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五十四回捕廳暑劣弟謅謊言平山堂群雄開大會
侯惕齋對著伍晉芳笑道:「這光棍你還想留他在跟前麼?兄弟替你將他攆逐出境罷,老哥自己再上一個說帖,兄弟將這光棍的甘結,一併帶至關道那裡了案。」伍晉芳連連打了幾躬說:「兄弟此時被這廝已氣得方寸亂了,悉聽老哥主張。」可笑這林雨生,害人不成,自己轉挨著棒瘡,真箇同巴氏及小穩子結束結束,乘著輪船東下。朱二小姐畢竟老大不忍,暗中還叫小善子拿了些銀子送他,做一路上的使用。夫妻二人,互相埋怨。林雨生冷笑道:「我這苦頭,也算吃盡了。他們官官相護,不知將那個姓富的,藏到那裡,轉來把這苦給我吃。放著我林雨生不死,總有一天撞在我手裡,叫他認得我。」
巴氏道:「人總不可壞了良心。我們老爺同富大少爺,在先是待你怎麼樣,誰知你反去恩將仇報,自然陰間裡掛了牌,陽間裡挨板子了。但是一層,我們此番究竟望那裡走?小穩子的外婆家,你一共也不肯同他通個信,如今冒昧跑了去,不知道他們還肯收留我們不肯?」
林雨生道:「呸,我早已當你的娘家死得乾淨了,誰還跑去活現形。我此番主意已定,我哥哥林大華不是住在南京麼,此番簡直去投奔他,又不一定打擾他的,我們自尋覓房子居住,那地方沒多熟人,藉此可以避避羞恥。」又回頭望著小穩子喝道:「萬一你大伯伯同大姆姆問你的父親在湖北乾的些甚麼勾當,你就說父親在湖北做老爺,坐上公案,就打人的屁股。若是又問你的父親走路,怎麼一步一拐,你就說你父親屁股上害著坐板瘡。你若迸出半句實話,我定然打斷你這廝下半截。」
穩子咕嚕著嘴,答應了。這一天到了南京,四處打聽他哥子的消息,再也沒有影響。後來好容易聽見人說這林大華,在督署里當了三年多的繕校差使,毫無遺誤,上頭念他微勞,已賞給他一個典史職銜。林大華又善於運動,不多時就補實了,目下正署揚州府江都縣捕廳。林雨生笑著對巴氏道:「何如?我時常同你講我們元和縣姓林的,誰人不知道是積善傳家。拿得穩要出幾個官府,你聽見不是我哥哥已做到捕廳了,我們不趕到他任上去,還等甚麼。」
巴氏也是歡喜。於是又從南京趕到揚州,林雨生到了碼頭,心裡總有些慚愧,怕遇見熟人,遂喊了兩頂小轎子,巴氏坐一頂,自己同穩子坐一頂。轎夫問他抬到那裡?林雨生道:「江都縣左堂。」那四個轎夫聽見這五個字,嚇得舌頭伸了伸,顛著屁股,駕雲也似的飛奔過了衙門。林大華的妻子嵇氏,此時聽見門口稟進來,說外面來了一群姓林的,說是同老爺是弟兄,小的不敢擅自主張,請太太的示下,還是請不請?嵇氏將眉頭一皺,說:「怎麼死不了的這些姓林的不曾做官,一林也不林。剛剛做了官,不是這個林,就是那個林。你看這姓林的甚麼光景?」那個僕人又說道:「倒是坐著轎子。」
嵇氏才放下笑容說:「既是坐著轎子,倒也不可怠慢。就請進來罷。」一霎時果然見林雨生拐著同巴氏母子一齊進入裡面,嵇氏一看,似笑非笑的說道:「哦,原來林雨生叔叔。聽說你們在湖北發了財,怎麼白鴿子不望興處飛,來腳踏賤地?」林雨生笑道:「嫂嫂說那裡話,記得當年哥哥多受了我的累,在司里吃打手心。……」嵇氏聽雨生劈口便說出這句不大興會的話,十分不自在,又怕僕從們笑,只鼓著腮兒,一言不發。林雨生不知其意,依然接著說道:「後來託庇哥嫂洪福,在湖北做了兩任官。久想接嫂嫂去湖北走走,知道哥哥在此,拿著印把子,這印定然交在嫂子手裡,就同我的印,交在你弟媳婦手裡一般,斷然不能分身。」
嵇氏在此覺得林雨生說話有些解事,也就微微含笑。林雨生又道:「今番回來沒有孝敬嫂嫂,我同你弟媳婦商議,只好送嫂嫂一支赤金手鐲。……」嵇氏笑道:「又多謝叔叔破費,真是從那裡說起。叔叔們吃了飯不曾?」林雨生道:「不忙不忙,只是哥哥那裡去了,為何不曾見著他?」
嵇氏道:「你問你哥哥麼?俗語說的,能者多勞,像你哥哥真是多勞了,地方上事無論大小一切都仰仗他。」說到此又悄悄用手指著院牆那邊道:「我們這位大老爺,他耽著名目,做個正堂他只是鬧姨奶奶,前日又弄了一個姑娘,叫做甚麼三百塊。這三百塊又搭上了別的姘頭,我們這位大老爺,都氣昏了,家裡的事還管不清,那裡再來管百姓們的事。偏生在這個當兒,東鄉里出了一件命案,又叫你哥哥下鄉去勘視去了。」這一天嵇氏聽見林雨生說帶了一支赤金手鐲送她,心裡兀自高興,倒也辦了四碟四簋,請他們夫妻吃飯。席間,只不見林雨生提起這事。嵇氏更忍不住,便左牽右扯,隱隱的逗著說到這金鐲上去。笑道:「聽說你們湖北的金價,比這揚州便宜得許多。譬如揚州三十九換,湖北只有三十六換,可是不是?到底湖北是個大地方,拿著金子,也不算件事,不知道叔叔送我的那支金鐲,約莫有多少重?」
林雨生抓耳撓腮的一會,笑道:「我那支金鐲,也不過只得二兩頭。」嵇氏又接著笑道:「就煩叔叔取出來給我,我看那湖北的花樣,比揚州好不好?」林雨生道:「嫂嫂且吃飯,隨後再說。」嵇氏又停了一會,約莫飯已吃完,又收拾出前面一進門房,叫雨生夫婦住在裡面。嵇氏又踱出來望巴氏說道:「我們叔叔懶得很,嬸嬸就將那鐲子交給我,讓我放心罷。這門口不大嚴密,萬一再被人偷了去。」巴氏未及答應,林雨生剛將行李布置好了,聽他們妯娌在此談心,忙插嘴道:「我老實告訴嫂嫂罷,金鐲是有一支金鐲,我早已交在哥哥手裡了,嫂嫂儘管向哥哥去要。」
嵇氏驚道:「好叔叔,你怎麼將送我的物件交給這天殺的,你是幾時交給他的?這天殺的一共不曾同我講過。」說著,又眼淚鼻涕,一齊順流而下,說道:「這天殺的我同他一桌兒上吃飯,一床兒上睡覺。雖然不曾養得一男半女,然而那被窩裡的骯髒事,我那一樣兒不曾依他。這天殺的瞞心昧己,從來不曾提起。我知道那天殺的外面有外路,包管拿著這鐲子,送給那些不愛臉的婊子去了。這天殺的除非在鄉里被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萬一不死,會跑回來,我們有話再講。」
嵇氏越說越氣,憤憤的走轉內室去了。林雨生一面聽,一面笑。嵇氏走後,他就向床邊上一坐,喚巴氏道:「你替我倒杯茶,漱一漱口。」巴氏只當不曾聽見,林雨生站起來,走至巴氏面前,說:「怎麼你又生氣了?」巴氏一咕嚕掉轉身子,將屁股對著他。林雨生笑道:「嘖嘖嘖,這又打那裡說起,有話明白講,也犯不著同我不開口。」巴氏冷笑道:「我把你這沒良心天殺的,說起來似同我同心合意的,從去年我的一支藤鐲,左說右說,包這麼幾錢金子,你同我推三阻四,說沒有這筆閒錢。哦,原來成兩的金子都送來給你這嫂子了。你嫂子的這副面孔,也不見得比我標緻。你打一二千里外,就想勾搭她,我就不相信,姓嵇的勝過我這姓巴的呀。」林雨生拍掌大笑起來說:「嵇也好,巴也好,總怪我們弟兄,娶你們嵇巴的不好,我撒了一個瞞天大謊。原是給屁給她吃的,她連屎都吃了下去,你又拾得個紅棗子當火吹。」巴氏方才掉轉頭來,問道:「你當真是撒謊?」林雨生正色道:「不是撒謊,我就是你養的。你替我想想,看可有這力量去打金鐲?」巴氏道:「萬一大伯回來,對證明白,如何是好?」林雨生笑道:「世界上的事,做到那裡,說到那裡。等到其時再說,沒有個鋸倒樹捉鴉的道理。若是句句講實話,包管在外面一步也行不去。」巴氏這才回嗔作喜。於是林雨生終日閒著沒事,他哥哥林大華,一直也不曾回來,覺得十分無聊,便顛倒價在街市上閒逛。茶坊酒館,庵觀寺院,沒有一處不得他的行蹤。
有一天,熱得很,他便不曾出門。午後忽然一陣雷雨,約莫下了半個時辰。天色開霽,清風徐來,頓然涼爽起來。林雨生更耐不得,獨自攜了幾百文,又走上街,口裡津津的忽然想吃一杯酒兒。抬頭一看,見有一塊招牌,上寫著穆元興雞鴨老鋪,旁邊又掛著兩個白燈籠,上面貼著紅字,一個是時新筵席,一個是山海奇珍。林雨生兀自歡喜,便走進去。看官可記得這穆元興酒樓,當初沈小雪同周碧芙在上面曾談賀花珍賀花仙夭折的事。那時候這酒樓尚是因陋就簡,不過上下七八間房屋,如今已是雕欄畫棟,開拓出二三十個房間,陳設非常精雅,准許客人叫局,那花枝般妓女,車馬絡繹不絕。
說起這酒樓發達的原因,卻可使人浩嘆。中國當這時代可算得民窮財匱,居家度日,一倍比當初要多出三四倍來,市面上也就蕭條得很。獨是內里的經濟,卻甚困難,外面的文明,卻愈發達。一百件生意做不得,卻是這酒樓茶館再沒有錢的人,他都要酣歌恆舞,沉溺其中。白日裡絲管嗷嘈,黑夜裡牛衣對泣,一般人卻也不少。正如燕巢危幕,幸其火未及身,快活一刻,便是一刻。你要問他心理上甚麼緣故,他也說不出個道理。所以穆元興的主人,到反得鋪張揚厲。
林雨生踱上樓去,自知囊中沒有多錢,揀選了一進三間敞屋,裡面坐的,卻俱是下一等客,自己坐的一張桌子對面,卻另有一張桌子,已坐了兩個人。一個約莫有五十多歲,到是生得肥白,一臉兜腮鬍子。一個只三十歲左右,一雙近視眼,同眉毛連結在一處。只聽見那少年說道:「你老先生,這這這句四四四郊多壘的話,再再再也不錯,我我我看他們這這這一班人,有多大本領,連官官官兵都不怕。」那老者冷笑道:「慕翁你這話又錯了,他這其中,定然有革命黨通同一氣。若說幾個鄉下蠢漢,他豈能軍火齊全,公然拒捕。」說著又將兜腮鬍子左捻右捻,烈烈的笑道:「怪好的一個清平世界,不知甚麼人提著頭兒,廢八股,興學堂,坑了我們一輩子,是不談了,這學堂里便給他鬧出這些大亂子,越鬧得利害,我越快活。」那少年也笑道:「是是是。只不知這這這小孩子的頭,怎麼會好好的不知影響了,據據據人說他們會念念念咒語,咒語念起來,那那那個頭就化化化成清水。」
老者道:「這個怕不的確。妖由人興,朝廷里不鬧這新法,也不至出這些頑意兒。」兩人正講得高興,旁邊桌子上又有人插起嘴來說:「你老不明白這件事,我最知道詳細。我們敝莊上住著一人楊狀元家,那楊狀元三房只生了一個小兒子,今年四歲,頸項裡帶了一副金鎖,天天有僕人抱著他在莊門口閒坐。有一天身邊忽然走過兩個人來,一個人嘴裡嚼念道:這金鎖重得好順手,拿得來罷。那一個又說道:套在頸項里,怎麼拿法。偏生那個僕人,又不解得他們的話,只是呆望。先前那一個人喝了一聲說:我有法子去拿,順手就在靴統里取出一把解手尖刀,輕輕將那小孩子的頭割下來,果然就將鎖拿得去了。可憐楊狀元家裡聽見這事,好比半天裡摜下一樁禍事來。狀元氣極了,便跑來城裡,坐在江都縣要人,說非得殺七八十個人頭,不能了案。」
林雨生心裡暗暗稱奇,因話答話道:「請問一聲,這些究竟是甚麼人呢?」那人又將舌頭伸了伸:「東鄉這肉團魚馬彪,那個不知道,這做案的左右不過是他的徒弟們作耍。」說畢,他們自談話吃酒去了。這個當兒,忽然見那老者站起來說:「喏喏,這不是雲生來了。」林雨生吃了一驚,果然見雲麟從樓梯上跨進來,東張西望,自家不免有些慚愧。轉將個頭伏在案上裝著瞌睡。過了一會,忽然覺得背上有人拍道說:「你不是林先生?怎麼會跑到這揚州來?」林雨生只得抬起頭來,也就堆著滿臉笑容說:「原來是雲大少爺,適才不曾瞧見,多有得罪,就請在這裡坐罷。」雲麟搖搖頭指著適才那老者桌上道:「敝業師在此,約我閒話。我一眼看見林先生,像是熟人,果不其然,我就暫坐一坐談談罷。」說著,就坐在林雨生桌邊問道:「林先生是打我姨父那裡回來的?有甚麼公幹?」
林雨生笑道:「也沒有甚麼事,不過請了一個假,回我們蘇州去掃一掃墓。不料又被家兄留在他衙門裡住了幾天,家兄就是現任捕廳林大華。」說著又細細的向雲麟臉上瞧得一瞧說:「少爺,我們也有大半年不見了,覺得少爺比從前消瘦得許多。」雲麟嘆道:「我的境遇,凡百難言。閒暇時辰,你請到我那裡,我們暢談。有一個人到了揚州,林先生可知道?」剛說到此,那一張桌上的老者,早已喊起來說:「雲生快來,這口麻鍋巴,冷了便不適口。」說著用勺子吃了一口湯,呷了幾呷。長長的伸了一口氣,說:「好鮮!。……」雲麟答應了那老者一聲,又接著對林雨生道:「就是富玉鸞,富大少爺他是從湖北來到我們姨母家裡入贅的。只是此番他們做親,很是簡略,大前天草草就成婚了。喜期這一日,我勉強在那裡周旋了一刻,以後我也不曾去走動。他今天有字柬兒來,約我明日在城外平山堂聚一聚。我聽他口氣,不久就要到日本,保不定還要挈帶我那姨妹一齊去,不知林先生在湖北可曾會過見他沒有?明天沒事,我們一路去會會也好。」
林雨生聽見雲麟提起富玉鸞蹤跡,不由喜得心花怒放。暗想:「這廝果然大膽,我疑惑他逃往日本,不料居然還安安閒閒的在揚州招親。……」面上卻不露出,忙對雲麟道:「在湖北我們也會過,只是他起身得快,他算是我的恩主,我如何不去叩見。明天少爺在府上等一等,定然一同去。……」雲麟這才走過那一張桌上吃口麻湯。林雨生坐了一會,也就辭了雲麟,下樓一路走,一路盤算,暗想天下事,打那裡說起,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有我的還是有我的,這件功勞我轉成就了我的哥哥了,只是我哥哥還不見回來,萬一再放他跑了,那才可惜呢。事不宜遲,我此番回了衙門,立刻著人請我哥哥去。想著那腳下便走得飛快,眨眨眼已到了。見門前車馬鬧得一團糟兒,內中有個僕役喊起來,說:「這不是二老爺,我們老爺適才回來,命人四處尋二老爺,二老爺快請進去罷,不要叫我們老爺想壞了。」
林雨生聽見林大華已回,覺得這事很是湊巧。又聽見僕役們說林大華急於相見,覺得弟兄恩愛,畢竟與平常人不同。他就喜孜孜的走得進來,果然見林大華坐在內室里,嵇氏也在旁邊坐著。自己妻子巴氏,同穩子站在一邊。林雨生彎腰曲背的笑得進來說:「大哥回來了!……」這一句話未完,早見林大華雙目圓睜,拍案罵道:「誰是你的大哥?你這不識羞恥的渾賬王八蛋,在湖北吃了板子,溜到我這裡,不是穩子說出實話,我一輩子也不明白。罷了,你挨板子,是你的下賤,我也不來追問你,只是你又為甚麼搬弄是非,說是有一支金鐲交在我手裡,累我才到了家,你嫂子就要同我打架,你幾時做夢,有支金鐲交給我的?你好好實說,你若有半字虛言,橫豎你屁股上現成的板花,我這裡也有板子,再請你領略領略這味道兒。」說著叉腰凸肚,氣憤憤的說:「你說你說。」
林雨生夾著一團熱腸,要幫助他哥子捉拿革黨富玉鸞,好圖升官發財,萬不料林大華見了面,便兜頭的澆了一杓冷水,不覺倒抽了一口冷氣,忙分辯道:「大哥你也不用生氣,我這金鐲的話,也不是我哄騙嫂嫂,我也有個緣故。大哥雖然同我不是同胞弟兄,也算得是一個祖父傳下來的,我自小兒便聽見我父親說,當日祖父也是個寒士,苦苦的只掙了兩支金鐲,死後給兩個兒子,就是我的父親同大哥的父親了。後來因為大哥出世得早,祖父看著歡喜,就將兩支金鐲,一齊交給大哥的父親,說那一支算給大哥將來聘親事罷。我的父親那時很是忠厚,也就不曾計較。這支金鐲總要算是我們的,所以我說交在大哥手裡,若不是這原故,我送嫂嫂鐲子怎麼不說兩支,單說一支呢。」
林大華掉頭望著嵇氏道:「你可聽見了,他這王八蛋繞圈兒說話,是他的一生本領。我已表明我的心跡,你可以相信得過。」嵇氏也笑起來說:「噢,原來如此,在先誰叫他說得活靈活現。」林大華又冷笑道:「雨生今番到我這裡不是看望哥哥,簡直是想同我索取金鐲了。」林雨生道:「兄弟不過鬧著頑頑,誰當真提起這事。」林大華喝道:「死不了的奴才,我這衙門裡,不能容你這刑傷人犯。既然你提起祖父,我看祖父分上,還容留你在此住一夜,明日大早,替我趕快滾出去。」這一頓罵得林雨生狗血噴頭,只得退回住的那座門房裡。巴氏同穩子此時也跟著進來,林雨生不覺潸然淚下,自言自語說道:「這不是嫡堂的弟兄麼?待我是個甚麼光景。我這人不是糊塗到腦子裡去了,我一生一世不曾得著骨肉的好處,提拔我的轉是陌路的兩個恩人。我昧著良心反苦苦去與他們為難,侯大老爺二千板子,還算是輕饒了我。罷罷,我林雨生知悔了,明天便同他們入了伙去,料想這革命黨不辱沒人,你們看富大少爺還舍了萬貫家財去革命呢。若沒有一點好處,何必定要走這條路,他也不呆。」主意已定,次日清晨,便急急起了身來訪雲麟。
雲麟自從紅珠死後,他已萬事頹唐,忽忽不樂,連他岳家那裡,都懶得去,只是老坐在家裡,讀書侍母,於女色這一層上,到像虛空粉碎,再不流連。自家將他一所書齋里,修葺得十分精潔,四面壁上都懸著紅珠小影,大的小的,坐的立的,愁眉淚眼的,含笑拈花的,有甚麼心事,便喃喃的對著那些小影私語,好半晌不見那小影答他,他便痛哭起來。痛哭之後,倒反心地怡然,又從壁上摘下一張小影來,供之案頭,或酌以清酒,或奠以苦茶。如此消磨了去,便是他儀妹妹出嫁,他也勉強去周旋周施。至於他當初那些閒恨私情,到此轉一毫不著跡象。不過覺得富玉鸞此番回揚成婚,十分潦草,不免替淑儀惋惜。又覺得富玉鸞不似當初豪邁,談吐之間,激烈非常,處處拿話來打動自己,意思間都想自己在這揚州地方,做個草澤英雄。雲麟也曉得外面風氣,大是不靖,有時候鼻端出火,耳後生風,一般的也躍躍欲試。再一轉念,親老家貧,此等舉動,也不是輕易做得的,故連日與富玉鸞仍是個若合若離。轉是那個明小姐似珠,饒不得他,沒有三天不來見訪,她也曉得雲麟同紅珠這件事,她便百般慰藉,說當妓女的,再沒有好人,朝送秦賓暮延楚客,她們那個愛情,通是行雲流水,你何苦竟把來當做真境,轉是我們這一班女學生,舉動雖是文明,用情卻極專一。除非高自位置,不屑俯就男子,若是與這男子有了密切關係,倒是輕易分拆不開。而且父母不能阻攔,弟兄不敢過問,較之他們被那些凶龜惡鴇,處處防閒,轉不能自由,苦樂何啻霄壤。
雲麟聽他這番話,心中十分不願意,又不好意思拿話去駁他,只從鼻子裡嗤了一聲說:「像我們內只柳春,我看他待你的光景,也還不差,怎麼你轉有離棄他的意思呢?」明似珠笑道:「這也要看緣法了。」又出手指著雲麟的臉道:「誰叫你比他長得浚我揣他不該怨我,還該怨你。」雲麟也笑道:「萬一再有俊似我的呢?」明似珠笑道:「呸世界上那裡會有這種事?」雲麟又笑問道:「我只不信我那內兄怕你,像是怕鬼,不知你這鬼有甚麼法兒箝制他?」
明擬珠到此,忽然將雲麟上上下下瞅了一眼,簡直挪道身子,並坐在雲麟椅上,將個嫣紅潤澤的口唇兒,附向雲麟耳邊低說道:「我這愛情,是牢牢託付在你身上了。你不用辜負了我,我情願將他的事跡告訴你,你也不用害怕,知道他是誰。他是革命黨,我在先也不知道,因為當初他刻刻思量我同他訂了婚約,內中另有個人妒忌他,便是我的表哥哥,這人名字叫做朱成謙,不知打那裡將他的一封秘密書函,偷得來給我。」似珠一面說,一面便從一件緊身褂子裡,拿出一個皮夾,將皮夾打開來,抽出一張雪白洋紙,輕輕的遞在雲麟手裡,叫雲麟看。雲麟看著念道:饒三來及地形時易手論何死達的寇多類軻政當市求軍潛已海定孟華彪極靠其重字饒轉同書春氏雄述內情一悉得無如必目衣念了一遍,全然不解。笑道:「這是件甚麼東西呢?你便拿著他來做把柄兒。」
明似珠也笑起來:「這東西很要緊,你若隔一字順念去,包管就懂得,這是他們黨里的生命,我越發看得起他。這結婚的事越發因此到實行了,後來不料又遇見你,我又懊悔不該同他結婚。他窺見我的意思,拿著他做丈夫的身分,處處思量來挾制我。我遂不得已拿話嚇他,說要持著這封信,替他出首,他才縮了頭,不敢阻饒你我二人的愛情。」雲麟笑道:「照這樣看起來,你也是個女革命了,我如何敢惹你。……」一句話未完,忽聽得書齋外面有人笑道:「甚麼叫做女革命男革命?。……」此時嚇得雲麟大驚失色。明似珠疾便離開身子,一手將信函搶在手裡,仍向皮夾里一放,右手便從裙帶上翻取手槍。雲麟睜睛一看,忙笑起來說:「原來是林先生,你是幾時進來的,我們黃媽也不說一聲,倒反將我們講的話竊聽了去。」
林雨生瞧見明似珠面上氣色不好,忙笑著分辯道:「這位小姐,學生雖然不認得她是誰,然而總不是尋常女流,我林雨生欽佩已到極頂。適才因為雲大少爺家門開著,便踅進來,雖然在窗下聽得一二句,卻句句都打到學生心坎上。學生今日雖然同這位小姐是初識面,雲大少爺他是最知道學生的,學生要算得這革命里的一位老作家,凡要革命的,不遇見學生,這命是斷然革不成。」雲麟笑道:「好好,不料林先生也講究這個,請問你這命,是打幾時革起的?」林雨生笑道:「這話長呢,請二位坐下來,聽學生慢慢的講。」
明似珠聽了林雨生一番言語,頗將適才的驚惶消釋得乾淨,又覺得他說話很是得竅兒,便微微笑了一笑,依然坐下。林雨生又斜著身子,笑向明似珠道:「請教小姐貴姓?」明似珠笑指雲麟道:「你問你們雲大少爺。」雲麟便一一代答了。林雨生搖頭擺腦稱讚道:「這位小姐也思量革一個命耍子,真是我們黨里運氣要發達了。萬一革成功,這凌煙閣上畫起像來,到要多買些胭脂呢。」又回頭望著雲麟笑道:「少爺要問我這革命的話,我這革命很有點來頭呢。少爺瞧不起我們姓林的,照家譜上看起來,在明朝時代,倒時常出幾位革命祖先,一例的畫著紅袍紗帽。後來又漸漸衰落,子孫們做買賣本分的人多。一直傳到我祖父手裡,一總不曾出著一個革命。這祖父很是焦躁。他老人家最尊敬是那三國上一位關老爺,便日日焚香禱告,請關老爺賜一個革命孫子。這一天,我母親臨盆,就是學生出世那一天了。我祖父朦朦朧朧,坐在書齋里靜候喜信,不覺睡去,忽然見關老爺挺胸疊肚,跳進來說:恭喜恭喜,前日玉皇大帝分派了許多天神天將誕生人間,一齊革命,我念你侍奉我的香火很是勤勞,苦苦的在玉皇面前,替你求得一個革命孫子,我已命周倉將他送得來了。我祖父正待道謝,忽然不見關老爺,轉從門外走入一個乩髯黑面的大漢,攙扶著一個鶴髮童顏的老者,緩緩進來,你看他怎生打扮,頭戴緯帽,紅頂輝煌,身著蟒袍,朝珠滴搭,花翎卻是雙眼,袍袖又是馬蹄,外套則黼黻齊全,花街紅日,朝靴則光油漆亮,腳踏烏雲,我祖父那時驚出一身冷汗,內室里早通告出來,說我學生攢出娘的胞衣來了。我祖父知道我將來不凡,當抱著我的時候,都喊我做心肝命,乖乖命。少爺你想人人都有一條命,不去革他,還革甚麼。就如這富玉鸞富大少爺,他也是因為革命革到湖北來的,幾乎漏了消息,還是我將他攜著逃走了,方才有命,好好的到了揚州。」
雲麟望著明似珠道:「不錯不錯,你不看見那封信函里,有句驚字付的字樣,怕就是他。」明似珠道:「我也曾聽見柳春告訴過我的,這人姓富,難道他已到了揚州,咱到要去見一見。」雲麟笑道:「巧極巧極,他本約定了我,於今日在平山堂聚會。林先生也是為此而來,你若是要去,便一齊去走走不妨。」明似珠大喜,於是更不耽擱,三人便迤邐直望平山堂行去。林雨生此時在路上,左顧右盼,好不威武,好像一入了革命黨,便都該將百姓們不放在眼裡似的。三人一齊到了平山堂,從山門裡曲曲折折,一直尋到方丈里,也不見有一個富玉鸞的影子。正在疑惑,忽然從身旁躐出一個道童裝束的小孩子來,望著雲麟笑道:「先生可是來尋覓鸞公的?」雲麟笑道:「正是。他約我在此相見。」道童笑道:「他們早已走了,留我在此,說怕有人來見訪,便引著他在嚴村相見。先生要去,便隨著我來。」說畢,轉身便下山如飛而去。
三人急急趕著他影子,又不知走了多少路,早是午後光景,幸虧天色陰沉,路上還不覺得甚熱。走至此處,道旁有一口古井,距井數十步,單單的有一座五大間草屋,出出入入的人,很是不少,卻都奇形怪狀,不似甚麼良善之輩。雲麟轉有些害怕,盡望著明似珠發怔。他們看見了雲麟三人,也有立下來瞧看的。不多一會,猛然聽見屋裡叮叮搖起鈴子來,鈴聲一響,只見那些出入的人,都肅然屏氣一例的魚貫走進去。早見那道童又跑至門首招招手,叫他們也跟著走。走至門首,又有人扯著他們在簿子上籤了名字,便隨著道童,跨進屋去。只見五大間屋裡,黑壓壓的已坐滿了一屋子的人,南向放著一張長桌,巍巍的列坐著幾位革命大頭腦。其餘都是北向而坐。中間一位面如冠玉,唇若丹砂,黑鬢齊齊的貼到耳際,微微分著一條發縫,兩道濃眉,似蹙非蹙,仿佛含有滿臉悲憤。明似珠不覺呆得一呆,再看看雲麟文弱弱的一個書生,又遠不及這位少年英偉。只見那少年見了雲麟,便笑道立起來說:「大哥果不失約,來得正好。」又指著明似珠問道:「這位女公子是誰?想也是與我輩極表同情的。」明似珠忙答道:「先生想就是鸞公了,我明似珠屢從手札里飽聆議論,久已心醉,今遇芝顏,尤覺愛慕。雲先生是萍水相逢,蒙其介紹到此,焉有不表同情的道理。」
富玉鸞笑道:「好好。」又望著左右說道:「眾位弟兄們,看看中國還有此等俠女,咱料其斷不滅亡,你們還不相信麼?。……」會堂的人,轟然應了一聲是,便像半空里響了一個大雷。此時早把個林雨生嚇得像個鬥敗公雞一般,又像小孩子捉迷藏似的,矮挫著身子,躲在雲麟、明似珠後面,儘管朝後面望,想要逃走。富玉鸞瞧出神情,不覺喝問道:「大哥,你身後藏的是誰,怕不是來窺探咱們的形徑,替我抓過來。」這一聲未完,卻好林雨生旁邊坐著的都是些蠢漢,不由分說,早伸過手扯著林雨生髮辮,平地栽倒,更用腳在他身上一踏。林雨怪叫起來說:「富大少爺饒命,是小的林雨生。」
富玉鸞聽見林雨生三字,再瞧出他面目,不禁大喜,忙跳下座來說:「了不得,林先生算是咱的恩人,你們如何得罪他。」親自將林雨生扶起,命人又安了三座椅子,排在左側。眾人見富玉鸞尊敬這委瑣不堪的人物,轉有些失驚。富玉鸞又將與自己並坐的幾個大頭腦一一通了名姓。官須知道這些人物,並不是作者又在此憑空結撰,其實都是這部《廣陵潮》書中出現過的。一個身材極高,面如黃棗,已長著鬍鬚,便是初次拐小翠子至泰州,二次小翠子便在這個地方,遇見華登雲稱是他丈夫姓宋的宋興,綽號滿天飛的便是。一個膘肥肉厚,左顴上簇著一搭毛茸茸的青記,坐鎮仙女廟,綽號肉團魚馬彪的便是。一個濃眉大目,五綹長須在沿江一帶地方,專管販賣私鹽,綽號拔鯨大王孟海華的便是。這三位聲勢浩大。富玉鸞在日本時辰,早用書招致。其餘便是饒氏三雄,軍師康華、童老么、常老二,以及各人手下伙黨。饒大雄替黨里到湖北沙洋一帶地方勾當一件公事,富玉鸞約定他在武昌相會,後來因為風聲緊急,不及等待,饒大雄遂一徑趕到揚州。當時萬籟沉寂,惟見富玉鸞沉著那喉嚨說道:「諸君方今的事,成也是要趕緊做,不成也是要趕緊做,不把他弄成破壞支離,也斷沒有建設的日子。若再延挨下去,弄得發起人死是死了,後來的又怕沒有那種毅力,政府里只管醉生夢死,外人的勢力,一旦平均,華種子孫,誰也不永永做地久天長的奴隸。滿清入關,替我們平治了二百餘年的天下,咱未嘗不感謝他。只是這後來又無端的將好好河山,轉送給別人手裡,這又是咱痛心切骨的恨事了。明白告訴諸君一聲,如今廣東、四川、兩湖以及河南、山陝,我們同志均在那裡起事了。不多幾天,必有大好消息。即本是拿定主意,幫助武昌弟兄們一臂之力。因為武昌高據上游,一經同蜀豫聯絡起來,不怕這長江一帶,不入我們掌握。偏生遇著我們那一位膽小如鼠的岳丈伍晉芳。……」
話未說畢,猛然從人叢里發出一種嚦嚦鶯聲,直嚷起來說:「原來富先生,還是咱的姨妹婿呢,這可格外覺得親熱了。我起先不知道你是誰,原來你是咱的親滴滴的妹婿,我那儀妹妹真好福氣。……」這一聲到把大家說得發笑起來,一時人聲嘈雜,便不似先前安靜。雲麟暗地只管抱怨明似珠,說她不該擾亂會場規則。似珠鼓著小腮頰兒,掉轉身子不理雲麟,兩個眼珠,只滴溜溜在富玉鸞面龐上滾來滾去。……富玉鑾卻也不去理會,又接著說道:「我想這揚州小小地方,便交給孟君海華,更有眾位兄弟們在一處,何難成事,不料轉將我趕到這地方來,同諸君把臂,事不宜遲,咱們明天一準動手運庫第一要緊,其餘便是府里兩縣,以及捕廳各地方都要派人去監守。至於參府揚營,那些老弱殘兵,更非咱們敵手。他們不來敵咱,咱們也不必多去殺他。咱們宗旨,不過為的是拯救同胞,人道主義,不可不念。譬如前日楊家莊一案,他小小孩童,有何知識,貪其金錢,遂戕一命,豈是咱們黨里所應做的事。若謂因他父親做了滿清狀元,有意同他反對,這又錯了。做滿清官的人,未必儘是蟊賊。不做滿清官的人,亦未必儘是聖賢。總要看他立志在甚麼地方就是了。」又笑對雲麟道:「雲大哥,你何嘗不是滿清秀才,你居然也肯入咱們黨派,這是榜樣了。」
雲麟立起身子,答應了一聲。然而聽了這一番話,早不覺嚇得面色雪白,話也說不出來,猜准明天這揚州城裡,便要出天大禍事。又見那些黨羽,聽見玉鸞說畢,大家摩拳擦掌,殺氣橫生。好容易盼到散會,日已西斜。一霎時,馬蹄人影,夾道分馳。雲麟急急扯了明似珠,奔出村外。匆忙之中,也不知林雨生從那條路走了。雲麟喘了一口氣,見左右沒甚行人,方才望著明似珠說道:「了不得,我猜不到富玉鸞,竟做出來。他不要性命,同那些強盜在一處幹事。」明似珠也便道:「了不得。我猜不到那儀姑娘,竟會嫁給這樣男子。她那怯弱弱不文明的樣子,竟同這富先生在一處幹事。」雲麟也不辨明似珠說的甚麼,只頓腳道:「怎麼好,怎麼好,我去勸富大哥不要干罷,他一定不依我。」
明似珠也不辨雲麟說的甚麼,也頓腳道:「怎麼好,怎麼好,我去勸那儀姑娘不要嫁給他罷,她一定不依我。」雲麟又道:「這不是急死了人。」明似珠也道:「真要急死人了。……」他們兩個人一路走,一路講,看是彼此談心,卻各自說的各人心事,總共一句也不曾聽入耳朵里。雲麟別了明似珠回家,在先時辰,明似珠總不肯讓他就走,或是留他到自己那裡吃飯,或是跟他一路回家,都要鬧到二三更天,方才分手。這一天明似珠總算輕輕的將他一份愛情,移到富玉鸞身上去了,再不同雲麟兜攬。雲麟一直走入家裡,懷著滿肚皮鬼胎,又不敢將這話告訴母親,怕母親嚇壞,一夜裡臥不安席,專待明天揚州城裡鬧得個海覆天翻了。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