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在我們前面 · 八
劉希堅帶著慘笑地把號外看下去:
「日前為援助日紗廠而遭逮捕之學生,捕房施以極苛刻之待遇,且無釋放消息,因此昨日上海學生聯合會議決於今日(卅)分組出發,從事大規模演講。今晨學生分隊入租界演講者,以七人為一組,演講工人被殺及學生被捕等情形。但此種演講隊一入租界,租界捕房即加逮捕。下午一時後,學生在馬路演講者尤多。至下午三時,有兩小隊在大馬路永安公司前演講,被巡捕以殘酷手段捕入老閘捕房,後又陸續逮捕數起。於是有學生二百餘人會集,群至老閘捕房門前,要求釋放被捕同學,否則願全體入獄。當時學生均系徒手,並無暴動行為。且馬路上市民群眾雖因聚觀奔集,達二千餘人之多,亦絕無擾亂行動。不料老閘捕房竟召集全班巡捕,站立門前,連續開放排槍。於是二千餘人之徒手學生及市民群眾,均在槍彈中血肉橫飛……」
他看著這號外,他的血便鼎沸了。他的頭腦仿佛要炸開一般的發燒著。他痛苦地捺著號外,長久地沉默著——而這種沉默是他從來所沒有的。他覺得他自己的背上也著實的中了帝國主義的槍彈……
但是,他終於把這激動制止了。「好的,」他差不多是冷酷地自語著——「現在,我們走到緊張中去吧!」於是他恢復了他平常的沉靜,他靠在藤椅上,思想著,一面用力的吸著菸捲,如同他用力的籌劃著消滅帝國主義的策略一樣。
這時那院子裡也發生一種騷亂了。每一個房間裡的燈光都亮了。許多學生都在念著號外。那激昂的,憤慨的,暴怒的,以及叫罵的和嘆息的,種種聲音,揉成一片深夜的恐怖。電話的鈴聲亂響著。最容易打盹的小夥計也興奮起來了,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什麼都在動。人動了。空氣動了。深眠的黑夜也動了。
劉希堅也從可怕的沉思里站起來,匆匆的拿了帽子,走出房門……
「你到那兒去?」迎面他就聽見一種尖銳的,可是帶點發顫的聲音。
他一看,站在他面前的是白華。
「怎麼,你跑來了?」他問。
白華一下就捉住他的手腕,現著一個緊張而悲傷的面孔,眼眶裡還留著眼淚的余滴的閃光。
「唉,我想你已經知道了,那上海的——」她咽著聲音說。
「是的,」劉希堅平靜的回答,「我已經知道。」接著便問她:「你怎麼變成這樣子?」他覺得她仿佛變成一個遭了喪事的女孩子似的。
「怎麼,你問的是什麼意思?」她糊塗的問。於是她將他的手腕捉得更緊了,並且把身體緊緊的挨著他,這使他感覺著她的血在他衣服外面奔流著,同時她的手在他的手腕上發顫。
「你冷麼?」
「不。」
劉希堅便同她走進房間裡。
在燈光底下,他看出,她完全變了樣子了。平常,她是快樂的,傲慢而且嫵媚的。但現在,她的臉上的表情是緊張的。似乎生來第一個強烈的刺激把她全部的神經刺痛著。她有點蒼白,同時又有點發燒,她是深陷在偉大的憤慨里而激動著。
「白華,」他握著她的手說:「你怎麼——你真激動得利害……」
她一面和他坐在床沿上,一面說:
「是的,我激動,然而怎能夠使我不激動呢?」
劉希堅沉默著,他覺得這時候是不必對誰說什麼安慰的。
「那號外是真的麼?」白華忽然象自語似的問:「是真的消息麼?那樣,唉,象那樣開放排槍?」
「當然是真的,」劉希堅沉靜的,堅決的說:「這事情的發生是極其可能的。帝國主義在半殖民地的國家裡,不會顧忌他的任何行為的。」
「但是——這是空前的大屠殺呀……」
「雖說是空前,但,也許並不是絕後的大屠殺。」
「你這樣覺得?唉,那樣太可怕了。這簡直是把我們當為印度了……」
她是太興奮了。劉希堅覺得她是再經不起刺激的,便立刻把話轉了方向:
「你對於這事情有什麼意見?」他平靜的問。
白華揩了她眼角上的淚滴。「我還沒有……」她帶點嘶音說。
「應該有一點意見才是,我認為。」
「我不能夠想……好象我失掉了理智……我完全被感情支配著。」她自白的回答,顯然她的血還在那細白的皮膚里奔流著。
「不過,我們應該冷靜一點,因為我們應該想出對付這殘酷行為的策略。」
「那是對的,」她慢慢的說:「可是,這時候,你要我怎麼樣呢?我差不多忘掉了我自己。」
劉希堅撫摩著她的手背說:
「你這樣也是好的。至少,你的青春的生命力比我強,我已經被環境造成了我的冷酷……」
白華被他的最後一句話嚇了一下,她張大眼睛直瞧著他。
「你怎麼這樣說?」她用力捉住他的手。
「沒有什麼……你以後會知道。」他本來還要說——「我的工作不允許我有激動的瘋狂,」卻一眼瞥見她的眼睛裡充滿著疑慮的光,便止住了。
「我不要你這樣!我不要你這樣!」她熱情地誠懇地望著他。
「我了解你……」他溫和的說。
白華還望了他許久。他笑了。他們兩個人的談話便停止著。
一個小夥計跑到他門口來喊:
「劉先生,電話!」
他跑去了。回來說:
「白華,我有事,我必須馬上去。」
白華也忽然想起,她是也應該到她的同志們那裡去的。於是她說:
「我也要走了。」
兩個人便走出了大門。
街上是黑暗的,瀰漫在黑暗中的空氣在震顫著——四周都互相響應著可怕的叫聲:號外!
白華仍然很用力的捉住他的手腕,如同她需要這樣的捉住他,才能夠坦然地在無邊的黑暗裡走著,然而他終於和她分手了。
「我要往東……」他忽然說。
白華遲疑地望著他,便柔弱地向他點一下頭。他重新用力的握了她的手,仍然覺得她的手是在發顫……
「明天見,」他壓制著向她說。
她默著走去了。當他站著望著她的影,那慢慢的被黑暗掩沒去的影,他覺得——他的心是顫顫地動著了。
「白華……」他悄聲的自語著。
可是,他立刻就把這種情緒制止了。他是有更偉大更緊要的工作在前面等著他去努力的。他便轉了一個彎,挺著胸脯,大踏步的穿過黑暗,走向「我們的樂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