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八十二回詳靈簽雙方工索隱論醫理一味亂吹牛

李涵秋 《廣陵潮》
雲麟和喬家運分別之後,心裡很惦掛著淑儀的事,頭也不掉,一直徑回他自家公館。那時淑儀早已去得好久了。……他到了裡面,見他母親和柳氏在側,不便向紅珠詢問一切,故意的對紅珠說道:「我有一條手帕,昨晚放在衣袋內,今早出去忽然尋覓不著,不知可曾丟在家中沒有?」紅珠微會了意,當即答道:「你的手帕,我卻不曾瞧見,既然衣袋內沒有此物,一定還丟在家中什麼地方,待我到房裡去找找看。」說著站起身來便走。這當兒雲麟也就跟隨在後,跨入臥室,笑嘻嘻靠著窗子坐下道:「我這謊撒的何如?」紅珠道:「誑是撒得好極了。但你托我的那件事,我雖向她說得口乾舌燥,無如她始終置若罔聞。」遂一五一十將淑儀的話告訴了雲麟一遍。 雲麟不聽這話猶可,聽了這話,登時脊背上如同澆了冷水一般,不由的打了一個寒噤,先前那一團高興,早不知不覺,送入東洋大海去了,悶懨懨的獨自躺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紅珠見他這樣,又好笑,又可憐,忙勸慰他道:「你也不必如此,凡事總有個定數。譬如我當初認識你的時候,原想把終身付託與你。及至知道你家中境況,娶我這一層,事實上萬萬不能做到,我也就打消了此念。後來我嫁給姓意的,格外不指望,今生同你再聚在一處,那曉得天老爺暗中會替人撮合,無巧不巧,偏偏就把姓意的死去,讓你我破鏡重圓。這姻緣固然是造化玉成,卻也關於前生註定。至於你的儀妹妹,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怎能夠和我們這些人相提並論。她雖說文君早寡,難道還別抱琵琶,然而你既屬意於她,只要她不死,我包管可以圓成其事。若因這時未能如願,便爾廢寢忘餐,和自家身子作踐,我也阻擋不住,假使你有個三長兩短,上無以對老母,下無以對姐姐,我呢還在其次。」 雲麟聽著紅珠說出這一大套話,趕即拗起身來笑道:「我又不曾說什麼,到反惹你開了話箱,劈劈拍拍,編派我許多不是。罷罷罷,我就依你這辦法好了。萬一不依你,你心裡不但老大不歡,怕的還要波興醋海哩。」雲麟話尚未畢,紅珠望了他一眼,冷冷的說道:「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了。我為你想出多少法子來同她說,並不曾討得你嘴裡一句好話,還要說不能不依我。就像是我的事一樣,豈不令人嘔煞,好在你和她是姨姐妹,從小兒又常在一起的,什麼話可以談得,自今以後,你們的事,成也罷,不成也罷,與我毫沒相干。」雲麟見他話頭不大對,連忙作了幾個揖,向他陪罪道:「怪我不好,不該和你開玩笑,惹你生氣。」 紅珠道:「你撫心口想想,究竟是你錯呢還是我錯?」雲麟道:「不談了。我們出去吃晚膳罷。」兩人遂攜手往前邊而來。過了幾日,雲麟終放心不下,特地到他姨娘那裡來看淑儀。剛巧走到伍家門首,忽見一乘大轎,從裡面抬出,轎中坐的這人,約莫有四十來歲,兩邊留著八字鬍須,衣服也很漂亮。轎後還跟著一個俊仆,手拎皮包,仿佛親隨模樣。此時雲麟心裡,疑惑是什麼貴客來拜,忙向那司閽的問道:「這轎中坐的是誰?」那司閽的答道:「雲少爺不認得他麼?他是城內醫士俞大夫。」雲麟道:「哎唷,他就是住在北門城根的俞大膽麼?」那司閽的答道:「雲少爺說得不錯。」雲麟道:「你家沒有人害病,他到此做甚?」那司閽的道:「誰說沒有人害病,我家小姐,已不好過幾天了。」雲麟忙不迭的問道:「小姐害的什麼病呢?我們那邊如何一點兒不曉得。」那司閽的道:「還是那咳嗽老毛病,目下舊疾復發,病勢很重。」 雲麟聽了病勢很重這四字,那魂靈兒不由的打頭頂上飛去,痴立如木偶一般,動也不動。還是那司閽的說道:「雲少爺為什麼站在這裡發獃?何不進去看一看小姐的病呢?」這才把雲麟提醒,先前兩隻腿跑得飛快,此刻進去,腳下好像有千斤重量,走也走不起來,那身子更巍顫顫的西晃東搖,比那打瘧疾的還要抖得厲害。不特諸君莫明其中奧妙,就連我著書的,也不知道他是什麼原因。雲麟走上堂階,伍晉芳迎著說道:「老侄來得正好。小女自打尊府回來,夜間便又咳嗽。其初還不打緊,近來一天很似一天,雖然請了多少名醫,代他診治,也不見效。適才所請的俞大夫,在那醫界中,也是數一數二的有名人物,他所開的脈案,也與別人大同小異,不過藥劑子下得太重,你代我斟酌看,可吃不吃?」 雲麟當即把藥方看了一遍,總覺得不大妥當。忙答道:「我以為儀妹妹的病,非是藥餌所能療治,須要叫她把心地打開,祛除一切煩惱,自然而然,那病就會好起來。若任性拿藥去淘漉她,她身體又瘦弱,如何禁當得起。況揚州的這些醫生,越是有名,他的招牌底下冤鬼越發聚集得不少,然則照這說法,人皆不敢請教了。偏生他其門如市,忙碌異常。人即至愚,難道肯把自家的生命,當作兒戲。不過因為他有些名望,似乎比較那一班倒霉磕銃的高得許多。所以一個個才趨之若鶩。其實他一點真本領也沒有,單靠那幾句湯頭,讀得滾瓜爛熟,便出來為人診病,遇著傷風頭疼的還不打緊,到了疑難的症候,他且不曾見識過,那裡會曉得是什麼病原,甚至實當虛,寒當熱,胡亂開出幾味藥,人家將他吃下去,雖不死,也去鬼門關不多遠了。然而他架子還擺得很大,什麼早門兩塊四呀,晚門三塊六呀,特別四塊八呀,普通一塊二呀。常言說得好,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他們心裡,完全與所說的大相反背。一天到晚,巴不得人家時時刻刻來請他,他的診金,才可以多弄幾個。病之好壞,他全不管,咳心術之險,比醫生再險不過了。即以俞大夫而論,他在城裡笑話子難道鬧得還少,姨父把他請得來,豈不是要儀妹妹的性命嗎!」 晉芳道:「我何嘗不明白,只因有人將他薦給我,我不承認,對於薦主面子上很難為情,好在他雖看,吃藥不吃藥,其權卻不操之於他。總而言之,儀兒這條命,硬生生地送在瞎子嘴裡。不然,嫁給老侄,那裡會生出這岔枝兒來。」一面說,一面也灑了幾點老淚。當下雲麟反不好啟口,停了半晌,才搭訕著說道:「姨父且放寬心,吉人自有天相,到是勸儀妹妹安心靜養,比吃藥強似幾倍。」 晉芳道:「我也是這種見解。但你姨娘和我鬧的不得開交,他說我們膝下只有這一個女兒,不幸又青年守寡,現在病到這步田地,你不請醫生代他看,難道坐視其死不成,終日價絮絮叨叨,哭鬧不住,我被她吵得沒法,只得順著她的毛兒摸,耳根里才清靜好些。」雲麟道:「這也不怪姨娘著急,大凡做上人的,見著兒女有病,如同自己有病一般,恨不得立時便愈,何況姨娘素來歡喜儀妹妹,焉能不格外關心,此乃人情之常,無足深責。惟我來了好一會,並不曾看見姨娘,莫非在後邊有甚事體?」晉芳道:「她麼,大早已出去了。」雲麟道:「大早到那裡去呢?」 晉芳道:「他們婦人家所做的事,談起來真是發笑。你姨娘昨晚同我講,說儀兒這病,既然吃藥也沒有功效,我想代他到靈土地廟那邊,求一個仙方,給她吃吃看,或者托神靈保佑,吃下去竟有起色,亦未可知。其時我聽了他的話,心裡雖很不贊成,外面卻不能反對,只得婉言說道:仙方果能把儀兒的病治好,我也感激不荊怕的那個靈土地,有其名而無其實罷。她不待我的話說完,沒口連聲念著阿彌陀佛道:哎唷,這句話千萬不能說呀。萬一被他老人家聽見,不但代儀兒加罪,而且連我們的陽壽,還要因此折掉。你不相信,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就相信了。靠著那廟宇東邊,有一家雜貨鋪子,他姓王,夫妻倆都有了幾歲年紀,跟前僅剩了一個男孩,乳名祿官,這祿官今年也不過六七歲的光景,平時父母對於他非常鍾愛,不料上月間忽然害了一場大病,許多醫生,皆說他不救,後來還是向老人家面前,焚香禱告,才賜了一服丹方,服之竟霍然而愈。你看這事,可奇不奇?我道:管他奇也罷,不奇也罷,你去求求就是了。所以你姨娘今天大早,備了香燭,帶著老媽往那裡去了。停一會功夫,大約就可迴轉。」 雲麟道:「從前我也聽人說,倉巷裡有個靈土地,他生前叫做朱二癩子,姨父可知道這朱二癩子是誰呢?」晉芳道:「那朱二癩子是縣裡一個書吏,他雖然做了這行當,卻不肯有敲詐行為,專喜歡濟困扶危,修橋補路,公門裡像他這樣,千百中竟難得一人,他臨死之時,自稱去做倉巷的土地,因此全城轟動,個個信以為真。」他兩人正在談話的當兒,三姑娘已打從外邊入內。雲麟忙站起來喊道:「姨娘回來了。」三姑娘見是雲麟,遂對他說道:「你可知道你儀妹妹病了麼?」雲麟道:「我到了這裡才曉得,但不知姨娘求的仙方何如?」 三姑娘道:「我大早便到那邊去,總以為這時候還沒有多人,誰料那些燒香的比我來得更早,天才微亮,他們就結隊而來。也有問病求方的,也有酬神還願的,神座前無多餘地,竟被他們圍得水泄不通。我其時只好坐在轎子裡休息半天,等大家走了差不多,才進去虔誠默禱道:土地爺如若保佑我儀兒病好,我定然來重塑金身。隨即又跪下去求了一條簽,和仙方一個。簽上卻寫明上上兩個字,至於其中語句,老實說,我卻不懂。」說畢,便向手帕內取出兩個紙條,遞給雲麟。雲麟接到手,剛欲和晉芳觀看上面簽句,忽地朱二小姐從裡面走出來。晉芳倒吃了一嚇,忙問道:「儀兒這時可好些麼?」 朱二小姐道:「她現在已睡著了,你們在這裡看什麼?」雲麟當下也就招呼了一句道:「我們在這裡看姨娘代儀妹妹所求的簽。」朱二小姐道:「簽上說的什麼話,我也來幫同你們參詳參詳。」雲麟道:「好極好極。」三人遂聚攏著看那簽句,只見上面寫著:「劃盡閒愁靜養心,此身何慮病魔侵。閉門一任春深淺,莫把朱朱白白尋。」又看那仙方上幾味藥,是川貝母三錢,陳皮三錢,陳佛手三錢,用河水煎服。雲麟:「藥到無甚關係,惟這簽句裡面,似乎含著什麼隱語一般。上二句分明說儀妹妹這病可不藥而愈,不過要把那些煩惱除掉罷了。下二句究竟如何解法呢?」 朱二小姐道:「下二句一定是藏春天不宜出行,如出行看見那些花紅柳綠,便要惹起無限傷感來。我解的可是不是?」晉芳道:「你們兩個人一個詳上二句,一個詳下二句,解釋的都很有理,到叫我游夏不能贊一辭了。」一面說,一面命人去配藥。雲麟這時候,還坐著不走,直等到淑儀將配的藥吃下去,停了片刻才告別回家。然而他身子雖出了伍府大門,心裡終記著那簽上的話,恐怕不是吉兆。一頭走,一頭想,無意中幾乎把對面一個人撞倒。幸虧那人閃讓得快,不曾傾跌,畢竟嚇了一跳。雲麟生恐他發話,忙不迭的向他拱手道:「得罪得罪。」那人本來大怒,後因聲音很熟。仔細一望,不禁轉怒為喜道:「你不是雲先生麼?」 雲麟見他稱自己為雲先生,想必在那裡會過,一時又記不清楚,只得說道:「小弟姓雲,不知老兄尊姓?」他道:「雲先生你不認得我了?我姓朱,和你還有點戚誼。」雲麟聽了這話,格外詫異,以為既是我的親戚,我豈有不認得的道理。剛待往下問,他又接著說道:「我的表妹,就是先生的舅婦。」雲麟這一聽,才恍然大悟,笑問道:「你的尊諱,可是成謙兩個字?」他道:「不錯不錯。」雲麟道:「老兄現在那裡得意?」他道:「我自從跟隨舍表妹由滬回來,我仍然還是行我的醫道。」雲麟道:「小弟今天有事,不克陪老兄暢談,改日再行趨謁罷。」他道:「好說好說。」 大家遂分手而去。諸君閱書至此,又要疑惑在下撒謊了。何以呢雲麟既曾與朱成謙會過,難道這會兒反認不得不成?豈不是前後自相矛盾嗎?然而我著書的因為要借重他出場,故意的遺下漏洞,請諸君指摘,才好把我下文許多事實寫出來。閒言休敘。且說朱成謙先前雖在明似珠那裡,見過雲麟好幾面,他其時境況,卻甚艱窘,迥非現在衣服麗都可比。無怪雲麟和他遇著,不能認得了。但他怎樣就會得意,不閱下文,諸君如何能明白其中原委。原來成謙自受了似珠委託之後,趕回來代他布置一切,滿意想多賺幾文。詎料似珠行至半途,所有貲財,悉被馮大拐逃而去。他這時且自顧不暇,那成謙的欲望,不由而然的便成了鏡花水月了。惟成謙既受了這場打擊,非但日後無所依賴,即目前生活,亦且難以支持。可憐他到處奔波,不是今日找張三,就是明天尋李四。一言概括,無非借貸度日罷咧。偏生在這個當兒,遇著一位救星,對於他卻大大的幫助。他得了這宗接濟,才能夠一洗貧寒。這救星是誰?雖上文未曾提及此人,然而在本回書中,到不能不標明其姓氏。此人姓朱名六奇,是成謙一個從堂兄弟。他為人到很機警,可惜不務正業,早年即飄泊江湖,死活存亡,杳無消息。此次忽挾重貲回里,來訪成謙。成謙遇這意外遭逢,自然是喜從天降,當下六奇向他問道:「成哥,我和你多年不見,你為何窮困如斯?」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天老爺不肯把日子給我過,教我怎生說法呢。」遂將歷年經過的各種情形,直言無隱。六奇道:「你這話說錯了。如今是什麼時代,不靠自家的本領去做事,一味的馬馬虎虎,隨遇而安,恐怕就沒有飯吃了哇。老實說,像你這樣為人,當然在天演淘汰之列。並非我有意責備你,你試看今日世界上,那一班轟轟烈烈的,誰不是有點作為。即以我而言,憑著赤手空拳,能在外混十幾個年頭,不是自吹卻也很不容易。然而我尚不敢自大,還要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小心謹慎,生恐得罪他人。何況……你將來果想出頭,只須將那些大人先生們,拍得舒服非常,不患沒有事干。我還有一句話囑咐你,凡遇著弄錢的機會,切切莫問良心,須知一問良心,那金錢便弄不到手。」 成謙道:「老弟所言,深得處世秘訣,我當銘諸心版。不過目前之急,怎樣救法呢?」六奇道:「好在我此次回來,薄有積蓄,你且先拿幾十元去,添補些衣服,和每日需用的東西。」說著,遂從身邊取出鈔票若干張,遞給成謙手內。成謙接了那一大搭鈔票,如同見著好友一般,先前是苦臉愁眉,到此直心花怒放,忙笑對六奇道:「我尚不曾替你洗塵,卻反生受你的厚饋,似乎於情理上不合。」六奇道:「自家手足,還用那些客套做甚?」成謙道:「既承老弟體貼,敢不從命。但是今天晚上,擬欲屈留小酌。我也不辦什麼筵席,只隨意買點酒菜,不知老弟可肯賞臉不肯?」六奇道:「照這說法我不擾你,到像我和你生疏似的。罷罷罷,就在此擾你一頓,看你還有甚話講。」成謙見六奇許可,也就笑著說道:「這樣才好。」 登時便叫人上街買了好些酒菜,到了夜晚,他兩人開懷暢飲,直吃得酩酊大醉,六奇始行回寓。第二天清早,成謙才起,六奇那邊,已著人送上二百塊洋錢,給他好好度日。他得著這筆巨款,不由的感激涕零,除將那宿債償還,又重行租了一所房屋,仍然行他的醫道。說也奇怪,他先前懸壺於市,藥箱裡老鼠,如同跑馬一般。這會兒泰運已交,每天到有好幾家請他去診病,論他的生意,比從前可算不壞了。誰知他又異想天開,覺得我既想人金錢,焉有不前去俯就之理。所以人家請他看過一次的,他也不等人家再請,第二天便跑上門來。甚至人家拒絕於他,他也毫不為恥。因此風聲傳開,同業都當作笑談。然而他遇見醫界中人,還正言令色說道:「我是一片濟世心腸,不像你們裝模做樣。」哈哈,他這一番論調,到把那些同業的問得啞口無言。其實表面上雖正大光明,肚子裡卻儘是些蠅營狗苟。偏生他人緣很好,又有六奇代他在外揄揚,不到一年。營業早蒸蒸日上。他處了這般順境,氣派自興往日不同。所以這天路遇雲麟,雲麟又何從認得他呢。現在且將成謙擱下,再說雲麟回到家中,他母親秦氏問道:「你今天在姨娘那裡,想必有甚事體,不然何以這時才回。」 雲麟忙說道:「母親有所不知,儀妹妹病了。」秦氏道:「哎唷,儀兒那天在我家,不是好好的回去麼?如何她回去就有病?」雲麟道:「病呢,到不妨事,誰保得住沒有個年災月晦,無如她這次病得很重,吃了許多先生的藥,還是無效。」秦氏道:「先生既然看不好,何不叫你姨娘到那靈土地廟,求一條仙方給他吃呢?」雲麟道:「這事還要母親說麼,姨娘適才已將仙方求回來,給儀妹妹吃下去了。不過在我眼光看來,儀妹妹的病,總怕不妙。」秦氏道:「她和你有甚冤讎,你枉口薄舌的咒她?」雲麟道:「我咒他做甚?只因籤條上那首詩,詳來詳去,都含著什麼凶兆似的。」遂從頭至尾念了一遍給大家聽。其時柳氏在旁笑著說道:「我看你還是個極聰明的人,難道孟子上所說盡信書則不如無書,這一句都不懂得麼?」 雲麟道:「罷了罷了,我為儀妹妹的病,正急得要死。你反拿書來打趣我,你這人豈不是全無心肝嗎!」紅珠見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深恐衝突起來,連忙丟了一個眼色給柳氏,然後向雲麟說道:「我看你的儀妹妹,絕不像夭壽樣子,包管過幾天,她的病就會好。到是你須要常常去看望她。」雲麟道:「原是的,好不好,就看那劑仙方了。……」這一夜,雲麟翻來覆去,總睡不著,眼巴巴的等著天亮,好容易那紗窗上面有了亮影,他便披了衣服,跳下床來。紅珠這時到被他驚醒,隨即問道:「天色尚早,你起來做什麼?」雲麟道:「我有我的事。」也不盥洗,便匆匆跑至外面,將珍兒喊起,叫她關好大門,一直徑往伍府打探淑儀凶吉。 那知到了伍家門首,大門尚關得鐵桶一樣。雲麟忙用拳頭擂了幾下,內里有人問道是誰?雲麟道:「是我。」那人聽見是雲麟的聲音,不敢怠慢,趕緊出來開門,迎著說道:「雲少爺為何來得這般早?我們家裡人,一個個尚未起身。」雲麟道:「我不放心你家小姐的病,特地過來問一問,究竟仙方吃下去,有點效驗沒有?」他道:「我也不懂什麼效驗不效驗,但聽見內里說,吃下去似乎比平時安靜得許多,少爺可到裡邊去坐坐麼?」雲麟道:「我也不坐了,停一會兒再來看望你家小姐罷。」說畢掉頭而去。其時正值初冬時分,人家起身得遲。到了八句鍾,街面上尚是冷清清的。他一人獨自走著想道:我此刻還是回去呢?還是不回去?剛在這裡盤算,忽然後面有人喊道:「趾青趾青。」他轉身一望,不是別人,卻是他的那個姐夫田福恩。隨即問道:「你大早往那裡去?」 田福恩道:「我來找你的,卻巧路遇,省我走這一趟了。」雲麟道:「你找我甚事?」田福恩道:「我今早約一個人在教場靜樂園去吃茶,請你代我做陪客。」雲麟心裡本不大願意,他聽見他說這話,趕忙說道:「我有事不能奉陪。」田福恩道:「不行不行,我是霸王請客。」說著便拉著他走。雲麟知道和他沒理講,只得隨他前往。那時茶館裡到沒有什麼人,他倆走進去,揀了一張桌子坐下,雲麟便向田福恩問道:「你今天請的那一個?」田福恩道:「你試猜猜看。」雲麟道:「奇極了。你請的,我如何猜得著。」田福恩笑說道:「弄個榧子你吃吃。我請的就是那個朱成謙。」雲麟道:「你說的這個朱成謙,他不是行醫麼?你幾時認識他的?」 田福恩道:「我本來同他有一面,前天你姐姐身上不爽快,茶也不想吃,飯也不想吃,到把我嚇一跳,趕忙請他去診視,他說你姐姐不是病,是有了身孕,簡直兒不用吃藥。我聽了他一番話,笑不可仰。遂封了診金二百文送給他,他見了這二百文,放下臉說道:田大哥我和你的交情,難道二百文都不值麼。我因他動了怒,也就說道:既這說法,恭敬不如從命了。然而過後想想,他吃的是這行飯,我卻不能不酬謝他,今天特地請他來茶敘,就是這個原因。」 田福恩說到高興的時候,豎起一個大拇指,哈哈的笑道:「老弟老弟,我別的本領卻沒有,對於造人這一層,到是頂刮刮的拿手好戲呢。」他說這話不打緊,直把個雲麟羞得面紅耳赤,當即呼叱他道:「你休要胡說,我是不答應你的。」田福恩知道這話說的大意,連忙站起來,向雲麟鞠了一躬道:「是我不是,下次若再如此,請你重重的打我幾個嘴巴。」他倆正在鬧著,不料朱成謙已走至身旁,笑問道:「你們二位在這裡爭論什麼事呀?」雲麟見成謙來到,不便往下再說,忙掩飾道:「沒有什麼事,不過他在這裡鬧玩話罷。成翁且請入座。」成謙當下謙遜了一會,也就坐下說道:「雲先生昨天往甚麼地方去,為何匆忙的那樣?」雲麟道:「因有事同人接洽,故不及陪成翁暢談。適聽舍親說,成翁的醫道,很高明,早晚當過來領教。」 成謙道:「兄弟也不過借這行道做個幌子,混一碗飯吃罷。高明二字,那裡配得上。雖說如此,但凡人家請我看,無論什麼病,我都是用心切脈,審度病原,然後才肯下藥,從不敢忽略一下。卻喜人家吃下去,沒有一個不藥到病除,所以一傳十,十傳百,人人都要來請我。其實我只一個人,既不曾學著那孫悟空的分身法術兒,拔下毫毛,變成無數的朱成謙,去代人家看病,只好揀那極難治的症候,前往施治,其餘沒關緊要的,一概謝絕,饒著這樣,由朝至晚,想一點閒功夫兒也沒有,此刻到這裡,還是卻不過田大哥的情誼,兄弟略坐一坐,便要回去的。……」雲麟見他過於吹得利害,笑說道:「成翁從井救人,固然是一番好意,若每天像這樣忙碌,豈不是和自家身體作踐一般,在我看來,還宜節勞為是。」 成謙道:「雲先生說的話,我何嘗不想到。無如那些人不肯放我過去,咳,怕的我一息尚存,此責不容脫卸噓。」雲麟道:「像成翁的為人,簡直與耶酥無異,欽佩之極。」話還沒完,那堂倌已端上兩籠湯包來。田福恩道:「我們趁熱罷,冷了就不好吃了。」大家遂狼吞虎咽,一掃而荊成謙當時便要會鈔,雲麟道:「成翁有事請自便,這會鈔一事,輪不到你。」成謙遂告辭而去,他走了之後,田福恩問道:「趾青究竟到那裡去?」雲麟道:「我有我的事,不能奉陪。」田福恩道:「有事也請自便。」隨即會了鈔,各自分散。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