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在我們前面 · 六
「喂,」那個人向他說:「怎麼的,站在這兒?」
他猛然轉過身,看見是一個同志,一個最能夠抄寫和最擅長宣傳的同志,也是一個為工作而不知疲勞的人物。
「印字機!」他叫出他的渾名了。「你也來逛公園麼?」便和他握了手。
「我只是過路,」他的同志回答:「你怎麼老不叫我王振伍呢?我們在中學時候就給你叫慣的。」
「這是你光榮的稱號呀!」他笑著說。
王振伍做出不樂意的樣子:
「我可不願意這就是我的光榮呢。我們是該干出一點更大的工作的。」接著問:「你笑些什麼?」
「我快活我現在看見你,」他真心的說。
「我們不是常常見面麼?」
「也許是我自己的緣故,」他繼續說:「我今天看見你特別覺得高興。」
「你發生什麼得意的事?」王振伍猜著問。
「有一點,但是現在不是告訴你的時候。」
「你站在這兒做什麼?」王振伍猜想這是一個原因。
「看風景,」他玩笑的說。
「的確是一件雅事呀。」他的同志感到興味似的說:「你一個人的情致倒不錯……我呢,我成天只知道運動我的手和嘴,我從沒有用眼睛看過風景——我不想這種開心……」
他插口問:「你現在到那兒去?」
「回去。」
「到我那兒去吧。」
兩個人便動步了。
他們一面走著一面密談起來。
「剛才,」王振伍低著聲音說出秘密機關的代表名稱——「『我們的樂園』里接到一種消息……」他把眼睛看了兩邊——「恐怕在上海就要發生大事件呢,說不定就是空前的大事件……而且是馬上就要發生的。」
「什麼時候接到的?」
「下午一點鐘,」接著又用低聲說:「如果這一次真的發生了,是我們將來勝利的預兆……我們實在應該在這時發些火花……所以……好的,我們等著。」
「那末你的意見呢?」
「我自然是貫徹我的主張:須要流血。不流血——不流一次大血是不行的。就是我們要得到大成功,我們是必須經過許多小暴動,否則,要一次就將我們的全民眾激動起來是不可能的。他們——我們的民眾們是太幼稚了,至少要給他們幾次大刺激,然後他們才能夠醒覺而自立起來,而站到我們這一面。你覺得怎麼樣?」
「我也這樣想,現在我們最急切的就是犧牲——同時也就是暴動。我們是應該趕快把我們的火花散開去,並且要散得多,散得遠。」
「好的,我們等著。我想我們要走到緊張的第一步了。」
便不約而同的握了一次手。
於是靜默地走了好些路。
「我剛才看見張鐵英,」王振伍離開了正題目,說起閒話了:「她今天很不高興,一連給我三個釘子碰。我想這是我替你受的冤枉……你今天沒有看見她麼?」
「看見過,」劉希堅平淡的說,在他的心裡還飄蕩著白華的影子。
「這就是她不高興的緣故了,」王振伍笑著說:「我猜的沒有錯。」
「你不要亂猜,我和她沒有什麼的。」
「我知道,」他望了希堅一眼。「我知道你們之間沒有什麼。在你的觀念上——自然只是對於異性的觀念上——你不會喜歡她。」
劉希堅沒有回答。
「其實,」他接著帶點嚴重的聲音:「張鐵英在我們的工作上她是成功的,可是——她在戀愛方面總是失敗的。我聽說她以前曾愛過好幾個人,人家只把她當做開玩笑的目的。」
「的確,」希堅承認了他的話。「她是我們的好同志,最能夠工作的一個很難得的好同志。」卻把戀愛的一面省略了。
「她真能夠吃苦呢。」
王振伍接著稱讚似的說:「這自然有她的歷史做根據的。她父親是一個僱農——」
劉希堅驚訝地插口問:
「你怎麼知道?」
「她自己告訴我的。她說她九歲時候就替人家看過兩條牛,她十四歲還在田上幫她父親播種。你只看她的樣子就會相信了……」
「是的,」希堅用堅決的聲調說:「我相信。我早就看出她不是出身於資產階級——」
「連小資產階級也不是呢,」王振伍趕快地補充說。
「她怎樣跑到北京來的呢?」希堅探求的問:「為什麼她離開她的環境?」
「我不大清楚。她沒有對我說。她只說她的父親被窮苦所迫而變成一個暴戾的酒鬼,要賣她……我想她跑出來就是這個緣故。」
劉希堅沉思著。
王振伍接著問:
「她沒有對你說過麼?」
「沒有,」劉希堅簡單的回答。
「怎麼會沒有呢?」
「不知道,她從沒有說到她以前的生活。」
「大約是這樣的,」王振伍想了一想便分析的說:「她把我看做一個朋友,而把你看做……唉,我們所處的地位正相反!」
劉希堅被這位忠實朋友的自白而笑起來了。他想著這位朋友在工作上是前進的,在戀愛上便常常被人擠到落伍者的地位。
「你可以努力進行,」他笑著說。
「完全沒有用。」王振伍尊重的回答:「你知道,我在這方面是不行的。我努力也不行。我已經失敗過好幾次了。對於張鐵英,我認為是最後的一次,以後我不想再講戀愛了。」
「你們怎麼樣呢?」劉希堅完全關心他朋友的問。
「沒有什麼,」他低沉著聲音說:「我不會使女性喜歡,這就包括一切了。不過我對於張鐵英並不這樣想,因為我認為在我和她的出身階級的立場上,我們是應該結合的。你知道,我也是從……」他把話停住了。過了一會又接下說:「我常常回想我以前當學徒的生活……」
劉希堅不作聲,只望一下他朋友的臉,在心裡充滿著對於這朋友的歷史的同情。
彼此都沉默著。
這時的天色已經灰黯起來了;暮靄掩住了城牆上的樓閣;孤雁開始在迷茫的天野里作哀鳴的盤旋;晚風躲在黑暗裡而停止在樹梢上;路上的行人和車馬都忙碌地幌動於淡薄的燈光里……
王振伍忽然用慎重的低音說:
「上海內外棉織會社的罷工風潮,我對於這風潮的擴大,認為革命快走到爆發的時期。你呢?」
劉希堅向他點著頭。「到公寓裡再談,」他說。
他們便加快了腳步;十分鐘之後,就走進三星公寓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