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在我們前面 · 四
第二天,仍然照著平常的習慣,劉希堅在剛響八點鐘的時候便醒了。陽光也照樣的正窺探著他的紙窗。他起來了,帶著晚眠的倦意和一些擾亂的回味,便動步走到C大學去,因為他必須去教授兩點鐘「近代社會思想概要」。
在路上,浴於美好的清晨之氣里,他的精神豁然爽利了許多。他想起昨夜裡的煩躁情形,覺得很可笑。
「可不是,」他自己玩笑的想,「你也有點象神經質的人了。」卻又愉快地——在心裡浮蕩著白華的笑臉……他把她的失約已經原諒了。並且,因了那種過分的幻想,他證明他自己是需要她的。這感覺又把他的愛情顯得充實了,使他感著幸福的興致,一直把微笑帶到了校門口。
但是在講台上,他又現著他原有的沉靜的態度,不倦地講著李嘉圖的地租論和勞動價值說。
下課之後,他又恢復那暫時被壓的心情了。重新散著滿身的樂觀,挾著黑皮包——如同挾著白華的手腕似的,高興地往外走,急急的跨著大步。
「劉先生,」走出第二教室不遠,一個號房便迎面向著他說:「有人在會客室里等你。」
他皺一下眉頭問:「姓什麼?名片呢?」
「她沒有給名片。說是姓張……」
他只想告訴聽差說他沒有來。可是一種很粗大的聲音卻遠遠的向他喊出來了:
「哈,希堅!」
向他走來的——用一種闊步走來的,是他的一位女德哇利斯,被大家公認為可以當一個遠東足球隊選手的張鐵英女士,雖然她還沒有踢過足球。他一看見她,就看見那滿著紅斑點的多肉的臉,但他仍舊對她很和氣的招呼了:
「呵……是你。對不起,你等了很久吧。」
「剛剛來,」她說了便歡喜地跨上一步向他握一下手,只一下,便使他感到不是和一位女士,而是和一位拳師似的,覺得他自己的氣力小多了。
「我已經去過你的公寓呢,」她接著用力想溫柔低聲的說,卻依舊很粗很大聲。
「有什麼事麼?」他一面走著一面平淡的問。
「沒有事。我只想來看看你,這是私人關係來的。」
「好的,謝謝你。」
「不過,我知道你是不喜歡我來看你的。」
「我沒有這種心理。你來,自然很歡迎……」
「但是你常常都在迴避我,並不是怕我的迴避,只是不願意和我相處的迴避。」
「你這樣覺得?」
「是的,我這樣覺得。我很早就覺得。你自己不覺得麼?你常常和我剛說幾句話便好象說得太多了,就做出不耐煩或者疲倦的樣子,不然,你就託辭有事情而走開……」
「你太多心了。」
「我一點也不……我自己很知道,我不會使你喜歡的。我知道,我知道那緣故……」最後的一句是充滿著許多傷感的調子。
這時已走到了校門口。許多洋車夫便嚷著圍攏來。
劉希堅覺得為難了。他本來只一心希望著立刻飛到白華的面前,但現在他的身旁卻站著這麼一位女士,他只好忍著不跳上洋車,又陪她在馬路的邊道上走著。
他決意保守著他的靜默。可是張鐵英也低低的垂著頭。許多散課的學生都從背後走過他們的前面去了。正午的太陽正吐著強烈的金光,照著他們而映出兩個影子——象兩朵浮雲似的跟著他們的腳邊。
隨後他們走到這條馬路的盡頭,那裡是一個可以往東也可以往西的三叉口,劉希堅的腳步便好象要站住似的遲緩了。他忽然聽見一種急的,粗的,被衝動的感情所支配的很不自然的聲音,在他的左肩上響著:
「好,你只管走你的吧,你只管往東走吧。」
他偏過臉去,覺得她的眼晴是恨恨的在看著他,她臉上的紅斑點顯得象一天朝霞。
他覺得有欺騙他自己的必要了,便回答:
「我是回家去吃飯的。」接著他完全違心的問:「你也到我那裡吃飯好不好?」
她遲疑一下便帶點苦笑的向他看著。
「不,不,」她一連拒絕的說。
「為什麼?現在該吃飯的時候呢。我的公寓比你的近。」
「我不想吃飯。我現在很不快活了——這是我自己找來的,她很難過地,同時又很呆板的望著他——「唉,每次剛看見你總是歡喜的,到後來總是這樣——我很知道這是什麼緣故……」於是她含著妒忌的向他說:
「你只管到大同公寓去吧!」
她連頭都不回一次,一直急促地往西走去了。
劉希堅望著她的高大壯碩的背影,一面想著和這體格完全不相稱的她的痴情,也就服從他自己的意志而向東走去,並且走不到五步便坐上洋車了。
「北京大學夾道,」他心急的向車夫說。
於是他重新把皮包往臂下一挾——如同他真的挾著白華的手腕似的,盤旋著溫柔的愉快,浮出微笑來,是一種被幸福所牽引著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