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六十四回真多情無心逢彼美假殉難到處散喪條

李涵秋 《廣陵潮》
從這馬龍車水之場,忽的辟出一番清涼世界,無論甚麼人總須耳目一新,心境一快。何況雲麟近年來閒愁綺恨,外面看來雖似擺脫得乾淨,其實他這一顆心,既悲寡鵠之吟,又抱斷鴻之感,不觸則已,一觸必發。果然僅與那些齷齪人士周旋,到也罷了。偏生在這個當兒,眼看著這珠樓翠闥,耳聽著這刻羽流商,不由的愴懷身世,黯然消魂,最奇怪那個女郎身影,便宛然是他前幾年俠骨柔情感恩戴德的意中玉人。你想他那時候且驚且喜的神情,真箇畫也畫不出。兩隻腿頓時不由他做主,便痴痴的直立在一株垂楊之下,千重萬疊的心緒,不知打那一處算起。剎那之間,叫聲苦,那簫聲猛可的戛然而止,美人身影,更瞧不見,幾眼疏欞,真箇是雲山萬里,不禁灑了幾點眼淚。因為這地方道途又靜,人跡又少,況在黑夜時間,不敢留戀,復又匆匆的繞向大路。此時心神恍惚,這上海路徑,又不熟悉,好在路旁有現成的人力車,自家便跳上去,叫車夫一直拉向新馬路一百三十八號。到家之後,伍晉芳正同三姑娘以及淑儀都坐在屋內議論早間刑場的事,及至見雲麟回來,大家都笑著說道:「這不是支部長回來了。」 旁邊站的幾個僕婦,也都望著雲麟掩口而笑。雲麟到反惶恐起來,一時又摸不著頭腦,也只好痴痴的立著發笑,儘管拿眼睛望著淑儀。淑儀手裡剛捧著一鍾茶,轉把個頭低下來不理會他。轉是晉芳努努嘴,叫雲麟坐下來說道:「這件事讓我來告訴你。前次都督夫人曾到我這裡來過幾次,你妹妹狠關切你,思量你在揚州也不曾做著甚事,你母親又漸漸老了,這菽水之奉,到是一件緊要的事。閒話之間,便將這意思告訴了都督夫人。原來都督夫人也是同你相識,一口便應承了,所以我這裡便寫信去請你到這上海。如今不是有了十多天了,都督被他這夫人催迫不過這上海地方又是人多於鯽,急切無從安插你。好笑今天午後,都督署里送了一封函札來,因為他們起先的同盟會,改組為國民黨,各處都設有機關,卻好揚州也須組織一個支部,便委任你做這國民黨支部部長。唉,你姨夫老了,這些名目,便狠是聽不入耳。當這世界,又不能妄參末議,只好替你將這委任狀接收下來。你姨娘他們同你鬧著頑,所以有適才的說話。但是一層,你如答應了,自然須要遄回揚州。老實告訴你我也好挈眷隨著你回去。在先因為避難,聊將此地當著桃源,其實這薪桂米珠,居家固不容易。至於一切飲食服用,奢靡已到極頂,我們這老不入時的,也一點看不上眼。揚州雖然僻居江北,論我們這份人家,有茅屋數椽,聊蔽風雨。薄田數頃,聊佐衣食,也還可以從從容容度日。你的事還須你自家斟酌罷。」 雲麟聽著這一番話,到反將自己住了。他也並不是因為不願意就這支部的事,他心裡卻橫著適才路間所見那件事,轉一心捨不得離這上海,必須探聽個水落石出,方才罷休。又不好將這意思明說出來,只得含糊答應道:「承姨夫同妹妹的盛情,替我謀劃了一個位置,侄兒卻沒有不願的道理。……」伍晉芳笑著說道:「這件事全是你妹妹替你籌畫的,我卻不敢掠美。你看你姨父這樣古板人物,那裡會認得甚麼都督,以及甚麼都督夫人。你既然願意就這事也好,照這樣辦,我們便在這三五日內一齊動身回揚罷。」 雲麟也笑道:「雖是妹妹的鼎力,然論起善則歸親的大道理,妹妹待我的好處,就是姨父待我的好處。……」一面說,一面又拿眼瞟著淑儀。淑儀只是低頭含笑。雲麟又接著說道:「至於姨父講到回揚這一層,侄兒意思,想且緩一緩。」晉芳笑道:「好呀,我說少年人不宜到這上海,一到上海,就像蚊子見血一般,老遠戀著,捨不得便走。老侄你難道有了奇遇不成?。……」這句話轉將雲麟臉上說得紅了,疾忙分辯道:「姨父又來說笑話了。不瞞姨父說,侄兒自從國家多難以來,憂患餘生,了無興趣,不過因為家貧親老,少不得奔走風塵,至於那些綠意紅情,久經銷歇,況此次荷蒙寵召,盛意殷拳,更何敢偶涉狎邪,重勞掛念。」 晉芳不待他說完,忙笑道:「偶然同老侄鬧著頑笑,老侄千萬不可見怪。好在便是動身,也不是一兩日間可以定奪的事,我暫且失陪,你有甚麼話,不妨同你姨母斟酌罷。」說著自家便踱向前面去了。此時堂屋中間,更沒有別人。先是三姑娘笑向雲麟道:「你姨父越老越糊塗了,人家到一處地方,少不得有些勾當,一經他嘴裡講起來,便是甚麼奇遇怪遇。他少年時候,不尷不尬的慣了,他都把人當著自己。」說到此,又伸出兩個指頭笑道:「不是這一位管束得緊,你還怕你這姨父不麼二長三的鬧鬼麼。他說回揚州,我狠是願意。揚州親兒眷兒,這幾年間,也疏遠得久了。好孩子,你這耽擱的意思,想是要去謝謝都督,這也是理所當然。」 雲麟也笑道:「姨母說的話,怕不有理。只是妹妹們不知道,就算揚州要設立同盟會支部,論這部長也須經黨員選舉,沒有個由都督委任的道理。這分明是都督被明小姐逼迫不過,才想出這敷衍門面法兒,侄兒到也不須去謝委,學那前清官場習氣。況且風聞那個都督公務狠忙,一天到晚,也沒在署里分兒,道不得還會想起侄兒這名字。侄兒已拿定主意,不再去都督那裡糾纏。少不得借這名目,能於回到揚州,替國民黨里做點事兒,也是分內的事。不過今晚打從一處地方經過,驀的見著一人,不由的到反將侄兒牽絆住了,想訪一訪這人消息。……」雲麟說到此處,狠有些哽咽,漸漸的便把個頭垂下來,幾乎要潸然墮淚。淑儀是個聰明不過的女子,見此情形,已料到九分,也覺得駭然,便接著說道:「哎呀,難道她也在這上海不成?論起情理,哥哥料的定然不錯,你們看,凡是在前清做過闊官的,沒有個不把這上海做個逋逃淵藪。那個意大人當這亂離時代,或者不敢北上,南京離這地方又最密近,盈盈一水,挾眷潛逃,自是意中之事。豈但哥哥舊情未斷,思量一近芳姿,便是妹子也狠感激她樹碑埋骨之恩,急欲竭誠拜謁。但不知哥哥經過的那個地方,究竟在於何所,到是快去打聽為是。」三姑娘道:「原來為的這件事情,要想在這上海耽擱幾天,這也是正經,便告訴你姨父正自不妨,你又何必瞞他呢?」雲麟笑道:「並不是要瞞姨父,我總怕姨父責備我狎妓,記得那年在武昌初次會見姨父時辰,姨父說的那些話,真箇叫人羞愧無地。妹妹說的話甚是,便當重到那所在打探一個下落。……」 果然次日雲麟起了一個清晨,便出門跨上一輛人力車。那個車夫便問少爺拉到甚麼地方?雲麟被他一問,轉問得住了,想了想,更沒有話回答,引得那車夫也笑起來,說沒有地點,叫我向那裡走呢?雲麟道:「不妨。我坐在車裡,你只聽我指點,我叫你怎生走,你就怎生走來,多給你幾個酒錢不妨。」那車夫點點頭,便將車子拉著向馬路上馳去,雲麟目光四注,依稀走到一處地方,亭榭樓台,依然罨在綠陰深處,心裡大喜,便命將車子停住,自己跳下了車,張著樹陰行去。誰知一經近看,卻又不是。分明昨晚那個樓窗,靠著一株柳樹。此處雖然也有樓閣,四圍卻全是芭蕉。知道錯了道兒,重跳入車裡又走。接連走了幾處,越走越迷惑起來。自己暗暗叫苦,說我為甚麼昨晚不在那地方問一問地名,眼見得是沒處訪尋,只得怏怏的又將車子折回,開發了車價,匆匆的便將此事告訴淑儀,急得長吁短嘆。淑儀笑道:「你那晚模糊之中,也不知可曾看得清楚。大凡一個女人家聲音態度,大致總還仿佛,你心裡刻刻思念這人,自然觸處皆有這人影兒在眼裡。我還有一件事奉問,這紅珠姑娘當初於這簫笛上可是慣家,你可曾聽見她吹過簫不成?」 雲麟呆了一呆,說:「這卻不曾聽見她吹過簫笛。她當那出局時候,大率都是彈的月琴。」淑儀道:「可又來,總算她此刻從了良,不大弄那月琴。她畢竟又為甚麼去學吹簫笛,在我看來,還將這件事放著罷,不必再鬧入魔,也是不好。」雲麟嘆道:「難道今生我同她究沒有再會的緣分了?……」說了這一句,那眼淚不禁紛紛墮入襟袖,哽咽得再不能說話。淑儀見他這情形,也有些替他扼腕。看看將近中秋節了,晉芳因雲麟離家日久,便催他早些回去,雲麟只得應允。臨行之時,伍府送了許多禮物,淑儀又囑咐他探聽揚州信息,如沒甚變動,可趕急寄封信來,我們即便可以回揚。雲麟拜別就道,及抵揚州,正是八月十五日。先到岳家,龔氏柳氏見他回來,非常喜歡。依龔氏主意,便要留雲麟在此度中秋佳節,不放他回去,雲麟因為此番回家,尚不曾見過母親,允著晚間再來賞月。柳氏也說出必告反必面,是為人子的大儀節,母親到不可苦苦留他。龔氏只才答應,還叮囑雲麟務僅今晚到此,夫婦團圓。雲麟點點頭,他忙著一口氣跑回家中。秦氏見了兒子回家,如獲珍寶,只管笑得攏不起嘴來,盡著問長問短。雲麟略略將在上海事跡告訴了一遍,說到親自用槍去擊林雨生,嚇得秦氏索索抖個不住,說:「哎呀,你好生大膽,你是個甚麼人,你敢拿著槍做這殺人的勾當,我只怪你姨父姨娘都太糊塗,為甚不攔著你,讓你如此胡行。罷罷,你以後老實安穩些在這揚州罷咧。我一天放著不死,我再不讓你到外面去胡做。」 黃大媽在旁邊也插口道:「又是一個被槍斃了。如今的國法,是愈出愈奇。怎麼人犯了罪,也不砍頭,也不碎剮,動不動都是拿槍去打他,只算甚麼王法?我不知道那些人的心都是鐵打的,一個活鮮鮮的人,叫他死在槍頭子上。我的好少爺,你是讀書君子,這些毒惡的事,千萬不可去學他們。」雲麟正待分辨,一眼驀然瞧到桌子上放著一張白紙,上面疏疏落落的寫著十幾個大字,這一驚確是不小,不由失聲叫道:「哎呀,這是打那裡送來的?如何不告訴我一聲?」 黃大媽笑道:「少爺是問這紙條兒麼?這個有甚麼打緊,是今天清早起我剛才開了大門,便走過一個短衣的漢子,手裡拿著像這樣的紙條,倒好有一疊兒,冒冒失失的遞了一張在我手裡,掉轉頭就跑,我還趕著問他,說這東西可要錢不要錢,他也不理我。我如今上了幾歲年紀,也有些閱歷了,知道有些店戶新開張兒,大都叫人散著這牢什子,說得他那店裡貨真價實,老少無欺,這勞什子又叫甚麼傳單,每年我也收有好幾十張兒,規矩是不要錢的。其實這勞什子過後人家都把來燒掉了,不見得因為這個就跑到他店裡去買物事去。少爺這般大驚小怪,難不成這勞什子有甚麼要緊的話在上面不成?」 雲麟越發頓腳說道:「不是不是。咳,也不曾聽見他得了甚麼病症,我前次到上海,還到那裡辭了行,他老人家還是活跳新鮮,有談有說的,這才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呢。黃媽幸虧你還自誇著年紀大,閱歷深,你到不曾將這勞什子毀掉了。」 秦氏先前也不曾留意,此時見雲麟說得如此鄭重,才從桌上拿過來,瞧見上面明明寫道:宣統四年八月十五日,何其甫老先生午時仙逝,謹於十六日午時大殮。傅事稟高升。秦氏讀了一遍,也不由落下眼淚來,說道:「也不過五十多歲的人呀,怎麼說死就死了?麟兒論起理來,他算是你的恩師,自幼兒便從他讀書,出來應考,又是他老人家一手提拔,可憐你那個師母,此時不知是哭得甚麼樣兒了,你快換一件素衣服,帶點錁錠到他老人家面前磕一個頭,萬一師母叫你在那裡照應一切,你今晚就不回來也罷。想起來,我還不曾問你,你回來可曾到過你的岳家不曾?」 雲麟道:「一進城便隨著姨娘們到他家裡坐了一會,本擬先回來看看母親,偏生姨娘同姨妹又送了好些物件給媳婦,累累贅贅,不便再拿到家裡來,所以便先攏了媳婦那裡。好笑今天狠是不吉利,姨娘那裡老太太是哭哭啼啼,想起小美子,又觸動姨妹妹的傷心,大約也是想起富大哥又哭了,無巧不巧,剛才到家,又看見何先生的喪條,這不是白白的將個中秋佳節弄糟蹋了。岳母還分付我到她那裡度節,還不知今夜在那地方,可許分身回來呢!先生挺屍在床,少不得夜間還要延僧放瑜珈焰口,除掉師母一人,師妹又還弱小,幫忙的人正自不多,論情理我便不能磕了頭便走。母親累你老人家等一等,萬一等到半夜裡不見我回家,可命黃媽去柳府上跑一趟,將這緣故說明白了,省得你媳婦老等。」秦氏道:「你這說話也不錯,年年有個中秋節呢。便糟蹋一次,正自不妨。若說因為是中秋必定圖個吉利,你那個何先生他不曾求求閻王老爺,過了中秋再死呢。」 黃大媽聽他們母子二人的談論,才知道那牢什子並不是甚麼開店的傳單,實在是何先生死了的報喪條兒,心下兀自慚愧,只管立在一旁呆呆的望。後來又因見雲麟要在那裡過夜,一個中秋佳節不及回來賞月飲酒,又甚不以為然,便有些咭咭噥噥的在一邊發話。雲麟也不理他,特換了素服,帶了些錢,走上街又買了一捲紙錠,一路直向何其甫家走來。心裡異常悲感,想起當初在書房裡讀書的境況,忽忽如在目前。不謂轉眼滄桑,那些同學的朋友,也就凋零大半。今先生又溘然長逝,雖說死生有命,畢竟北邙荒草,無論甚麼人總不能免此慘劫。細想起來,人生在世,爭名爭利,有何意味!又猛然想到那年何先生鄉試,在船上曾得一異夢,夢中有四句偈語,分明說他是宣統優貢,如今宣統是亡國了,科舉又停,這優貢兩字,當不復再見世界,足見夢境荒幻,未可憑信。又因為想到宣統年號,便覺得如今世界共和,改為民國,如何何先生喪條上依然用著宣統四年字樣,這填寫喪條的人,難道不怕違背共和國的法律。這不必問了,定然是他老人家臨終分付的遺命。我知道我那先生他是念念不忘故國,今日之死,未嘗不是因為平時感喟抑鬱,以至一病不起,所以死後必須仍用故君年號。此公愚忠,誠不可及,然而較之世上那些圓滑士夫,朝進共和,暮趨專制,民國勝則自命黨人,君主興又效為犬馬,覺得較勝一籌。一路上且走且想,早不知不覺已到了何先生家門首。此是自小兒束髮受書之地,此度重輕,不由的愴然雪涕,忍著淚更進一步,只覺得門首靜悄悄的,站著一個小管家在一個賣糖果的擔子上抽那天九。雲麟分明認得那小管家,是當年孫大同小媳婦子生的。因為孫大年紀漸漸老上來了,不能在何先生家服役,因此命他的兒子承受了他這份事業,名字便叫做小孫。雲麟三腳兩步的趕得上前,劈口便問道:「小孫,我們先生果然是今日歸天的,怎麼你到有這閒工夫在這裡賭錢耍子?」 小孫猛不妨有人問他這話,一抬頭見是雲麟,笑道:「雲少爺請裡面坐,事便有隻件事,只是我不大清楚。」雲麟聽他這說話,益發心裡糊塗起來,更不同他講甚麼,便大踏步直望里走,又將腰間挾的那捲紙錁,輕輕把來放在門口。走到前一進屋裡,那些坐學生的桌椅,依然縱縱橫橫的排列在一處,因為節間例假,更沒有一個學生在此。跨入第二重屏門,一眼早瞧見美娘站在階下,身邊還立著那個三歲的師妹,一雙小手捧著一塊月餅,美娘逗著他頑笑。雲麟心下狠是吃驚,轉立著腳步,遲遲疑疑的不敢前進。美娘已瞧見他身影,笑道:「雲相公幾時回來的?聽見說你到上海做官去了,如何還有功夫趕回家來度節?」雲麟一面支吾,一面便偷眼向先生房裡瞧,似乎尋覓他先生挺屍所在。美娘心下明白,不由的含笑問道:「雲相公,你先生的死信難道你們那裡都知道了?這消息真是飛快。」雲麟也笑道:「原是今日清晨便接到先生這裡一張紙條兒。學生因為到家遲了,見了很是詫異。特地趕來一問,先生此時究竟怎麼樣了?」 美娘聽時此處,方才長長的嘆了口氣,說:「雲相公你問你的先生麼?他狠忙著呢,適才又跑出門去訪他那幾位朋友。」美娘說著話,便邀雲麟向裡面坐,放下那小孩子,親自到了一杯茶遞給雲麟。雲麟接到手裡,只呆呆的望著他師母,半晌才掙出一句話說:「照師母這樣講,似乎先生連病也沒有,這紙條兒又是誰同他老人家鬧著頑的呢?」美娘又嘆道:「誰人敢同他鬧著頑呢,這實在是他親筆寫的。昨天忙了一晚,寫了有幾十張,分付小孫替他分送,是我嫌忌晦,說一個中秋佳節,巴巴的將這東西送給人家,你不圖個吉利,人家還要圖吉利呢,攔著小孫,不用理他。他還氣憤憤的同我爭論,說這是成聖成賢的大事,怎麼都嫌起忌晦來。他畢竟鬼鬼祟祟的將那個傳事稟高升喚得來,在束修里提出一串錢賞給他,大約雲相公那裡,也是這高升送去的了。」 雲麟聽一句點一句頭,聽到後來,依然聽不出一個頭緒,急得問了一句說:「究竟我們先生做這件事,是個甚麼用意呢?」美娘笑道:「他這用意,承他的情,也曾一長一短的告訴我過來。只我是個極懵懂的人,一總還猜不透他這大道理。他如今越發獃頭呆腦的了,或者不見得真做得出來。雲相公你是聰明人,你先生也常常誇讚你,我告訴他這呆主意,你或者可以猜測得出來,也未可知。雲相公,目下外邊不是鬧著甚麼共和國麼,你先生的病根便在這共和上發出來的。自從那一天在街市上瞧見宣統小皇帝退位的消息,便嚎啕大哭,直鬧進屋子裡,把我魂都嚇掉了,趕忙勸著他,他轉劈頭劈臉的罵我不懂得君臣大義,他說世上有個三綱五常,這是最要緊不過的。譬如你就是小丫頭的綱,我又是你的綱。宣統皇帝呢,就是我的綱。自古及今,滅掉了一個皇帝,又有一個皇帝出來,這還扯個直,因為只要有皇帝,我們就可以安然過日子。目前是天翻地覆了,我打聽得明白,說甚麼不用皇帝,單單交給百姓治這國家,這叫做甚麼放狗屁的民主共和。我們是讀書人。一部史鑑透熟在肚裡,老實告訴你,萬一果然大清國滅了,我們不用想活著,定然烈烈轟轟追隨先皇於地下了。我那時候還勸著他,說宣統又不曾死,你口口聲聲喊他先皇,你不怕忌悔?況且皇帝一時退位,保不定沒有幾位大臣,重新將那些反叛滅掉了,仍然保宣統做皇帝,你死在九泉之下,到那時候也應該懊悔。他其時聽見我這話,到還有理,便暫把覓死的心腸放下了,終日的同他那幾位老朋友,在外面打聽消息,果不其然,說是宗社黨在西北上起事,你先生歡喜的了不得,每天焚一爐好香,禱祝宗社黨速速成事。這是去年間的事。」 雲麟凝神想道:「不錯不錯,記得去年有一天會見先生,他便探聽宗社黨的消息。我只說了一句,說是宗社黨既無勢力,又乏時機,怕終究是個枉而無功罷。先生聽了這話,頓時將個臉色放下來,說我年輕,沒有經驗,只是信口妄論國事。好笑若不是我已出了先生的書房,怕當時就要被先生打幾十下手心呢。如今想起來,真是冤枉,我那裡會猜到他老人家安著這樣意見呢。我早是知道,便不同他老人家辯駁也好。然而這件事到後來畢竟宗社黨失敗了,他老人家又怎樣呢?」 美娘笑道:「人家也這樣說法,你道他肯相信呢,他滿口裡都是甚麼聖天子百靈相護,斷不會就此覆亡的道理,將來必定必有一番了不得的人出來輔佐宣統皇帝登位。他那幾位朋友,大家都也摩拳擦掌,儼然就是個自命是個了不得的人意思。就拿剪辮子這件事而論,他們的心上,都覺得這辮子一剪,便不是大清國的忠臣。他的那些好朋友,單單因為剪辮子這件事,到議論了有三天的功夫。」雲麟笑道:「這又奇怪了。不過一條辮子罷咧,說剪就剪,說不剪就不剪,又有甚麼議論呢。」 美娘道:「這個卻不能不佩服他們的老成練達。論他們心裡,自然是不肯剪辮子了。又因為外面鬧得利害,不剪辮子便有人來干涉你,或是告到地方官那裡,就須辦罪。可憐他們千萬為難,想來想去,還是我們那一位想出一個變通辦法。把各人的頭髮絞開了,剪去一半,留著一半。留的那一半,挽成一個小小鬏髻兒,藏在帽子裡,走出去,外人看著好像是剪了辮子似的。只等大清國一朝重複過來,他們老實仍然將那一半辮子垂出來,總被那些光滑滑剪成和尚頭的人取巧得許多。那一天你的先生才將這主意說出來,直喜得那幾位朋友,連珠價喊好,通不怕把喉嚨喊破了。嚇得我在屋後不知道甚麼事,只索索的抖。後來知道就因這話喊好,才把我這顆心放下來。當這一晚,人人高興,便在家裡吃酒吃菜,鬧了有大半夜,最可笑不過,你先生他因為高興狠了,這一晚是他出的酒菜用款。用過之後,他又懊悔不迭,埋怨我花費得太多了,真箇叫人又好氣又好笑。這也罷了,誰知過了有半年多太平日子,到後來不知他怎樣打聽得外面時局,說是清朝小皇帝萬萬沒有登位的妄想,他便好像入了風魔似的,鎮日價眼望著半空里,用手指兒畫著圈兒,嘴裡又嘰哩咕嚕,又聽不出他講的是甚麼。學生的功課,也懶得去查考,時常同我講,一經挨過這長夏,轉到秋涼天氣,他決計是要以身殉國,還替我們孤兒寡婦料理身後的度活。我起初聽他這些說話,沒有一次不哭泣。後來因為聽得慣了,轉不甚介意。有時惱著他,我便直問到他,說你口口聲聲說死,也不曾見你死過了一次。想是你這位大清國忠臣,是專在嘴上講究的麼?他見我問得緊了,他只冷笑著說:死是必須要死的,只是一人死得沒趣,在陰間冷清清的,連一個夥伴也沒有。我們庠序里同志的秀才狠多呢,我有心邀集他們做一個殉難大會,已約定了在府學明倫堂上聚齊,所以他近日更是忙的利害。……」美娘正在指手劃腳說得高興,猛的向外一望說:「這不是你的先生回來了,你親自去問他那喪條子的緣故罷。」雲麟此時向外面望得一望,果然他先生蹣跚回來,後面還跟著幾位衣冠齊楚的朋友。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