣將燕子的鳴囀吞噬?難道狂風就這樣將玫瑰花瓣吹散?莫非粗腳就這樣將酒杯踏碎?難道讓我們站在朗月下的那一夜是假的?難道我們的靈魂相聚在這素馨花樹下也是假的?難道我們急忙飛向星星,翅膀感到疲憊,就將我們一下拋入深淵?莫非愛神在沉睡中突然來到我們身邊,頃刻醒來就大怒要懲罰我們?難道我的呼吸觸怒了夜間的微風,使之頃刻之間化為狂風,意欲撕裂我們,將我們碾作塵埃,然後捲入谷底?我們既沒有違背叮囑,也沒有偷食禁果,為什麼要把我們驅逐出伊甸園呢?我們既沒有玩弄陰謀,也不曾背叛,為什麼要把我們打入地獄呢?不能,不能啊!一千個不能,一萬個不該!我們相聚的片刻勝似數個世紀;照亮我們心靈的光芒足以征服任何黑暗。假若風暴在這個憤怒的海面上將我們分開,那麼,波濤會在那個平靜的海岸將我們聚在一起;倘使這種生活將我們殺死,那麼,那位死 神會 使我們復活。 「女人的心是不會跟時間而變化,隨季節而更替的。女人的心會久久掙扎,但卻不會死亡。女人的心頗似曠野,人將之當作戰地和沙場,拔掉那裡的樹木,燒掉那裡的青草,用血染紅那裡的岩石,將屍骨的頭顱栽入土地中。儘管如此,曠野依舊存在,寂靜安詳,春天照樣按時而至,秋天仍然碩果壓枝,直到永遠……如今事情結束了,我們怎麼辦呢?請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怎樣分手,何時相聚?莫非我們應把愛神視作異鄉客,夜幕將之送來,清晨又將之趕走?難道我們該將心裡的情感看成一個夢,睡覺時才顯示,甦醒後去而無蹤?莫非我們應該把這一個禮拜看作爛醉時刻,頃刻便已清醒?……親愛的,你抬起頭來呀,讓我聽聽你的聲音!你說話呀!請你開口跟我說話呀!狂風吹翻我們的船後,你還記得我們共度的那些日子嗎?寂靜的夜裡,你聽見我的翅膀沙沙拍擊聲嗎?你能感覺到我呼出的氣在你的臉面和脖頸上波湧起伏嗎?你能聽到我痛苦哽咽的低微嘆息聲嗎?你能看見我的幻影隨黑夜幻影而來,又隨晨霧消失嗎?親愛的,你對我說呀!你曾是我眼中的光明、耳中的歌聲、靈魂的翅膀,以後你將是什麼呢?」 我的心底之蘊全部溶在我的雙目之中。我回答她說: 「賽勒瑪,我將像你希望的那樣屬於你。」 她說: 「我希望你愛我。我要你愛我到我的末日。我要你像詩人愛自己的痛苦幽思一樣愛我。我要你像旅行者記起水塘那樣記起我,看見水塘先借水面照照自己的容顏,然後再俯首飲水。我要你像母親記起胎兒那樣記起我,胎兒未見到光明,便死在了母腹之中。我要你像慈悲的國王想到囚犯那樣想到我,囚犯未接到國王的赦免令便死在了牢里。我希望你成為我的兄弟、朋友和夥伴。我希望你常來看望我的父親,給孤獨中的他送來歡樂和慰藉,因為我不久就要離開他,變成他的陌生人。」 我回答她說: 「賽勒瑪,我將一一照辦。我將使我的靈魂包裹你的靈魂,讓我的心成為容納你的俊美的房舍,讓我的胸腔成為掩埋你的痛苦的墳墓。賽勒瑪,我將像田野酷愛春天那樣愛你。我將像鮮花靠太陽光和熱量生長那樣靠你生活下去。我將像山谷吟誦迴蕩在農村教堂上空的鐘聲那樣吟詠你的名字。我將像海岸聆聽波濤講故事那樣傾聽你心靈的絮語……賽勒瑪,我將像寂寞的異鄉客思念親愛的祖國那樣思戀你。我將像飢餓的窮苦人嚮往一桌美食那樣嚮往你。我將像被廢黜的君王暗戀尊榮、輝煌歲月,垂頭喪氣的俘虜暗戀自由、安詳時光那樣暗戀你。我將像農夫想著飽飽禾穗和打穀場上的糧堆、善良的牧人想著肥美草原和甘甜泉水那樣想著你。」 我說話時,賽勒瑪一直望著夜幕深處,不時地嘆嘆氣。她的心跳時快時慢,如同大海波濤時高時低。她說: 「明天,事實就要化為幻影,甦醒就會變成幻夢。思念者只靠擁抱幻影,乾渴者僅飲夢中溪水,這能夠滿足要求嗎?」 我回答道: 「明天,天命就要把你帶到一個充滿溫馨與平靜的家庭懷抱中,將我帶到一個充滿鬥爭、廝殺的世界裡去了。你就要到一個男子家中去了,他會為你的俊秀容貌、純潔心靈而感到幸福;而我,則要到歲月的埋伏的地點去,歲月將以其痛苦折磨我,用它那可怕的魔影恫嚇我。你將投入生活懷抱,我卻要進入爭執天地。你迎來的將是親昵與溫馨,我面臨的卻是孤獨與寂寞。不過,我將在死神陰影遮罩的山谷里豎起愛神的塑像,天天對之頂禮膜拜。我將與愛神夜下談心,聽她唱吟,將她當作美酒痛飲,把她選作衣服穿在身上。拂曉,愛神把我從睡夢中喚醒,領著我走向遙遠的曠野;正午,愛神將把我帶到樹蔭下,與百鳥一起同避烈日灼熱,歡快乘涼;黃昏,愛神讓我面對日落之地,讓我聆聽大自然告別光明時唱的歌,讓我觀賞寂靜的幻影遨遊在空中的壯景;夜晚,愛神擁抱著我,我安然進入夢鄉,夢遊情侶、詩人靈魂居住的天堂。春天,我與愛神並肩漫步,踏著生命用紫羅蘭和延命菊畫出的足跡,用水仙花和百合花杯喝著剩餘的甘霖,在丘山和坡地之間欣然吟唱;夏天,我與愛神頭枕乾草捆,下鋪青草作褥,上蓋藍天當被,與月亮、星辰親切夜談;秋天,我將與愛神一起去葡萄園,坐在榨汁機旁,觀看正在脫掉金黃色衣裳的樹木,仰望向海岸遷徙的鳥群;冬天,我將與愛神相互依偎在爐火旁,講述歷代故事,重溫各國與各民族的史跡。青年時代,愛情將成為我的導師;中年時代,愛神將成為我的助手;老年時代,愛神將成為我的慰藉。賽勒瑪,愛神將伴隨我終生,直至大限來臨,你我相聚上帝手中。」 語詞發自我的心靈深處,語速急促,就像一柄火炬,火焰熊熊,火星四濺,旋即零落消失在花園的角落裡。賽勒瑪聆聽著,淚水奪眶而出,簌簌下落,眼帘仿佛變成了雙唇,淚流便是回答我的話語。 沒有得到愛神賜予的雙翅的人們,是不能飛到雲天外觀看那個神奇世界的,也看不到我和賽勒瑪的靈魂在那悲歡交集的時刻遨遊在那個世界裡的情景。沒有被愛神選作旅伴的人們,他們是聽不見愛神說話的,這個故事也不是寫給他們的;即使他們能夠明白這幾頁書的意思,他們也看不到蹣跚在字裡行間的不以墨水為衣、不把白紙當做宿身之處的幻影。可是,誰又未曾啜飲過愛神林中的玉液呢?哪個心靈又未曾恭恭敬敬地站在用心之底蘊鋪地,以秘密、美夢和情感蓋頂的光明神殿之前呢?哪一朵花的花瓣沒有沾過晨露?哪條迷路溪水沒有奔向大海? 賽勒瑪抬起頭來,仰望著繁星點綴著的夜空,兩手伸向前,二目圓瞪,雙唇顫動,蠟黃色的臉上呈現出一位受虐待女子心靈中的全部怨恨、絕望和痛苦徵兆,然後大聲喊道: 「主啊,女人有何過錯,致使你大發雷霆?她又何罪之有,招來你發怒到地老天荒?莫非她犯下了可怕的彌天大罪,致使你給我無盡的懲罰?主啊,你是強大無比的,而女人則是軟弱無雙的,你為什麼要用痛苦消滅她?主啊,你是偉大的,而女人只是在你的寶座周圍匍匐爬行,你為什麼要用雙腳將之踏碎?主啊,你是強烈暴風,而女人在你面前,則像塵埃,你為什麼要把她卷揚到冰雪上去呢?主啊,你是巨神,而女人則是不幸者,你為什麼要同她作戰?主啊,你明察秋毫,無所不知,而女人則是迷途的盲者,你為什麼要置之於死地?主啊,你用愛創生了女人,又為什麼要用愛將之消滅?主啊,你用右手將女人舉到你的身旁,你又為什麼用左手將之拋入深淵,而她全然不知你何時將之舉起,又怎樣將之拋掉?你把生的氣息吹入女人的口中,卻又將死亡的種子播入女人的心田。主啊,是你使她走在幸福路上,旋即又派不幸坐騎士來抓她。主啊,是你把歡樂的歌聲送入她的喉嚨,然後卻用痛苦封住她的雙唇,用愁苦拴住她的舌頭。主啊,你用你那無形的手指將歡樂與她的痛苦系在一起,又用你那有形的手指在她的歡樂周圍畫上痛苦的光暈。你把寬舒和平安隱藏在她的臥室里,卻又把恐懼和麻煩置於她的床邊。你用你的意志喚醒了她的愛慕之情,而從她的愛慕之情中又生出了她的毛病與過失。你用你的意願讓她看到了你的造化之美,你也用你的意願使她對美的鐘愛化為致命的飢餓。你用你的法律使她的靈魂與漂亮肉體結配,你也用你的法則使她的肉體做了軟弱和屈辱的伴侶。主啊,你用死亡之杯為她注入生命,又用生命之杯為她注入死亡,主啊,你用她的淚水為她洗淨,又用她的淚水將她溶解。主啊,你用男人的麵餅填充她的飢腹,然後又用她的心中情感塞滿男人的手。主啊,你呀,你用愛情打開了我的眼界,又用愛情使我雙眼失明。主啊,你用你的雙唇親吻了我,又用有力的手給了我一耳光。你在我的心中種下了白玫瑰,卻又在玫瑰周圍令荊棘、芒刺橫生。主啊,你用一個我所深愛的青年的靈魂綁住了我的靈魂,卻又用一個我素不相識的男人的身束住了我的身。主啊,你羈絆了我的歲月!主啊,幫我一把吧,讓我成為這場殊死鬥爭中的強者;救救我吧,讓我至死忠誠、純潔……主啊,願你如願以償!願你的聖名永遠吉祥!」 賽勒瑪沉默下來,而她的面容還在說話。之後,她低下頭,垂下雙臂,彎下腰,仿佛失去了活力;在我看來,她就像被狂風摧折的樹枝,被拋在低洼地,任其乾枯,自消自滅在時光的腳下。我用我的灼熱的雙手捧住她那冰涼的手,用我的眼帘和雙唇親吻她的手指。當我想用話語安慰她時,發現我自己比她更值得安慰和同情。我沉默無言,不知所措,靜靜思考,感到時光在拿我的情感開玩笑,聽到我的心在我胸腔里呻吟,不由自主地自己對自己擔憂起來。 在那一夜餘下的時間裡,我倆誰都沒說一句話。因為焦慮一旦巨大,人便會變得啞口無言。我倆一直默不作聲,僵直地呆在那裡,活像被地震埋入土中的一對大理石柱。誰也不想聽對方說話,因為我倆的心弦都已脆弱無比,即使不說話,一聲嘆息也會震斷它。 午夜時分,寂靜得陰森可怕。殘月從薩尼山後升起,在繁星中間,顯得就像一張埋在靈床的黑色枕頭裡的白蒼蒼的死人的臉,在四周的微弱燭光映照下尤其令人心驚。黎巴嫩山脈像被歲月壓彎脊背、被苦難扭曲身骨的老翁一樣,眼裡沒有困意,與黑夜 談天 ,等待黎明到來,頗似一位被廢黜的君王,坐在宮殿廢墟間的寶座灰燼上。高山、樹木和河流隨著情況和時間的變化而變換著自己的形態與外表,就像人的面容一樣隨著思想和情感的變化而變化。白天裡高高挺立的白楊樹就像嬌媚的新娘子,微風戲動著她那長長的衣裙,然而到了夜晚,它卻像一根煙柱,高高插入無垠的天空。午間像強有力的藐視一切災難的暴君一般的巨大岩石,在夜裡卻變得像一個可憐的窮光蛋,只有以大地當褥,蓋著夜空作被。我們清晨看到的溪流波光粼粼,如同銀色的蜜汁,耳聞它歡唱著永恆之歌;及至傍晚,它卻像從山谷半腰淌瀉下來的淚河,耳聽它在像失子的母親痛哭、哀號。一個星期以前,黎巴嫩山脈還是那樣威嚴、壯觀,其時皓月當空,人心歡暢;而那一夜裡,它卻變得愁眉苦臉、萎靡不振,面對著徘徊在夜空的暗淡殘月和一顆悸動在心中的怏怏之心,顯得那樣寂寞孤獨。 我們站起身來告別時,愛情和失望像兩個可怕的魔影橫在我倆之間:前者展開翅膀在我們的頭上盤旋,而後者則用魔爪掐住了我們的喉嚨;前者驚惶地哭泣,後者卻譏諷地大笑。當我捧起賽勒瑪的手放在我的雙唇上親吻、祝福時,她靠近我,吻了吻我的頭髮分縫處,然後坐在木椅上,合上眼,緩緩地低聲說: 「主啊,求你憐憫!求你讓所有被折斷的翅膀強健起來吧!」 我離開賽勒瑪,走出花園,只覺得我的感官被罩上了一層厚厚的紗幕,酷似霧靄在湖面瀰漫。我獨自走去,道路兩旁的樹影在我面前晃動,就像從地縫裡鑽出來的魔影在故意嚇我。微弱的月光在樹枝間瑟瑟顫抖,活似遨遊在天空的妖魔向我的胸膛射來的一支支細長的利箭。我的周圍一片沉寂,仿佛是黑暗之神捂在我身上的沉重黑色巨掌。 那時刻,存在中的一切,生活的全部意義,心靈里的所有秘密,都變得醜陋、可怕與駭人聽聞。世間的美和存在的歡樂讓我看到的精神之光,已經化為火,其烈焰灼燒著我的心肝,其煙霧籠罩著我的心靈。萬物之聲匯成的並使之成為天國之歌的和聲,一時間化為比獅吼更加令人恐懼、比深淵吶喊更加深沉的嘯鳴。 我回到自己的臥室,一下便癱倒在了床上,就像被獵人射中的鳥兒,心被箭穿透,直墜落在籬笆之間。我的理智一直搖擺在可怕的甦醒與不安的睡夢之間,在這兩種情況下,我的靈魂都在重複著賽勒瑪的那些話:「主啊,求你憐憫!求你讓所有被折斷的翅膀強健起來吧!」 死神寶座前 婚姻,在我們這個時代是一樁可笑又可悲的交易,完全被男青年和姑娘們的父親們所包攬。在這場交易中,多數地方的男青年們贏利,父親們賠錢,而被當作貨物從一家移入另一家的姑娘們,則歡樂盡失,如同舊家具一樣,她們就被放在房舍的角落裡,面對黑暗,慢慢地消亡。 現代文明使婦女的意識稍有長進,但卻因為男子們普遍的貪婪之心,而使婦女們的痛苦有增無減。往昔,婦女是幸福的女僕,如今,她們變成了不幸的女主人;往昔,她們是走在白日光明之中的盲人,如今,她們卻成了走在夜幕中的明眼人。過去,婦女們因無知而顯得嫵媚,因樸實而顯得嫻淑,因懦弱而顯得強壯,如今,她們因嬌美而變得醜陋,因敏感而變得膚淺,因知事而變得遠離人心。她們能有一日變得美貌與知識、妖麗與德高、身材苗條與心靈堅強集於一身嗎?我認為精神升華是人類的法則,漸臻完美是一條緩慢的規律,但它卻是一條積極有效的規律。假若婦女在某件事上前進了,而在另一件事上落後了,那是因為登上山頂的路上有障礙,那裡不乏賊窩和狼穴。在這座類似於甦醒前的昏厥的山中,在這座布滿過去時代泥土和未來時代種子的山中,在這充滿奇異嗜好和願望的山中,不乏這樣一座城市,那裡的婦女正是未來女子的象徵。賽勒瑪在貝魯特將是東方新女性的代表,但她像許多生活在以前時代的人一樣,成了新時代的犧牲品,就像被急流捲走的一朵花,被迫走向不幸前進的行列中。 曼蘇爾貝克與賽勒瑪結了婚,二人住在貝魯特海濱的一座豪宅里,那是個社會名流、富翁聚居的區域。法里斯老人獨自呆在那座孤零零的住宅中,周圍是花圃、果園,酷似牧羊人守著一群羊。喜筵日子過去了,洞房花燭之夜過去了,被人們稱為「蜜月」的日子也過去了,留下來的便是醋酸加苦西瓜汁的日子,正像戰爭的顯赫與輝煌,留下來的卻是戰死者的頭顱和屍骨,橫布在曠野之上……東方婚禮的豪華講究把青年男女的心靈高高拋向天空,就像雄鷹展翅高翔雲端,然後又把他們像磨盤一樣丟入海底,簡直就像沙灘上留下的足跡,頃刻便被浪潮抹掉。 春去夏至,接著便是金秋。我對賽勒瑪的美漸而從一個青春少年對一位黃花少女的慕戀,變成一種孤兒對長眠地下的母親英靈的無聲崇拜。曾經占據我的整個身心的鐘愛之情,變成了顧影自憐的盲目憂傷。曾使我熱淚脫眶而出的酷戀之情,已經化為令我心滴鮮血的沮喪。曾充滿我胸間的思戀呻吟之聲,變成了深沉的祈禱。在寂靜中,我的靈魂向蒼天祈禱,祈求蒼天給予賽勒瑪以幸福,賜予她的丈夫以快活,讓她的父親放心。不過,我同情也好,祈禱、祝福也好,統統都是徒勞無益的。因為賽勒瑪的不幸是心病,只有死神才能治癒它。她的丈夫則屬於那樣一種人: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得到一切,生活過得舒適、寬裕、快樂,但決不會以此為滿足,還常貪圖得到本來不屬於他們自己的東西,就這樣,他們一直受著他們的貪慾折磨,直到生命盡頭。我希望法里斯老人放心也是沒有用的,因為他的女婿剛剛娶了他的女兒,得到了她的大筆錢財,便把老人忘得一乾二淨,對他棄置不理,一心只盼他一命嗚呼,好把他剩餘的財產全部弄到自己手裡。 曼蘇爾貝克很像他的叔父保羅·伽里卜大主教。他的性格也像叔父。曼蘇爾的心靈簡直就是其叔父心靈的縮影。他叔侄倆之間只是偽善與墮落之別。大主教在他的紫色教服掩飾下實現自己的意願,借懸掛在胸前那閃著金光的十字架滿足自己的貪慾。而他的侄子,則是明目張胆、肆無忌憚地為所欲為。清晨,大主教去教堂;白日的其餘時間裡,他則用來榨取寡母孤兒、平民百姓的錢財。曼蘇爾貝克整天都在被腐朽氣息污染透的陰暗的花街柳巷裡縱情酒色。 星期日,大主教站在祭壇前,一本正經地向信民們宣講他自己並不遵守的訓誡;而在一周里的其餘日子裡,他就忙於國家政治活動。他的侄子,則利用叔父的權勢,把全部時光打發在與那些求職者和追求名利者的交易上。大主教是一個在夜幕掩蓋下行竊的小偷,而曼蘇爾貝克則是光天化日之下大搖大擺行走的騙子。 百姓就這樣在這伙小偷和騙子之間慘死,就像群羊在狼的利爪和屠刀下喪命。東方各民族就這樣屈從於心術不正、道德敗壞之輩,於是漸而倒退,然後墜入深淵,時代匆匆而過,用其腳將之踏爛,就像鐵鏈將陶器砸得粉碎一樣…… 究竟是什麼讓我用這麼大篇幅來談悲慘、絕望的民族呢?我本想記下一位不幸女子的故事,描繪一顆悲傷的、尚未嘗到愛情的歡樂便慘遭痛苦打擊的心靈……想到那位未曾擁抱過生活便被死神奪去生命的弱女子,我已不再流淚,卻為什麼談起遭受壓迫的那些無名百姓,我的淚水卻奪眶而出呢?難道那位弱女子不正是受壓迫人們的象徵嗎?那位在心靈愛好與肉體桎梏之間痛苦掙扎的女子,不正像在統治者與祭司們之間受折磨的民族嗎?或者說那種將一位美麗少女帶往墳墓陰暗處的無形情感,不正像用黃土掩埋百姓生命的強烈暴風嗎?女人之於民族,如同光之於油燈:若燈油充足,那燈光會微弱昏暗嗎? 秋天過去了,金風剝光的樹木,戲動著飄飛的黃葉,如同颶風戲耍著海水的泡沫。冬天哭號著走來。我在貝魯特沒有一個夥伴,伴隨我的只有夢,時而將我的心靈高高抬往星空,時而又將我的心降下埋入地腹。 愁苦的心靈只有在孤寂中安寧,於是我遠離人們,就像受傷的羚羊離群而去,隱藏在山洞裡,或者得到痊癒,或者默默死去。 有一天,我聽說法里斯老人病了,我便放棄了獨處,前往探望他。我躲開被車水馬龍嘈雜聲干擾長空靜寂的大道,沿著橄欖樹之間的一條小道步行而去。但見橄欖樹那鉛灰色的葉子上因雨滴而閃閃放光。 行至老人家,我走進門一看,只見老人躺在床上,身體瘦弱,面容憔悴,臉色蠟黃,二目深陷在雙眉下,活像兩個又深又暗的窟窿,病痛的魔影在那裡遊蕩。昔日那曾經容光煥發、笑顏常駐的舒展面孔,如今緊縮著,愁眉不展,像一張皺皺巴巴的鉛灰色紙,仿佛疾病在上面留下的一行行模模糊糊的奇怪字樣。昔日那雙溫暖、柔軟的手,如今已變成皮包骨頭,瘦弱不堪,活像暴風中瑟瑟抖動的光禿禿的樹枝。 我走近老人,問他近日可好。他把清瘦的臉轉向我,顫抖的雙唇上綻現出一絲淒涼的微微笑意,用似乎是從牆後傳來的微弱聲音說: 「去吧,孩子,到那個房間裡去吧!給賽勒瑪擦擦眼淚,讓她平靜一些,然後再把她帶到這裡來,讓她坐在我的床邊……」 我走進對面那個房間,發現賽勒瑪癱坐在一張椅子上,雙手抱著頭,臉埋在椅背上,屏著呼吸,以免父親聽到她的泣哭聲。我緩步走近她,用近乎嘆息的微弱低聲呼喚她的名字。她就像被 噩夢 驚擾的睡夢中的人一樣,惶遽地一動,隨即坐正,用呆滯的目光望著我,仿佛她是在夢中看到了一個幻影,不相信是我站在那個地方。 一陣深深的沉默,仿佛它的神奇影響將我們帶回到我們醉於神酒的時刻。之後,賽勒瑪用指尖抹去眼淚,傷心地說: 「你看到歲月如何更替了嗎?你看見時光怎樣使我們迷失方向,我們又如何快步走進了這可怕洞窟了嗎?就在這個地方,春天將我們聚集在了愛神的掌中;還是在這裡,嚴冬又讓我們在死神的寶座前見面。白日是多麼燦爛,而這夜色又是多麼黑暗……」 話未說完,她哽咽了。隨後,她又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仿佛往事已浮現在她的面前,而她卻不想看到它。我用手撫摩著她的頭髮,說: 「來吧,賽勒瑪,來吧!讓我們在狂風前像鐵塔一樣巍然屹立吧!來吧,賽勒瑪,讓我們在敵人面前像勇士一樣挺立,用我們的胸膛,而不是用脊背迎著敵人的刀鋒劍刃吧!我們倒下去,要像烈士那樣壯烈;我們得勝時,要像英雄那樣活著……在艱難困苦面前,堅定地忍受心靈上的折磨,總比退縮到安全、舒適的地方要高尚。在油燈四周拍翅撲火,直到化為灰燼的蛾子,要比在黑暗洞穴里平安、舒適生活的鼴鼠尊貴。不經受冬令嚴寒和各種因素考驗的種子,是不能夠破土而出,快快活活地飽嘗四月的美景的……賽勒瑪,來吧!讓我們邁著堅定的步伐,在這條崎嶇小路上前進吧!我們要抬眼望著太陽,以免看見散落在亂石中的骷髏和穿行在荊棘之間的毒蛇。假若恐懼會使我們在半路上停下來,黑夜裡的幻影就會讓我們聽到奚落和嘲諷的吶喊聲;如果我們勇敢地登上山頂,宇宙的靈魂就會與我們一道同唱歡樂凱歌……賽勒瑪,你不要難過,不要悲傷,擦乾眼淚,拂去臉上的愁雲。起來,讓我們坐在你父親的床邊,因為他的生命就是你的生命,你的微微笑容能使他病癒康復。」 她用充滿溫情、憐憫的目光望了我一眼,然後說: 「你的兩眼裡飽含失意、絕望之情,怎能要求我忍耐堅強呢?一個飢餓之人怎能把自己的麵餅讓給另一饑民呢?一個急需藥品的病夫能將自己的藥給另一病人嗎?」 說罷,賽勒瑪站起來,然後低著頭向她父親的臥室走去,我緊隨其後。我倆坐在老人的病榻旁,賽勒瑪強作歡顏,竭力佯裝平靜,老人也裝作快慰、強壯的模樣,然而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的痛苦的脆弱,也能聽到對方的心靈在呻吟。父女倆就像是兩種彼此相似的力量,正在寂靜之中相互消亡著。父親已病入膏肓,因憐女兒的不幸而更趨衰竭;女兒深愛父親,因眼見父親臨危而由衷痛苦。一顆即將告別人世的心與一顆完全絕望的心,在愛神和死神的面前相互擁抱在一起。此時此刻,我被夾在兩顆心中間,心中感到無比悲哀,深切體會到那兩顆心中的憂苦。天命之手把三個人聚集在一起,爾後又用力緊攥,直至將他們捏碎:老人像一座被洪流衝垮的老房子;姑娘好像一朵被鐮刀砍斷枝莖的百合花;還有一個青年,就像被大雪壓彎了腰的幼苗。我們都像是天命之手的玩具。 這時,老人在被窩裡動了動,然後把瘦骨嶙峋、青筋凸露的手伸向賽勒瑪,聲音里充滿一位父親心中的全部慈祥和溫情,同時飽含一個病人的所有疾苦與病痛,說道: 「賽勒瑪,讓爸爸攥攥你的手。」 賽勒瑪伸過手去,讓父親攥住。老人溫情地攥著女兒的手,說: 「孩子,對過去的日子,我感到心滿意足,我活了這麼大年紀,品嘗過了四季鮮果,嘗盡了日夜帶來的歡樂。少年時代,我曾撲蝶戲耍;青年時代,我曾擁抱愛神;人到中年,我集聚起萬貫家財。在人生的各個階段,我都是那樣快樂、歡娛。賽勒瑪,你母親辭世時,你還未滿三歲,但她卻能把你當作珍寶留給了我。你像新月那樣迅速長大,你母親的容貌反映在你的臉上,就像星光倒映在平靜的水池中。你母親的品性和道德,見於你的言行里,就像透過薄紗能看見金飾一樣。孩子,有你已足以使我深得慰藉,因為你像你母親一樣俊秀、聰穎……如今,我已成年邁老翁,老人們將在死神的溫柔翅膀下得以安息。孩子,你不要難過!因為爸爸已活著看見你長成了一個漂亮的大姑娘。孩子,你該高興呀!因為我死後仍然以你而活著。我現在就走與明天或後天走都是一樣的。因為我們的歲月就像秋天的黃葉,將在太陽下飄落飛撒。假若時辰迅速帶我奔向永恆世界,那是因為它知道我的靈魂迫切期望與你的母親相見……」 老人用充滿戀情與希望的甘甜語調說出那後幾句話,憂慮密布的臉上閃爍著童子眼中閃現出來的亮光。他伸手從頭旁邊的靠枕間掏出一幅嵌在金邊鏡框中的小幅舊肖像,那鏡框的四邊因手掌常觸摸而變得光滑閃亮,邊框上的花紋也被唇吻得模糊不清。老人目不轉睛地望著肖像,說: 「孩子,靠近我一點兒,我讓你看看你母親的影像,看看她留在這張相紙上的倩影。」 賽勒瑪靠近父親,父親擦去她眼角的淚水,以免妨礙她看見那幅模模糊糊的肖像。她久久凝視著,仿佛那是一面鏡子,照出了她的精神和面容。之後,她把肖像貼近雙唇,熱切地吻了又吻,然後大聲喊道: 「媽!媽媽!媽媽!」 她沒說別的,隨後又把肖像放在她那顫抖的雙唇上,仿佛她想用她那灼熱的氣息讓母親復活似的…… 人的雙唇能夠說出的最甜蜜的字眼,便是「母親」,最美的呼喚聲,那就是「媽媽」。「媽媽」,這是一個簡單但意義卻深廣無比的字眼,其中充滿著希望、慈愛、憐憫和人的心靈中所有親密、甘甜和美好的情感。在人的生命中,母親就是一切:悲傷時,母親是慰藉;沮喪時,母親是希望;軟弱時,母親是力量,母親是同情、憐憫、慈愛、寬恕的源泉。失去母親的人,便失去了自己的頭所依靠的胸膛,失去了為自己祝福的手,失去了守護自己的眼睛…… 大自然界的一切,無不象徵著和談論著母性。太陽乃大地之母,以自己的熱孕育大地,用自己的光擁抱大地。傍晚,太陽用海浪低吟、百鳥鳴囀和溪水的歌聲將大地送入夢鄉之後,自己方才離去。大地是萬木百花之母,是大地生養了它們,待它們長大之後才斷奶。萬木百花又是香甜果實和生機勃勃的種子的母親。而宇宙間一切存在的母親,則是那充滿美和愛的無始無終、永恆不滅的絕對精神。 賽勒瑪不認識自己的母親,因為母親去世時她還很小。當她看見母親的肖像時,激動之情難抑,情不自禁地大聲呼叫「媽媽」。因為「媽媽」這個字眼藏在我們的心中,就像果核埋在地心裡;在我們悲傷、歡樂之時,就會從我們唇間迸發出來,就像玫瑰花香不論晴雨都會由芳蕊灑露。 賽勒瑪眷戀凝視著母親的肖像,熱切地親吻,然後將之緊貼在她那激烈起伏的胸脯上,然後嘆息起來,隨著每一聲的嘆息,她的力量便失去一部分。終於,她那消瘦的體軀失去了活力,癱倒在父親的病榻旁。老人雙手撫摩著她的頭,說: 「孩子,我已讓你從這相片上看到了你母親的影像。現在,你就聽我把她的話講給你聽吧!」 賽勒瑪抬起頭,酷似巢中的雛鳥聽到母鳥雙翅在樹枝間扇動的聲音時那樣,望著父親,凝神細聽,仿佛她的整個身心都變成了凝視的眼睛和聰慧的耳朵。 父親說: 「你還是個吃奶的嬰兒時,你的母親便失去了她的老父親。她為你外公的亡故而悲傷,她像一個堅忍的有理智的人那樣哭泣。但是,她剛從你外公的墳上回到家中,便在這個房間裡,坐在我的身旁,雙手捧著我的手,說:『法里斯,我的父親走了,我也就只有你了;有你在,就是我的慰藉。多情善感的心,就像枝杈繁盛的杉樹,一條健壯枝杈失去了,杉樹會感到疼痛,但不會死去,而是把自己的活力轉到旁邊的枝杈上,使之成長、壯大,繼之用茂盛的嫩葉遮蓋住被折斷的枝杈留下的傷疤。』孩子,這就是你母親痛失你外公之時所說的話。賽勒瑪,這也是死神把我的軀體投入寧靜的墓穴中和把我的靈魂引向上帝那裡之時,你應該說的話。」 賽勒瑪悲痛欲絕,說道: 「母親失去了自己的父親,還有你留在她的身邊,而我一旦失去了你,我的身邊還有誰呢?外公辭別了人間,母親得到了一位誠心待她的忠誠、高尚的丈夫的庇護;此外,還有一個嬰兒用小腦袋拱蹭她的奶子,用小胳膊摟抱她的脖子。可是,我一旦失去了你,爸爸,還有誰和我在一起呢?爸爸,你不但是我的父親,也是我的母親,是我少年時代的夥伴,又是我青年時代的良師益母;你若離去,誰又能替代得了你呢?」 說完,賽勒瑪用噙著淚花的眼睛望著我,又用右手拉住我的衣角,說: 「爸爸,我只有這麼一位朋友,別無他伴。你離我去時,他像我一樣飽受著折磨,我能從他這裡得到安慰嗎?一個心已碎裂的人,怎麼可能去撫慰一顆碎裂的心呢?一位悲傷的女子,也絕對承受不住鄰居的悲傷,同樣,鴿子不能用被折斷了的翅膀飛翔。他是我心靈的夥伴,但我的憂傷使他肩負重擔,把他的腰壓彎了。我的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使他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他是兄弟,我愛他,他也愛我;但他和所有兄弟一樣,只能與我共同承受災難,卻無力減輕;只能以哭泣相助,使淚水更苦澀,令心中火更盛。」 我聽著賽勒瑪的話,難抑激動情緒,胸口憋悶,只覺得肋骨幾乎要崩裂,化成無數喉嚨和嘴巴,老人則望著她,他那瘦弱的體軀在靠枕和褥墊之間緩慢下滑,疲憊的心靈在顫抖,活像風中殘燭。他張開雙臂,平靜地說: 「讓我平平安安地走吧,孩子!我的雙目已看到雲外田地,我不會把眼光移離那些仙洞。讓我飛走吧,我已用翅膀打碎了牢籠的柵欄……你母親已在呼喚我,賽勒瑪!你不要阻攔我……看哪,海面上風平霧散,船已張起風帆,準備起航了!你不要阻止船起航,不要奪船舵。讓我的體軀與那些長眠的人一起安息,讓我的靈魂甦醒吧!因為黎明已經到來,幻夢已經結束……用你的靈魂親吻我的靈魂吧……給我一個飽含希望的親吻,不要把一滴苦汁灑在我的身上,以免妨礙百花和香草從我身上吸取營養成分。不要把失望的淚珠滴在我的手上,因為它會在我的墳墓上生出荊棘。不要把悲傷的嘆息畫在我的前額上,因為黎明的微風吹來看見那畫痕時,它便不肯把我的骨塵帶到綠色草原上去……孩子,我生時愛你,死後也將愛你。我的靈魂會永遠在你身邊,保護你,關照你。」 老人望了望我,眼睛稍稍合上,我發現他的眼睛已經變成了兩道灰色的線條。之後,就連寂靜的太空也在竊聽著他對我說: 「孩子,你呢,你就做賽勒瑪的兄弟吧,像你父親和我之間的關係一樣。艱難時刻,你要守在她的身邊,做她的終生朋友。不要讓她苦惱傷心,因為痛悼死者是先輩留下的陋習。要對她說些開心的話,唱些生活的歡歌,她就會感到高興,樂以忘憂……告訴你父親,讓他記起我。你一問他,他就會把我們青年時代展翅翱翔雲端的情景告訴你……告訴你父親,就說直到我的生命最後時刻,我還通過他的兒子表達著對他的誠慕之情……」 老人沉默片刻,而他的聲音一直迴蕩在四壁之間。然後,他望望我,又瞧瞧賽勒瑪,低聲說: 「再不要醫生用他的藥面延長我的囚期了,因為奴役期已經結束。我的靈魂已在尋求宇宙的自由。不要讓祭司站在我的床邊,縱然我有過錯,他的咒語也不能為我贖罪;即使我清白無辜,他的咒符也不能送我迅速進入天堂。人類的意志不能改變天意,星相家無法讓星斗改道。我死之後,醫生和祭司們想怎麼辦,就聽他們的便吧!大海的波濤咆哮不止,而船依舊前進,直至航行到岸邊……」 那一可怕的夜已過去一半時間,法里斯老人在黑暗中掙扎著睜開他那深陷的眼睛,那是最後一次睜眼,將目光轉向伏在病榻旁的女兒。老人想說些什麼,但未能說出,因為死神已吞飲了他的聲音,只有幾個字眼從他的唇間吐出,活像深深的喘息: 「夜……過去了……天亮了……賽勒瑪……賽勒瑪……」 旋即,老人低下頭去,面色慘白,唇邊溢出微微笑意,靈魂離開了肉體。 賽勒瑪伸手去摸父親的手,發覺那手已經冰涼。她抬起頭來,朝父親望去,發現他的面容已經罩上了死亡的面紗。此時此刻,生命在賽勒瑪的體內已經凝固,眼裡的淚水也已乾枯。她一動未動,既沒有喊叫,也沒有嘆息,而是像雕像似的用呆滯的兩眼注視著父親那靜止的遺體。隨後她的肢體就像濕衣服一樣鬆軟下來,繼而癱倒,前額觸及到地面。她平靜地說: 「主啊,求你憐憫,讓所有被折斷的翅膀強健起來吧!」 法里斯老人告別了人間,永恆世界擁抱了他的靈魂,大地收回了他的軀體。曼蘇爾貝克占據了法里斯的錢財,而他的女兒仍然是苦難的俘虜。在賽勒瑪看來,生活是恐懼在她眼前演出的可怕悲劇。 我依舊徘徊在幻夢與憂思之間。日夜輪番擾我,酷似兀鷹、禿鷲爭食獵物的肉。我多麼想把自己埋在舊書堆里,以期與先人們的幻影為伴;我又多少次試圖忘卻自己的現狀,借讀經典返回古代的舞台。然而這一切毫無作用,卻像用油滅火,火燒得更旺。我從先人的行列中看到的只有黑影,從各民族歌樂里聽到的只有哭號。在我看來,《約伯記》686比大衛的樂聲更美;《耶米利哀歌》687比所羅門的《雅歌》更動聽;「巴門劫難」688在我心靈中引起的震撼比阿拔斯王朝689的輝煌事業更強烈;伊本·祖萊克的長詩比海亞姆690的四行詩更動人;如今,《哈姆雷特》691的故事,比所有作品都貼近我的心。 就這樣,絕望情緒削弱了我們的視力;除了自己的可怕身影,我們什麼都看不見。就這樣,失望情感堵塞了我們的耳朵;除了自己那紊亂的心搏聲,我們什麼都聽不到。 阿施塔特與耶穌之間 在貝魯特市郊與黎巴嫩山脈接合部的果園和丘陵中間,有一座古老的小神殿,那是用矗立在橄欖樹、巴旦杏樹和楊柳樹叢之間的一塊巨大白色岩石雕鑿成的。雖然這小神殿距離大車路不過半英里,但探古訪幽者們當中卻很少有人知道它。它和敘利亞的許多被人淡忘的重大事件一樣,隱沒在了被忽視的幕簾之後,似乎因為忽視遮住了考古學家們的眼睛,使它得以存在下來,進而使之成為疲憊者心靈的獨處之地和寂寞惡人們的幽會場所。 走進這座奇異殿堂,便可看到東牆上有一幅刻在岩石上的腓尼基時代壁畫,歲月之手抹去了它的部分線條,四季的更迭已使其色彩斑駁。畫面表現的是司愛與美女神端坐在華美寶座,周圍有以各種姿勢站立著的七位裸體少女,其中第一個手持火把,第二個懷抱六弦琴,第三個捧著香爐,第四個提著酒罐,第五個拿著一支玫瑰花,第六個舉著桂冠,第七個拿著弓和箭。人人全神貫注地望著阿施塔特,個個面浮虔敬馴服表情。 另一面牆上,有一幅年代較新,圖像亦較清晰的壁畫。畫面上畫的是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拿撒勒人耶穌,旁邊站著他那悲傷痛苦的母親瑪利亞和抹大拉的馬利亞692,還有兩個痛哭流涕的婦女。這是一幅拜占庭風格的壁畫;種種證據表明,該畫創作於公元五世紀或六世紀。 神殿的西牆上有兩個圓形窗子,傍晚時分,夕陽從這裡射入殿堂,照在兩幅壁畫上,仿佛畫面上塗了一層金水。 神殿當中有一塊方形大理石,四周有形式古樸的花紋和圖案,其中有一部分已被石化了的血跡所遮蓋。足以表明古人們曾在這石頭上宰牲獻祭,並在上面倒過作為供品的美酒、香料和油脂。 在這座小小神殿里,有的只是一片令人心慕神往的沉寂和一種神奇莫測的肅穆莊嚴氣氛,用它那波動起伏吐露著神的秘密,無聲地述說著歷代變遷和百姓由一種狀態轉入另一狀態,從信一種宗教轉向信另一種宗教的歷程。它能把詩人帶往遠離這個世界的另一個世界,說服哲學家相信人是宗教的造物,人能感受肉眼看不見的東西,能想像出感官不曾觸及的領域,進而為自己的感受畫出符號,用之證明自己的內心隱秘;人能通過語言、歌曲、繪畫和以造型出現的雕塑,將自己生前最神聖的愛好和死後最美好的願望和幻想形象化、具體化。 在這個不被人們注意的神殿里,我和賽勒瑪每月幽會一次。我們常常久久凝視著牆上那兩幅壁畫,遙想在髑髏地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世代青年,想像著腓尼基男女,他們曾生活著、相戀著,借阿施塔特崇拜美,在愛與美之神的塑像前焚香,在她的祭壇上灑香水;後來,他們被大地埋沒了,除了日月在永恆世界面前的名字,什麼也沒有留下。 如今要我用語言追述我與賽勒瑪相會的那些時辰,對我來說是多麼困難!那神聖的時辰充滿甘甜與痛苦、快樂與憂傷、希望與失望。一切都能使人成為真正的人,而生活卻是個永恆的迷。我實在難以回憶那些時刻,更無法用蒼白無力的話語描繪其中的些許幻象,值得作為典範留給沉陷於愛情與憂愁的人們。 我們相會於那座古神殿,背靠牆壁坐在門口,反覆回味我們的過去,探討著我們的現在,憂慮著我們的未來。之後,我們一步一步地展示我們的心靈深處,相互訴說心中的苦悶、焦慮和遭遇的不安與憂愁。我們相互勸說對方忍耐,相互勾畫希望中的歡樂蜃景和甜蜜美夢。隨之,我們那恐慌的心情平靜下來,淚水幹了,面容也舒展開來。我們微笑著,除了愛情及其歡樂,其餘一切全都忘得一乾二淨;除了心靈及其嗜好,其餘一切均置之度外。我們相互擁抱,沉湎於迷戀與摯愛之中。之後,賽勒瑪親吻我的頭髮縫處,那純情和愛情使我的內心充滿光明;與此同時,我則深情地親吻她那雪白的手指。她閉上眼睛,面頰上泛出玫瑰色的紅暈,宛如黎明撒在丘崗上的第一線光芒。我們默不作聲,久久地望著遠方的晚霞,只見雲彩被夕陽光染成了橘紅色。 我們的會見不僅僅限於交流情戀和互傾苦衷,而是在不知不覺之中,無所不談,諸如交換對這個奇妙世界的看法與想法,討論我們讀過的書,評價其優點與不足所在以及書中所涉及的虛構圖景和社會法則。賽勒瑪談起婦女在人類社會中的地位,談到先輩對婦女品德和愛好的影響,還談到當今的婚姻關係及其中存在的病態和惡習。我記得她有一次說:「作家和詩人都試圖了解婦女的真實情況,但直到現在,他們也不了解婦女心中的秘密。因為他們總是透過面紗觀察她們,所以只能看到她們肉體的線條;間或他們又把婦女放在顯微鏡下,看到的只有她們的懦弱和馴服。」 還有一次,她指著鐫刻在殿牆上的那兩幅壁畫,對我說:「在這塊巨大岩石中心,先人刻下了兩個概括婦女心愿的形象,力圖表現婦女徘徊在愛與愁、同情與獻身、端坐寶座的阿施塔特與站在十字架前的馬利亞之間的神秘心境……男人要買榮譽、尊嚴和聲音,而付錢的卻是婦女。」 知道我們秘密幽會的只有上帝和在樹林間飛來飛去的鳥兒們,賽勒瑪來時,總是先乘她的馬車到一個名叫「帕夏花園」的地方,下車後緩步穿過僻靜的蹊徑,來到小小神殿,面帶安詳神情,撐著傘走進殿內,便發現我已經如饑似渴地在殷切盼望之中等在了那裡。 我們不怕監視者的眼睛,也沒有良心受責備的感覺。因為心靈一旦被火淨化,受過淚水的洗禮,就不再把人們稱為過失和羞恥之類的詞語放在心上,完全可以擺脫傳統習慣勢力給人類的心中情感規定的清規戒律的奴役,昂首站立在神的寶座之前。 人類社會降服於腐敗戒律已達七十個世紀之久,仍不能理解天國里的首要永恆法則的意義。人的眼睛已經習慣於看微弱的燭光,再也不能凝視強烈的日光。心靈上的疾病和缺陷代代相傳,甚至普遍流行起來,成了人的必不可缺的品性,人們再也不把之當作疾病和缺陷看待,反倒將其視為上帝降給人的高貴本性,假若有誰不具有此類殘疾,便被認作欠缺精神完美的殘疾人。 因為賽勒瑪離開她的合法丈夫的家,去與另一位男子幽會,一些人便指責她,竭力玷污她的名聲。其實,這些人是柔弱的病夫,他們把健康人當成罪犯,將心靈高尚者視作叛逆者。他們簡直就像在陰暗處爬行的蟲子,害怕出來見光明,擔心過路人把它們踩在腳下。 坐冤獄的囚徒,能夠搗毀牢房的牆壁而不行動,那便是地道的懦夫。賽勒瑪是個受冤枉而又不能獲釋的囚徒,她只是透過牢獄的鐵窗眺望一下綠色原野和遼闊的天空,難道這就該受到責怨?賽勒瑪走出曼蘇爾貝克的家,來和我一起在神聖的阿施塔特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之間坐一坐,僅僅如此,人們就該把她斥為叛逆女子?就讓人們信口去說吧!賽勒瑪已經越過淹沒他們靈魂的沼澤地,到達了聽不見狼嗥蛇噝的地方。讓人們隨意去說吧!看見過死神面孔的人,不會被盜賊的臉面嚇倒;目睹過刀劍在自己頭上飛舞和鮮血在腳下流淌的人,也決不在意巷子裡的頑童投過來的石子。 犧牲 六月末的一天,海岸邊悶熱得厲害,人們紛紛上山避暑。我照例向神殿走去,心中自許要見賽勒瑪,手裡拿著一本小小的安達魯西亞二重韻詩集,那二重韻詩自那時直到現在,仍然使我心迷神戀。 黃昏時分,我來到神殿,坐下望著蜿蜒延伸在檸檬樹和楊柳之間的那條小路。我不時地低頭看幾眼詩集,間或抬起頭來,對著蒼穹輕聲吟誦以雋永語詞、和諧音律打動我心的那些二重韻詩句,同時使我追憶國王、詩人和騎士們的光輝業績。他們告別了格拉納達、科爾多瓦和塞維利亞693,把他們的希冀和志趣留在了宮殿、學院和花園裡,隨之他們便眼噙淚花,心懷惆悵地陰翳在了歲月的幕簾後面。 一個時辰過去,我抬眼朝小路望去,只見賽勒瑪出現了,她那羸瘦的身材在樹林間晃動,手撐著傘漸漸向我走近,仿佛她帶著世界上的所有憂愁和艱難。她來到神殿門口,在我的身邊坐下。我望望她那雙大眼睛,發現內含種種新奇意義與秘密,足以引人警覺和注意,誘發人的探察欲望。 賽勒瑪覺察到了我的心理活動,無意延長我在猜疑與憂思之間的掙扎時間,用手撫摩著我的頭髮,說: 「靠近我一點兒,親愛的,靠近我一點兒,讓我借你增強我的勇氣。我們永久分別的時辰已經臨近了。」 我放聲喊道: 「這是什麼意思?賽勒瑪!什麼力量要把我們永遠分開呀?」 她回答說: 「昔日把我們分開的那種盲目力量,今天將再次把我們分開。那股將人類法律作為自身解說者的無聲力量,已借生活奴隸之手在你我之間築起了一道堅固的屏障。那股創造惡魔,並讓惡魔主宰人們靈魂的力量,已禁止我走出那個用白骨和骷髏建成的家宅。」 我問她: 「莫非你丈夫已經知道我們見面的事,你怕他生氣和進行報復?」 她回答: 「我丈夫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他也不曉得我如何打發日子。因為他把我丟在一邊,整天與那些可憐的風塵女子混在一起,那些女子因窮困而被帶入奴隸市場,只能靠濃妝艷抹,用皮肉去換取血淚和成的面做的麵包。」 我說: 「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阻礙你到這座神殿來,面對上帝的莊嚴和先輩的幻影坐在我的身旁呢?難道你已厭惡觀察我的內心世界,你的靈魂要求告別和分離?」 她眼裡噙著淚花,說: 「不是的,親愛的。我的靈魂沒有要求與你分開,因為你是它的一半。我的眼睛看你不會厭倦,因你是它的光明。但是,如若命中注定我必須戴上沉重桎梏和鎖鏈去跨越生活的重重障礙,我願意你也遭受同樣命運嗎?」 我說: 「賽勒瑪,你把一切情況全都告訴我吧!不要讓我在這座迷宮裡轉來轉去了!」 她回答說: 「我不能夠把一切都說出來,因為痛苦已使我的舌頭不能說話,失望已使嘴唇動彈不得。我能夠說給你的,那便是我擔心你落入那些人想抓我而支起的羅網中。」 我說: 「你指的是什麼?賽勒瑪!你擔心誰會害我呢?」 她用手捂住臉,焦急地嘆了口氣,然後支支吾吾地說道: 「保羅·伽里卜大主教已經知道我每月都要從他為我設置的墳墓中出來一次。」 我問: 「大主教知道你在這裡與我見面?」 她回答: 「假若他知道此事,你現在就看不到我坐在你身邊了。不過,他總是胡亂猜疑,而且已經派出耳目監視我,指示他的僕人窺探我的行動。因此,我感到我住的房子和我走的路上,總是有人在盯著我,總是有手指指著我,有耳朵在竊聽我的心靈低語。」 她低頭沉思,淚流面頰,接著說: 「我並不怕大主教;因為溺水之人是不怕潮濕的。但是,我為你擔心,因為你像陽光一樣自由,我真怕你像我一樣落入他的羅網,被他的魔爪抓住,用他的犬齒將你緊咬。我不怕災難降臨,因為所有災難之箭都射入了我的胸膛。但我擔憂的是你,因為你正值青春年少,我害怕毒蛇咬住你的雙腳,使你不能登上山頂,雖然無限前程正滿懷歡心地等著你。」 我對她說: 「不曾遭受白日的毒蛇和黑夜的豺狼咬過的人,總是在白日、黑夜面前逞強。不過,賽勒瑪,你好好聽我說,難道為了防受小人和壞蛋欺辱,眼下除了分手就沒有別的路可走嗎?莫非我們眼前的愛情、生活和自由之路全被堵死了嗎?我們除了向死神奴隸的意願屈服,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她用飽含絕望和憂傷的語氣說: 「眼下我們只有告別、分離了。」 聽她這樣一說,我的靈魂在我的肉體裡造反了,我那青春的火炬煙霧四散。我攥住她的手,激昂地說: 「賽勒瑪,我們長期屈從他人的意願……自打我們初次會面到現在,我們總是被瞎子牽著走,跪倒在他們的偶像前面。自打我認識了你,我們就像兩個球一樣,在大主教保羅·伽里卜的手裡,任憑其隨意玩耍,任意丟東拋西。難道我們就這樣永遠任其擺弄,明明知道他心地黑暗,我們還是一味服從,直到墳墓將我們掩埋,大地將我們吞食?難道賜予我們生活的氣息,為的是讓我們將它置於死神腳下?莫非上帝給予我們自由,為的是讓我們使其變成暴虐的影子?誰用自己的手熄滅了自己的心靈之火,便背叛了點燃此火的天公。誰逆來順受,不反抗虐待,那就是背棄真理,成了殺害無辜者的同夥。賽勒瑪,我愛你,你也愛我。愛情是上帝寄存在高尚敏感心靈那裡的珍寶,難道我們能把我們的珍寶拋到豬圈裡,任豬用鼻子將之拱來拱去,用蹄子將其踢東踢西?我們眼前的世界是一個寬廣舞台,充滿著美麗神奇事物,我們為什麼要在大主教及其幫凶們挖掘的狹窄地洞裡苟且偷生呢?我們的面前有生活,生活中有自由,自由中有歡樂和幸福,我們為什麼不掙脫肩上的沉重枷鎖,砸碎腳上的鐐銬,奔向舒適、安靜的所在地呢?賽勒瑪,站起來,讓我們走出這小小神殿,到上帝的巨大殿堂去,讓我們離開這個國家,擺脫掉奴役和愚昧,到盜賊之手伸不到、魔鬼毒蛇夠不著的遙遠國度去!來吧,讓我們乘夜色快速趕到海邊,登上一條船,讓它載著我們到海外去,在那裡開始充滿純情與理解的新生活!到了那裡,蛇的毒氣再也噴不到我們身上,猛獸的蹄子再也踩不著我們。賽勒瑪,不要猶豫彷徨,這時刻比王冠寶貴,比天使的心地高尚。賽勒瑪,站起來,讓我們緊跟光明之柱前進,它會把我們從乾旱沙漠帶往繁花似錦、芳草如茵的田園!」 賽勒瑪搖搖頭,二目凝視著神殿上空一種不可見的什麼東西,唇上浮現出一絲淒楚笑意,傳達著她內心的磨難和痛苦。稍頃,她平靜地說: 「不能啊,親愛的,不能!蒼天遞到我手裡的是一杯醋和苦瓜汁,我已將之喝下,杯中還剩不過幾滴,我將堅持把它喝光,看看杯底究竟有什麼秘密隱藏著。至於那種充滿愛情、舒適和安逸的高尚的新生活,我是不配享受的,而且也無力承受它的歡樂和甜美。因為翅膀被折斷的鳥兒,只能在岩石間跳來跳去,但卻不能在天空翱翔、盤旋;患了眼疾的眼睛,只能看暗光里的東西,而不能直視強光。你不要對我談論什麼幸福,因為談幸福與談不幸一樣,都會使我感到痛苦;你也不要對我描繪歡樂,因為歡樂的影子像苦難一樣使我感到恐懼…… 「不過,你要看看我,我要讓你看看蒼天在我的胸中灰燼之間點燃起來的聖火……你知道,我像母親愛自己的獨生子那樣愛著你;正是這種愛教導我,要我保護你,保護你免受傷害,即使是因為我。正是這種用火淨化過的純真之愛,使我現在不能跟隨你走天涯,使我泯滅自己的情感和愛好,以便讓你自由清白地活著,永遠免受人們的責罵和惡語中傷。有限的愛情要求占有被愛者,而無限的愛情只求愛的自身。青春甦醒與昏暗之間時的愛情,僅僅滿足於相會、聯繫,通過接吻、擁抱而成長。誕生在無限懷抱和隨夜晚秘密而降落的愛情,只有求得永恆和無限才能滿足,只在神性面前肅然站立……昨天,當我知道大主教保羅·伽里卜想阻止我走出他的侄子家門,意欲剝奪我結婚之後的唯一樂趣時,我站立在我的房間窗前,眺望大海,心中思想著海外的寬廣國家、精神自由和個人獨立,想像著自己生活在你的身邊,被你的精神幻影包圍,深深沉浸在你的柔情之中,然而,這些照亮被壓迫的婦女的胸懷,使她們反抗陋習,以求生活在真理與自由氛圍中的美夢,剛剛從我腦海里閃過,我便感到自慚形穢了。我認為我們之間的愛情脆弱得很,簡直無力站在太陽面前。 「想到這裡,我哭了起來,就像一位失去王位的君王和一個失去財寶的富翁。但是,不久我便透過淚滴看到了你的面容,看到了你的眼睛在凝視著我,想起了有一次你對我說的話:『來吧,賽勒瑪,讓我們在敵人的面前像勇士一樣挺立,用我們的胸膛而不是用脊背迎著敵人的刀鋒劍刃吧!我們倒下去,要像烈士那樣壯烈;我們得勝時,要像英雄那樣活著……在艱難困苦面前,堅定地忍受心靈上的折磨,總比退縮到安全、舒適的地方要高尚。』親愛的,當死神的翅膀在我父親的病榻周圍拍擊時,你對我說了這幾句話。昨天,當絕望的翅膀在我的頭上扇動時,我想起這幾句話,受到了鼓舞,增添了勇氣,感到自己在黑暗之中獲得了心靈上的自由,使我蔑視災難和痛苦。在我看來,我們的愛情深似大海,高若星辰,寬如浩宇。 「我今天來見你,在我疲憊、愁苦的心靈中有一股新的力量,那就是為得到更偉大的收穫,必須犧牲偉大收穫的決心。我決計犧牲在你身邊的幸福,以便讓你在人們面前體面地生活,遠避他的背棄和壓迫……我昨天來這裡時,軟弱的雙腳上拖著沉重的鐵鐐;而今天,我卻帶著無視鐵鐐沉重、不顧路途漫長的決心來到了這個地方。過去,我來這裡,好像一個夜行的幻影,心驚膽戰;如今,我像一個充滿生氣的女性,深深感到應該犧牲,曉知痛的價值,一心想保護自己所愛的人,使之免遭愚昧無知之輩欺辱,同時也使之免受她那饑渴心靈的牽累。過去,我坐在你的面前,活像一個顫抖的影子;今天,我來到這裡,要在神聖的阿施塔特女神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面前,讓你一睹我的真實面目。我是生長在陰影下的一棵樹,如今已伸出枝條,以便在日光下搖曳一個時辰……親愛的,我是來同你告別的,就讓我們的告別像我們的愛情一樣偉大、莊重,像熔金的烈火一樣,使金光更加燦爛。」 賽勒瑪沒有給我留下說話和爭辯的餘地,而是望著我,二目閃著光芒,那光芒將我的身心緊緊擁抱。這時,她的臉上罩起莊嚴的面紗,儼然像一位令人嚴肅起敬的女王。隨後,她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柔情撲到我的懷裡,用她那光滑的手臂摟住我的脖子,久久地熱吻我的雙唇,喚醒了我體內的活力,激發了我心靈中的隱秘,使被我稱作「我」的實體自我背叛整個世界,無聲地屈從於神靈天規,把賽勒瑪的胸膛作為神殿,將她的心靈當作聖殿,頂禮膜拜,畢恭畢敬。 夕陽落山,最後的餘暉從花園、園林中消隱了。賽勒瑪抖了抖身子,站在神殿中央,久久望著殿的牆壁和角落,仿佛想把她的二目之光全部傾在那些壁畫和雕飾上。之後,她向前移動稍許,虔誠地跪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像前,一次又一次地親吻著耶穌那受傷的雙腳,低聲細語地說: 「耶穌啊,我選定了你的十字架,拋棄了阿施塔特女神的歡樂。我要用芒刺代替桂花枝,編成花環,戴在自己的頭上;我要用我的血和淚替代香水浴身;我要用盛美酒和多福河水的杯子飲下酸酒和苦西瓜汁。請你讓我加入你那以弱為強的信徒行列,讓我和那些由你選定的、將心上的憂愁當作歡樂的人們一起走向髑髏地吧!」 隨後,她站起來,回頭望著我說: 「現在,我將高高興興地回到群魔亂舞的黑暗的洞穴中去,親愛的,你不要憐憫我,莫為我而感到難過!因為看見過上帝影子的心靈,是不會懼怕魔影的;目睹過天堂盛果的眼睛,人間的痛苦無法再使之合上。」 賽勒瑪身裹綢衣,走出了那座神殿,只留下我獨自迷惘、彷徨、沉思,終於被帶入了夢中幻景:神端坐寶座,天使記錄著人的功過,精靈高聲誦讀生活悲劇,仙女吟唱愛情、悲傷和永恆之歌。 當我從這沉醉里甦醒過來時,夜色已用它那漆黑的幕幔籠罩了萬物。我發現自己正在那些園林中踱步,耳朵仍在響著賽勒瑪說過的那些話的回音,她的一動一靜、面部表情和手勢姿態一次又一次浮現在我的心靈中。當告別及其後的孤寂、思念的痛苦現實展現在我面前時,我的思想凝固了,我的心弦鬆弛了,第一次曉得即使人生下來時是自由的,卻始終是先輩們制定的殘酷清規戒律的奴隸;那被我們想像為天定秘密的命運,即是今天屈服於昨天,明天必向今日傾向讓步。從那天夜裡直到現在,我曾多少次思考使賽勒瑪寧死勿生的心理戒律;我又多少次將犧牲的崇高與叛逆者的幸福進行比較,以便察看哪個更偉大、更壯美。但是,直至現在,我只明白了一條真理,那便是:真誠使一切行為變得美好、高尚。賽勒瑪正是真誠的標誌,虔誠的化身。 救星 賽勒瑪結婚五年,未曾生一男半女。一個孩子,可使夫妻間建立起精神聯繫;孩子的微笑,能拉近相互厭惡的兩顆心靈,如同黎明將黑夜的末尾與白日的開端連接在一起。 不育女子,在任何地方都會遭冷眼。因為自私心理向多數男人這樣描述前景:生命的繼續在於子嗣體軀。因此,他們要求生兒育女,以便他們永生在大地上。 實利主義男子看待不育妻子,如同看慢性自殺。因此,他厭惡她,遺棄她,希望她死,仿佛她是一個想置他於死地的背信棄義的仇敵。曼蘇爾貝克就是一個實利主義者,像黃土一樣平庸、鋼鐵一樣冷酷、墓地一樣貪婪。他渴望有個兒子,繼承他的姓名和性格,正是這種渴望使他討厭可憐的賽勒瑪,在他的眼裡,賽勒瑪的美德,變成了不可寬恕的罪惡。 生長在山洞裡的樹不會結果,屈居生活陰影下的賽勒瑪不可能生育。夜鶯不會在籠子裡築巢,以防將奴隸身份傳給雛鳥。賽勒瑪是個不幸囚徒,蒼天沒有把她的生命分成兩個俘虜。山谷里的鮮花,本是太陽的溫情與大自然的戀意相結合生下的孩子;人類的孩子,則是愛情與憐憫孕出來的鮮花。賽勒瑪在那座建在貝魯特角海邊的豪宅里,從來沒有感受到憐憫的氣息和溫情的觸摸。但是,她常在夜深人靜之時向蒼天祈禱,求主賜予她一個孩子,期望孩子用他那玫瑰色的手指揩乾她的眼淚,用他的目光驅散她心中的死神幻影。 賽勒瑪苦心祈禱,致使天空中響徹禱告聲和懇求聲。她虔誠求救,呼喚聲驅散了烏雲。蒼天聽到了她的呼聲,把一支充滿甜蜜的情感的歡歌播入了她的腹中,終於讓她在結婚五個年頭之後,準備做母親,一掃她的屈辱了。 生長在山洞裡的樹要開花結果了。 被關在籠中的夜鶯要用自己翅膀上的翎羽築巢了。 被丟在腳下的六弦琴,已被放在東方吹來的微風口上,等待風波吹動它剩餘的琴弦了。 可憐的賽勒瑪伸出她那戴著鎖鏈的雙臂,就要接受蒼天的賜贈了。 一個不育的女人,一旦永恆規律讓她準備做母親,她的歡快心情是生活中的其他歡樂所不能相比的。春天甦醒時的壯美與黎明帶來的所有歡樂,全都聚集在曾被上帝剝奪權利、隨後又蒙賜予的女人的胸間。 世間沒有比腹中胎兒里放出來的光芒更燦爛奪目了。 當四月漫步在丘山和坡地時,賽勒瑪十月懷胎,就要產下頭胎兒了。仿佛大自然已與她約定好,開始生出百花,並用溫暖襁褓包裹青草嬰兒。 等待的數月過去了,賽勒瑪盼著解脫之日,就像出門人盼著啟明星升起。她透過淚簾看未來,看到未來閃著光:透過眼淚看黑暗的東西常常閃爍光芒。 一天夜裡,黑暗陰影在貝魯特角的住宅區里遊蕩。賽勒瑪躺在床上,陣痛已經開始。生與死在她的床邊激烈地搏鬥著。醫生和接生婆站在那裡,準備為這個世界送來一位新客。路上已靜下來,不見行人來往,海浪的歌聲也已低沉下來,只聽到曼蘇爾·伽里卜的家宅窗里傳出高聲喊叫……那是生命與生命分離的喊聲……那是虛無太空中求生欲望的呼聲……那是人的有限力量在無限力量靜默面前發出的吶喊……那是躺在生與死兩位巨神腳下的柔弱的賽勒瑪的喊聲。 東方透出黎明曙光之時,賽勒瑪生下一個男嬰。當她聽到嬰兒初啼聲時,她睜開由於疼痛而合上的雙眼,向四周張望,看到房間裡滿是笑臉……當她再次定睛凝視時,發現生與死仍在她的床邊搏鬥,於是她又合上了眼,第一次喊道: 「我的孩子啊!」 接生婆用絲綢襁褓把嬰兒裹好,放在母親對面,而醫生卻用憂愁的目光望著賽勒瑪,不時默默搖頭。 歡樂聲驚醒了部分鄰居,他們紛紛穿著睡衣去向孩子的父親道賀,而醫生卻用慈悲的目光望著母子。 僕人們急忙去向曼蘇爾貝克報告後繼有人的喜訊,盼望得到賞錢,而醫生一直站在那裡,用絕望的目光凝視著賽勒瑪和她的嬰兒。 太陽出來了。賽勒瑪將孩子抱近乳房,孩子第一次睜開眼睛,望著她的眼睛,隨之一陣抽搐,便最後一次閉上了眼睛。醫生走過去,將孩子從她的雙臂間抱走,但見兩顆碩大淚珠奪眶滾落在他的面頰上,隨後低聲細語道: 「這是位匆匆來去的過客啊!」 孩子死了,而本區的居民們還在大廳里與孩子的父親一道歡慶,祝貝克先生長壽呢!可憐的賽勒瑪凝視著醫生,高聲喊道: 「把孩子給我,讓我抱抱!」 當她再度凝神注目時,發現死與生依然在她的床邊搏鬥著。 孩子死了,而慶賀孩子降生的人們依舊把盞碰杯,歡聲一浪高過一浪。 孩子與黎明一起出生,在日出時分死去,哪個人能將時間丈量一下,並且告訴我們:從黎明到日出這段時間,是不是比一些民族從崛起到衰亡的歲月更短暫呢? 孩子像念頭一樣產生,似嘆氣一樣死去,如陰影一樣消隱,他使賽勒瑪嘗到了母性的滋味,但他既沒有讓她幸福,也沒有來得及把死神的手從她的心頭移開。 那是一個短暫的生命,自夜末開始,隨著白日到來結束,正如一滴朝露,從黑夜眼中淌出,隨即被晨光手指揩乾。 那是永恆法則剛剛吐出的一個字眼,旋即後悔,隨之將它送回永久沉寂中去…… 那是一顆珍珠,漲潮將之剛剛拋到岸邊,退潮又把它捲入大海深處…… 那是一朵百合花,剛從生命的花蕊中綻放出來,便在死神腳下被踩得粉碎…… 那是一位貴客,賽勒瑪急切地盼他到來,但他卻剛來就走了,兩扇門剛剛開啟,他已影蹤全無…… 那是一個胎兒,剛剛長成孩子,便已化成了泥土。這就是人的一生,而且是民族的一生,也是太陽、月亮、星辰的一生。賽勒瑪把目光轉向醫生,無限思念地嘆了口氣,高聲喊道: 「把我的兒子給我,讓我抱抱他……把我的孩子給我,讓我給他餵奶……」 醫生低下頭,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太太,孩子……他……死啦……你要堅強些,要忍耐,好好活下去。」 賽勒瑪一聲大喊,隨之沉默片刻。接著,她高興地微微一笑,容光煥發,仿佛知道了一件不曾知曉的什麼事,平靜地說: 「把我孩子的屍體給我,讓他死了也要靠近我的身旁。」 醫生把死嬰抱起來,放在她的懷裡。賽勒瑪把死嬰緊緊抱在胸前,將臉轉向牆壁,對死嬰說: 「孩子,你是來帶我走的。你是來給我指引一條通向彼岸的道路的。孩子,我就在這兒,你在前面領路,讓我們一起走出這黑暗洞穴吧!」 片刻之後,陽光透過窗簾射進房間,灑落在躺在床上的兩具屍體上,那床由母性的莊嚴守護,被死神的翅膀遮蓋著。 醫生哭著走出房間。當他來到大廳里,道喜者們的歡呼立即被號哭聲所替代。曼蘇爾貝克沒有大聲喊叫,沒有嘆氣,既沒有淌一滴眼淚,也沒有說一句話,一直呆站在那裡,如同一尊雕像,右手裡還握著酒杯。 第二天,賽勒瑪身穿白色婚紗,被放入雪白天鵝絨襯裡的棺材裡。她的孩子則裹著襁褓,母親那寂靜的懷抱則做了他的棺木和墳墓。 人們抬著一口棺材中的兩具屍體,緩步走去;那緩慢腳步酷似臨終者的心臟搏動。送葬的人們朝前走去,我夾在他們中間,誰也不認識我,無從知道我的心情。 人們到達墓地,大主教保羅·伽里卜挺直站著,開始吟誦讚美詩,念咒語。祭司們站在大主教周圍,唱聖歌、做祈禱,他們那陰暗的臉上毫無表情,蒙著一層心不在焉的面紗。 當人們把棺材放入墓坑時,一個站著的人低聲說: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兩具屍體合用一口棺材……」 另一個人說: 「仿佛孩子是來帶母親走的。目的在於把母親從其丈夫的暴虐和冷酷中拯救出來。」 又有一個人說: 「你們仔細瞧瞧曼蘇爾貝克那張臉,他正瞪著兩隻玻璃眼望天,仿佛他沒有在一天之中喪妻又失子。」 還有一個人說: 「明天,他的大主教叔叔會給他娶一個更有錢、更健壯的婆娘。」 祭司們不住誦經、祈禱,直到掘墓工將墳土堆好。接著,送殯的人們一個一個地走近大主教和他的侄子,用種種善言勸二人忍耐節哀,安慰叔侄倆。我則孤零零地站在那裡,沒有人對我的災難表示慰問,好像賽勒瑪母子不是我最親近的人。 送殯的人們回去了,只剩下一掘墓工站在那座新墳墓旁,手裡握著鍬和鏟。我走近他,問道: 「你還記得法里斯·凱拉麥的墳墓在什麼地方嗎?」 他久久望著我,然後指著賽勒瑪的墳,說: 「就在這個墳坑裡。他的女兒躺在他的懷裡,而女兒的懷裡還抱著自己的小兒子。我用這把鍬,把他們全埋在土裡了。」 我對他說: 「師傅,你把我的心也埋在了這個坑裡。你的雙臂真有力氣!」 掘墓工的身影消失在松林後,我再也忍耐不住,撲在賽勒瑪的墳上,痛悼失聲,淚淌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