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七十八回興盡悲來商量作歸計時衰運倒租賃到妻房

李涵秋 《廣陵潮》
當似珠遄返揚州之日,正南京二次光復之時。烽火驚心,羽書告急。工輟於市,農嘆於野。流離百姓,剩溝壑之餘生。道路行人,挈家室而避亂。人心皇惑,世運凌夷。偏生在這當兒,有一家神仙眷屬,攜著伴侶,溯洄長江之中,推篷遠望,愜目賞心。這一天剛剛行抵焦山,似珠便命船戶馮大,將船泊在山腳底下,準備明天上去遊覽。馮大那裡還敢怠慢,立時在岸上釘了樁橛,系好了纜索。次日清晨,似珠便喊小馮預備盥洗的水,只不見小馮答應。停了一會,轉是馮大送著一盆清水進來。似珠好生不悅,放下臉色問道:「小馮呢?怎生要你跑來伺候我們。」 馮大將水放在一旁,垂著雙手,必恭必敬的答道:「太太若問小馮,小馮忽的病了,昨夜大寒大熱,如今兀自起床不得。」似珠不覺吃了一驚,忙道:「昨天晚上瞧她還是好端端的,如何病得這樣飛快,她敢是偷懶,因為我們要上山去遊覽風景,叫你拿這樣話來支吾。」馮大慌慌張張的四面望了望,重行說道:「這個小馮斷然不敢,她還告訴我,巴不得要同太太一齊上山,讓她長長見解呢。太太如若不相信,好在她還睡在後艙床上,請太太過去瞧她一瞧,便知真假了。」似珠笑道:「既這樣說就罷了。你們那個後艙骯髒得插不下腳,我穿扎這身衣服,如何可以去得。你分付她好生養息,我們回船時候,是要她出來伏侍的。」 馮大流水價的答應,忙說道:「不妨事,太太回船,她一定硬撐起來,包管不至誤事。……」說完這話,連忙退轉身子,向外邊去了。似珠吃了幾片棗糕,又向鏡子裡照了照,站起身子向柳春笑道:「你發獃怎麼?快快跟我上山,遲了便沒有多時遊覽了。」柳春穿著西裝,拎了手杖,忿忿的說道:「小馮不跟去,盡我跟去,和尚也該見了笑話,疑惑我是你家人呢。她說有病,你就信她。」 擬珠將他瞅了一眼冷笑說道:「你這廝真給不得臉給你,我請問你,在都督府里,你充當的是甚麼差使?那一次我出門,不是帶你們那些衛隊飛跑。這一會子,幹了幾天正經人了,又該惡眉瞪眼的向我發這樣威武。不要引我生氣,連一個人都不帶去,瞧我可能上山去不能。」一面說,一面早跨上船頭。忙得那馮大同許多水手,用竹篙子搭在岸上。柳春不敢怠慢,在前面攙著似珠玉腕,一步一步走上石坡,後面還隱隱聽見馮大喊著說:「請太太早點回船。」 似珠那裡去理會,一處一處瀏覽風景,徘徊木石,走入一座寺門內里。和尚見似珠這樣打扮,知是貴家眷屬,早庇滾尿流的,近前合掌,向四下引導。依和尚意思,本想領似珠進殿拜佛,瞥眼瞧見柳春雄糾糾的,像個新學家模樣,方才嚇得不敢開口。似珠遊了好幾處,覺得微微有些睏倦。和尚已預備出素筵,請似珠他們用膳。柳春也不客氣,便同似珠對面坐下來吃了一頓。飯後又向山後走了一遍,然後從高處向江中瞧望,只見風帆滾滾,沙鳥翱翔,隔岸人家房屋,像魚鱗一般排列得整齊。似珠不覺心曠神怡,向柳春笑道:「早知如此,還該將我那風琴抬上來,歌他一首天風莽莽的詞曲,方不負此風景。」 柳春笑道:「你儘管唱,我替你拍板。」說著便將那手杖在地上擊得價響。似珠果然引喉高唱,宛轉可聽,唱畢之後,兩人還笑了一會。一霎時落日銜山,暮煙四起,隔江電燈已通明起來。依似珠還要在此多玩一回,禁不起柳春催促,遂向和尚告別,又從身邊取出十元交給寺里,權當香資。和尚稱謝不已,一路送得出來,指點他們道路說從此下去,便離泊船的所在不遠。兩人匆促下了山坡,柳春忽的怪叫起來,說:「奇呀,我們的船呢?」 似珠也吃了一嚇,按定心神笑道:「不要錯走了道兒了。我們沿著這岸再向側首走去,包管尋得著他們。」柳春跺腳嚷道:「這纜船的樁橛,不是好端端還在這裡,我記得清楚,再也不會錯的。」似珠仔細一望,果然不錯,樁橛雖然無恙,然而那船的影兒,卻是不見。只見濤水拍空,一陣一陣的回溜,拍向岸上砰然作響,不覺呆了。畢竟算她聰明,向柳春說道:「哎唷我們著了那廝道兒了。今天小馮裝病,便是老大破綻。他們簡直是有心通同一氣,騙我們上山時候,他們夫婦一捲逃去,這還了得,我的囊橐都在船上,小馮可欺得我苦了。」說畢,眼淚直流下來,老遠望著那江發怔。柳春又深恐她著急,沒精打采只得牽了她的手腕,重行向寺里走來。和尚知道這事,互相駭怪,便有人說這船戶沒有這樣大膽,或者是你們錯認了道路了。登時又派了許多伙夫沿江四面去查察,伙夫回來報告,說泊船的地方,只有我們廟裡幾隻。紅船是準備渡江用的,依舊還擱在那裡。至於太太的船隻,真箇毫無影響。內中有個知客和尚便嘆著說道:「世亂荒荒,像這樣事件,很是不少。記得光復那一年,不是有許多搬家的人,被船戶送了性命,吞沒財帛而去的,幾於口有所聞。幸虧太太洪福大,他們不敢生這樣歹心,就算是造化的了。我想他們便是逃去,也跑不遠,到是趕緊報官追緝,還可以指望獲住他們,物歸原主。……」一句話提醒了似珠,忙問道:「請問大和尚,這鎮江警察局長是誰?」那和尚想了想說道:「這局長不久打從上海派遣來的,他的名字,我卻記不清楚,好像是姓游的游大人。」 柳春聽著心裡動了動,望著似珠說道:「敢莫就是游隆基嗎?這廝不是在都督府里充當收發的?」似珠不由笑起來,說道:「一定是他,他知道我出了這案如何還敢怠慢,只要他肯出力,替我們派人沿江尋訪,包管可以水落石出事不宜遲,我們便去見他罷。」知客和尚忙擱著說道:「太太何必忙這一夜呢,便去見他,已是夜深,那裡便會得他著。況且江面上風浪很不測,不如權在草庵我們度過一宿,明天再行上岸不遲。」似珠此時已覺得渾身疲倦,隨即滿口答應。和尚便揀了一所靜室,送他們兩人進去,一燈照壁,禪榻淒涼。似珠將衣服解脫下來,放在一邊,斜欹在枕上養神。柳春只有唉聲嘆氣,使勁將手杖摜下來,憤憤的說道:「分明是個極俗的俗人,偏要假充做風雅,甚麼游山呀,玩水呀,如今玩得好,連性命都玩掉了,好容易賠貼你這身子,騙來一份財產,一抹眼就沒有了,真是來得不明,去得正好。」 似珠正沒好氣,一咕坐起冷笑道:「你埋怨我又有甚麼用呢?我知道出這岔子麼?若是知道出這岔子,便有人趕著我上這焦山,我也不理會他呀,莫說還有這份希望,游老頭兒容或替我們追回原贓,便是追不回來,這也是命中注定,外國人將辛苦掙來的金錢,還白白用在公益上面呢,我只當在公益上面施捨了去,也就不消懊惱了。」 柳春急道:「嘖嘖嘖,你這話說得真是發鬆,便是辦公益,也還落一個名望,白便宜了那姓馮的夫婦,他多謝也不多謝你呢。十幾萬銀子,是甚麼數目,你捨得,我還舍它不得。這一來轉回揚州,拿什麼度日呢?眼前便要打饑荒了,明天一切用度,請問你出在那裡?」似珠笑道:「這個倒不消你愁得。我頸項裡帶的這個項圈,單論那幾顆鑽石,還值得二三千銀子,先行變換用著,等回了家鄉再議。……」說畢又噗哧一笑,低低問著柳春道:「你瞧我這幾年顏色可老上來沒有?」柳春笑道:「論你的顏色,卻還是同當年一樣,花嬌玉潤,覺得還比當年出落得跳脫些。」似珠拍手笑道:「可又來。憑我這副顏色,你還愁騙不到人家的銀子。老實說,真都督就是個榜樣。」柳春笑道:「沒的說嘴罷。世界上有幾個都督呢?揚州地方又沒大出息,不幸孟軍統又被炸彈炸死了,不然或者還可以在他身上打點主意。」 似珠笑道:「孟軍統嗎?他還不配呢。便是他不曾炸死,我也不屑將這身子白被他沾污了去。除得揚州,中國的闊人很多很多,哼哼,他們搶奪來的那些不義之財,拿別的法子想去掏摸他們,是做不到的,全要憑著我們這些女魔力,說要他多少,他就是多少。你通記不得在北京混得大名鼎鼎的那個女英雄麼,她結識的人,不是督軍,便是總長,她一個孤身女子,也不曾見她活活餓死,你隨後且瞧著罷,我的本領,不見得便不如她。我的顏色,不是我說一句自負的話,況且又遠勝過她。你有這造化給我做了丈夫,總不至叫你沒有飯吃。……」兩人說到高興去處,將一天愁霧,頓時消釋得乾乾淨淨,渴睡起來,便解衣上床,依舊十分親愛。 清晨起身,別了和尚,用紅船度到江岸,揀了一所棧房,權且暫住下來。依似珠便要將項圈賣去,無如那時候兵信緊急,張勳前隊的兵士,已紛紛抵了南京,炮火飛騰,所有人民,忙著避亂還忙不來,誰肯拿著重價去買這項圈。似珠沒法,只得脫下幾個金戒指兒,押在當鋪里,權濟燃眉之急。柳春便向警察總局去報告,拐逃財產的事。可巧那個警察局長,正是游隆基,柳春好生歡喜,便要求見。誰知游隆基接到這個稟帖,已大大吃了一驚。又因為要照料兵差,那有這樣心腸替他問這閒事。雖然知道似珠是真都督的姨太太,然而都督已死,他那裡再奉承這背時的姨太太呢,遂拿話支吾,不肯同柳春相見。柳春將這情形告訴了似珠,氣得似珠雙眉倒剔,立刻坐了轎子,鬧到警察總局,要向游老頭兒責問。 游隆基被他們鬧得沒法,畢竟官場手段,再巧妙不過,過了幾日,便假造了一封通緝文書,說是打從上海都督府里發出來的,上面分明寫著逃妾明氏,挾同衛隊柳春,乘輪西竄,聞系句留在鎮江一帶地方,著警局局長游隆基,帶同得力警士,躡跡擒拿,以便歸案訊辦。游隆基故意命人將這消息暗中遞給柳春知道,果然嚇得柳春滿面失色,死也不肯向警局去走動了。明似珠覺得這事不甚尷尬,又聽見南京城池已破,許多逃兵四下亂躥,鎮江適當衝要,也不是安靜地界,同柳春商議,不如徑回揚州再定行止。柳春巴不得有這句話,隨即發了一封信給朱成謙,命他屆時在鈔關碼頭上準備迎接,信中並不曾提及船隻被拐的話。 朱成謙得了這信,好生歡喜。他前次奉著似珠命令,先行回家時候,除得謁見了似珠母親,將前後事跡說了一遍。至於走向街道上,但凡碰見認識的人,他那兩條腿,好像比當初足足高了有五寸多光景,走起路來,昂著腦袋,挺著胸脯,眼睛便從眉毛底下,移向額角上面,只瞧見天,也瞧不見別人。偶然同人談起話來,滿口總離不掉都督府三字。這一天想起柳春的父親柳克堂,便大踏步向柳克堂鋪里走去。柳克堂目前已合同了幾個股東,在轅門橋上開設了一座廣貨鋪子,局面很是宏大。柳克堂便在那裡做了經理,一見了朱成謙,滿臉露著不然的意思。朱成謙那裡理會得,近前拱了拱手,說:「老伯可知道令郎發了大財回來嗎?」 柳克堂冷笑道:「他發財不發財,與我毫無關係。」朱成謙笑道:「老伯說那裡話,兒子發財,老子臉上也覺得光輝些。承令媳的厚愛,十分看得起我,命我回來替他多購幾處房屋,老伯在這地方熟人很多,可曉得近來房屋的價值?」柳克堂將頭搖了搖,一共也不開口。朱成謙覺得沒趣,便掉轉臉向別的夥計去說話。內中有夥計向他問道:「朱先生在上海瞧戲沒有?」朱成謙巴不得有人問他這些事跡,早指手劃腳的說道:「瞧戲嗎?可是瞧得膩煩了。我覺得我們瞧戲,轉沒有甚麼意味兒。」 眾人聽他這話,很不明白。他又笑道:「老實告訴你們罷,我們那位明太太,同我也不知是那世里的冤纏,簡直離不開我。明太太要是不瞧戲,如若今晚去瞧戲,在白日裡就由都督府打個電話到戲園裡,然後都督府里便派出了百十多名衛隊,在馬路上將走路的人,驅逐得一個沒有,開鋪子的都將鋪門閉得緊騰騰的,都督府的汽車,便直衝出來。汽車當中,我這左腿,便緊靠著明太太右腿,兩人並坐在裡面,汽車便是一股清氣,離地有三尺多高,眼皮子搭一搭,就到了戲園。戲園裡唱戲的倒還不少,只可惜靜蕩蕩的,剩得我同明太太兩人,坐在官廳里上面聽戲,覺得沒有甚麼趣味兒罷了。」 眾人笑道:「這是個甚麼頑意兒?」朱成謙正色說道:「有甚麼頑意呢,一個都督太太坐在裡邊,閒人還敢進去呢?」眾人又道:「照你這樣講,上海的洋人多著呢,他們難道也不敢進去?」朱成謙冷笑道:「洋人他再大些,大得過都督嗎?」眾人笑道:「這戲園子敢是晦氣,有了都督太太,也不賣別的座了,這樣虧真吃得不校」朱成謙笑道:「原是因為這樣,他們沒有法兒,便成千上萬的銀子,把來買囑我,叫我攔著都督太太經易不用去瞧戲。光是這個竹槓,我腰包里也將近有百十多萬了。……」他越說越得勁,早跑出鋪子門外,高著喉嚨在那裡亂叫,別人也有相信他的,也有譏誚他說大話的。這時候不防人叢里擠進一個漢子來,將朱成謙衣角扯了扯笑道:「朱大哥是幾時回揚州的?我在上海到還混得好多日子,倒不曾聽見都督太太瞧戲,有這樣熱鬧?」朱成謙將那人一望,原來正是田福恩,不覺臉上通紅起來。知道田福恩說話有些混頭混腦,怕他當人面前揭出自家的短處,忙分開眾人,隨著田福恩便走。田福恩笑道:「今天晚上我請你吃一杯水酒。」朱成謙笑道:「怎生又多擾你,有甚麼話,同我暫時講一講罷了。」 田福恩忙道:「話多著呢,一時也談不了。……」說著便將朱成謙扭入一家小飯店裡,揀了一個座頭,恭恭敬敬逼他上坐。朱成謙皺眉笑道:「好呀,我在都督府里福也享得盡了,不料這時候轉跑入這樣齷齪飯店。」田福恩陪笑說道:「有屈有屈。……」一面說,一面提著一個洋鐵小酒壺,花拉拉斟了一杯燒酒,逼著朱成謙幹了三杯,方才低聲下氣的問道:「我聽見大哥此番回來,是替明太太購買房屋的。不怕大哥笑話,小弟近來用度太大,進項太少。不久替敝友做了一個冥壽,又不曾掏摸得多錢。想來想去,只是沒法。我那死鬼老子除得那座店鋪是久經買得下來,後來又陸陸續續買了幾處市房。我知道朱大哥能替明太太做主,何妨成全成全小弟,將這市房購辦下來,也是一樣。」 朱成謙哈哈大笑說道:「明太太她要你這市房做甚?她又不開鋪子,又不能在裡面住家,這樣主我如何能替她做得!。……」朱成謙雖這樣說,卻禁不住田福恩死活扯,一定要他幫忙。朱成謙沒法,伸手問道:「也罷,房契呢,給我瞧一瞧,看有幾多價目?」田福恩嬉皮癩臉的笑道:「若提到房契這一層,我那死鬼老子再毒不過,凡有值錢的東西,他遇著睡覺時候,都把來藏在枕頭底下,你便想偷他的,都沒有指望,除非他一經睡了永遠的長覺,那就好了。」朱成謙笑道:「還講甚麼呢,天下也沒有個買房子的人,不要房契的道理。」田福恩哭喪著臉說道:「大哥便不能成全成全我?」朱成謙道:「我也想成全你呢,只是沒法子成全你。」田福恩笑道:「你將房價全給了我,我寫個欠帖存在你處,一經我那死鬼老子咽了氣,便當面交你房子,可好不好?」 朱成謙伸著舌頭說道:「你倒不乖巧,有這樣便宜事,我也去做了。好哥哥,你休得糊塗,在死鬼老子手裡過活,像這樣的煩難,我們都是經歷過來的,大凡老子的家私,他一日不死,便一日不能算是你的,你要想法,除非揀你自家有的,容或還可以商議。」 田福恩覺得他的話,也很有理,仰著脖子想了一會,忽然將桌子一拍,卻好桌上剛放著一碗熱騰騰的十錦豆腐湯,經他這一拍,拍得朱成謙滿頭滿面,燙得直跳起來。田福恩好生不過意,親自擰了一把手巾,給他擦面,重新說道:「你講的話一點不錯,我自家有的,如今只剩了一個堂客,雖然是他們替我娶得進門,然而這堂客他總不能算是他的所有。除得死法想活法,我將我所有的女人,暫時租給你做堂客,這也算做通融辦理。你若再不答應,那就不講交情了。」 再說朱成謙原是個孤身漢子,他雖然哄著人,說明似珠同他怎生要好,然而越是說得熱鬧,他心理越是難受。在上海又沒多進項,便連那些野雞場中,也不能常去光顧。平時已是打熬不過,此刻忽然聽見田福恩要將女人租借給他,心理不由動了一動,接著笑道:「這還使得。女人家嫁夫作主,丈夫要她怎樣,她卻不能不依。但是每月租價,你也該同我說個明白,免得後來糾纏不清。」 田福恩見他允許,登時眉飛色舞,扭著頸項笑道:「譬如一所房屋,行租多少,我卻不大計較。轉是這押租上面,務請大哥多借一點,好讓我彌縫彌縫外債。」朱成謙笑道:「你既然等著錢使,我也不勒你。你不用見氣,你的女人畢竟不是閨女了,若是你有這麼一個女孩子,我便出點租價也還值的。……」田福恩不等他將話說完,將手一拍說道:「不錯呀,我對我那女人恨得甚麼似的,到了今日,也不曾生過一個,萬一生個女孩子,我到又有了極大希望了。這些話且不去講他,我們估估錢,估估貨,憑我這不是閨女的堂客,你出多少押租罷。」 朱成謙笑著伸了兩個指頭說道:「押租給你二十塊大洋,其餘按月的行租,三塊大洋一月,可是天公地道。我是個忠厚不過的人,從來不肯討人家便宜,你去仔細想想,若是再有推敲,我們就作罷論了。橫豎燒餅不破,糖不淌,你的堂客,依舊是你的堂客。」田福恩笑道:「押租未免太少了些。我不情急,也不出租堂客,請大哥在押租里多出十元,行租每月便減一元也好。你同我那女人多睡十個月,便撈起本來了。看我這話可欺老哥不欺老哥?。……」朱成謙剛要回答,驀不妨店外跑入一個人來,向他喊道:「明太太請朱先生趕快回去呢,鎮江有信寄來,說我們小姐早晚便抵碼頭了,須得朱先生趕緊打發人去迎接他們。」朱成謙聽見這話,也不暇再同田福恩多談了,拔起步來就走。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