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五十六回江寧府書生脫禍武昌城民黨成功
雲麟這個當兒,一步一步,挨命的望裡面走,走入堂屋,也辨不清楚那燈光珠彩,猛的一旁走近一個侍婢,扯著雲麟的手笑道:「姨太太請少爺在房裡見。……」這一種聲音直吹入雲麟耳朵里,雲麟模糊之中,再仔細向那個侍婢一瞧,失聲叫道:「哎呀,你不是。……」這句話未完,只見那侍婢早含笑將雲麟的手緊緊一捏,似乎叫他不用說出別的話來的意思。嘈雜之中,已將雲麟扯入房裡。雲麟此時便不像先前的畏懼了,跨入房門,果然見繡炕上面端然坐了一位十八九齡的佳人,寶髻珠花,翠裙紅袖,見了雲麟,也不知是悲是喜,兀的立起身子,向旁邊一位太太說了一聲:「倪太太,請自方便罷,我們姊妹倆想談一句體己話兒。……」倪紫庭的夫人聽見這句話,連忙答應了幾個是,垂著手曲著腰的,早避入外面,越發湊了一個趣,將四姨太太跟前帶出來的幾個丫頭,一古攏兒邀入後一進里吃點心。那四姨太太果然揮了一揮手,一群婢女都如飛的出去了,身邊只俏伶伶的立著一個先前扯雲麟進房的侍婢。
我編書編到此處,雖極意的想用一種騰挪之筆,不肯輕輕將四姨太太姓名身世敘述出來,然而那善讀小說的諸君,灰線草蛇,料也有些明白。你道為甚麼緣故呢?南京駐防護督院印的意海樓,是在書中出現過的,雲麟的叛案,便落在他手裡。這個當兒,救雲麟命的又是意海樓的四姨太太,天下當真有個四姨太太,錯認別人做哥子的道理麼?雲麟只因為深信他那意中人兒,是因月信在身,不謹房事,以致血崩身死,所以再也想不到這一番奇奇怪怪的情事,不然論雲麟也是個極聰明的孩子,他遇著這件事,難道便不會猜測到這個人,轉讓諸君自命先見嗎。嗟乎,生我者父母,救我者美人。鐵索朱衣,分作溝中之瘠。片言隻語,追回獄底之魂。這等情深義重,諸君試望,救星自食思雲麟在這個當兒,自然是感激涕零,倒地百拜了。誰知雲麟又有雲麟的見解,有非尋常讀書諸君所能窺測者。待我將他們見面時的情形,慢慢敘來,諸君便可知道。
且說雲麟那時候見房內已沒有別人,一眼釘著那個四姨太太,好半晌開不得口。轉是那四姨太太含著滿胞眼淚說了一聲:「雲少爺,你苦了。依我的主意,今日本不當再來見你。……」雲麟更不等他再說下去,一欹身子向一張椅子上坐下,也含著滿臉淚容,哽咽說道:「哎呀,救我的原來又是你,我感激你的地方,自不消說得。只是你這人的心,再沒有比你生硬的。你好好的去嫁人罷了,我又不曾縛住你,你哄得我幾乎要死,你為甚叫你那些鄰居裝得活靈活現,你既是哄我是死了,你今日又為甚麼鮮龍活跳的還在世上呢?我知道你處處想推掉我,我究竟不知道那一件是討你的厭,一味的遠我,好像避了蛇蠍似的。」
紅珠嘆道:「在先的事,我有我的用心,也不用再提了。只是你這一次為甚麼又同富少爺他們鬧出這一種大亂子,我是耽著十分重擔子。在我們那個大人面前,保你不是革命黨。……」說到此,又笑了一笑說:「我斗膽認你做了哥子,你不用生氣,怪我玷辱了你,須知不是如此做法,我們那個大人也不相信,你可記得我由南京初到揚州那一到,你到我家裡,你知道我們是洗了手了,你望著我說,只算你是我的親妹妹,聽見你們到了揚州,也該來走一趟。我那時候說阿呀,言重不敢當,我不配有你這哥哥。如今回想起來,這種光景便像在面前一般,卻不料這句話早應在今日。為今之計,你明日便快快的回揚州去罷,恐怕老太太同你的太太懸心。倪官兒這裡,我早已吩咐過他們,替你安置妥貼,你這一來,須是好好用心讀書,博個上進,我在省里雖然不能同你長長親近,我聽著也是喜歡的。」
雲麟又嘆道:「你這一來侯門似海,料想今生再也不能同你聚首在一處,我如今沒有別的恨處,只恨世界上你也不死,我也不死,若是兩人中死得一個,何等乾淨,如今你又屢屢的搭救我,你越是如此待我,我越是望你速死。你若不死,我越是望我速死。我這顆心此時也說不出甚麼道理,我究竟有句話想問你,我們今生可還能常常在一處?好妹妹,你千萬不要回出我不能兩個字,若是果然不能,我便死在你的面前,或者還是叫你那個大人將我命追了去,倒還使得。我只是總不願意你拋撇了我。」雲麟說到此處方才涕泗橫流,哽咽得一句話也不能出口。紅珠轉撫慰著他道:「你也不用如此煩惱,我如今既然又出來會你,你這一來,已知道我不曾死,你心裡總應該歡喜。後事茫茫,我們安見得就沒有聚首的日子。」
雲麟忍著淚又望小珍子說道:「珍兒,你如今隨著你姑娘在衙門裡,要算是享福的了。我重重拜託你,若是你姑娘有時忘記我,你可以替我時時提著她,不要富貴薰心,忘卻我這苦命書生。我隔著江魂夢兒總飛繞得到你們身上。」說著,又望紅珠道:「咳,也是我前生緣法,結識了你這一位多情多義的人。只是我那富玉鸞富大哥,他同我也算是患難之交,你可能再想個方法救他一救?」
紅珠搖手道:「你說話須惝沒聲兒,他是個朝廷欽犯,又比不得你。我區區一個女流,叫我怎生設法?」說著,向小珍子撅了撅嘴,叫他站在房門外面,防著有人竊聽。小珍子會意,便躡手躡腳走出房外。雲麟見房裡沒有別人,又不禁攏近紅珠身旁,想同他敘敘舊好。紅珠含羞無語,正是推拒不得,誰知外面帶來的那幾個爺們,見天色已是不早,便傳進話來,催姨太太回去。一霎時許多僕婢都紛紛趕進房來伺候。紅珠忙站起身子,假向雲麟說了兩句話說:「哥哥此番回去,務必在母親面前替我請請安。」又命人將倪太太請進來,又叮囑了許多話,叫他們老爺照應一切,我總不忘記你們老爺的情分。倪太太笑道:「四姨太太說那裡的話,我們狗一般的人,承姨太太賞臉給我們,舅老爺的事,還待姨太太吩咐,我們老爺早已預備妥貼了。但是姨太太今天既然難得到此,務請姨太太在此賞個臉,在這裡吃了晚膳回去,舅老爺仍請到外面去坐,我們老爺在書房裡已安排餞行的筵席了。」
雲麟此時好生割捨不下,當著人面前,滿肚皮的委屈,又說不出口,怏怏的向紅珠飛了一個眼色,那淚珠兒簌簌不已。紅珠也是淚落如雨。僕婢們知道他們是兄妹情分,也再沒有人猜到他們是別有用情的去處。雲麟走後,紅珠決意不再耽擱,辭別了倪太太,前呼後擁,也就回衙去了。雲麟次日準備動身,倪紫庭果然十分殷勤。雲麟想著富玉鸞,同倪紫庭商議,思量要去同他話別。倪紫庭決意不肯,說:「府大人吩咐過的,關防嚴密,斷不容人去探望。老兄有甚麼吩咐,小弟改一天定然將尊意代達罷。」
雲麟畢竟是個懦弱書生,自己得了性命,已出萬幸,也就不敢再干涉此事,當天便赴揚州去了。這一番死裡逃生回來,秦氏婆媳的歡喜自不必說,還有那親戚慰藉,紛紛走來探視。雲麟將紅珠搭救的話,略略的告訴了人,沒有一個不誇說紅珠的高義,幾乎不把那些當妓女的,都說成是紅珠一流人物,竟有不肯禁止子弟們去逛窯子打茶圍的。可憐三姑娘同淑儀聽見雲麟回來,疑惑雲麟同玉鸞是一樣的罪名。雲麟既可以開脫回家,諒必玉鸞是也有這希望。後來聽見雲麟說出原委,知道玉鸞依然不能指望活命,母女二人不禁又悽慘回家。但是一件,當那富玉鸞在嚴村集合許多羽黨,聲勢何等浩大,不料事機不密,輕輕的便被一個林雨生弄得他們大事不成,黨魁遇禍,難道他們便是甘心,遂這般銷聲匿跡不成?但是捉拿富玉鸞及雲麟的時候,小子只有一枝筆,忙著送他們到了南京省城,遂沒有工夫再寫到孟海華一般人物。誰知孟海華他們一聞得富玉鸞被捉,其時闔城騷動,捉拿羽黨的聲浪,如潮而起。宋興同馬彪兀的結束結束,先奔向仙女廟躲避。
孟海華率領饒氏三雄,及童老么、常老二、軍師康華,直奔瓜洲,渡了江,尋向他們鎮江一個秘密的所在,本是商議著大家劫獄。不料次日運司里已將富、雲二人押解入省,那時候省城兵力雄厚,單靠著孟海華手下幾百人,也斷不能成事,只得一面仍派饒大雄赴武昌勾結軍隊,一面命軍師康華裝做賣卜的,向南京城裡打探消息,隨時報告。還有柳春同明似珠呢,他們知道名字已被林雨生填入亂黨裡面,雖然逃出了城,四顧茫茫,究不知躲向那裡才好。二人商議說只有上海租界,是個安置黨人的地方,任是中國官吏知道我們所在,也不敢來越捕。計議已定,遂悄悄的走了。暗中寄了一封信給似珠的母親。那朱金知道女兒的消息,也就將一顆心放下。只是苦了他們辦的兩個學校,校長一齊溜跑了,學生也就一鬨而散。一個熱鬧烘烘的都天廟,依然古瓦斜陽,仍讓那王道士去侍奉香火。
何其甫、嚴大成一干人聽見這消息,大家議論著說:「可又來,幾曾見辦學校的會規行矩步,效法聖賢,不過都是些亂黨,藉辦學為名,陰謀不軌。這一來也叫朝廷知道,這學校萬不能創立。還是我們這些教讀先生,辛辛苦苦,能彀替國家造就些人材。」於是鎮日的在外面將柳春學校里那些學生竭力張羅,果然桃李盈門,束十分豐富,這快樂也就到了絕頂。閒言少敘,且說那大清國皇帝宣統在位,他本是個沖齡幼主,那些治國平天下的道理,他一毫也摸不著頭腦,把全國政治,一古攏兒交給他本生父攝政王。攝政王優柔寡斷,那國是漸漸一日不如一日。卻好春間因為四川鐵路,朝廷意欲收歸國有,起了一個小小風潮,那些海外黨人,便趁這時機,東也鑽一鑽,西也鑽一鑽,總不能做出一件事來。我這《廣陵潮》小說,是個稗官體例,也沒有功夫紀敘他們革命歷史,我只好就社會上的狀態,夾敘出他們些事跡,好讓讀書諸君,知道他們大人物在上面革命,我們小百姓在下面受罪,才不失我這社會小說的宗旨。且說這一年八月里,正是天高氣爽的時候,禾稼登場,鄉里一班農夫好生得意,有兒女的便趕著將兒女嫁娶的事辦一辦,真是伯歌季舞,寫不出那一番太平景象。住居廿四橋的那個黃大,漸漸的也老上來了。又因為他的小主人云麟,幾乎被官府里捉去砍頭,他一總不放心,日日騎著驢子進城,向秦氏家裡探訪消息。後來好容易見雲麟遇救回家,秦氏便發了一個願心,准於今年八月團圓節,向各廟裡燒香,謝謝神明。黃大趕中秋這一天,在自己家裡用一條麻布口袋,裝了些頂白頂細好乾麵,特的將網狗子喚近身邊,叫他將這乾麵背去送給主母秦氏,好預備做團圓餅,應個節景兒。網狗子拿著眼睛,將那包乾麵瞧得一瞧,跳起身子向黃大吆喝道:「擱在那裡罷,誰也沒有這閒工夫幹這些閒事。」黃大陪著笑臉,又央告他道:「好兒子,你只當替你老子出點力。你老子假使這兩條狗腿跑得動,也再不敢勞動你。」
網狗子想了一想說:「也罷,我本意也想進城走一趟。我到有一句話交代你,大前天不是靜慧寺里駐紮的大營那個齊老總,在我們家裡吃飯的,你須是認識他,他本約在今天來會我,萬一他果然來了,你就說我已先到裘大娘家等候著他,叫他一徑去會我要緊。」黃大道:「這個我自理會得,你送過這乾麵,還須得早早回來。」網狗子也不知可曾聽見他父親的說話不曾,肩上背了乾麵包兒,早一口氣跑了。這且不表。
且說伍淑儀小姐,自從與玉鸞結婚以後,只是那玉鸞終日忙忙的,也不曾鎮日在家裡一日半日,不多幾天,又平空的摜下一天禍事,玉鸞又被官府里當作革命黨捉去了。你想那淑儀小姐,不曾經過這種危難,早嚇得魂不附體。後來派人向省城裡打聽,已知道玉鸞已定成死罪,這性命也不過日暮就要了結。母女二人只哭得死去活來。三姑娘又怕淑儀尋了短見,日夜的防範著,淒涼弔影,寂寞銷魂,好好一份人家,也就鬧得煙消火滅。雖曾接連打過幾番電報,到湖北給伍晉芳,及至接到晉芳回信,也沒有甚麼方法可以救出他這愛婿。後來聽見家人稟報,說雲少爺已經遇救,回到揚州。三姑娘喜出望外,便趕忙同了淑儀到秦氏處探聽消息,略略聽見是紅珠搭救,便惘惘回家,前文已經表過。但是淑儀還沒有死心,第二天又打發人到雲府上,再請雲少爺到這裡一走。雲麟本意要來告訴三姑娘母女這番情節,便隨著家人匆匆進入內室,早見淑儀淡裝素服,含著滿眶眼淚,出來相見。雲麟當時便將紅珠怎生設法救他的緣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三姑娘母女早又呆了,原來雲麟不死,另有一番曲折,並不是制台有心開脫。這玉鸞罪名,依然沒有生機可望。三姑娘轉將紅珠這一番俠義,著實讚嘆了一會。雲麟偷眼瞧見淑儀這一種可憐嬌態,也不禁替她扼腕。只是也想不出要拿甚麼話來安慰她,轉低頭默默不語。這時候淑儀忽然立起身子,向她母親含淚說道:「女兒適才聽見雲家哥哥說的這番話,料想那個紅珠姑娘,斷不是尋常女子。況且玉鸞所犯的罪,並不是為非作歹,總算為國家起見,保不定他也能有心相救。只不過玉鸞同她是陌路的人,她一個弱女伶仃,也犯不著再擔這血海的干係,又去救他。女兒此番已打定主意,暫時別了母親,要親自向省城裡一走。便由這管獄的倪官兒,去覓紅珠姑娘門路。若是托天徼幸,一般的也像雲家哥哥,安然回里,自是女兒終身幸福。即使做不到這步田地,女兒也須入獄會一會他,博個生離死別,務請母親允許孩兒這話。」淑儀說到此處,不禁放聲慟哭起來。三姑娘也哭道:「姑娘你既是決定如此辦法,做母親的也是不能攔阻你。只是你這番前去,叫做娘的如何放心得下?罷罷,我們母女兩個死活總須同在一處,我便送你到省城,一路上也有個照應。」淑儀又道:「為孩兒夫婦的事,萬萬不能再累你老人家吃這辛苦,還是讓女兒獨自去的好。況且家裡都走得乾乾淨淨,也沒有個照應。」
雲麟此時更忍不住,又感著淑儀這番救夫婿的義氣,不禁慨然說道:「這件事姨娘也不須操心,妹妹要到省里去碰碰這機緣,到也是個好主意,妹妹只須貼身帶兩名僕婦,其餘一路上的照應,就包在甥兒身上。甥兒這路算是走得極熟,僱船雇轎,以及尋找棧房,有我在那裡一點也不會錯。妹妹約在幾時動身,我回去告訴了我的母親,便同妹妹一齊上路。」雲麟說到此,三姑娘未及答應,淑儀早不禁走近雲麟身旁,深深的向雲麟道了幾福,簡直要跪拜下去,含淚說道:「難得哥哥如此用心,妹子今生也不及報答,總算做妹妹的心裡感激到十分。」又回頭望著她母親說道:「母親就依哥哥這麼辦罷。事不宜遲,女兒一準便於明日動身。」
三姑娘道:「這叫我有甚麼說呢,在我看,橫豎玉鸞此時尚安然在獄,你也不必如此著急。你哥哥昨天才到家,也須讓他們母子夫妻敘一敘別後的光景。況且早晚已是中秋,不如老穩等過了中秋,再請哥哥送你到南京,你的意思以為何如?」淑儀聽他母親說這番話,也覺得入情入理,便也答應了。誰知到了中秋節後,這一天淑儀正自打疊行裝,淚眼慵抬,愁眉緊鎖,不禁呆呆的向這窗子外面一株桂花發。耳邊猛然聽見雲麟聲音,從外邊笑得進來。淑儀吃了一驚,踅進身子,便從房裡望外走,已見雲麟同他母親站在一處說話。雲麟見了淑儀便笑說道:「我特來報個喜信給妹妹,玉鸞大哥可以遇赦了。」
淑儀猛聽了這一句,也不知是悲是喜,轉將一隻手扶著椅背子,顫巍巍的問道:「這話哥哥從何處打聽得來?哥哥莫要哄妹子呀!」雲麟道:「這個如何敢欺妹妹。我家裡每天本有一份《千錘報》按日從上海寄來。今日便在這報上得了一個消息,據云朝廷因為民氣不靖,革命黨幾乎遍滿了二十二個行省,便有人上了一個條陳,大旨說是這些革命黨,均含有政治思想,與尋常土匪不同,只宜順從民心,實行立憲,解散他們黨羽,不可過於壓制,恐防激而生變,因此不日將有上諭,凡有各省拿著革命黨,須得詳加矜慎,不許一味濫殺,以表示朝廷大公無私之至意。照這樣看來,想玉鸞大哥斷不至便遇意外。」說到此,又左右望了望,附著淑儀耳邊說道:「今天還打聽得一個謠言,說湖北省城有大隊革命黨,行將在那裡起事。連日武昌戒嚴得利害非常,不曉得姨父那裡近日可有家信寄來沒有?」
淑儀嘆道:「但願上蒼庇佑,果有這事便好。然而妹子總放心他不下,早晚間還須累著哥哥,送我到省里去走一趟。」三姑娘道:「既是哥哥如此說,料也不錯,你不訪再等待幾日,究竟打聽外面消息是個甚麼著落。只是可恨那些革命黨,如何又鬧到武昌,你父親在那裡呢!我只替他耽心。」三人剛在裡面說話,忽然外面走進一個家人,稟報了一聲說:「舅老爺來了。」三姑娘猛一抬頭,果然秦洛鍾踉踉蹌蹌直望里奔,臉上顏色十分難看,跑得氣急敗壞,剛自站定,一眼看見雲麟,說:「原來麟兒也在這裡呢。阿呀,你們可曉得武昌昨天已失陷了?」雲麟吃了一嚇,說:「舅舅這話打那裡聽來的?」
三姑娘此時早已嚇得面無人色,一句話也掙不出口,只索索抖個不住,身子便直挫下去。幸虧有兩個丫頭在身旁扶住,不至栽倒在地。洛鍾跌腳急道:「千真萬真,適才衙門裡接到急電,說確係革命黨勾結軍隊,於十九日夜間造反。制台瑞大人業已逃上兵艦,汨在江里,飛也似報了電報到京,還不知朝廷這番怎生布置呢?」說著又跌腳嘆道:「咳,我恐怕天數難回,人民是要遭劫的了。你們一共記不得揚州鬧的那次洪水,偏生就在兵馬司巷,我們揚州怕也保不住安穩。但願天老爺可憐這個,寧教耳聞,不教眼見,隨時就把那些反叛撲滅了罷。」
雲麟是再膽小不過,今日陡然聽見這意外的話,也就搓手咋舌,不住的團團在屋裡跑個不住,轉是淑儀沉靜不語,窺探他那芳心裡,若不是因為武昌恐怕他父親失陷在那裡,他到願意革命黨從速成功,他丈夫玉鸞便有生還之日。三姑娘早已淚如雨下,顫著聲音說道:「就請舅舅在衙門裡再替我們打探打探,究竟武昌殺成個甚麼樣兒,那些做官的人,可有命沒有?我此時沒有別的恨頭,只恨我那個婆太太,一意逼著他父親去到湖北候補,難道揚州就沒有一碗飯吃,求甚麼功名,想甚麼富貴,如今弄得。……」說到此又咽住了,只有嚶嚶啜泣的分兒。洛鍾道:「妹妹你也不必著急,在湖北做官的多著呢,也不見得都是死路。我也不再耽擱了,有甚麼消息,我再來告訴你們。麟兒呢,你同我一路走罷,你回去也通個信給你母親,還是同黃大媽商議商議,多少在廿四橋覓點房屋,萬一有個岔枝兒,也留著一條生路,避一避難。雲麟點點頭,沒精打采的便隨著洛鍾出了伍家大門。
再說這件事的消息,一天緊似一天,先前有些老年人聽見這一次變亂,大家也只笑了一笑,都說大清皇帝洪福齊天,幾曾見幾個革命黨,便會做出大事,你們通不記得道光咸豐年間,好不利害整整的鬧了十五個年頭,也都不過在南邊騷擾了一個天翻地覆,總共不曾惹著北邊一根毫毛。後來出了幾位練兵大員,東征征,西戰戰,滾湯泡老鼠,一個不剩,那大清國依然還是大清國。如今又過了六七十年了,皇上的深仁厚澤,越發固結到人心裡,那個不是大清國食毛踐土的好百姓,誰也肯幫著他們鬧事,也不過白送掉幾條性命罷了,再沒有甚麼要緊的。內中尤以何其甫他們一干人議論得利害,一時講到高興的去處,大家真箇摩拳擦掌,恨不得要投筆從戎起來。誰知等不到半個多月,那消息越發來得緊了。一會兒說是九江失守,一會兒又說是安慶光復,風聲鶴唳,也就將一座揚州城裡,鬧得岌岌搖動起來。鎮日價那大街小巷,只聽見車聲隆隆,都是那些富室打疊箱籠什物,忙忙的向外路避兵。一府兩縣,忙著出示諭禁,不許居民遷徙,那裡諭禁得住,城門外邊車轎紛紛,那些勞力的人,轉得利市三倍。各家店鋪也沒有人貿易,店裡小官們,沒有一個時辰不將個頭伸到櫃檯外面,恐防有大隊人馬殺得來。人心皇皇,雞犬不靜。
何其甫那個書塾里,到有一大半學生跑得乾淨,只剩得幾家窮得沒飯吃的小孩子,還坐在那裡讀書。這一天何其甫閒著沒事,正約了嚴大成一班好友,也買了一張《申報》攤在書桌上瞧著。剛是黃昏時分,其時離著重陽節不遠。幾點疏星,已從雲端里透露。何其甫看報也看得不耐煩起來,獨自走下台階,望了望,又跑入屋裡,拍拍手笑道:「諸位放心罷,包管不出幾天,定有捷報到我們揚州,我們還過我們太平日子。」古慕孔笑道:「何何何先生明明明見萬萬里里,你你你這話定有主見,你你你何以拿拿拿得定呢?」
何其甫大笑道:「老夫近來研究星象,自信確有幾分把握。大凡國家將亡,必有一顆天狗星出現。我適才將個圓天通通看遍過來,也沒有個天狗星的影子。便連那尋常人講的一個掃帚星,也沒有絲毫髮現,這反如何造得成功。我們且不管他,老實些大家今晚出幾個銅錢,買點酒來痛飲痛飲罷。我這幾日嘴裡已淡得沒有味道兒,不知你們諸位可還高興。喏喏,在我這裡吃酒,除得我的內人,撈諸位幾根肉骨頭,發誓也沒有別的好處。大家又休得疑惑我老何在這裡於中取利。」汪聖民道:「著著著,我先數出錢來,就交給何其翁去辦。」一面說一面就向口袋裡掏錢。大家正自鬧著,忽聽見門外喊聲震天起來說:「不好了,革命黨已到了上海。」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