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在我們前面 · 二一
夜裡三點鐘,工作的疲倦把劉希堅帶到睡眠中去了。他仿佛飲了迷魂的藥水似的躺在床上,一瞬間便朦朧去——一切東西都離開他,那個高懸在空中的月亮也從他的眼睛裡逃遁了,而且漸小漸小地,象一點細塵似的在一片偉大的烏雲中消失了。跟著,那群眾的騷動,便在他的頭腦中重新的開展起來,他又直接的參加在這一個革命的鬥爭里……
——撲撲撲!機關槍在他的面前掃射。
——砰!砰!大炮在他的頭上響著。
於是另一種轟動的聲音,把他的周圍的世界炸開了。他受了一嚇的張起眼睛來,他模糊地看見了美的一縷晨光。
一團聲音活動在院子裡。
他起來了。擦擦眼,便拿了一枝香菸吸著,一面開了房門。
院子裡聚集著許多人。學生,夥計,掌柜,女掌柜,成為一團地站在那裡。
他走了過去。
女掌柜正和他的丈夫爭論著:
「這不是英國貨麼?這不是英國貨麼?」她手上拿著一件灰色嗶嘰的長袍。
「這是德國貨」,那個整天玩鳥兒的掌柜用生氣的大聲分辯說。
女掌柜不服氣。她揚聲的問著學生們:
「諸位先生,請你們瞧瞧看,」她把嗶嘰長袍抖了兩抖。「這不是英國貨麼?嚇!」
好幾個學生同時說:
「可不是?這正是英國貨。」
女掌柜便得了勝利的把一個笑臉轉向她丈夫:
「瞧!先生們說的你聽見沒有?趕快把它燒掉!穿在身上,丟人!」
顯然,這個玩鳥兒的老頭子捨不得這件長袍,因為這件長袍很新,花了十二塊大洋,在他的許多出客的衣服中算是闊氣的一件,他不肯燒。
「得了,」他想著分辯的說:「這是一件舊的。」
可是他的女人被革命的浪潮打動了,她差不多變成一個紅色的革命的分子,她不肯妥協。
「橫豎是一樣,」她堅持著:「舊的也是英國貨呀。」便接著說出她的新名詞:「不要做涼血動物!」
「別罵街,」老頭子囁嚅的說。
「誰罵街?」她的膽子更壯了。「你懂得涼血動物怎麼講?嚇!你再活十年……」
學生們起了一陣笑聲。
她沉著臉色說:
「隨你便,咱們的掌柜,您如果不想燒,就用剪刀剪也行。」
老頭子急壞了。他的光額上沁出許多大顆的汗點,臉色漸漸地發紅,而且很苦悶的想了許久。
「好的,」他忍耐著心痛說,同時他想出了一個對付的法子——「那你的也應該燒。」
「我的衣服沒有外國貨。」她犀利的回答:「我都是從老天成店裡裁的,你說老天成還會賣外國貨麼?」接著指她身上的藍布衫,向著學生們問:「先生們,您說這是國貨不是?」
掌柜並不等「先生們」的回答,便搶著宣布說:
「你有好幾身洋綢子的,還有一條藏青色嗶嘰褲,那都是日本貨和英國貨。」
她急著分辯說:
「那不是。」
「你拿給先生們瞧一瞧。」
女掌柜真的跑去了,她一連蹬著她的小腳跟,走得卻非常之快。她的寶貝的女兒便歡喜地跟在她後面。
「要燒一齊燒,」掌柜喃喃的說。
於是她拿來了一個黃色的包袱,滿滿的包著她的財產,因為她每月的「進款」都送到老天成去,那布店把她算做一個老門客,特別給她加一的尺頭。
她的女兒幫著她把包袱解開了。老頭子便一伸手就拿了一條新制的嗶嘰褲。
「日本貨!」他得了報復的喜悅說。
她呢,差不多把疊得好好的衣服,一套一套的都拿上來,打開了,一面象展覽一面自白的說:
「這是國貨。」
老頭子便反駁她:
「日本貨!」
結果他們又取決於「先生們」的意見了。自然,學生們是很樂意於全部焚毀的,因為那包袱裡面的衣服實在看不見國貨的影子——至少也都是外國貨。
「全是的,」許多聲音在響著。
「只有那兩件格子的,是國貨,」另外一個人說。
老頭子樂起來了。
「嚇!比我的還多!」他洋洋自得的說。
女掌柜便好象聽見迅雷一樣的受了一大嚇,她的臉變樣了,一片青一片紅地轉變著,可是她終於激動的,毫不反抗的說:
「那布店不是好傢夥!欺騙人!好的,現在把日本貨英國貨檢起來,咱要燒它一個痛快!」
學生們便給她一陣響亮的鼓掌。
她用她的小腳把那些漂亮的衣服踢到一邊去,如同她平常踢著一塊豬骨頭的樣子。
「真的麼?」老頭子反遲疑的問。
「可不是真的?」她堅決的,豪氣的回答:「誰同你開玩笑?」便喊著她的女孩子:
「小囡兒,拿洋火去!」
老頭子是憂愁的看著他自己的嗶嘰袍子,又看著他妻子的花花綠綠的衣服。
「加點煤油,」她接著喊。
於是,一陣煙,一陣臭氣,同時是一陣笑聲和掌聲,旋轉在這個院子裡,延長了好久好久。
這情形,給了劉希堅的許多愉快之感。他沒有想到平常只會「要錢」的女掌柜,居然把她的財產,几几乎占了她自己全部的財產,在抵制英日貨的民眾的運動中犧牲了,變成了疾惡帝國主義的一個切近於革命的人物。所以他把一種意外歡喜的笑意,帶到他的房間裡。
過了一點鐘,當院子裡的那些衣服的餘燼還冒著青煙,劉希堅便出去了。
在街上,夏天的太陽張開金色的翅膀,安靜地擁抱著整個的喧囂的城市。那黃瓦下面的紅牆上,散著太陽的燦爛的光輝,把許多新的——從來所沒有過的東西照耀著。什麼人都可以從那裡看見到,那粉筆寫的,黑炭寫的,墨筆寫的,以及印刷的,那些充滿著鮮紅的血的流露——那些標語,漫畫,傳單,那些比一切美術品都更加有力的,在金色的陽光底下,抓著人們的視覺——
「抵制英日貨!」
在街上,這口號不僅僅是一個口號了。它已經變成一個信念的車子,閃電一般的在風暴的北京城裡急劇地轉動。整個北京城的街市都被這一個車輪輾著,留著深刻的印痕了。所有的商店都在這車輪的印痕上貼著「本店不售英日貨」以及「堅持到底」和「援助五卅慘案」的紙條。一切商店的門面和氣象都改變了,都仿佛是一個愛打扮的女人脫去了她的艷裝。從前,那些把英日貨——把那標緻的工業品當做商標一般的裝飾著的商店,現在都把這裝飾當做使人厭惡的東西,而且變成招致危險的物件了。尤其是洋貨店和綢緞店,在它們把美麗的英日貨搬出去之後,儼然象一個準備收盤的店鋪了。許多美麗炫眼的東西離開了洋貨店和綢緞店,它們有什麼可剩呢,它們只象華麗的貴族沒落到鄉村去一樣,變成了布衣的粗裝。因此那長久被壓迫在英日和其他外國工業品底下的國貨——那中華農村社會的土產,便突然地抬頭了。它仿佛是被壓迫階級的抬頭一樣,勢不可當地操著全部的勝利,滿滿的,帶著驕傲地占據了整個的商場。同時,商店老闆的生意經便完全改變了,因為借物美價廉的外國貨作為賺錢的目標,已經不是一種適用的生意經了。他們現在的生意經是聚精會神於國貨的收羅,鼓吹,展覽。每一個商店都這樣的轉變了。無論馬路兩旁的任何商店,都寫著比斗子還大的「國貨,掛在最使人注意的地方,並且把許多古板的國貨橫擺在店門口,如同「冰淇淋上市」似的,招徠著更多的新的顧客。假使有一個商店不把很充分的土產陳列著,立刻就有學生來檢查,說不定立刻就被五卅慘案援助會把它判斷要罰多少錢,並且也沒有顧客——什麼人都會不顧忌的向它的門口投進去一聲臭罵:
「哼,奸商!」
同樣,人們的衣服也改變了。從前,那些很出風頭的外國原料的服裝,現在是失了作用了,不但沒有人會感覺到闊氣,而且還成為萬目仇視的目標。誰願意犯著這樣的眾怒呢?假使有人穿了不象國貨的衣服,一走到街上,便立刻有便衣的糾察隊來跟著,在那衣服上灑了許多銷鏹藥水,使它自自然然的分裂了,破壞了,成了許多大洞和小洞。並且,另外還有許多小孩子,他們會悄悄的把一張紙條貼在那外國貨的衣服上,上面畫著一隻「亡八」,還跟在後面嚷著「大家看!好把戲!」引起街上行人的趣味和惡意的嘲笑。
抵制英日貨象旋風一樣的刮來。
從這種嚴重的環境裡一直地向前走著,劉希堅時時都害怕有人來懲罰他,因為他身上那套破爛的洋服,雖然舊的利害,但也分不清它到底是那一國的貨,中國本就是別人傾銷貨物的一個市場嘛!
當他走到機關里的時候,他看見了王振伍,便笑著向他說:
「好危險!穿著這套舊貨攤上買來的倒霉洋服!」
然而王振伍卻從他的褲腳上找出了一張白色的紙條。
他笑了。
「不錯。我們應該把糾察隊好好的組織起來……」
那個同志便送來一個忠實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