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與靜默 · 散文
我心愛的女子已經走了,去了一片遙遠、空曠、荒涼大地,那裡被稱為空虛、遺忘之國。
一 卷著的報紙
我心所愛女子,昨天還坐在這個靜悄悄、孤零零的房間裡。她將她那美麗的頭靠在這玫瑰色的柔軟枕頭上,把著這水晶杯,抿了一口摻著香精的醇酒。所有這些都是昨天的事,全是一去不復返的夢。至於今天,我心愛的女子已經走了,去了一片遙遠、空曠、荒涼大地,那裡被稱為空虛、遺忘之國。
我心所愛女子的指印仍顯示在玻璃鏡上。她呼出的香氣仍然洋溢在我的衣褶里。她那話音回聲尚未從我家的角落裡消逝。但是,我心所愛女子,卻已遷往遙遠的地方,那裡被稱為遺棄、淡忘之谷。至於她的指印、口香和魂影,則將一直留在這個房間裡,直到明天早晨;到那時,我會打開門窗,讓風神進來,用其狂浪巨流捲走那位美女留給我的一切。
我心所愛女子的畫像,依舊掛在我的床頭邊。她寄給我的情書,仍然放在鑲嵌著瑪瑙、寶石的銀盒子裡;那誘起我想念她的銀盒子,一直用襯著麝香的綢布包著。所有這些都將留在原來的地方,直到晨陽東升。晨光初照之時,我要打開窗子,讓風神進來,將那些東西帶往空無黑暗中去,帶往無聲寂靜居住之地。青年們,我心所愛女子就像你們心所愛的姑娘一樣。那是一位罕見的女性,是神用鴿子的溫柔、蛇的反覆無常、孔雀的嫵媚、野狼的兇狠、白天鵝的純美和黑夜的恐怖,再加上一把灰和一勺海沫造就而成的一位奇妙女子。
童年時代,我就認識了我心所愛的女子。我跟在她的身後,奔跑在田間;我抓著她的裙尾,走在街上。
少年時代,我就認識了我所心愛的女子。我曾在書籍里和經典著作中看到過她的面容和幻影,曾在水雲中看到過她的身段線條,曾聽到她的歌聲與小溪淙淙流水聲一起升騰。
成年時代,我就認識了我心所愛的女子。我曾與她對坐暢談,向她請教教律方面的問題,向她傾訴我心中的痛苦,向她展示我心靈中的秘密。
所有這些事情,都發生在昨天;昨天是個夢,一去不復返。至於今天,那位女子則離去,去了一片遙遠、空曠、荒涼大地,那裡被稱為空虛、遺忘之國。
我心所愛的女子名叫生活。生活是一位窈窕淑女,令我們身心嚮往,使我們神魂顛倒,給予我們許多許諾。她若慢慢騰騰,會夭折我們的耐心;她若忠於諾言,會喚醒我們的厭惡感。
生活是一位女子,用情人的淚水洗浴,身上滴著被殺者的鮮血。生活是一位女子,身穿以白天當面、用黑夜襯裡的衣衫。生活是一位女子,樂意將人心作為好友,拒絕選其作為丈夫。生活是一位女騙子,但她很美;誰能看出她的謬誤,便會厭惡她的姿色。
二 人分四類
人分四類:第一類人,你一見他便會害怕他;第二類人,你不會怕他,說不定初見之時,還以為他是個弱者。但暫短相處之後,你會認為他是個強者,說不定會被迫怕他;第三類人,你一見他便會怕他,但暫短或長期相處之後,懼意便會從你心靈中消失,說不定會使他感到害怕;第四類人,你一見他便認為他是個弱者,你會使他常常懼怕你。
你始終害怕的第一類人,那是靈與肉俱偉大之人,而且靈魂的偉大與天資聰慧、心力強大緊緊結合在一起,肉體的偉大與機敏的外貌緊緊結合在一起,也就是說其性格全部表露在他的兩眼裡和面容上。
這類莊重嚴肅之人以意志堅定、莊嚴可怕、機靈警覺、思想敏銳為特點,對事事關心,不乏正確見解。仿佛力量和智慧集之一身,如果你不是他的對手,他便立刻狠撲向你,把你當作弱者,使你不得不怕他。
這類人在四類人中首先進入社會機構領導層,掌握管理大權。他們多半成為掌握實際控制權的人,很少有人成為受控制的人,即使是被領導者。
他們不貪錢財,除非利用錢財加強自己的權勢。也許他們較之他人更正直,因為他們依靠的是自己的力量。他們很少同情弱者;即使對弱者有憐憫表現,也多半從政治目的出發,但不是經常性的。毫無疑問,他們是人類社會中最重要成分;也許社會的進步全靠著他們;他們的人數多了,社會的進步則更快。關於這些人,我們要說他們福星高照,因為我發現他們事事隨心如意。其實,我們並不覺得他們的權勢能夠使萬事按照他們的意願發展,因為他們依靠自己的威嚴控制著社會中的其他因素,使之變為他們手中的工具,那些因素便一起為他們的利益效力。表面上,那些因素的作用在做著不同的工作,而實際上那些因素按照掌握權勢者的意志行事,而不是按照自己的理想工作。因此,我們看到事事在隨權勢者的意志發展。
第二類人,你初見他之時,你不會怕他,也許你還認為他是弱者,但暫短相處之後,你會認為他是強者,說不定會被迫怕他。這類人則是靈魂偉大,而非肉體偉大;靈魂偉大與天資聰慧、心力強大緊相結合,但並非顯示在外貌上,而且你也很少能夠覺察出他的銳利眼光。
這類人也像第一類人一樣,意志堅定,莊嚴可怕,機靈警覺,思想敏銳,事事關心,見解正確,但是,卻不易變成掌握實權的人。
這類人與第一類人的不同,往往在於機敏和善用計謀。因為這類人依靠自己的智力多於依靠自己的眼力,雖然其堅強意志與勇氣並不比第一類人差。
大謀士、陰謀家多半屬於這一類人。多數政治家、正確操縱者、商號及公司的經理等,他們也屬這一類人之列。
這些人,我們對他們了解得越深,便越是害怕他們。因為我們能夠感覺到他們的堅強意志、正確見解、原則堅定和達到他們目的的不懈努力。
第三類人,即見之即怕之的那類人,但經短暫或長時間相處之後,懼意便從你的心中消失,說不定還能使他怕你,因為他的力量只在臉面和外表,而頭腦和心胸都很小。他的外表會把你欺騙,而他的言談又會使他自我暴露。這類人中的許多人都是靠外貌騙人的人,而他們實則內心勇氣極小;他們能夠偽裝自己,在周圍那些天真幼稚的人們眼裡,他們是受敬重的人,雖然他們的頭腦空空如也,他們的心軟弱無比。
在這一類人當中,多得是自鳴得意者,而他們卻是沒有意識的洋洋自得,不知道自身的分量,一味驕傲自大,恐嚇普通人。他們當中不乏進行空洞宣傳者,在天真幼稚者看來,他們的外表也還能加強他們的宣傳,因此總受他們的欺騙。
至於第四類人,你一見到他們便認為他們是弱者,你會使他們常常懼怕你。這類人多數被權勢和紳士們拉去當作工具。他們的外表可明顯表現出他們的心靈、頭腦和意志均弱小無比。沒有人指教他們,他們什麼事也幹不成。
這便是對人的階層的綜述。從威嚴層面上說,他們是一脈相承的。不過,在人們爭奪權勢時,他們當中意志最堅強者將捷足先登,首先獲得權勢和威嚴。
也許有一個事實要弄明,那便是誰將成為勝者和贏家:假若上述同一階層的兩個人相遇,則是先獲得權威的那個人,將依靠個人素質戰勝另一個人,迫使另一個人畏懼他。
這便是某些人的政策,尤其是那些不具備戰勝別人的真正智慧資本的人,他們從初次見面開始,就竭盡全力以高傲和勇敢給聚集在他周圍的人們留下印象;此外,他們還竭力讓人們想像他們還有什麼偉大的地方,很少暴露他們的實質,以免導致他們的地位降低。
你只要了解這些,便容易明白如何與人們相處。在你弄明他們的實質之前,既不要屈從於他們,也不要去判斷他們的地位和權勢高下,更不要過分地在他們面前掩飾自己,以免他們知道你的底細之後看不起你。你要努力知己知彼,正確看待自己,也要正確看待他人。
三 美506
我是心情的嚮導。我是靈魂的佳釀。我是心靈的美食。
我是一朵玫瑰花:白日裡張開我的心扉,讓姑娘把我採去,親吻我,將我置於她的胸前。
我是幸福之家。我是歡樂泉源。我是輕鬆起點。
我是靚女的柔潤微笑,小伙子看見我將疲憊忘懷,生命變成展示甜滋夢想的舞台。
我是詩人的啟示者。我是畫家的引路人。我是音樂家的導師。
我是嬰兒眼中的一瞥,慈母見之必頂禮膜拜,連聲讚美上帝。
我把夏娃的胴體展示給亞當,使得亞當成了奴隸。我把身段展示給蘇萊曼,使蘇萊曼變成了哲理詩人。
我沖希拉娜微笑,她便充滿誘惑之力。我給克婁巴特拉戴上王冠,溫情立即瀰漫尼羅河谷。
我就像時光,今天建設,明日毀壞。我令人活,又令人死。
我比紫羅蘭花的嘆息溫和。我比暴風強烈。
眾人們,我就是真理——我是真理;這一點不為你們所知。
四 致敘利亞507
你們就讓她死去吧!因為她已在永恆世界面前掙扎了許久。你們就讓她死吧!因為她的雙目中閃爍著殉難的光芒。既然她的雙唇間總是含著忍耐的苦澀,那麼,她死去則比活著好。你們就讓她受苦受難吧!因為你們不能夠使她幸福,你們遠離她的病榻吧!她的疾病會譏笑你們的藥劑,她的失望會蔑視你們的眼淚,她胸腔的咯咯響聲會嘲弄你們的嘆息聲。
你們趕快離開她,讓你們的心神平靜平靜吧!大地已經敞開胸懷,準備掩埋她;地獄裡的巨蛇已張開大口,就要吞噬她;深淵裡的魔怪競相衝她跑來,即將把她除掉。
沙塵暴已經將她的雙眼迷瞎;盛夏的酷熱已將她的脂肪熔化;林中野獸已將她的皮膚撕裂;天上猛禽已將她的頭髮拔光;她只剩下一具骨架,被拋在灰燼堆上。
敵人已經殺掉了她的女兒;戰爭摧毀了她的城堡和廟宇;盜賊毀壞了她的田地和葡萄園;留給她的只有一張土床和一個荊棘枕頭。
征服者們洗劫了她的寶庫;大兵們分掉了她的項鍊和手鐲;流氓們偷走了她的衣服和腰帶;她的身上只留下芒刺編的花環和用淚水鑄成的項圈。
你就讓她粉身碎骨吧!你們不能夠把她從腳和鐵蹄下救出來,因為恐懼心態已使你們的神魂死亡,猶豫不決令你們手腕失力,膽怯折斷了你們的寶劍長矛。
你們無聲無息地離她而去吧!號啕不能起死回生,
吶喊
無法使靈魂歸來。你們遠遠站著吧。不要做聲!因為山洞中的呻吟嘆息無法制止大海的潮汐。
你們就讓她走吧!因為她在死神寶座面前比你們在奴役腳下更富有尊嚴。
你呀,光明的巨心,充滿生活和自由之歌的巨大之心,你就獨自向高山之巔走去吧!你所看到的居於路兩旁的幻影,那只不過是僵硬的頑石和腐朽的骨頭罷了。
五 雪杉青年——獻給完美靈魂哈納·達希爾508
雪杉青年已經死去,雪杉的兒女們,快來吧,讓我們把他安放在用月桂樹葉和玫瑰花做成的靈床上,抬著他遍游山谷和坡地吧!
大山青年已經死去,讓我們把他父親的寶劍給他佩帶上,用他祖父的旗幟做他的殮衣,把他安葬在巨人埋葬他們的英雄的地方。
騎士之子已經死去,快給他的馬鞴上鞍,掛上銀鎖鏈,讓它跟在靈床後;騎士之子聽到馬的嘶鳴聲會感到親切,馬蹄的節奏會使他感到欣喜。
每個人都有那麼一天,他的生活畫面會反射在他的民族面目上。心靈高尚的人們,他們的一天從消逝開始,但並不以死亡結束,而是一直穩定在存在的舞台上,直到存在被永恆霧靄淹沒。
每個青年都有自己的真實,清晨將之顯示,夜色又將之掩沒。至於那些心胸寬廣人們的真實,當他們進行在死亡隊列中時,則閃閃放光,永不消隱,除非人類滅絕。那麼,雪杉的兒女們,你們就不要為失去雪杉青年而號喪!因為他在幻想的舞台上要比做肉體的俘虜光榮體面得多。
你們不要哀悼他!因為他正在雪白的寶駕上嘲笑坐在黑色寶駕陰影里的人。你們不要捶胸頓足為他感到痛苦!因為他在死神翅膀中間比被生活鎖鏈禁錮要自由得多。
你們不要為他哭泣!因為靈魂高尚的人,死神能使他的日月更新,再次讓他面對太陽站立。不過,你們當中誰淚流如注,就讓他哭自己吧!因為雪杉青年的死,使他失去了一位朋友、學長、醫生、詩人和文學家。
六 里達·陶菲格貝克509
假若天命要對抗一個民族,便會使其先哲們處於其愚昧的憐憫之下。
先人們說:「天命是一種隱蔽的盲目強大思想,漫遊在大地的東方和西方。」如果這種說法正確無誤,那麼,我要說,這種思想在同所有的民族開玩笑,但它在譏笑奧斯曼人,有時耍笑人民,卻常常戲弄土耳其人。
幾周前,奧斯曼哲學家里達·陶菲格貝克在伊斯坦堡的公眾集會上發表演說,結果剛剛離開講台,就被判監禁二十五天。那是因為他想說話時和在說話想讓人們去思考之前,沒有得到政府的許可。
兩周前,里達·陶菲格獲釋,去了庫勒曼城。當他談到目前的選舉時,立即遭到十五個土耳其流氓攻擊,他們把他打得頭破血流。
奧斯曼政府囚禁了哲學家里達·陶菲格,奧斯曼流氓拷打他,侮辱他。一個政府,能把一位思想家投入黑暗監牢之中;一群流氓,能在大路當中把一位思想家毒打一頓。誰能找出那個政府和那群流氓之間的差別,那麼,他定是一個多嘴多舌的瞎子;這種瞎眼人在東方是常見的,他們只從他們的父輩那裡繼承來了說漂亮話的學問。
假若上帝要昭示真理,就請把反對他的人派去作代表吧!
伊斯坦堡政府宣判監禁里達·陶菲格,無意識中給這位貝克以巨大榮譽;而那些流氓則因為拷打、侮辱他,不知不覺之中贈予了他一枚高級榮譽勳章。暗在的公正只要奪取一位大人物的肉體歡樂,一定會給之以精神上的榮譽補償;只要剝奪一位自由人的生命,也定會為之打造用榮譽、功名穿成的項鍊。
真正的自由是孕育著高尚精神的一種情感,但只有在專制的陰影下和坐落在人類屍骨、頭顱上的寶座面前,才會將之生下來。
自由是神靈點燃在強者心靈中的一柄神聖火炬,無論風暴多麼狂烈,它依舊熾燃閃光,戲弄著周圍的煙霧,嘲笑著壓迫者的灰燼。
自由者也許會身陷囹圄,而自由則永遠飄逸在廣闊天空,永遠面對太陽;自由者也許會身遭毒打,而自由卻被永遠由粗手污指緊握;自由者也許會喪命,而自由則伴隨著生命大軍走向永恆。
我真不明白,世界上竟有這樣一群人,他們試圖壓制思想、扼殺原則,不知道心靈的巨大反抗力量會使之發展壯大,對低微興致施加壓力反倒能激發其成長。奇怪的是掌握奧斯曼帝國事務的人對歷史留給我們的諺語故作不知,不懂得:真理是壓不倒的;那些與社會原則、學說相對抗的人,無異於借油滅火。
隨反抗而消逝的原則,其實並不是什麼原則,只不過是伴夜夢而來,又隨清晨甦醒而去的幻想罷了。在反抗者腳下被踩碎的學說空無真理,因為真理是一種永恆的精神,一會兒或更長些時間,便隱沒在人們的目光下,但卻不會消失;它會遠離人類家庭,一代,兩代,三代,但不久又會隨著聖先知、大詩人、改革家的出現而顯現在人類家庭面前;先知、詩人、改革家的出現不過是存在豎琴上的銀弦,隨著整個絕對思想的顫動而顫動,發出無比甜潤的樂聲,與天地共存,其中既沒有天使,也沒有魔鬼。
那位高喊「安拉510至大」的先知511什麼也沒有說,但讓人們聽到一則格言,星星、太陽和月亮不斷地重複之,其聲音每時每刻、每日每夜都迴蕩在大海深處、山谷溝壑。他沒有創造新思想,但把自古以來隱藏在人們心中的聲音送到了人們耳里。
那位說「美就是真理」的詩人,沒說明暗蔽的東西,而是睜開雙眼,看到了與大自然同在的原始真理。
由此可見,真理是一種實在的鮮活力量,自身便可當眾宣布人們的喜與怒。那些從事昭示真理的人們,他們是上帝的無形手指彈撥下的樂器:人們可以對之進行擊打,但真理不被擊打;人們可以對之進行監禁,但真理不被監禁;人們可以對之進行屠殺,但真理是殺不死的,而是沿著自己的道路前進,並且無情地嘲笑緊抓著它的兩隻腳的無力弱手。
假若里達·陶菲格貝克已被真理視作門生和追隨者,那麼,就讓他以監牢的黑暗而自豪吧!因為那黑暗使他在蘇格拉底與米拉布之間停留了二十五天。就讓他為流氓痞棍們的粗糙手掌感到高興吧!因為那手掌使他與阿里·賽阿維、米德哈特帕夏同杯共飲美酒。就讓他與我一起高呼:「真理是狂烈風暴,而反抗者只不過是枯枝、危房!」
七 生命多麼慷慨
生命多麼慷慨,生命的贈禮多麼華美!
大地何其大方,大地的手掌何其寬廣!
可是,我是多麼無力取拿、接納!
面對生命的湧泉,我的水罐顯得多麼微小!
面對大地的寶庫,我的提包顯得何其狹窄!
但期我有一千隻手,伸將過去,抓取滿把,然後騰空,再次抓滿把,替代那隻隱藏在衣褶里巍巍顫抖的手!
但期我有一千隻手,在生命和大地面前伸展開來,替代這隻抓著一把岸沙的害羞的手!
但期我有一千隻杯子,日夜為我將之酌滿甘露,讓我痛飲,甘渴不解;我求日夜一再酌滿,痛飲不止,依舊乾渴不解!
但期我有一千隻杯子,取代那隻充滿個人主義的飲料;正是那杯東西,我僅僅呷了一口,醉眠了整整一個月!
但期我的飢餓蓋過一千名飢餓者,出席春夏秋冬四季設下的一千次宴會,貪婪地吞食種種美味,然而我仍然飢餓難忍!
但期我有一千副飢餓的五臟六腑,取代我這副剛剛出生就填飽了的臟腑!
但期我有一千隻耳朵,傾聽這醒著的夜鶯和燕子為我唱的歌;但期我用被監牢寂靜奴役千年的喧譁回報甜美樂聲!
但期我有一千隻耳朵,替代這隻永遠聆聽海浪和風波輪流吟唱的輓歌的耳朵!
但期我有一千隻眼睛,觀看存在展示給我的奇妙景物;但期我總是嚮往眼見不到的存在的秘密!
但期我有一千隻眼睛,取代僅能看見閃爍在遠處地平線上被狂風壓倒的微弱亮光的一隻眼睛!
但期我有一千個軀體,穿上一千個清晨和一千個夜晚贈予我的一千襲錦袍;但期我在那之後羞於赤身裸體站在夜色和清早面前求乞!
但期我有一千個軀體,取代因恐懼而穿起用霧靄織成的外衣的那個軀體!
生命多麼慷慨,大地何其大方!
可是,我是多麼無力取拿、接納!
面對著每日每時的饋贈,我是如此視而不見!
我是多麼迷戀這個有限的小小自我!
它只是一個分子,卻把自己看成無邊無底的大世界!
這是顆果核,只顧自己的硬殼,忽視了目的完美!
這是顆柔嫩的幼苗,春天將之從沉睡中喚醒,夏天將之舉起,放在自己的雙肩上;但它卻認為甦醒是自己的一種特質,高高在上是它的一種品性!
這是沐浴在光明中的一株甘蔗;但它認為自己落在地上的那個影子是它的一種標誌!
難道我被有限的小事所吸引,因而忽略了大事?
難道我成了自私自利、自滿自足兩種黑暗的人質?
眾人們,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生命隊列走過他的面前,他根本不抬眼看一看人們所取得的功業,而是仍然低著頭用手指戲動石頭子做的念珠?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喝了一口水,既忘了製造杯子的人,也忘了泉源和河流?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吃了一口飯,便看不起做飯的廚師,更不把生產糧食的田園放在眼裡?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穿了一件柔軟光滑的外衣,便以為那是他的皮膚顯現了奇蹟,而全人類穿的不過是粗纖維?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枕著一種柔軟的床單,起初還感到舒適,頃刻間整個世界便開始在荊棘、芒刺上打起滾來了?
難道唯獨我成了自私、自大兩種監牢里的俘虜?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點著一支蠟燭,便嘲笑起星星來?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只說了一句戒齋的話,便免掉了永久的讚詞?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寫了一段文字,便自以為那是一切規章制度的精華!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僅僅嘆了口氣,就敢嘲諷風暴和火山?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僅走了一步路,便以為到了木星?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他僅跳過了一條小溪,便以為自己正在銀河上空盤旋?
難道唯獨我生來就是否認、遺忘兩種恍惚狀態的奴隸?
眾人們,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當一個女子愛上他時,他卻無視她的情感,而是對鏡欣賞自己的美貌?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別人說了他一句好話,他便得意得像孔雀一樣,惶恐、害羞的站姿完全消失?
莫非你們當中沒有那樣的人:人們把一種功績歸於他,他卻以為自己是所有功績的磁石?
不,並非我自己是自私自利、自滿自足兩種黑暗的人質;
不,並非我自己是自私、自大兩種監牢的俘虜;
不,並非我自己是否認、遺忘兩種恍惚狀態的奴隸!
並非我自己,我們的本質是一樣的:我和你們的骨頭裡有同一種鈣質;我們和你們的血管里流著同一種血液。
我那躲藏到山洞裡的思想與你們那避開上帝天空的靈魂何其相似!
但是,生命是慷慨的;若非其慷慨,她不會把我們當作她的兒女!
但是,大地是大方的;若非其大方,她也不會讓我們走在太陽面前!
八 艾卜·阿拉·邁阿里512(上)
艾卜·阿拉·邁阿里時代已過去一千年,然而艾卜·阿拉仍然伴著人類思想的生活而活著,依舊隨著絕對精神的存在而存在著。
艾卜·阿拉·邁阿里被遮在一千層面紗之後,本無需手握尺度的讚揚與尊崇。我們無論怎樣行事,在他擺脫了生活的虐待和肉體的昏暗十個世紀之後,我們也無法給他以榮譽。不過,我們卻能夠把他的大名作為淨化我們靈魂的中介,把他的高尚品格當作提高我們道德的學府,用他那不朽靈魂建造我們的精神殿堂。當我們為他慶賀節日時,我們會像一群飢餓的孩子,圍坐在美食佳釀的餐桌四周。當我們因想起他而受到鼓舞引吭高歌時,我們會像夜間受驚嚇的人們一樣,立即起身握住寶劍和長矛——東方能找到比艾卜·阿拉的名字更鋒利的寶劍,或比他的存在更堅韌的長矛嗎?在敘利亞出現過比艾卜·邁阿里的思想更聰慧的思想嗎?邁阿里的靈魂叛逆之前,在伊斯蘭教或基督教中出現過叛逆歷代幻夢和傳統的靈魂嗎?
無論我們的聲音多高,也無法傳到邁阿里靈魂居住的世界,而邁阿里那可怕感人聲音,卻可以穿越十個世紀,像洪流的咆哮一樣傳入我的耳中。那是一種巨大而柔和、柔和而可怕的聲音,帶著種種希冀高飛到絕對幻想的劇場,又帶著願望種種降落到純粹現實的舞台。那聲音里包涵著大海波濤的喧嘯、狂風的怒吼和夜鶯的鳴唱,那是盲詩人的聲音。那是痛苦的叛逆者的呻吟。那是堅忍不拔者的聲音。那是思想王國國王的聲音。那是一個自立的敘利亞人的聲音;即使阿拉伯半島被海水淹沒,死神從大地上喚走最後一個阿拉伯人,那聲音也會隨世代而迴蕩不息。
這就是艾卜·阿拉·邁阿里。
天命把邁阿里賜予我們,並使他的輝煌成了留給我們的遺產,正需要有一個人能引以自豪的我們,應該開發利用這種輝煌,並且教育後來人如何利用、開發它。我們應該對我們的子孫後代盡初步的義務,即在我們為他們建造的房舍里,為艾卜·阿拉·邁阿里豎立一座巨大塑像,供我們的子孫瞻仰、遮蔭、朝拜,以便日後與那些以莎士比亞、但丁、彌爾頓和瓊斯而自豪者的子孫相遇時,他們也一樣為自己的先人感到豪邁。
敘利亞人哪,因此,我要求你們和我一道分享執行這一計劃的光榮。我要求你們每一個人,無論男女,我要求工人、文人、商人和記者,要求每一個自愛自重的人,幫助我償還這筆生命給我們帶來的不得不償還的債務。
假若你們當中有人不能出錢幫助我,那就請用心和愛進行幫助。但是,倘使你們當中有這樣的人:日月既沒有賜予他餬口之資,生活也沒有給他一顆心,安拉亦沒有賜予他以激情,那麼,我要對他說:「你不是敘利亞人!敘利亞不需要像你這樣的人!」513
哲理詩人艾卜·阿拉·邁阿里(973—1058)
九 艾卜·阿拉·邁阿里(下)
他是明眼人當中的盲人,又是盲人中的明眼人。這種狀況將他領入孤獨寂寞、惶恐不安、悲傷痛苦、多疑叛逆的境地。
他用自己的智力之目觀看生活:他看到迷信、神話,便將之想像為宗教;他看到死亡,便將之猜想為消失;他凝視天空,便將之想像為天主。於是,他站在自己思想的幻影之間,開始瀆罵那一代人的生活。因為他們像沒有理性之物將自己交給慣性那樣,向日夜的意願投降了。
他是一位叛逆詩人,而不是哲學家。哲學家總是剝去存在的外部表征,看到的是絕對赤裸裸的本質;詩人看到的存在卻是進行在鏗鏘韻律和意義誇張的田野上。邁阿里不曾創造絕對哲學,但卻創造了絕對詩歌。
可是,哪個人又能創造絕對哲學呢?
哲學不正像衣服,總是隨著時代更替,伴著好惡變化嗎?
生活是一支永遠前進的隊伍,哲學家能夠用創生的思想和新的學說使之停留一分鐘,但卻不能阻止它繼續向著我們不知道的地方行進。
詩人則與生活一道前進,吟唱著詩句,仿佛已返老還童,昂首挺胸,無比豪邁。當他偏離生活道路時,生活便會笑話他;只要他沿著生活的腳印前進,生活便會把他帶往它那更加神聖的殿堂,為他戴上桂冠。
生活已為艾卜·阿拉戴上桂冠,但生活卻沒有把他當作哲學家看待。
生活是叛逆的,甚至對叛逆者也是如此。
十 我愛我的國家
我愛我的國家,其愛有一千隻眼睛在看,有一千隻耳朵在聽。
我愛我的國家,雖然她多病;我愛我的國民,雖然他們屢遭不幸。假若不是我的國家有病在身,我的國民神魂受損,我便不會信守誓言,也不會日夜將我的國家和國民掛在心間。
我愛我的國家,心明眼亮;愛若失明,會化為愚昧;愛中的愚昧既傷害愛者,也欺騙被愛者。
我愛我的國民,神清志醒;愛中的清醒,既不穿紗織之衣,亦不著用讚美所做之裝。
我愛我的國家,多思多想;愛中的思與想,不會將被愛者思為瘦弱憔悴,也不會將被愛者的眼瞼想成發黑。
我愛我的國家,我愛我的國民;但我的愛中沒有什麼迷戀之意,而是有一種樸素的甘甜的力量,且永不變化,不為自身乞求任何東西。
昨天,我參觀了本城中的一座豪宅。當我進入廳里,掛在牆上的一幀女人肖像吸引住了我的目光;有人告訴我,那是女主人的肖像。我暗自心想:「那位畫師多麼善於欺騙,而買畫的女主人又是何等愚蠢!」我之所以這樣想,因為那女主人已是滿臉皺褶,乾枯而醜陋,而畫中人的面孔卻是豐滿秀麗,線條勻稱,沒有一絲缺憾。我向女主人問起畫師,女主人對之讚不絕口,竭力誇獎畫師天賦才高。
走出那家門,我暗自說:「畫師的手藝多像人們對自己祖國和國人的熱愛之情啊!人們總是用尊貴線條和艷麗色彩勾畫自己的國家,提到國人便是連聲讚頌不止。」
我知道那位畫師的藝術騙術竟得到了一萬里亞爾的酬金。想一想,那些自欺且欺騙自己的國人和安拉的「愛國主義者們」又能得到什麼呢!
熱愛祖國是人的一種實在情感:如果政府擁抱這種情感,它會變成一種高尚美德;倘若政府僅僅用之作為佯裝、炫耀,它便會變為一種醜惡行為,既傷人也傷害其國家。
讓我們熱愛我們的國家,知其屈辱與破碎!
讓我們在光明中去愛國愛民,無論光明會揭示出多少缺點與不足!因為在黑暗中的人只能像鼴鼠一樣,總是在永恆黑夜中挖洞。
十一 安德羅瑪克514
昨天,幾位朋友對我說:「今晚和我們一道去看由一群女性和桃金孃式的美麗小姐表演的阿拉伯故事吧!」
「什麼故事?」我問。
他們說:
「艾迪卜·伊斯哈格515的《安德羅瑪克的故事》。」
我心想:「多麼離奇的時代呀!它能把許多人認為不能會聚在一起的彼此互不相關的事情集攏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
這使我想到安德羅瑪克,那是一個不幸的女子,她在特洛伊城的永恆悲劇中扮演了一個悲劇角色,從而給荷馬以最佳思想啟示和最美韻律,使他將這位女子作為忠貞愛情的象徵載入史詩《伊利亞特》之中。
之後,我想起偉大拉辛516的《安德羅瑪克》。我想起那位漂亮女人萊莎,她曾在弗朗西斯喜劇舞台上,為拉馬丁517、維克多·雨果518、蕭邦519和聖·巴福演出過此劇,致使那些藝術大家們忘記了自己的過去和現在,紛紛拜倒在萊莎的面前,簡直就像印度教徒在首神面前頂禮膜拜。
隨之,我又想起艾迪卜·伊斯哈格——那是一柄日夜熾燃的火炬,尚未燒著周圍的荊棘和枯樹幹便熄滅了。
我想到希臘的那塊舊殖民地梅爾辛520。
之後,我想到敘利亞婦女——她們像民族一樣誕生,像孩童一樣生活,像嘆息聲一樣消失。
我想到這些事情……當我收回思路時,暗自言道:「這個時代是多麼離奇呀!一個梅爾辛女子在一個美國城市當著眾人的面扮演了一個希臘女子的角色。那故事誕生在荷馬的靈魂里,由拉辛將之表述,之後被艾迪卜·伊斯哈格所迷戀!」
我與朋友一起去看了那場演出,從頭到尾,細心聽過每句台詞,注意到人物的一舉一動。而且,我同時看到了兩齣戲,一出在舞台上,另一出在觀眾席中。那第一出是精神悲劇,晚九時開演,午夜落幕;那第二出則是實實在在悲劇,其實在巴比倫、尼尼微建城之前就開始上演了,一場場一幕幕隨著戰爭和征服活動而進行,只會隨著奧斯曼帝國的瓦解而結束。
那故事中沒有半點荷馬的威嚴和拉辛的雄辯。艾迪卜·伊斯哈格是一位社會政治作家,並不是小說家。他的這齣悲劇的歌曲和音韻與十九世紀後半葉出現在埃及、敘利亞的話劇沒有什麼不同,當時的表現藝術只限於在校學生和部分音色好的人們之間。
戲劇場面中沒有特洛伊人的痕跡,也沒有希臘的回音。索福克羅斯521、歐里庇德斯522和埃斯庫羅斯523用他們的詩作具體化了的永恆精神,就在那天夜裡遠離了那個遊樂場,如同穆台奈比524、邁阿里的精神遠離埃及現代詩人。
女演員們的表演十分忠實,然而忠實是一碼事,而藝術則是另一碼事。
懷有饑渴心靈的人們,請聽我說:
女演員當中有位絕美人,名叫修杜拉·迪卡,扮演劇中女主角的就是她。
她的音色純美,是我在阿拉伯舞台上所不曾聽賞過的,即使在我的生平中,也不過僅僅聽到過有數幾次,雖然我在生平的大部分時間裡留心聆聽男女演員和歌手們的聲音。
奇怪的是迪卡並非演員,也不是歌手。征服我的敘利亞情懷的強大因素,並不是那種通過學習和實踐成長起來的人造因素,也不是藝術家用來連接他們和聽眾心靈的那種因素,而是一種更深刻、更奇異、更樸素的一種東西。
在修杜拉女士的喉中有心靈的傷口。當她說話或唱歌時,那傷口便會張開,從中流出她的民族和祖國的鮮血。那天夜裡,仿佛神已經把她化為東方諸國的可以感觸到的典型;其時的東方諸國已像特洛伊城一樣被征服,像希克尤巴一樣痛苦,像安德羅瑪克一樣煩惱。
修杜拉·迪卡用「伊斯法罕」525曲唱了三支歌。這個曲子像「納哈萬德」526曲一樣,能使聽者想起過去的一切,能向聽者描繪出那些遠離祖國的人們的形容和失去情侶的戀人們的影象。
在這三種情況下,修杜拉提高聲調,那聲音酷似夜深人靜時山谷間溪流的哭號。旋即,她又壓低聲音,於是變成了溫柔、細膩的呻吟。
那聲音攙雜著淚水,那聲音被嘆息所擁抱,那聲音不時為痛苦所打斷——那是失子母親的聲音,她坐下來,情不自禁地哭泣不止。那是貧困、悲傷中的敘利亞的聲音。那是一切被壓迫的人面對太陽所發出的呼聲。
夜下,我站在巴勒貝克廢墟之間時,聽到過這種聲音;我坐在耶路撒冷斷壁殘垣前時,聽到過這種聲音;在貝魯特港的法國輪船甲板上,黎巴嫩人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們的大山,淚眼模糊地同大山告別時,我聽到過這種聲音;我在孤獨、寂寞時,聽到過這種聲音。
朋友們告訴我,迪卡女士是特里波黎人;眾所周知,特里波黎的基督教徒俘虜原本都是希臘人。難道這位女子血管里仍然流著古希臘人的血?莫非一有機會,她便想起古希臘人,哭訴他們的功名?
阿拉伯人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人本是其所繼承之子。我認為我們繼承的大部稟性和愛好隱藏在我們本質的深處;只有適於表白之日來臨時,我們才能曉知它的存在。難道血液里沒有記憶力能把先輩的業績保存下來,以便將之宣揚給下代人?
這位女藝術家還會回來,讓我們再次聽她那發自靈魂的歌聲嗎?莫非過去的星期六夜晚,是我們最後一次認識她?難道這是修杜拉·迪卡的才華就像許多敘利亞女子的才華一樣最後一次落下帷幕?她們原本心懷熾燃的火炬來到這個世界上,之後由於粗心熄滅了火炬,繼之與那沉睡的人躺在一起,既未在岸沙上留下她們的腳印,也沒有在山谷里留下她們的回聲?
國家借國民的外貌而顯示生機;安拉將藝術外貌作為國家生命的一部分,如果實之於果樹。可是,春天還沒有過去,我們的社會傳統將莊稼連根拔掉了,那麼,它的花兒怎還會轉為成熟的果實呢?
十二 掘墓人與燒香人
敘利亞人啊,來呀,讓我們為我們的心神建造一尊象牙鑲金像吧!因為我們的心神在太陽面前建立了許多功業。
來呀,讓我們在我們的靈魂面前頂禮膜拜!因為我們的靈魂所到之處已經到了神王寶座。
起來,讓我們讚揚我們親手建立的功業吧!因為我們的功業已經照亮了存在的天良,從貧困走上富裕。
小伙子們,打起鈴鼓!壯年人,吹起蘆笛!老年人,抬起頭來!時間正是歡呼、讚頌之時;地點正是敬重、款待之地。黎巴嫩兒女們,請你們聚集在我的周圍,讓我們引吭高唱勝利、凱旋之歌!因為上天已把自己的光明撒給自己的臣民。
你呢,耶路撒冷之女,就讓你的歌像春天的甦醒,讓你的婀娜身姿似風拂楊柳。
啊,當敘利亞人為自己的功業感到自豪時,他們是多麼莊重,多麼漂亮!
啊,當敘利亞人回憶他們的祖先腓尼基人、迦勒底人和阿拉伯人的歷史時,他們是多麼善感,多麼溫柔!
啊,當敘利亞人把木星當作他們的父親,把阿施塔特527視為他們的母親,把伯勒阿528看作他們的叔父,將泰姆茲529看作他們的舅舅。
啊,啊,啊!
假若我的氣長,我定會讓世界充滿一千零一個「啊」!
朋友們,你們何不告訴我,在最近的一千年里,敘利亞人民做了些什麼呢?你們千萬不要提及那少數離開了敘利亞,並在異國他鄉取得了某種成功的人,因為我背熟了他們的名字,並把他們的業績記在了我自己的小本子上,不需要人再來向我重提他們。我只請你們告訴我,在近來的一千年里,作為一個國家的人民,敘利亞人做了些什麼?
如果提及社會活動,請問,敘利亞人進行過什麼社會活動嗎?他們創造有益於他們的知識,或使他們得到啟迪的藝術,或使他們富裕起來的工業嗎?
他們反抗過至今仍然吮吸他們的血,使他們泣哭落淚的統治者和壓迫者嗎?
他們當中出現過一位意志堅強、志向高遠、能帶領他們走向自由光榮或犧牲光榮之路的人嗎?
敘利亞人用自己的錢建立過一個學校嗎?
假若沒有美國人、法國人、俄國人、義大利人和德國人建立的學院,我們的青年人今天的情況又會怎樣呢?
難道你們忘記了英國人建造堆卜亞530水庫之前,貝魯特人所飲的井水?
難道你們忘記了法國人修鐵路之前,連接貝魯特和大馬士革的那條路?
難道你們忘記了二十年前歐洲人像看商業那樣看你們之時,你們國家海港是什麼樣子?
難道你們忘記了德國人到來之前,巴勒貝克城堡還是牲口食草的牧場?
難道你們忘記了魯斯圖姆帕夏531在雪松林的四周建造的圍牆,其費用是由維多利亞女王支付的嗎?
是啊,朋友們!假若沒有英國女王的關心,被黎巴嫩人作為自己的國徽和永恆標誌的雪松林,早就像黎巴嫩的其他森林一樣,幾乎近於消失絕跡了。
你們會說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也許真理在他們一邊——那麼,就讓我們提一提大事吧!
難道你們忘記了1860年532?假若沒有布福爾將軍的干預和美國牧師們的關心,我們的命運將會如何呢?那一年會帶來什麼結果呢?假如你們忘記了,就請問一問福阿德帕夏和鮑里斯大主教那盤旋在黎巴嫩和伊斯坦堡上空的在天之靈吧!
敘利亞人,作為集體,我們應該以什麼為自豪呢?生活在阿拉伯半島上的阿拉伯人,他們以把葉門變成了敵人的墳墓而感到自豪,你們以什麼感到自豪呢?
希臘人、保加利亞人、塞爾維亞人和阿爾巴尼亞人一直在奮力反抗土耳其人,以期掙脫土耳其人的桎梏,而你們有什麼可值得自豪的呢?
你們只譯過歐洲人的一些書,還有幾部舊詩集,其詩意超不出頌揚、悼亡範圍,除此之外,你們還會以覺醒感到自豪嗎?
每當土耳其人給你們當中的某個人掛上勳章,便變成土耳其人時,你們還為你們的愛國主義感到自豪嗎?
大馬士革木匠被餓死,織匠離開祖國,而百萬富翁穿起法國衣飾,用著英國的餐具,睡著義大利產的床單,坐在奧地利產的椅子上……這時候,你們還會以追求民族工業感到自豪嗎?
你們還為黎巴嫩空氣清新、水質甘甜而自豪嗎?空氣並不是你們的氣息,神也沒有把你們涎水的甘甜摻入水中。假若你們有能力,也早就把空氣給污染了,把水給毒化了。你們祖輩的遺蹟上已蒙滿灰塵;其中出土的一部分,也都到了歐美的博物館裡;我們當中若有人想研究它,應該去訪問巴黎、倫敦、柏林、彼得堡、維也納、羅馬和紐約。
你為西方大人物對你們的評論感到自豪嗎?但願我能知道你們還是忘記了里南、迪·魯斯薩勒、亨特、畢舜和基布博士等生活在你們中間的美國教授們所發表的文章!你們因那些西方人的話而作出犧牲,不正好證明你們事事、時時依靠西方人嗎?
我像你們一樣,為那些人的天賦而感到自豪。但是,你們面對這些人物又做了些什麼呢?
他們當中有誰能留在自己出生的土地上,生活在親人和朋友中間呢?
他們為什麼離開敘利亞,到埃及、法國、英國、巴西和美國去謀生呢?
為什麼他們當中最優秀的人因失望所致,表現出靈魂中對非他們母語的愛戀傾向?
自豪的人們哪,請你們告訴我吧!在敘利亞,人們只有頭腦里充滿醉意之時,才想到音樂;只有在舉行婚禮時,才請歌手來;只有西方報刊提到美術雕塑時,才想到雕塑家和畫家。在這種環境裡,富人能夠生活在敘利亞嗎?
莫非你們羞於提及那些天才人物?你們當中最偉大的先知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你們中間出現的最後一位詩人孤獨而死。難道提及君迪533、哈遜534、邁拉什535和哈達德536時,你們仍然保持沉默,不感到害羞嗎?
這些人不是仍然活在你們的面前嗎?你們用什麼表示歉意呢?
難道你們會歉意地說:「藝術是奢侈品,而我們所需要的是生活必需品」嗎?
難道你們的富翁乘坐的香車、女人的法式首飾洋裝、家中的歐式華麗地毯等,都是生活必需品?
難道法國葡萄酒比自產的葡萄酒更適合、更有利於你們的胃?難道鋼琴——我們當中很少有人善彈它——它的音色比阿勒頗豎琴、特黎波里蘆笛、大馬士革四弦琴的音色給你的心靈帶來的震撼更強烈?究竟是哪位魔術師把糖粉絲變得比臘腸更加香甜可口?
對一個作家來說,把自己的筆蘸上油和蜜,用來寫自己的民族和祖國,那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一個人口袋裡裝滿珠寶,站在那裡奢談人民的恩德、祖國的壯美,那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我是一頭黑羝羊,我站在眾多民族前,不止用一種語言那樣干過。
但是,對於一個作家來說,把自己的筆蘸上自己的心中之血,用來寫自己的同胞兄妹,那才是最難最難的事情。
對於一個人來說,人民已把情感和傾向植於他的心中和靈魂里,當他談及人民時,要他把他的情感和傾向放在一邊,那也是最難最難的事情。
敘利亞人哪,你們當中有誰知道,僅僅「敘利亞」這個單詞,就足以令淚水取代我的微笑,將我的歡樂之歌化為無窮思戀!
你們當中有誰知道,我寧願我的國土上長滿荊棘,而不希望那裡滿植生長在巴黎、倫敦、紐約公園裡的玫瑰花和晚香玉。我寧要黎巴嫩山谷里的山洞,而不要香榭麗舍大街和第五號街兩旁的宮殿。我是一頭黑色羝羊,每當看到愁雲密布的敘利亞的美麗面容,或聽到充滿心靈訴苦和思戀的黎巴嫩歌聲,我就像秋天的黃葉瑟瑟發抖。
你們當中有誰知道,我的無形存在中的最深刻的感觸體現在這樣一句話上:「我的國家無罪,但有過失。」然而我發現,神經質產生的情感蒙住了我們中間的文學家和思想家的眼睛,擋住了我們上升和前進的去路。
也許在棺材前焚香者的工作比掘墓人的職業顯得更文雅高尚,但你們千萬不要忘記,肩上扛著鐵鍬的人比口袋裡裝滿香的人更有益於人們。
十三 掘墓人與活著的人
我不要求我的老朋友幫助我掘墓,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做力不能及的事情。
我知道他們的心靈拒絕扛鐵鍬,他們那靈敏的鼻子討厭腐屍散發出的臭味。
此外,掘墓的活兒並非輕而易舉;許多人想干好,但卻未能取得成功。
我不要求把死人製成香屍,隨後又將之放在庭院裡,讓人們哀悼追念。我的老朋友們都清楚地知道,我只往土裡埋葬腐屍。至於活著的人,無論是強者還是弱者,我都要讓他們棲息在我的靈魂里,讓他們食我的心,飲我的血。
現在,讓我們話歸正題。
我的朋友問:「在敘利亞人當中,有適於生長、值得投資的種子嗎?有何辦法促其成長?」
我的回答是:肯定有!一千零一個肯定。在敘利亞人當中有數位適於生長、值得投資的活種子。
世界各國人民中都有活的種子。假若在弱小的民族裡沒有適宜的種子,那麼,適者生存的規律必帶著隱蔽的因素與之拼搏,直至其滅亡消失。
敘利亞人當中存在著活的種子,其最有力的證明是,經過五千年的被壓迫和被奴役之後,至今仍然面對太陽站立著。
但是,存放在舊穀倉里的某些活的種子,並不證明沒有許多生了蟲的種子存在;被蟲蛀過的種子,也就只配投入火中燒掉了。
因此,我要對敘利亞人說——只要我活在這地球上,我總對他們說——「喂,我的兄弟,打開你的心扉,從那許多被蟲蛀的種子裡,拯救那極少的好種子吧!假如你在這一代里不去行動,到下一代也得行動。因為能蛀許多種子的蟲,也將把少量好種子蛀掉。」
那些活種子的天性至今只顯示在因痛苦不堪而離開敘利亞人的少數人身上;或許顯示在一伙人身上,其外表頗有些像扒窗童子的喘息。
至於如何使那些種子發育,那則是單個人不能解決的難題。因這個難題的解決與被你看作像眼睛和耳朵一樣的改革組成的那伙人的決心與嚮往密切相關。你不要依靠那些改革家的意願,因為在他們看來,大家都會跟隨著他們,必定按照他們的意見行事。
忠誠的改革家只能按照他的人民的意志服務於他的人民,這正如醫生,只能按照病人的意志為病人施治。
既然要我發表解決這個難題的意見,我就用兩個人對話的方式來表達:其一名叫「栽義德」,其二名叫「奧貝德」。
栽義德:喂,奧貝德先生,你相信敘利亞人當中有活的分子存在嗎?
奧貝德:是的,我相信敘利亞人的精神存在中有可以升華的活分子存在,儘管到現在我在他們的集體中沒有看到其現象,但卻在個別人身上看到了。
栽義德:難道存在於個別人身上的活分子不是好兆頭嗎?
奧貝德:是的。但你不要忘記,出現在個別敘利亞人身上的好兆頭,既於他們個別人無益,也無益於他們集體的狀態。
栽義德:我們怎樣才能把敘利亞人作為集體給他們帶來狀況的改善呢?
奧貝德:在我看來,政治上的統一會帶來社會聯繫,而社會聯繫則是每一個民族美德之母。
栽義德:我們當中的改革家們能夠實現敘利亞政治統一嗎?
奧貝德:不可能。原因在於成分各異,信仰、原則和目的各不相同。
栽義德:那麼,什麼事情才能帶來敘利亞人的政治統一呢?
奧貝德: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讓敘利亞人變成一個強大的公正的國家,一心追求國家福利和國民進步,使敘利亞在自己的治理下,直到敘利亞人學到通過媒介能學到的東西。
栽義德:這話意思是,你想讓敘利亞走埃及的路子?
奧貝德:正是。埃及現在得到的好處,只有少數埃及人知道它的價值。假若英國在占領埃及的同一天也占領了敘利亞,那麼,我們今天也會過著令人嫉妒的安逸生活。
栽義德:英國在埃及創造了埃及人應該享受到的東西了嗎?
奧貝德:三十年前看到過埃及、今天又看到埃及的人,定會知道埃及在文學、知識、商業和農業上前進了很大的一步。關於埃及進步和成功的最好證明,便是敘利亞和黎巴嫩的優秀人才紛紛遷居那裡。
栽義德:好的。不過,難道你不認為外國占領不會給敘利亞人帶來他們以心靈中的全部思念與痛苦所期盼的自由嗎?
奧貝德:依我之見,占領是實現敘利亞人自由和獨立的唯一途徑。
栽義德:怎麼會呢?
奧貝德:敘利亞人迫切需要一位傑出導師,以便跟其學習治國藝術,如議會制度、政治經濟、民族團結和社會交往。鑒於敘利亞人善於模仿和借鑑,只需要在歐洲國家的學校里學上三年,他們便可獲得畢業文憑,使他們有資格和能力實行自治。
栽義德:你是說敘利亞人能夠擺脫掉占領他們國家的那個國家,並且對其說:「我們已經向你學到了我們想學的東西。現在,就請你讓我們看看你的兩個肩膀有多寬吧!」是這樣嗎?
奧貝德:我是說,敘利亞若在政治、管理和社會學校里學上三年時間,就會擁有一個由各種族、各宗教的優秀兒女組成的國民議會。也就是說,敘利亞將變成像紐西蘭、加拿大那樣獨立自治的國家。我認為敘利亞最後成為一個正義、強大國家的一部分,而不要成為像黑山或塞爾維亞那樣的弱小王國。此外,敘利亞的地理中心位置使之易於發生變化和無休止的政變,除非成為某一大國軀體上的一個肢體。
栽義德:如果敘利亞在政治上併入某一個外國,難道你不認為敘利亞人會丟卻自己的品性和良好傳統習慣嗎?
奧貝德:恰恰相反。在近三十年里,阿拉伯語在埃及取得了巨大進步,那應該歸功於外國占領,而埃及人丟失的只是他們品性和習慣中的門戶之見,即宗教、學術等方面的偏見。在印度,文學、知識、藝術得到了極大發展和提高,出現了許多文學家、詩人、畫家、學者、教育家和改革家,而且印度的公共財產,現在較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都豐富。
栽義德:照這麼說,現在敘利亞的全部期盼就是成某一外國的殖民地啦?
奧貝德:我的意思,你還沒有完全弄明白。我是要求敘利亞有一位傑出導師,讓其教導、訓練敘利亞,使之成為一個政治、社會上能夠自治自立的國家。也就是說,我要的是為其餘適於生長和投資的種子提供一片良好土壤。
栽義德:假設英國已經占領了敘利亞,難道你不認為它會把敘利亞併入埃及嗎?
奧貝德:那也無妨。假若一個強大國家,像英國,若能夠把敘利亞和整個阿拉伯半島併入埃及,以便組成一個阿拉伯大國,首都設在大馬士革或開羅,那將是近東歷史上最偉大的事件。
栽義德:現在,你已經表達了促使敘利亞人本質中良好種子發芽的意見。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向我講一講外國導師到敘利亞來之前,你對敘利亞人有什麼要求呢?
奧貝德:我這就談對敘利亞人的要求……第一,敘利亞人應該力戒誇耀古代光榮、偉大先輩和孕育他們的那片神聖土地;第二,敘利亞人應該清楚地知道,他們的傳統、傳說和習慣等精神存在,除了應該入墳墓,別無任何作用;第三,敘利亞人以後知道剩下的良種在土耳其犁耙翻耕的土地里是不能生長的;第四,敘利亞人應該清楚地知道,有的種子能在異鄉土地上生長,並不證明那土地有什麼特質,只能證明使之能夠生長的土地是存在的;第五,敘利亞人應該清楚地知道,直到現在,他們並沒有得到被社會學家稱之為政治生活的東西,而且只有在歐洲國家的協作下,才能獲得那種生活。
這就是我對吾國吾民的要求和希望。如果我錯了,就請你們說這是盲目之愛;如果我對了,就請你們說這是忠誠之奇。
十四 艾卜·努瓦斯
伊瑪目沙菲儀537說:「若非艾卜·努瓦斯荒淫,我定拜他為師。」
艾卜·努瓦斯是叛變巨人之一,又是一位思想英雄,也是一位空前的自由英雄。那些自由英雄們生在一個得不到人們應有評價的環境中,忍受著虐待,仍努力奮鬥,爭取將思想的火炬從專制與不義的桎梏下解救出來,並因之喪命;但是,他們自由的天賦本能之果並未消亡。
這個時代的一般群眾都對艾卜·努瓦斯抱著敵對情緒,說他是個詼諧的小丑,關於他的笑話很多,說他的行為是荒謬的,部分人甚至給他起了個綽號,說他是「哈里發的小丑」。其實,艾卜·努瓦斯並不是像眾人所理解的那種「小丑」,他的全部生活也不僅限於與哈里發們對坐飲酒,而是一位偉大的詩人和自由的思想家。他在詩中放言在他之前人們所不敢談及的自由詞語與正確信念,完成了人與神均使之不朽的真正詩人的任務。他是伊斯蘭時期第一個像巨人一樣站在迷信隊伍、微薄利益和宗教信條、宗教法律面前的英雄。他無情地刺向迷信、信條、教律,致使宗教極端分子和保守、頑固分子們惶恐失措,膽戰心驚,不遺餘力地給艾卜·努瓦斯這位偉大詩人起綽號,喚之為「盪子」、「叛徒」、「流氓痞棍」等。
詠酒詩人艾卜·努瓦斯(767—820)
艾卜·努瓦斯是詩歌思想運動的領袖。伊斯蘭教忙於徵服開拓和內部分裂之後,出現了思想僵死局面,由此而造成了跨時代詩人538和伊斯蘭時期詩人精神上的衰弱;詩歌思想運動正是在思想僵死局面出現之後到來的。艾卜·努瓦斯的作用在於促進了阿拉伯的繁榮,使阿拉伯詩歌稍許掙脫了羈絆;促進了被教法信條置於鐵模子中的思想自由的繁榮。於是,有一夥詩人團結在艾卜·努瓦斯周圍,仿效艾卜·努瓦斯的模式作詩,被稱為「古典時代後的詩人」。他們開創了阿拉伯文學的新階段,衝破了傳統法則和鐵的禁律。他們是第一批避開蒙昧時期語彙的窒息狀態,語言上荒謬規則桎梏與詩歌中的有限韻律的詩人。
艾卜·努瓦斯以熱愛生活、嚮往一切美而著稱。他是一位歌手,給人帶來歡樂和光明。他的學派形成早於歐瑪爾·海亞姆539數百年;實際上,海亞姆只不過是吸收了艾卜·努瓦斯的思想並效仿之而已;後者的詩歌僅僅限於一種。
艾卜·努瓦斯的詩像列位從天上降臨人間的偉大詩人們的詩一樣,均來自於天啟。他們的靈感皆由成熟的智慧、莊重的學說、高明的描述、逗人的笑料、細膩的情感和精密的構思而來。假若艾卜·努瓦斯的全部詩歌保留到今天,我們定會發現其中有滔滔不絕的自由思想的吶喊聲,奇特罕有,妙趣橫生,無限珍貴。但是,宗教偏見的一場大火把亞歷山大圖書館化為灰燼,不允許把這位詩人的言論保留下來,尤其不准許顯示他的宗教觀點的詩歌傳世。毫無疑問,那些說書人和傳抄者們按照伊瑪目們的指示毀滅了艾卜·努瓦斯的作品,就像後來處理哈拉吉540、邁阿里541和伊本·路西德542等偉大思想家們的著作一樣。
艾卜·努瓦斯的傳世作品只有一個詩集,而這個詩集僅收入了天才詩人的一半作品。評論家只要留心細看,便會發現其中的許多幽默、詼諧的詩都是冒艾卜·努瓦斯之名的偽作、贗品。我們不否認,艾卜·努瓦斯對於自由的暢談,使他走入了幽默、詼諧境地。但是,之後的說書人和傳述者把所有詼諧詩都收入了艾卜·努瓦斯的名下,無論詩的內容多麼荒唐、低俗。
艾卜·努瓦斯死於一夥宗教偏見分子的手下。這是某些歷史學家的說法。他之所以被殺,因為他在詩中公開大談自由;他是為自由而犧牲的烈士,他是在大戰役中倒下的阿拉伯思想鬥士的先鋒之一;那大戰役的烈火自古以來在黑暗大軍與光明騎士之間熾燃著。
十五 存在的良心
當一種災難降臨到某一民族頭上時,人們心靈中的堅強與懦弱、積極與消極、慷慨與吝嗇就清清楚楚顯示出來。
一場史無前例的巨大災難,已經降臨到敘利亞人頭上。如今,他們站立在災難面前,每個人臉上的表情足以顯示其內心裡的目的、傾向與願望。
假若我們當中沒有人能夠看出寫在那些面孔上的東西,那麼,他應該知道這些可見物的後面有一隻眼睛,任何一個字母也閃不過它,它也不會忽視任何一個字母。
我相信上帝。憑上帝起誓,我的信仰有良心。每一種絕對東西把來自大自然、各民族和眾人的一種泡沫保存在上帝那裡。
假若我們當中有人因巨大災難而使他變得更偉大,那麼,他就該知道絕對存在的良心已把用無形桂樹葉做的王冠戴在了他的頭上。
假若我們當中有人因巨大災難使他忘掉了自己,並以無限的他人主義代替了他的個人主義,那麼,他就該知道存在的良心已在他的心四周畫了個永久光環。
假若我們當中有人因巨大災難而使他將自己用額頭汗水換來的東西給予淚眼模糊的人,那麼,他就該知道存在的良心在向他溢汗的額頭和送禮的手祝福。
假若我們當中有人在死亡陰影的深谷里為他人打發日夜,那麼,他就該知道存在良心將日夜帶著他走在生命寶座面前的光明大道上。
假若我們當中有人因巨大災難將心中的情感和靈魂里的感觸傾倒在貧窮、困難鐵蹄踩踏的胸膛上,那麼,他就該知道存在的良心已用夜裡的微風和清晨的露珠為他的胸膛織就了一件襯衫。
但是,倘使我們當中有這樣的人:國家的災難沒有能夠喚醒他的靈魂中沉睡的東西,民族的痛苦沒能激起他心中的沉默因素,那麼,他就應該知道他將在沉睡、沉默中度過終生。倘若他今天感到某種安全和放心,那麼,他終有一天會後悔自己在虛構的安全和表面的放心之間失去的機會。
我曾細心研究、觀察過,而且發現了一條客觀規律,它使強與弱、富與貧、聰明與愚蠢之間的差別全然消失,使他們全部驚懼不安地面對著生與死。
假若我們當中有人想這樣遠避災難和災民,那麼,他就應該知道這種暗在的公正——它是存在良心的一種,相當於手掌之於手腕——那將在災難過後使他站在一邊,取而代之的將是安拉的同情;他會變成自己民族的陌生人、異鄉人、生活中的一切權利與義務的陌生人。
十六 紀伯倫的話
敘利亞兄弟,請聽我說。我心裡有話,想把它發送到你的心中。來呀,讓我們交談一分鐘吧!就讓我們的話毫無客套之詞——沒有客套的話益於相互了解——兄弟之間的相互了解是太陽光下最高尚的事情。
你像我一樣知道,你的數以千計的同胞已被餓死。就在我說你聽到的時刻,你的和我的數以千計的同胞正因飢餓而掙扎。
安拉有意,困難消隱,條條大道在我們面前展開,我們能夠寄金錢和食品給他們。
我們能夠把金錢和食品寄給我們的民眾;然而你我熱愛的民眾成百上千,我們的金錢與食品卻不能滿足他們當中的一個人的需要。
敘利亞兄弟,我打內心深處感覺到你想伸出援助之手,但由於自然原因,你現在還沒有行動。
那自然原因便是:你希望能夠向災民委員會寄發五百里亞爾,但實際上你只能寄發五里亞爾,因為你是一家之主,你的經濟負擔不准許你寄出更多的錢。你因害羞而沒有寄發五里亞爾;因為在你看來,這錢實在是太少了,你不願意讓你的名字與這極少的錢聯繫在一起;因為你是慷慨民眾中的一員,意欲饋贈更多的錢物。
這些原因使你無法伸出援助之手,但其中不乏證明你品德高尚、大志在胸的因素。
不過,兄弟,請聽我說:假設你發現自己已站在一座起了火的房子前,那房子裡有二十位你的親人和朋友。如果你無法一下救出二十個人,難道你連一個人也不去救嗎?
那是不會的。我發現你出於豪爽義務,當即縱身跳入火海,雖然你明明知道自己無法救出所有人。我發現你之所以那樣做,完全是受到了男子漢氣概和勇敢、熱誠的啟示。我們正面臨著偉大祖國所遭受的災難,理應相互合作,盡全力消除災難。
我們的義務不是與那些死去的人一起死去,也不是與那些挨餓的人一道挨餓。我們的耳邊響著這樣的聲音:如果你們有一百張餅,而你們不餓的話,就請給快餓死的人一張餅吧!
兄弟,你會說:「我不是富翁;那些富人們應該獻出他們的錢財!」你不要用這樣的話擺脫你的義務。在義務面前是不分一周掙十里亞爾的工人和一年贏利十萬里亞爾的巨商的,而是會把二者叫住,說:「各盡其力吧!」窮漢的一分錢相當於富翁的一千第納爾。不論禮品輕重,對受禮者來說,禮品就是一種吉祥如意。
義務並不要求窮人像中產階級一樣行事,也不要求中產階級像富翁一樣行事。同樣道理,生活不要求雄鷹像燕子一樣鳴唱。
敘利亞兄弟,我以千百位心懷苦澀死去的人的名義,懇求你向災民委員會捐助,要量力而行,而不要信意,而且不要忘記,大海是由滴水匯聚而成;對於大海來說,任何一滴水都有其不可忽視的價值和意義。
十七 上帝在暴風中
東方人天生喜歡生活的細膩外表,討厭粗糙,就連事實在內;厭惡堅硬,哪怕是真理。因此,你會看到東方人觸摸輕柔、言談平穩、話語綿軟、待人和氣,雖然你會感覺到所有這些光滑、柔軟的面紗後面不乏性格的粗魯、思想的沙粒、原則和目的的生硬。
在上帝的每一塊土地上,你都會發現社會批評家有著崇高的文學地位。至於在東方,批評則是一門不為人知的藝術。即使有一些人能夠將醋與酒區分開來,但他們卻不被人知,原因在於無論是文學批評還是社會批評,均發自思想的正直;而正直之中存在著冷酷無情;在懷著細柔美夢和晚香玉般的東方人看來,冷酷無情是可憎可惡的。
在東方,君王是上帝留在大地上的影子。在東方,長官是國家的憲法。在東方,主教是閃光的星辰。至於撰寫支離破碎的賀詞和悼詞的愚笨反動傢伙,那則是天生精力旺盛的詩人。
這並不意味著東方人的心靈深處不知道:君王就是屠夫;主教就是披著羊皮的狼;捧香爐者就是殺人犯。東方人和所有的人一樣,與他們有同樣的感受,熟知他們之所知。但是,溫柔而有教養的東方人不能以正確的名字命名事物,因為那樣會刺耳傷神。
東方人走到哪裡都會捧著香爐,顯得溫柔和藹。在美國,一種報紙只要有吸引力,能為人民服務,就能夠出版發行!任何一個社團所演出的劇本,都是我的作品《麥克拜斯與哈姆雷特》的姊妹篇,而男女演員則是像魯布斯、艾爾芬、沃庫·克蘭、拉什勒、魯札和薩萊·白爾娜那樣的演員。在晚上和劇場裡唱歌的,則都是夜鶯和燕子!
這也不是說在美國的東方人不懂得美與丑、高尚與低賤。不,因為阿拉伯報紙的大多數讀者都能讀英文報紙,都會在一個星期內去劇場和運動場,即使只有一次。總的來說,東方人的耳朵是敏感的,耳中有弦,只要有柔和細微的聲音,便會顫動;即使是那種細微的聲音也能使他們選擇溫和的謊言,拋棄嚴酷的真理,寧要天鵝式的偽善,也不喜歡生硬的真理和曲折的忠誠。
在美國的東方人當中,沒有不會區別商業活動中的高尚人與低賤者的。但是,假若有人站起來,說:「出賣汗水並非高尚之事」,假若你敢於說出類似的粗野話語,東方人便會捂住耳朵,然後相互竊竊私語:「這個人是何等粗俗!他的話多麼野蠻!」
喂,我的兄弟,上帝用玫瑰水和的泥巴捏成了我們;我們的骨架是卡路伯543呼出的氣構成的;我們軀體中的血管含著沙路伯544的嘆息聲;我們的皮膚是用茉莉花葉子剪裁成的;我們的靈魂,正如阿拉伯詩人所云:
陣陣微風,
傷了他的雙頰;
絲綢光滑,
劃破了他的指尖。
憑上帝起誓,我們是最細柔溫和的人!但是,我們不知道怎樣才能崇拜令火山爆發、與大海一起波涌,和暴風一道行進的上帝。暴風來臨,摧毀的只有枯枝敗葉!
十八 你們留在美國吧
你做何選擇?你是留在工資待遇優厚,充分享受機會、幸福、美食和自由的獨立國家美國呢,還是返回你的工廠凋零、債台高築、工資微薄、食物缺乏、稅種繁多的你那滿目瘡痍的國家呢?為了人道主義的福利,你們還是留在美國吧!
請你們站住——每一個男人或女子,都想返回祖國——且慢,好好思考一下你們的行動吧!人道主義決定你們現在要留在美國,從事你們力所能及的工作,以便幫助你們的古老祖國在美國得到必不可少的東西。
難道你們不知道祖國在呼喊你們幫助她,使飢者得食,令裸者著衣!因為美國是唯一沒有被戰爭破壞的國家,而且有足夠能力幫助你們的國家,防止廢墟進一步增加。
因此,出於人道主義義務,美國應該竭盡全力幫助歐洲和所有遭受戰爭災難的國家。既然你們是你們的祖國賴以依靠的美國力量的一部分,那麼,你們的神聖義務便是留在美國,幫助美國來拯救你們的祖國。
究竟是什麼因素促使你們去往你們出生的那塊被戰爭破壞、為飢餓籠罩的土地呢?你們沒有能力援助你們的祖國或朋友,反而會增加他們的困難,尤其是在此時此刻,你們離開一個繁榮、富強、一切具備的國家,去往一個廢墟遍地、貧困、多病、沒有任何工業、沒有工作的國家,只會加重那裡的災難。
傳言歐洲工作機會大有,你們千萬不要受此誘惑。對於歐洲來說,不過幾年,大有工作機會是不可能的。你們是在「和平時期」離開你們國家的;即使如此,你們也沒有看到你們所嚮往的良好情況。如今是一場大破壞過後,你們怎能設想碰上那樣的好事呢?
無論考慮你們的個人利益,還是集體利益,你們都應該留在美國,把你們的資金投在美國,在美國為你們的心靈建立固定住宅,按照美國的愛國主義原則教育你們的孩子。你們要在這裡創造財富,並將之寄回你們的祖國,以便掃除那裡的貧困,幫助祖國重建繁榮。
十九 致敘利亞兄弟
敘利亞兄弟:
你是我的兄弟,因為你是敘利亞人,對著永恆世界說著一句話的國家,已對我低聲說出另外一句話。
你是我的兄弟,因為孕育你的國家生下了我;孕育發自於你內心深處的第一聲吶喊的宇宙,也孕育了由我的內心生下來的第一聲吶喊。
你是我的兄弟,因為你是我的一面鏡子。每當我看到你的面孔,我便看到了我自己的一切:我內心裡的堅強與懦弱、協調與混亂、沉睡與甦醒。
你是我的兄弟,因為我每想到一件事,便看到那件事的各種因素在你的思想中波涌翻滾;我每想做一件事情,便看到你亦同謀共往;每當我拒絕某件事情,我發現你早已放棄之。
你是我的兄弟,你伴隨著耶穌、摩西和穆罕默德。
你是我的兄弟,你經歷過五千年的災難。
你是我的兄弟,你戴著我們的父輩和祖輩拖拉著的桎梏。你是我的兄弟,你戴著壓在我們肩上的沉重枷鎖。
你是我的兄弟,你為我們分擔痛苦和眼淚;共遭災難和痛苦的人們,定會同享榮光與歡樂。
你是我的兄弟,你與我們同站在我們過去的墳墓和我們未來的祭壇前。
敘利亞兄弟:
昨天,霧靄蒙著我的周身,我曾抱怨你,責備你。
今天,風神驅散了霧靄,我知道我是在責備、抱怨自己。昨天,我認定你身上有醜陋之處,今天卻發現那醜陋之處在我的身上。你的稟賦有我討厭的東西,我發現那些東西也都在我的品性之中。我試圖從你的靈魂中連根拔掉的東西,我卻發現它的根與我的靈魂緊緊相連。
生命帶給我們過去的和現在的東西一模一樣。
在所有轉化為我們的不幸與幸運的事物中,我們也都是一樣的。
我們彼此一模一樣,區別只在於你面臨災難時沉著鎮靜,堅忍不拔,而我卻大喊大叫,焦躁不安,面對災難失望叫喊。
現在,我已經認識了你,也認識了我自己。假如我看到你身上有缺點,發現那缺點也在我的身上。
敘利亞兄弟:
你被釘在十字架,但卻在我的胸膛上,穿透你兩掌和雙腳的釘子也穿透了我的心膜。
明天,當一個過路人經過髑髏地545時,他分辨不清哪是你的血滴,也分辨不清哪是我的血滴,而會邊走邊說:
「就在這裡,一個人被釘在十字架上。」
二十 我愛極端主義者
我愛極端主義者。
我愛能夠下到生活的低谷和登上生活高峰的人們。
我愛那些全身心傾向孤獨、決不在兩種相反事物之間停留的人們。
我愛充滿堅定希望的心神,我愛天性不接受拼裝、內核不容分裂的樸素靈魂。
我愛極端分子,他們熱情奔放,強烈愛好的火炬熾烈燃燒;他們的心總在劇烈地跳動,屈從於自己的情感;他們避開原則的鬥爭而進入個人法規,脫離思想的混合而轉入單純的原始思想,那原始思想帶著他們上升到雲彩之上,又降到大海之底。
我考驗過溫和主義者們,用秤稱過他們的目標,用尺量過他們到達的地方,發現他們是膽小鬼,害怕真理如同害怕國王,害怕虛妄如同害怕魔鬼。於是,他們求助於既無益又無害的中間法規保護,沿著明路走去,那條明路把他們引向既無嚮導,又不會迷途的荒蕪沙漠,既遠離幸福,又遠離貧困。
生活是夏天,歌唱著它的熾熱思戀;生活是冬令,誇耀著它的暴風的強勁。誰在調節、安排自己的生活時採取溫和態度,使之不受夏日歡狂、冬令可怖的影響。那麼,他的白晝便毫無光榮、絕美可談,他的夜晚也便沒有任何神奇與幻夢,他的心靈也就更接近於死人,而遠離生者,簡直就是行將入土的人,寧願在陰曹地府安息,也不願意生活、行走在陽光之下。
宗教信仰中的溫和主義者,徘徊於害怕懲罰與期盼獎勵之間;一旦行進在信徒隊伍中,他便拄起拐杖;當跪下膜拜時,他的思想便站起來譏笑他。
世俗生活中的溫和主義者,只能停留在他母親生下他的地方;他不後退,免得人們將他的後退當作笑料;他也不前進,以免將人們引向大路或人跡常至之地;而是呆呆地注視著自己的影子,留心細聽著自己心臟的跳動,屏著自己的呼吸。
愛情中的溫和主義者,不飲愛情杯中的液漿,無論冷甜還是熱苦,而是由痴呆用虛弱和恐怖沼澤中提取來的不冷不熱的稀汁濕潤自己的雙唇。
抑惡揚善中的溫和主義者,不與惡鬥,不倡善事,僅僅滿足於維護感情中流露出來的僵死情感,將畢生消耗在海岸邊,就像貝殼,外表堅如石,內里似軟膠,不知生命的漲潮何時結束,或者退潮何時開始。
追求高貴中的溫和主義者,是達不到目的的,而在其外表殼上塗上一層閃光的油,只有微風吹過或光波掃來才會幹燥。
追求自由中的溫和主義者,將看不到自己留在丘陵、坡地上的腳印。運動就像生活,決不會為了讓跛子和癱子趕上而放慢腳步。
願望中的溫和主義者所嚮往的生命,要麼長而單薄,或者短而厚重。不管他的想法如何,生命要麼長而乾枯,要麼短而粗壯。假若他是一個極端主義者,那麼,他定會讓生命延長,而且充滿工作和成果,健壯無比,緊緊擁抱著真理、愛情和自由。
我聽到無能的溫和主義者們說:「滿足是取之不竭的寶庫」,於是我打靈魂深處厭惡他們,遠遠離開了他們,並且說:「假若猴子和侏儒滿足於他們的懦弱和平庸,怎會變成人和巨人呢?」我聽猴子和侏儒們說「溫和乃百德之首」,我的靈魂禁不住對他們感到恐懼,扭過臉去,背對著他們說:「他們只注視事情的中部,能知道事情的真實情況嗎?難道事情沒有首和尾嗎?」
我聽頭腦糊塗的人們說:「一鳥在手勝於十鳥在樹」,我的靈魂禁不住厭惡了他們,憤怒地說:「即使這些笨蛋們撒腿奮追十隻鳥,但他們卻連半隻鳥也不配得到。難道追飛鳥不正是為生活而奮鬥,不就是生活的目的和生活本身嗎?」
我愛極端主義者。
我愛被溫和主義者釘在十字架上的人。當那個人扭脖子,合上雙眼之時,人們相互說:「我們已經擺脫了那個令人不安的極端主義者!」他們不知道那個人的靈魂那時已走去征服諸民族和歷代人了。
我愛那個拋棄了父親的王位和權杖的人。那個人用粗布取代了綢緞,用卑賤取代了尊榮,獨身走到默示與思戀的頂峰;與此同時,溫和主義者們卻譏笑他,驚異他那纖細的手指將存在中暗藏的和顯露的集中在一起。
我愛痴迷不悟、視死如歸、看破紅塵的烈士們;除了終極目的,他們認為一切都不值一提;除了高尚目標,他們認為一切都微不足道。
我愛那些被燒死、遭石擊刑、被絞死和死於利劍下的人,因為他們殉身於一種占據了他們頭腦的思想,或者燃燒著他們心中的情感。
我愛極端主義者。我把酒杯舉到唇邊,只是為了嘗他們的血和淚的味道;我隔窗望天,只是為了看他們的面容;我側耳聆聽風暴狂吼,只是為了聽他們的歌喉和歡呼。
二十一 致美籍敘利亞青年
我相信你們,相信你們的命運。
我相信你們為這種新文明做出了貢獻。
我相信你們從你們的父輩那裡繼承了舊夢、歌和語言,你們完全可以將之作為在美國的知恩的禮物豪邁地加以描述。
我相信你們能對這個偉大國家的奠基人說:「看哪,我是一個青年,一棵從黎巴嫩丘陵連根拔起的樹苗,但我的根深深扎在這裡;我將成為一棵碩果纍纍的大樹。」
我相信你們能對易卜拉罕姆說:「當你說話時,拿撒勒的耶穌觸摸你的嘴唇;當你寫字時,耶穌會握住你的手;我將擁護你說的一切話和寫的所有文章。」
我相信你們能對易姆遜、惠特曼和傑姆斯說:「我的血管里流著詩人和賢哲的血。我願意來你們這裡取經,但決不兩手空空而來。」
我相信你們的父輩為獲得財富而來到這塊土地之時,你們已經出生在這裡,以便用智慧和勞作淘金。
我相信你們能夠成為良好公民。
怎樣做良好的公民呢?
假定在你們的權利之前,要繼承他人的權利,但要經常意識到你們的權利。
你們要成為思想和工作的自由人,知道你們的自由受控於他人的權利。
你們要用你們的手創造美,還要滿懷愛和信仰估價他人所創造的一切。
你們要用勞動換取財富,而且單單依靠勞動,盡力少花費自己的所得,以便在你們告別人世時,你們的孩子不依賴國家幫助。
你們要站在紐約、華盛頓、芝加哥和舊金山的高塔前,發自內心地說:「我們是建設大馬士革、朱伯勒、蘇爾、賽達和安塔基亞人民的後代;如今,我們在這裡正胸懷壯志,與你們一道進行建設。」
你們要為你們成為美國人而感到自豪,但也應該為你們的父母來自安拉惠手撫摩並派使者而至的土地感到自豪。
二十二 你們有你們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我們都是窮人,除了生命別無餘財。我們都是求乞者,除了生命別無可獻。
你們有你們的思想;你們的思想本是一株大樹,根插傳統土地,枝靠慣性生長。我有我的思想;我的思想原是一片烏雲,飄移在天空,之後化作雨滴降下,匯成小溪流入大海,然後又化作霧升上雲天。
你們有你們的思想;你們的思想本是一座堅固高塔,大風吹不動,狂飆摧不垮。我有我的思想;我的思想原是柔韌青草,隨風四下搖擺,以搖擺尋歡取樂。
你們有你們的思想;你們的思想本是一種舊學說,不會發生變化。我有我的思想;我的思想原是一種新創造,我每早晚都在篩它,它也在篩我。
你們有你們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們想讓你們的強者打倒你們的弱者,讓你們的足智多謀計算你們的天真無邪者。我則想用我的犁杖耕地,用我的鐮刀收割,用石頭和泥土建房,用毛或麻織衣。
你們想讓體面與財富聯姻,而我卻想依靠自己。
你們想奮力追求聲譽、美名,而我卻想把聲譽和美名當作兩粒沙子拋在永恆海岸邊。
你們想的是高樓大廈,家具用鑲金嵌銀的檀香木製作,華麗絲毯罩壁鋪地,而我卻只要潔淨的靈魂和肌體,即使連一個頭靠的地方也沒有。
你們想做有頭銜的職員,而我卻只想做有用的公僕。
你們有你們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們有你們思想的社會、宗教海洋及其藝術、政治要求,我想的只是顯而易見的樸素道理。
你們的思想說:「女人美而丑,嫻淑而放蕩,聰明而愚笨。」而我的思想卻說:「每個女人是每個男人的母親;每個女人都是每個男人的姊妹;每個女人都是每個男人的女兒。」
你們的思想說:「盜賊,罪犯,殺人犯,惡棍,逆子。」而我的思想卻說:「盜賊是壟斷者的走狗;罪犯是暴君的造物;殺人犯是被殺者的盟友;惡棍是暴徒的果實;逆子是酷厲的結果。」
你們的思想說:「法律,法院,法官,懲罰。」而我的思想卻說:「假若有一部實用法律,我們都不服從,或都服從,倘使有一部基本法律,我們所有人在其面前一律平等。誰討厭墮落的人,那麼,他便是他們當中的一員。誰緊緊收起自己的衣角,以免讓落入沼澤的人拉住,那麼,他本人也是自處沼澤的人。對跌腳和過失不屑一顧且引以自豪者,無異於以對全人類不屑一顧。吹噓自己沒有罪過,無異於吹噓生命自身沒有過失。」
你們的思想說:「傑出者,發明家,教授,天才,才子,哲學家,伊瑪目546。」而我的思想卻說:「深愛者,親愛者,盟友,忠誠者,正直人,犧牲者,殉道人。」
你們的思想說:「拜火教,婆羅門教,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而我的思想卻說:「宗教只有一個,儘管表現形式各不相同,而且永遠是單一位,儘管道分數叉,就像幾個指頭。」
你們的思想說:「叛教徒,多神教徒,年老人,異鄉人,不信神者。」而我的思想卻說:「彷徨者,迷路者,弱者,盲者,智力和精神上的孤兒。」
你們的思想說:「富翁,窮人,贈禮人,求乞者。」而我的思想卻說:「我們都是窮人,除了生命沒有富人;我們都是求乞者,除了生命沒有贈禮人。」
你們有你們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們的思想說:「國家靠政務、政黨、會議、報告和條約而立足。」而我的思想卻說:「國家必靠勞作而立足:勞作在田間、葡萄園,勞作在織機前和印染廠,勞作在採石場和森林,勞作在辦公室和印刷廠。」
你們的思想認為人們以其征戰英雄而感到豪邁,於是頻頻歌頌奈姆魯德547、奈卜赫德548、拉美西斯549、亞歷山大550、凱撒551、漢尼拔552、拿破崙553。而我的思想卻只承認真正的英雄是
孔子
、
老子
554、柏拉圖555、阿里·艾卜·塔里布556、埃扎利557、賈拉勒丁·魯米558、哥倫布和巴斯德559。
你們的思想認為壓倒的力量在於軍團、大炮、裝甲車、潛水艇、飛機和毒氣。而我的思想卻認為真正的力量在於真理;依靠臂力和機械取勝的人,他們最終將成為失敗者。
你們的思想能區分開實際與想像、蘇菲派與物質主義。而我的思想卻曉知生命有獨一無二性,其所具有的重量、尺碼和程序不同於你們的重量、尺碼和程序。也許被你們認作是幻想者的人卻是個實踐家,而被你們視作唯物主義者的卻是個空想家。
你們有你們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們有你們的思想;你們追隨著你們的思想遊蕩在廢墟、木乃伊和化石博物館。我有我的思想;我看到的我的思想飄飛在霧靄與星雲之間。
你們有你們的思想;你們讚美你們的思想端坐在骷髏製成的寶座上。我有我的思想;我看到我的思想徘徊在無名遙遠山谷之中。
你們有你們的思想;你們吹笛讚頌你們的思想,起舞為你們的心靈而歡欣。我有我的思想;我的學說寧取臨死的喉鳴,而不要你們的笛鳴,並且封鎖你們的舞場。
你們有你們的思想;那是所有快樂溫存、協調一致者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那是每一個失去故鄉,在自己的國家裡變成了異鄉人,在自己的親人和好友中成了孤獨者的思想。
你們有你們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二十三 你們有你們的語言,我有我的語言
你們有你們的語言,我有我的語言。
你們有你們所想的阿拉伯語,我有符合我的思想與情感的阿拉伯語。
你們有你們的詞語及其排列順序,我有詞語示意,但不觸摸,有排序嚮往但不接近的阿拉伯語。
你們的阿拉伯語中有僵冷的香屍,並將之當作一切;我的阿拉伯語中的軀體,其價值不在自身,而在於體內的靈魂。
你們的語言中有預定的康莊大道,我的語言中有變化無常的媒介,只有把隱藏在我心中的東西傳達到眾多心中時才依靠它。
你們的語言中有固定的語言和有限的乾枯規律,我的語言裡有樂聲,我會把它的抑揚頓挫、高昂低谷溶入思想、愛好與美感之中。
你們有你們的語言字典、詞典、
詞源
,我有耳朵篩過、記憶力背誦下來的熟悉話語,專供人們歡樂、悲哀之時口頭傳唱。
你們有你們的語言,我有我的語言。
你們有你們的語言韻律、音步、韻腳及允許和不允許的填充;我有我的語言小溪,唱著歌流向海岸,根本不在意自己前進道路上的石頭和重量,也不知道與自己同行的秋葉里的韻腳。
你們有你們的語言中的精力旺盛、博學多才、卓越非凡的詩人,並且有人為他們發表、編輯、注視作品;我的語言中有一種東西,懼怕羞澀地漫步在那些既未吟一行詩也沒寫一行散文的詩人們的心中。
你們有你們語言中的悼亡、頌揚、誇耀、祝賀詩作;我的語言不肯悼念死於子宮者,拒絕頌揚應該嘲弄的人,不屑祝賀同情的人,唾棄中傷可能避開的人,瞧不起誇耀之能事,因為在人類中沒有什麼值得誇耀之事,人只有能承認自己的軟弱和愚昧。
你們有你們的語言,我有我的語言。
你們的語言中有《修辭學》、《詞彙學》和《邏輯學》;我的語言中有被壓迫者的目光、思念者眼中的淚珠、信士唇上的微笑和開朗寬容者的手勢。
你們的語言中有西伯維560、烏蘇德561、伊本·歐蓋勒562及他們先後的心煩意亂的人所說的話;我的語言中有母親對孩子、情郎對情侶和虔誠修道士者對夜下寂靜所說的話。
你們的語言中有《善言家》,出語決不支離破碎;還有《雄辯家》,禁戒無拘無束。我的語言中有寂寞者的喃喃話語,句句見解明了;有痛苦者的呻吟,聲聲雄辯暢達;有受驚者的呼喊,句句聲聲簡明達意。
你們的語言中有《堅固建築》;我的語言中有成群的燕子、夜鶯,展翅翻飛田野牧場之間。
你們的語言中有《銀質項鍊》;我的語言中有露珠、回聲和風拂楊柳。
你們的語言中有《編織》、《天啟》、《修飾》及這些雜藝後的種種虛構。我的語言中有話語,一旦說出,聽者豎起耳朵欲聽話外音;一經寫出,便在讀者面前展現出一個無限空間。
你們的語言有其過去,那裡飽含昔日的光榮與豪邁;我的語言有其現在與將來及現在的準備和將來的自由與獨立。
你們有你們的語言,我有我的語言。
你們的語言中有樂師,樂師拿起四弦琴,為你們彈奏了其手指選定的樂曲;我的語言中有吉他,我拿起它,奏出我的靈魂夢想和我的手指播送出的歌聲。
你們當中的部分人將語言訴說給另一部分人,以求相互取樂、欣喜。我把我的語言貯藏在暴風中和海浪里:風有耳,其耳對我的語言的嫉妒勝過你們的耳朵;海有心,其心對我的語言的不在乎勝過你們的心。
你們理當收拾起你們的語言之夜所散落下來的碎片;我應該親手撕碎每件破舊之物,把路旁阻礙前進的東西全部拋向山頂。
你們應該對你們斷下來的病肢做防腐處理,將之保存在你們的智慧博物館裡;我則要把每一個癱瘓的肢體用火燒掉。
你們有你們的語言,我有我的語言。
你們的語言是癱瘓了的老太婆;我的語言沉浸在自己的青春夢想的海洋之中。
當你們的老太婆和我的少女揭開面紗時,你們的語言會變成什麼?你們會把你們的語言貯藏在哪裡?
我要說,你們的語言將化為烏有。
我要說,油幹了的燈不會再亮多久。
我要說,生活不會走退步。
我要說,屍床之木不會開花結果。
我對你們說,被你們視作表白的東西,並不比被美化的不孕及被裝飾的愚笨更高明。
我要說,你們靈魂中的甘苦會使你們情不自願地走向話語的沼澤。
我要說,你們心中的冷酷迫使你們服從你們口上的軟弱,你們想像力的微小會把你們當作對嘴多舌的奴隸賣掉。我要對你們說,只有你們的子
孫作
為法官和劊子手站起來時,這一代才會結束。
我要對你們說,詩人是使者,將一般靈魂所暗示的傳達給個別靈魂;假若沒有使命,也便沒有詩人。
我要說,作家是忠誠的談話人;假若沒有正確、結合、固定的話語,也便沒有作家。
我要對你們說,詩歌和散文是情感與思想,此外還是脆弱的線與斷裂的絲。
東方已透出黎明曙光,現在你們還認為我在抱怨你們的語言,同時為我的語言辯護嗎?憑使我變成你們眼和鼻中火與煙的主起誓,不是的。
生命不會在死神面前為自己辯解,其實它也不會在謊言那裡解釋自我,強大永不會站在虛弱面前。
你們有你們的語言,我有我的語言。
二十四 致敘利亞青年
敘利亞青年,你的自我可曾問過你:你是昨天之子,還是明天之子?
你可曾獨自審視你的靈魂深處,求其回答你的問話,以便知道你的靈魂像俘虜一樣,拖著沉重鐐銬行進在昨日隊列之中,還是像自由人一樣,昂首闊步行進在未來的隊伍里?
你究竟居住在你的父輩和祖輩為你建造的理想房舍里,還是在努力為你的子子孫孫建造房舍呢?
你是生活在記憶世界的那種人,還是生活在目標世界的那種人呢?
你的想像力是把你帶到你出生的地方,看到你自己與在廣場上玩耍的小夥伴們在一起,於是內心嘆息道:「一去不復返的歲月多麼甜美。」還是你的想像力把你引向新敘利亞,發現自己已是成年男子中的一員,正與人們一道,用自己的智力、精力和體力為自己的國家效力呢?
你是那種常讀「先進者消息」——其多數是捏造和虛構——的人,在你的想像中,那些先進者們已經獲得了人類的所有完美,他們去時會帶走美德、權力、榮譽和意志?
你還是被上帝擦亮眼睛的人,從而知道過去所到達的地方不過是攀登真正高處和獲得正確知識的幾個台階而已?
敘利亞青年,請把你獨身所夢想的告訴我,你究竟在哀悼過去,還是在嚮往未來?
你究竟不知不覺地漫遊在被大地埋葬的人們的墳墓之間,還是展翅翱翔在尚未出生的靈魂群體之上?
你認為你自己是過去一件事情的終結,還是將來發生的某件事情的發端?
究竟誰是你夢想中的英雄和理想里的新娘?
在睏倦與睡眠之間的那個時候,你可曾要求歷史人物稱讚你,並且讓他們親近、敬重你?
諺語曰:「你給我說出你所結交的人,我就能說出你是何許人。」
我則要加上一句:「你對我說出你所夢想的歷史英雄,我就能說出你是什麼人。」
假若你欣賞拿破崙,那麼,你就是昨日之子。因為拿破崙是個奇特的集合體,未曾與他先或後的人交往過,也沒有為明天做出什麼大事。瓦特魯戰役563是他的所有對手和目的的殮衣和墳墓。那位偉大君王坐在骷髏丘山的高位上達二十年,已經跌至谷底,消失在一日之間!
假若你喜歡華盛頓,那麼,你就是明日之子。雖然華盛頓沒有成為像拿破崙那樣的軍事大家和思想天才,但在太陽面前為最偉大和最光輝的社會大廈奠了基。
敘利亞青年,請把你對你的國家的看法告訴我!
假若你是那種提到自己祖國便歌頌那些征服和統治敘利亞的國家的光榮,那麼,你就是山洞,只能反射陳歌舊曲的回聲,而不是直升向以太和大氣共舞的鮮活聲音。
假若你是個能透過現代烏雲觀察未來,看到敘利亞是個繁榮的國家,敘利亞人是一個自由活躍的民族,正獨自前進著,決不依靠拐杖,那麼,你就是明日之子,必將幫助敘利亞實現其希望與理想。
敘利亞青年,請你告訴我,把你的宗教信仰告訴我!你是將精神考驗與幻想混為一談的人嗎?因為遠離幻想而遠離精神考驗,因為討厭與迷信、傳說有關的東西,連真理也厭惡起來?若然,那麼,你就是過去之子,耳朵全聾,分不清青蛙的鼓譟與燕子的鳴唱。
假若你是被生活所鍾愛的人,生活便會使他們看到傳統和神化都是大地的分泌物,只能短暫存留;宗教是心靈思念的一種果實,但卻永存久在。若然,那麼,你就是未來之子,沿著美德大道,向著真理目標前進。
敘利亞青年,請你告訴我,把你對科學和神仙的看法告訴我!假若你把鏗鏘詞語一一相對排列起來,站在講台上,用從學校壁報上採集來的粗淺認識充斥人們耳際,那麼,你就是過去的童子,分不清浮上水面的頃刻即消失的閃光泡沫與永久平靜、莊重運行在蒼穹的星斗。
假若你天生曉得科學依靠品格,那麼,你就是明日之子,絕不會把光明與黑暗等量齊觀。
敘利亞青年,你何不告訴我?請你告訴我:假若你是昨日之子,我們就哀悼你一番;假若你是明日之子,我們就認你為活著的兄弟!
二十五 我愛勞動者
我愛勞動者。
我愛用思想勞作,用泥土和想像的星雲創造鮮血、美麗、清新、有益圖畫的人。
我愛那樣的人:他在父親那裡繼承來的花園裡發現一株蘋果樹,於是在旁邊又栽了一株;他買了一棵葡萄樹,能結一堪他爾564葡萄,經他培養,能接出兩堪他爾葡萄。
我愛那樣的人:他拿起被丟棄的干木,為嬰兒製成搖籃,或做成能彈出歌曲的吉他;我喜歡那樣的人:他取來巨石,製成雕像,蓋成房子和廟宇。
我愛勞動者。
我愛那樣的人:他能把泥土變成盛酒的器皿,或裝油的容器,或容香精的罐子。我喜歡那樣的人:他能把棉花織成襯衫,能把毛織成外袍,能把絲織成面紗。
我愛鐵匠:他打在鐵砧上的每一錘,無不夾帶著他的一點鮮血。
我愛裁縫:他用交織著自己目光的線縫製衣服。
我愛木匠:他敲進的每一顆釘子,無不夾帶著他的決心和意志。
我愛所有這些人。我愛他們那浸透了大地各種因素的手指。我愛他們那滿足忍耐象徵的臉面。我愛他們那閃爍著勤奮珠光的生活。
我的心中充滿著對牧羊人的愛:每日早晨,他趕著自己的羊群去綠色草原,將之帶到清泉旁,用蘆笛與之促膝交談,直到長長白天逝去;夜晚來臨,將羊群趕回羊圈,那裡是休息、安心之地。
我愛勞動者,因為他使我們的日夜相繼。
我愛勞動者,因為他為我們提供食物,而克制自我。
我愛勞動者,因為他勤於紡織,讓我們穿新衣,而他的妻兒卻穿著舊衣服。
我愛勞動者,因為他建起高樓,而自己卻住簡陋茅舍。
我愛勞動者的甜美微笑。我愛勞動者兩眼中的獨立、自由目光。
我愛勞動者,因其溫順,自認為是僕人,雖然他是主人。
我愛勞動者,因其靦腆,自認為是枝條,雖然他是樹根。
我愛勞動者,因其羞怯,你給了他工錢,未等你感謝他,他先感謝你;你一讚美他的工作,便看到他淚花模糊了雙眼。
我愛勞動者,因其為了讓我們的背直起來,他總是彎著背;為了讓我們的臉朝前方,他總是彎著自己的脖子。
我愛勞動者。
靈魂與肉體俱懶,且又厭惡勞動的人,我能說他什麼呢?因為需要金錢而拒絕勞動的人,我能說他什麼呢?因為審視勞動,自認為自己比那些雙手沾滿泥土的人高貴,我能說他什麼呢?
坐在存在的餐桌旁,卻不把自己辛苦換來的麵包和美釀放在餐桌上的人,我能說他什麼呢?
那些不種想收的人,我能說他什麼呢?
我只能像評說植物和靠吸植物津液與動物血液而延續生活的寄生蟲那樣評說這些人。
我只能像評說趁新娘新婚之夜偷偷竊新娘首飾的盜賊那樣評說這些人。
二十六 我們都祈禱
我們都祈禱,但我們當中的部分人帶著目的和知識祈禱,而另一部分人則無目的和無知識地祈禱。人之心在神聖的無限面前無聲地跳動、歌唱著跳動。溪水流向海岸,無論山谷狹窄還是寬闊;溪水定會流到大海,無論天空布滿冬季烏雲,還是夾帶著春令喜雨。
在我的信條中,祈禱是對存在的希望,對生活的嚮往,是有限意志對無限意志的想念;發自嬰兒胸中的第一聲吶喊,正是昏迷甦醒的祈禱;姑娘新婚之夜的害羞是對被我們稱為母性的崇高存在希望所做的祈禱;臨終者發出的最後一聲嘆息,是已知向無形未知神殿做的祈禱。
在我的信仰中,祈禱是農夫心裡的甜美希望;農夫將種子播到地里,暗自說:「奉主之名,全靠吾主!」
祈禱是趕著羊群去綠色草原的牧羊人理性中的稱心義務。祈禱是織匠靈魂里的美好工作;織匠坐在織機前,為美麗少女織著斗篷,或為老人織著禦寒的外套。
祈禱,在我的法律中,便是一個人誠惶誠恐地站在黎明之前,中午時分驚愕不安,暮霞中神魂顛倒;夜半之時,從埋伏地點站起來,帶著沉寂與平安喜訊去往夜的平安與沉寂之中。
春天將花兒從沉睡中喚醒之前,花兒在祈禱。秋季將黃葉散落在地面上之時,樹木在祈禱……當冬季試圖用冰雪為樹枝穿上殮衣時,樹木在殷切地祈禱。
鳥兒鳴唱前後在祈禱;動物祈禱著求食,祈禱著躲進洞穴……
大山告別夕陽時在祈禱;夜幕籠罩下的山谷在祈禱。
沙漠在祈禱,祈禱聲中有綠色森林和噴涌的泉水;山徑在祈禱,祈禱的意思是平原和叢林;星斗在被黑暗顯露之前和被光明隱沒之後在祈禱;深淵在祈禱,祈禱的意義在於天堂和樂園。
祈禱並不是信奉宗教者的一種職業,也不是人們欲重複顯示的標誌,認為通過它可以得到上帝的憐憫與祝福,而是人們的一種內里精神狀態,簡直就是大自然本身的一種看不見的客觀情況;被我們稱為人類的目的與正道,或大自然的方向或宗旨,或生命的必然命運的東西,充其量不過是存在於原子裡的高尚、深刻、全面的一般祈禱,其存在於太陽之中,與第一物質形影不離,如同與普通智力相伴不分。
祈禱並不始於嘴唇發出,也不止於喉嚨唱出;祈禱存在於我們的每一最初情感和我們的日日夜夜的每一時刻。
我們都祈禱,大地上的所有存在都祈禱,因為大地上的一切來自上帝,歸於上帝。
上帝在自我祈禱,其存在在向自己的存在致禮問安。
二十七 盲詩人
正是光明使我變成了盲人!
那是太陽,慷慨給予你們的是燦爛白晝,而給予我的卻是漆黑的夜;那是比夢還深的夜。
儘管如此,我依然遨遊天際,而你卻住在生你們的地方,直至死神降臨,給你們另一生。
看哪,我用我的手杖和六弦琴探路,而你卻用串珠自娛。
看哪,我在黑暗中一直往前走,而你們卻害怕光明。
的確,我正在歌唱。
我不會迷路,即使陽光隱沒。因為主看得見我們的路,而我也在高度戒備之中。
即使我會跌跤,而我的歌聲是生著雙翅的,依然會翱翔在高風之上。
我是在探看深和高時使雙目失明的。憑我的宗教起誓,請問誰在面對深與高景色時會不犧牲自己的雙眼?誰又能在看見黎明曙光時不熄滅兩隻顫抖的蠟燭?
你們說:「他好可憐啊!他看不見天上的星斗,也看不見草原上的延命菊。」
我則說:「他們才可憐呢!他們摸不著星辰,聽不到草原上的延命菊。」
好可憐哪!他們的耳中沒有耳朵。他們的指尖沒有嘴唇。
二十八 阿卜杜拉·布斯塔尼565——紀伯倫為語言大師追悼會所撰悼詞
一個人對自己的民族在思想或意志上所做出的貢獻,通常要由受益者進行衡量和估價,而這種貢獻的標準則是由廣大群眾確定的。至於取與舍,則顯現在那位天才人物的民族中,他把自己的心思吐露給自己的民族,而民眾卻排斥之,不會從中汲取任何東西,於是他的天才一直存在於歷史長河裡,直到歲月推出一位理會其天才見解的人物,給他以高度評價;不過,那是在天才人物被土掩埋和其聲音被永久寂靜淹沒許久之後的事了。那是一場古老的悲劇;但它還會長久存在於時代舞台上,因為那是人類處於半醒半睡,本質模糊,而靈魂卻透明的時代。
東方出現科學復興先鋒的時期終於到來了——或者說出現了類似科學復興的時代,於是湧現出教授和導師——他們吸取古代的說話藝術,儘可能地進行篩選,同時相互盡力激發熱情——然後開始向新的一代進行傳授,用他們手中掌握的知識麵包解除青年一代的求知飢餓,以他們水袋裡的生命之水解除青年一代的求知之乾渴——阿卜杜拉·布斯塔尼正是這些出類拔萃的傑出導師們當中的一位,他們把自己生命的全部勤奮與忠誠都獻給了教育事業。安拉憐憫他!儘管他已帶著思想和記憶回到了阿拉伯人的蒙昧時期或貝杜因人的粗獷年月,但他性情溫柔,演說動人,話語甜潤。站在他的面前,想到他那高強記憶力和他那掌握運用那種困難語言的超絕能力,我感到的不僅是不好意思,而是羞愧不已。
阿卜杜拉·布斯塔尼是一位作家,但不是以他所潤飾的文章;他是一位詩人,但不是以他所寫的詩歌。這位人傑的詩才並不顯示在白紙黑字上。假如有人說,他並不是我們所理解的具有雙重屬性的作家或詩人,隨著時間的漲潮和落潮以及文學結構、形式和流派的發展,可以說他們的話是正確的。然而他比詩人和作家更有益,更具有普遍性,更慷慨大方,更樸實可親。他喚醒了他的數不清的弟子們的靈魂里的詩情和對修辭的興趣,仿佛他從他們的天質和洞察力中擷取了悠遠鏗鏘的美妙韻律,寫就了那首世界級的不朽阿拉伯長詩,每行詩里都寫到詩人,或作家,或記者,或考古學家,或探索家。在我看來,這首題為《人類》的長詩,行行具有反叛精神;我的意思是說它們一反陳舊傳統,踏上了前人從未走過的道路。
假如我們只讚揚阿卜杜拉·布斯塔尼的著述,那麼,我們的讚揚還是乾瘦、有限的,簡直可以說是一種虛妄與摒棄。布斯塔尼的真正偉大之處已經體現並且仍然體現在師從他和以他為師的壯年人和青年人的身上。
五十年間,這位偉人將他的神奇面紗披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靈上。這其中有他的特點,有他的榮耀。阿卜杜拉·布斯塔尼滿足了每一個與他有聯繫的人的需求;豈止如此,因為他還激勵、鼓舞了和他沒有聯繫的人們的心靈。而自己的臉面沒接觸到他的神奇面紗的那些人們,則起來反對他的道路及其追隨者。那之中孕育著阿拉伯文學的新生命,也是他的自我決心的最有力證明。
明天將會忘記那些對阿拉伯復興運動出過力的大多數人,但明天必將記起尊貴大師阿卜杜拉·布斯塔尼的英名,而且飽含敬重、感恩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