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在我們前面 · 一三
看著劉希堅走去之後,白華便寂寞地走回她的房裡,坐在桌前,沉默地,一隻手托住臉頰,望著窗外的晴空:夏天的晚照,象美麗的長虹似的散著美麗的光彩……
她是很悒鬱而且很煩惱的。許多不適意的事情都浮到她的腦子裡來。第一使她感到不快活的就是她的同志——那些完全忽視「上海大屠殺」的所謂革命的無政府黨人。那些人,在口頭上都是熱烈的社會改造者,在筆下尤其是解放民族的前鋒,可是一碰到實際便赤裸裸的——暴露著一切都是冷的,死的。如果不是她昨夜看出那些同志們的真相,她一定還相信她和他們是同樣的負著歷史的新使命。現在,他們在她的面前已經取消了一切信仰了。她深切地感到自己的孤單。自然,一個人,只孤單的一個人而沒有第二個同志,這力量怎麼能夠使社會改變呢?她因此不得不需要那些人,雖然那些人是使她十分失望的。也就是因為這樣,她感到痛苦了。
「不配講主義……」她又憤怒的想著。
可是一種可怕的思想突然跑到她的腦里,使她反省地——含著懷疑成分地,來看她平日所信仰的主義,為什麼相信那個主義的都變成這樣了呢?但立刻她又自責了:「哼,你這個不忠實者!」於是她仍然那樣簡單的相信著,這樣她覺得增加了她一直向前的勇氣。她認為她應該去糾正那些同志們的謬誤……然而她想到劉希堅留在她心裡的那譏刺了——「無政府黨人講的是自由……」她便為難地想著,她如果去指謫那些人的利己主義是不會有人接受的,他們的確都十分地看重那個人主義的自由,有時甚至以此為驕傲。
於是,她覺得她的前途有一層薄薄的霧。
「縱然,」她隨後想:「他們不把我……那也不要緊。總之,這一點謬誤,我是要向他們說的。」她剛強的決定了,便覺得有立刻到棗林街去的必要,如果他們還不在那裡,她就單獨的去找他們。
這時她的思想才漸漸地平靜。她的悒鬱的精神也舒展了。煩惱象一個幻夢似的消滅去。
她離開桌子了,站在一面蛋形的鏡子前,理著她的頭髮,她覺得她的眼皮是疲乏地,她的臉上有著倦意,憤怒,煩惱和苦悶的痕跡。她拿下一條洋毛手巾,擦著她的臉……忽然有兩個人影子現到她的身邊來,她急忙地放下手巾,看見珊君和她的愛人。
「你這個鬼,怎麼一聲也不響,」她笑著說。一面向站在珊君身邊的楊仲平點著頭。
珊君仍然象一朵使人愛好的玫瑰花,在她的身上顯露著江浙女人的風韻。她用北京話回答說:
「你也一聲不響,我以為你睡著了。」
「瞎說,」白華望著她,一面把手巾掛上了。「現在是下午了呀!」
珊君笑一笑。
「你現在預備出去是不是?」她問。
「等一等不要緊,」白華說。
接著他們便告訴她,尤其是珊君說她昨夜一夜沒有睡,躺在床上睡不著,恐怖和憤怒地看著東方吐出了白色的影,至於出來了一個燦爛的太陽。那失眠的原因,就是她看見了號外,看見了上海的大屠殺,看見了英國人的無人道的野蠻,看見了民眾的血和屍首……
「真慘呵!」她顫聲的叫了一句。接著她又說,她生平感到第一的可氣和可怕的就是那號外的消息。說不定那被殺的學生之中有的是她的同學,她的同鄉,她的親戚,甚至於說不定有她的弟弟。「總之,」她興奮地——「就是不認識的,也一樣,不能不使人發瘋的。」顯然象一朵玫瑰花的她,變成紅色的萱花似的吐著赤熱的氣焰。
「你們預備怎麼樣呢?」她末了向白華問:「你應該為那些死者找出代價來,你是革命家!」她熱烈地接著說:「我們實在要革命才行……」
這最後的一句話使對面的人吃了一驚。白華不自覺的把眼睛張得圓圓地,定定的看住這位忽然說出「要革命」的女友。她覺得珊君是一個豪紳的小姐,以讀書為消遣的大學生,謳歌戀愛的詩人,從來只夢想著愛情的美麗和結婚的幸福的,也就是從來不談政治和社會各種問題的一個不知道憂愁和貧苦的人,忽然象從沙漠上現出一朵花似的,從她的口上響出了「我們實在要革命才行」的浪聲——這在她是空前的,值得驚訝的名詞。白華一直對她驚訝地望了許久。
「這樣望我做什麼?」珊君向她問。
「奇怪……」她心裡想,一面笑起來了,十分好意地向她笑著。
珊君還在疑惑:「做什麼?」
「你怎麼也覺得應該要革命才行呢?」白華直率的問。
「怎麼不應該覺得呢?」珊君用憤慨的聲調回答:「除非是傻子,是涼血動物,才覺得我們的同胞可以讓別人屠殺!」說了,在她健康的臉頰上,又浮上一種紅暈。
白華看著她,忽然跳起來,異樣歡樂的去握這女友的手,一面握著一面說:
「好極了,珊君!現在正是我們努力於革命的時候。也就是我們把一切都獻給革命的時候。這時候除了革命,我們沒有別的。」
珊君也熱情的,插口說:
「不錯,」她同情地——「我們是要起來革命的——當然,你是已經從事革命了。」
白華便有點被意外的歡喜迷醉著,張開手臂,將珊君緊緊的擁抱了。
「那末,珊君,我歡迎你!我一定要為你介紹。」於是把懷抱中的珊君鬆開去,她看見她的臉色緋紅。
「介紹什麼?」
「介紹你加入革命團體呀!」白華堅決地,她的聲音包含著許多煽動的成分。
珊君不回答,只遲疑地把眼光向右偏去落在楊仲平身上。他正在聽著她們談話,一面又在看著一張京報。
白華便笑著高聲說:
「密史特楊,珊君在問你呀!」
珊君立刻把眼光收回去。
楊仲平放下報紙,說:「我沒有意見。」並且說他不願干涉珊君的行動。
白華便進一步的說:
「密史特楊,你不反對珊君加入安那其麼?」
「當然不反對。」
「你自己呢?」白華更進一步的問。
「我麼——」他找出一個理由來回答,「我對於什麼主義全不了解。」
「問題只在你要不要了解,」白華逼迫的說。
「當然要了解。」
「那末,我這裡有許多重要的書籍,你可以拿去看。我相信你不要看好多,你就會明白的。」接著她又照例的說了許多新村計劃,如同一個保險公司的廣告員向人家兜攬生意似的,完全把烏托邦的幻想再加上一層美麗形容詞的裝飾。
「好的,」他回答:「我看了再告訴你,說不定我就要加入——」這是最後的一句,他實在有點違心地,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名詞,甚至於連現在——在白華熱烈地向他宣傳的現在,他也沒有這樣想。
可是白華卻以為有幾分說動了他,便歡喜地和他握一下手,一面說:
「你以前都沒有看過?」
「一本也沒有,」他回答。但他立刻想起他曾經看過一本麵包掠取,不過他只看了十幾頁便厭煩的丟開了,因為他覺得遠不如看王爾德的小說有趣。
於是白華轉過臉去問珊君:
「你先加入好不好?」
顯然,珊君要和她的愛人取一致的行動,所以她回答說:
「我也等一等——等看了那些書之後……」
這回答出乎白華的意外:她沒有想到珊君竟也給她這麼一種滑頭的拒絕。因此她有點生氣,同時又有著比生氣更大的失望包圍了她,使她一聲也不作的默著,坐到床沿上,心裡想「不是戰士,這般文學家……」接著她聽見一種清脆的聲音從珊君的嘴唇上響過來。
「現在,自從上海的慘案傳到北京來,我和仲平的思想都有點變動,就是他和我都覺得應該行動才行。」
白華不作聲,只聽著。
珊君又要繼續的說,可是楊仲平把她的話打斷了。他自白似的說:
「我現在是相信藝術改造社會……」這是他的一句真話。因為在那兩天以前,他所崇拜的還是拜倫,王爾德……追隨這些老前輩而努力於創造一座美麗的「象牙之塔」的,並且要把他自己深深的關進去,在那裡面大量地產生他的小說,詩,戲劇。可是這兩天以來,他自己也不很理解地,覺得他需要寫一篇帶著反抗性的作品了。雖然他沒有分析這觀念的變遷是什麼緣故,甚至於他也沒有想到他的藝術觀是從「為藝術的藝術」而也有點傾向於「功利主義」,但是他已經覺得——他需要寫一些和社會有關係的東西,尤其是他要為五卅的慘案而預備出一種周刊,並且把刊物的名字還叫做血花。
他和珊君來到這裡,就是為這個血花周刊的緣故,因為珊君知道白華會寫一些有社會性的小說。楊仲平終於把這目的說出來了。
「你當然加入,」他最後說。
珊君也接著向她勸誘:「白華,你是能夠寫文章的,尤其是這一類的文章,所以你非加入不可!」
白華對於這事情很冷淡。她還沒有染得文學家對於出版刊物的嗜好——也許竟是一種特殊的欲望,如同許多商人想開分店一樣。
「不,」所以她回答:「我不加入。」
「為什麼?」楊仲平笑著問她。
「恐怕我沒有工夫。」
「你很忙麼?」珊君問。
「說不定很忙。」白華一瞬也沒有忘記,她想,她也許還有更重要的工作。
「那末你什麼時候有工夫,你就什麼時候寫一點,」楊仲平讓步的說。
珊君又要求她答應。她終於回答:
「不過你們可不要靠我寫多少。」
楊仲平便欣然地告訴她,說血花可以在一個日報的副刊上出版,並且下星期二就出創刊號。於是,五分鐘之後,這兩個人便挾了一包書籍,和白華握一握手,走了。
白華看著那背影,心裡便熱烈地想起她的同志——她要到機關里去找他們。
她立刻鎖了房門,走了。天色已經薄暮,四處密密地捲來灰色的雲,烏黑的老鴉之群在這沉沉的天野里飛著,噪著。馬神廟的街上現著急步的走去吃飯的學生。路燈象鬼火似的從遠遠地,一盞兩盞地亮了起來。空氣里常常震盪著北京晚報和京報號外——「第三次號外」的聲音。
她一路快步的走,一路熱情的想著——
「如果……他們還不在……我就要每一個人給他一個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