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五十二回蠻舅爺無心檻鳳痴妓女有意離鸞

李涵秋 《廣陵潮》
仲春時節,桃李芳菲。雲麟閒著沒有事做,輕輕穿了一件縐紗棉袍子,又披著一件外國緞馬褂,特的走向那箇舊日都天廟今日平權學校的地方來,訪他妻舅柳春。柳春自從正月十七,同明似珠回他家裡,鬧了一次新娘,以後也不曾回來過一次。雲麟走進廟內,見那些粉牆一例粉得雪白,與當年在這裡扶乩的光景,迥不相同,不禁暗暗感嘆。剛轉過一個彌勒佛龕之後,猛從半空里發了一個霹靂,聽了去好像是許多泥水匠,在那裡釘木樁一般,接二連三吆喝不已。正在疑惑,從右首一個小房裡,走出一個短僮,笑迎上來說:「請問老爺,可是來會我們柳老爺的?」雲麟卟哧一笑,暗想做了一個教習,怎麼又是老爺老爺,鬧起這官場來了。遂點了點頭。那個短僮又笑道:「請老爺在會客所里略等一等,我們老爺正在講堂上英文課呢。一會下了課,便來招待老爺。」 雲麟又點了點頭,短僮便將他引至一個神堂上來,原來就是當先濟顯祖師臨壇的所在,本來有五位瘟神大帝,如今那些偶像已不知遷到何處,剩了一個空土台,亂丟了些木頭杆棒。兩邊壁上掛了兩張花花綠綠的大清帝國全圖。雲麟也就隨意坐下。短僮一會子送上一碗茶來,他也走了。雲麟冷冰冰等了好一會,耳邊猛聽見有一陣鈴子聲音,頓時那些學生紛紛跳出來,鬧得煙霧漲氣。到有一大半趕到招待所,伸頭墊腳的,來望雲麟。不多片刻,才見柳春嘴裡銜著一枝洋菸,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面,直挺挺的進來,欠了欠身子,開口說了一句說:「鬧乏了,鬧乏了,老哥是打那裡來的?我們好久不見。」 雲麟笑道:「正是的,很惦記你的,所以特來走走,不料老兄正在上課,未免有荒正務。」柳春道:「那到不然。兄弟上課時辰,卻不能奉陪。如今下了課,談談不妨。我們學堂規矩,是不比你們中國的教書先生,鎮日價做永遠監禁的囚犯。」說完了又伸出一隻手,用指頭掐了一掐笑道:「大哥同舍妹還在密月里呢。你們到不一齊出來走走。」又笑道:「我說錯了,你們那裡會知道我們外國有密月旅行的規則,況且我們那位克堂先生他又是不近人情,動不動要行家庭壓制手段的。」 雲麟道:「這話真是一點不錯。我們中國人固然非常頑固,但是不曉得老兄幾時又入了外國籍的?」說得柳春也笑起來說:「大哥取笑得妙極,是兄弟一時失於檢點,總緣平日醉心歐美慣了,不覺得說話中便流露出來。」 雲麟又笑道:「勿怪勿怪,鬧著頑的。小弟不幸生於中國,是不消懊悔得了,不知道你們那個外國女郎,老兄近日可曾同她相見?聞得你們外國的制度,這男女上面是不大講究的,小弟斗膽,所以敢出此語。」柳春大笑道:「這又何妨。她每天是必來會我的。停一會大哥包管會得見她。」雲麟又笑道:「不瞞老兄說,日前得親小吻,至今鼻觀猶有餘香。歲月迢迢,不知幾時可以再溫腮頰?」 柳春聽雲麟滿口文皺皺的,雖不大解得他說甚麼,總猜是說的明似珠同他接吻情事,不禁勃然有些怒意說:「大哥休怪,總算你們中國教育上欠於講究,怎麼把個接吻的大禮,說得這樣不堪。譬如你那尊夫人我忽然去欺負她,你可歡喜不歡喜?我這拙荊她同我有無限愛情,所以才肯同我結婚。便是你要去交結她做個朋友,到也不妨,你怎麼拿這些醜話說給她聽,這不是你自己低了人格麼?」說著氣憤憤的撇下了雲麟,跑向外面去了。頃刻之間,又聽見搖鈴學生紛紛又都上了講堂。雲麟討了一個老大沒趣,懊悔不該開口便同他取笑。我的主意,方且想他做個引線,引我去見一見那個女郎,怎麼平白地惱了他,不是自尋晦氣麼。正在思索,猛的由耳邊送過一陣尖銳皮鞋的聲音,不由心裡喜了一喜,猜定了定然是那女郎。果不其然,不是那明似珠是誰。雲麟伸頭一望,到把明似珠吃了一嚇,倒退了幾步,提著顫巍巍的喉嚨問道:「這不是雲。……」 雲麟不等他說完,忙躬著身子跑出來說:「我正是姓雲。」那女郎定睛認了一會,才放下笑臉,猛的笑了一聲說:「這不是活見鬼麼。柳春說你染著百斯篤的疫病,死得好久了,怎麼還會在這裡?」雲麟笑道:「這是那裡的話。……」兩人剛在室外談話,那個短僮又走過來說,明小姐今天來得恁早,我們老爺還不曾下課。似珠笑了一笑說:「他不曾下課也好,我們來談一談罷。」說著提起長裙,走入屋裡。雲麟此時如膺異寵,好不得意,忙挨肩進來。似珠便伸過一隻纖腕給雲麟握著,笑道:「雲先生我們上月匆匆一見,早就想去訪你,是你令親說你死了,我還痛痛嘆息了一常難得你還在世上,欣幸不淺。好雲先生,不知你可想我不想我呢?」 雲麟年紀雖輕,也算是在風月場中閱歷過一番的,不知何以見了似珠,轉噤得不能說話,只囁嚅了兩聲,臉早就飛紅起來,那一顆心只上上下下的亂跳。這個當兒,柳春早一頭闖進來。似珠笑道:「奇呀,你不去上課麼。也趕得來做甚?」柳春笑道:「我聽見你來了,還有甚麼心腸上課。」一瞥眼又見雲麟站在一旁,不覺滿臉露著不然的意思。似珠又笑道:「我問你,你為甚告訴我說雲先生染著百斯篤病死了,這是甚麼意思?」說著,又握起雲麟的手來。柳春又羞又氣,僅翻著白眼,半晌掙了一句說:「明小姐,我很不願意你愛他。」明似珠又大笑起來,說:「怪呀,我雖然同你交好,我並不曾同你行結婚禮,你又有甚麼權利,不許我愛他?」 雲麟聽到此處,方才知道柳春同似珠並不曾結為夫婦,然而見他待柳春的光景很是落寞,心上到十分過不去,轉笑道:「既是老兄這般說,我就暫時別了罷。」似珠將一雙俊眼瞟了一瞟說:「這如何使得。你到我家裡去走走,我有話同你講呢。」說時那手牢牢握定雲麟的手,更不放鬆。又對著柳春道:「你去不去?」柳春道:「去去,我為甚不去。」於是似珠攜了雲麟前走,柳春撈了一頂洋帽,望頭上一戴,提著手包,緊緊跟著。……」死砍了頭的,你不要同我瞎說八道。你蛋黃子大的人,你也想來討你娘的便宜。娘的那話兒到是現成,怕你這小雜種掉了下去,便是到了明年今日,還爬不出洞來呢。快些將荷包子給我,這一角小洋是扣准了,你不甘心娘拔一根寒毛給你剔剔牙齒。」說著掩口一笑。那櫃檯裡面的眾夥計,大家都笑起來說:「小王相公,今日可算遇著辣口了。」 小王相公此時又將一個頭伸出櫃外,幾乎俯到那個女婢頸項旁邊,笑道:「好姑娘,你就賞一根毛給你親丈夫剔牙齒罷。」那女婢又是一笑,便用手掌拍的一聲,將那小王相公的嘴巴,打了一下,頓時紅腫起來。小王相公還是嘻嘻的笑。旁邊宋老爹看不過,沉下一副板板面孔罵起來,說:「不識羞恥的娼婦,做生意是正經,怎麼要想扣一角小洋,同人家小官嬉皮賴臉。」 那個女婢經宋老爹當面羞辱,不覺頓時大怒,卻好櫃檯上放著一個繞線的三角架兒,順手拎起來直摜過去,卻好打中宋老爹額角,骨都骨都冒起血來。眾人大驚,又因為田煥不在店裡,趕忙進去告訴了田福恩。田福恩跳出來,見有人已經將宋老爹頭上扎了一塊布,那女婢卻不服罪,還只管潑天潑地的吵鬧,轉是小王相公嚇得一言不發。田福恩走近那女婢面前罵道:「好大膽的潑貨,你敢向我這店裡撒野,你有三個頭六個臂。」 那女婢也罵道:「你這瘟店,應該拿著女人開心,看你這個樣兒,想是有誰抱著你的腰子?你這店難道是王爺開的不成。……」這個當兒早有許多看閒的人站了半邊。田福恩聽那女婢說話,越發氣得三屍神暴,鐍頭上早放起光來,一跳七八尺高,說:「我到要來問你,你難不成是打王爺家裡來的?你將人頭打破了,你還有理!我也沒有甚麼人抱著我腰子,告訴你一聲,你站穩了,聽著,我的舅子,就是一個堂堂的秀才。……」田福恩正嚷之間,早瞧見人叢里雲麟在那裡一閃,趕忙分開眾人,跳近前一把將雲麟揪住說:「快來快來。」明似珠正疑惑這街上為甚事如此熱鬧,忽見走過一個鐍小廝,將他心上的人揪得跌跌撞撞,不覺杏眼圓睜,回頭向柳春說了一聲說:「替我打這廝。」 柳春正憋著一肚醋氣,沒有發泄,卻好手裡拿著棍子,便沒頭沒臉向田福恩鐍頭上撲通撲通的打得價響。田福恩忙鬆了手,便來同柳春奪那棍子。又被明似珠小皮靴重重的在腿上踢了幾下。雲麟見田福恩同柳春廝打,忙走近前來分辨,忽然那個女婢在櫃檯外面喊起來說:「這不是雲少爺,我在這裡被人家欺負了,少爺快替我出一出氣。」又望著櫃檯裡面夥計們罵道:「好雜種,你看這是誰?這就是我們家的雲少爺。」雲麟匆忙之中,見有一個女婢喊他,他也顧不得去排解田福恩同柳春,凝神一看,不覺大喜說:「原來是小珍子,你家姑娘呢?想也一同到了揚州了,可憐我日夜裡都想她,她住在那裡?我停會子便去看她。」 那女婢笑道:「好很心人兒,一離了我家姑娘,簡直影子也看不見你,我們昨天才到了揚州。姑娘現住在城外,還是那個觀音庵旁邊,你要去,我就陪你一同去。」說著,便伸過一隻手緊緊攜著雲麟。好笑這一邊早已玉軟香溫,那一邊還在拚命苦鬥。叵耐這雲麟更是荒唐,他也不理會他們廝打,只管攜著那女婢溫溫存存,到要發魘起來。明似珠更不知道內中情由,一眼看見雲麟如此模樣,不覺有些不快,喝道:「雲先生放尊重些。」這一句話才把雲麟從昏迷中驚醒,見似珠站在身旁,兀的紅雲滿面,趁著勢兒放了女婢,又趕到街上說:「大家莫要動手,都是一家的人。」 柳春方才住手不打。只是田福恩白白吃了一場大虧,又見雲麟原來同那女婢認識,料想這個秀才舅子,也不能替我出氣。柳春問明原由,卟哧一笑說:「你何不早說,臨末還饒了他幾下子。」似珠聽見雲麟說這鐍子是他的姐夫,重重向地下一啐,向雲麟說道:「你的姐姐,為何人不嫁嫁一個鬼?」 雲麟此時暗暗丟了一個眼色給那女婢,女婢一笑,更搖搖擺擺走了。雲麟依然跟著似珠到了家裡,見她那個學校,到十分潔淨,似珠忙忙的將雲麟請入她一座臥室里,又回頭向柳春一笑說:「你討厭得緊。我有一句話分付你,我要同雲先生在這裡多坐一會,可不許你也跟進來。你可允許不允許?」柳春也勉強笑道:「你這人也太難纏。你同他有甚麼話講,難道也告訴不得我?」似珠將臉望下一沉,說:「正是告訴不得你。」 柳春是知道似珠脾氣,忙笑著答應說:「就是就是。」說著自己掉轉過臉去,只在廳上亂踱,此處似珠將雲麟讓在她床邊坐下,自家便望一張睡椅上一躺,把右邊一隻腳蹺起來,搭在左邊腿上,褲子本來非常窄小,緊緊繃在身上,那一條縫兒,剪直同雲麟打了個照面,笑道:「我不信適才路上打的那個鐍子,就是雲先生的姊丈。照雲先生這樣面龐,你那令姊想也是個美人兒了,為何嫁這一個丈夫,他起先難不成不揀選揀眩咳將來文明進步的時辰,我第一件不主張別事,我就先主張你那令姊拋棄了你那姊丈,就如雲先生你也要算是男子裡頭千中挑不出一個的人兒了,怎麼你娶的那個新娘子,比我還比不上,這是甚麼講究,難不成中國婚姻,都應該是這般配搭好的嗎?」 雲麟眼看著似珠這樣神情,又聽見她說這些昵昵的話,已是愛到極頂,更沒有話回答,只管痴痴的笑。似珠又是一笑說:「雲先生你怎麼不文明結婚?」雲麟笑道:「甚麼叫做文明結婚?」似珠笑道:「就像我同柳春一般,他愛上我,叫我嫁他,我也有些愛他,我就任他娶我。」雲麟笑道:「可是的呢。小姐原是一位奇女,早不幸被我們舅爺占去了。」似珠將臉一沉說道:「這到不然。既是文明結婚,我就可以拋棄得他。援西人的例,只須在審判廳告他一告,包管他是他,我是我。」 雲麟聽到此處,不覺將手指伸得一伸,似乎說柳春在外面聽著,似珠一咕嚕坐起,說:「理他呢。」順手將房門帘一掀,果然見柳春立著生氣。似珠望他笑道:「阿呀,不要氣壞了罷,你還是回你那個學校里去預備預備明天的功課,我們有話再講。」柳春哭喪著臉道:「我難不成不能多坐一會兒?」似珠笑道:「奇呀,這是我姓明的房舍,你怎麼要坐一會兒就坐一會兒。你若是不走,就不用怪我。」柳春聽見他這幾句話,好像有甚麼把柄在似珠手裡似的。更不怠慢,果然怏怏走了。雲麟此時覺得似珠舉動,總不是尋常兒女,暗暗驚訝。重見似珠入房,似珠輕輕走至雲麟身邊,用手死命向他臂膀上一捏,疼得雲麟怪叫起來。似珠笑道:「呸,我是有心了,你怎麼樣?」 雲麟笑道:「就是依著你,你也不該捏我。」似珠笑道:「這就是割臂之盟了哇。往常聽見中國男女情好起來,都用極快的刀子,向膀上割一條大口子,那樣都不疼,我但捏你一捏,你就喊了。像我就不這樣。」說著便擄起袖子,露出一支雪藕也似的膀臂,送至雲麟鼻邊。雲麟趁勢也便聞得一聞。似珠又是一笑,低說道:「我們再接個吻罷。」接吻之後,似珠笑道:「我也倦了,你明天得暇再過來談談。」 雲麟此時簡直被明似珠弄得七顛八倒,揣度她那一種神態,便是我在先最知己的那個紅珠,也沒有她這般淫蕩。原來近日的文明女子,便是這樣兒就叫做文明。照這樣看起來,原來妓女們的文明風氣,還開在他們之先了。心中暗暗稱怪,也就辭了明似珠出來。走到路間,早兜的觸起一件心事。他那件心事,想諸君也該猜著,便是在田煥店裡遇見的那個女婢,她家姑娘住在起先那個觀音庵旁邊。這句話諸君想想,可不是紅珠是誰。只見雲麟在這個當兒,好像有鬼撮著他兩條腿似的,比風還快,眨眨眼早跑出北城,不是那個觀音庵還好好的在那裡巍然不動。只是一排的樹木,比當初繁茂得許多。左邊竹籬裡面,知就是紅珠家裡了,自己低頭看了看衣服,大著膽跨進去。第一個先瞧見紅珠的媽,不由的打了一個寒噤,又倒退轉來,隱在一株櫻桃花底下,隱隱的看見堂屋上面,設著兩張裁縫案子,七八個成衣,花一團,錦一簇的裁衣服,一個女郎松松梳了一個拋家髻,站在旁邊,指手畫腳的說話,她那兩個胭脂粉頰兒,是雲麟認得,再也不會錯的,正是紅珠。一眨眼她的媽已轉入一間小房子裡去了,自己這才從花底下踱出來,咳了一聲,紅珠將頭一掉,正同雲麟打個照面,不覺堆下滿臉笑容,兀的重又忍住,雲麟趕上幾步笑道:「阿呀,我們好久不見了。」 紅珠未及答言,他媽早從房裡跳出來,見是雲麟,放下一副鐵板面孔,說:「原來是雲大少,耳報神怎的這般快,雲少爺到知道我們到了。」雲麟欠了欠身說:「媽媽好,我原不知道,是一路上碰著你們小珍子說的。」紅珠的媽冷笑道:「原來是這賤貨告訴少爺的,可惜我們此番回來,是洗手了,沒有房間給少爺坐。少爺是讀書君子,諒該體貼我們,不用見氣。」 雲麟此時被他這幾句不冷不熱的話,到噤住了,只是呆呆的望著紅珠。紅珠只當雲麟聽她媽如此說法,自然賭氣走了。誰知雲麟仍是不走,不禁嘆了一口氣說:「媽呀,橫豎雲少爺也不是生客,將就在我的房間裡坐一坐罷。」說著擺擺手,將雲麟引入後面一進。小珍子正在廊檐底下坐著,見雲麟到來,不覺站起來笑道:「我告訴我們姑娘,她還說我是說謊。如今看可是謊不謊。」 紅珠也不理會,走入房裡,斜簽著身子向妝檯旁邊一坐。雲麟忙跟進來,提起在南京蒙她救拔的情義,並且說:「那時候,只因為接到家中電報,連到你那裡別一別,都來不及。以後又去湖北一趟,乘的輪船,一般也靠在南京碼頭,都自同著長輩親戚一路走,又耽擱的時辰少,發了幾次很,想上去望望你,主意還不曾拿定,那勞什子輪船,早崩東崩東開了。你贈我的那一張小照,沒有一天不放在我那一張書桌上,焚香供著。睡覺時辰,拿來擱在枕旁,都要想著你小名兒,叫幾遍,這一夜才睡得寧貼。我若是有一句虛言,叫我將來不得好死。」 紅珠此時聽他說了這一大篇話,不由將個頭掉轉來,很很的向雲麟望了一眼說:「以前的事都不消提了,只是你今番又跑到這裡來做甚?你還不曾死心塌地,將這個嫖字丟掉了,你這人不是白埋沒了我這顆心。」說著,不由眼眶一紅,拿手假裝去理鬢,忍了忍,又笑道:「我問你,自從離了我那裡,不知又結識了幾個姑娘。漢口這碼頭是很熱鬧的,我聽見人說,就是歆生路那一帶地方,也不知有多少班子。像你這種人總該是花天酒地的去鬧著玩了。」 雲麟急道:「我這人難道就是個豬狗,好歹也不懂得。我便是同你相好,我難道是專講究這嫖字。我們起先是怎麼認識的,你也該記得,我何嘗不明白你的苦心。我要不是因為是你,我又何苦白白的趕著來看你,還吃你媽的老大奚落,到饒得你責備我不把這嫖字丟掉了。我告訴你罷,嫖字是早經丟掉了。我這一趟看望你,斷不忍心再輕薄你說是嫖。況且你媽說得好,你們此番是洗手了,只算你是我的親妹妹,聽見你們到了揚州,也該來走一趟。」 紅珠笑道:「阿呀,言重,不敢當,我不配有你這哥哥。」說完掩口一笑,又笑道:「既然如此,就在這裡多歇一會兒再走,聚一次,是一次。……」紅珠說到此,聲氣已有些哽咽,勉強高聲喊道:「珍子你去叫奶奶預備一桌便飯,我留著雲少爺在這裡談心呢。」小珍子答應了一聲,她自去了。雲麟此時向床上一睡,扯過紅珠睡的那一個雪白洋枕頭,放在鼻上嗅個不住,紅珠回眸一笑,說:「這成個甚麼樣兒,防被人瞧見。」雲麟一咕嚕坐起身子,說:「正是呢,如何不曾看見你姐姐妙珠?」紅珠道:「她去年就在南京嫁人了,是個山西客人辦皮貨的,我老子就跟著我姐姐過日子。」雲麟雙手拍著大腿恨道:「該死該死,她又嫁了。」紅珠冷笑道:「你這人好奇怪,難不成我們該當姑娘當一世,盡著人欺負,一總不想跳出這火坑。就你這句話,便看出你這人的心,原來比生薑還辣。」雲麟怔了一怔,說道:「難不成你也想去嫁人?」紅珠益發生氣說:「我甚麼不嫁?我是該一世吃這把勢飯的?」 雲麟呆了半晌又點頭說道:「好妹妹,你的話,怕不有理。就是我這顆心,難道不想你跳出火坑,到人家去享福。只是我活在世界上一天,就像你總不該去嫁人,要說是我安著壞心呢,我可以對天發誓,然而叫你不嫁人這句話,又實實在在的有些不在情理,奇怪我自己的心,也有不能相信的日子,叫我怎麼說法呢?」雲麟說到此,也就淚痕滿面。紅珠此時早把個頭掉過去,望著窗子外面,拿手敲桌子,一言不發。好一會又轉身笑道:「不談罷,你看天色已晚下來,我們究竟又隔了一年多不見了,你想還得意?」 雲麟笑道:「正是要告訴你呢,你在南京那一番待我的情義,我一到了家,便長篇闊論的告訴我們姊妹,又告訴我那個儀妹妹,她們都佩服你得了不得,都想同你見一見,這一來我定然接你到我家裡去走走,想你也該答應。」紅珠笑道:「這話放著再說。但是你的親事,同你那個儀妹妹可放了聘不曾?」雲麟道:「我已娶了,卻不是儀妹妹。」紅珠笑道:「大喜大喜,我來補個賀兒。」說著提起袖子拜了一拜,又笑道:「新人想是不醜。」雲麟微微一笑。這時候房裡的燈已點得透明,小珍子同一個打雜的將酒菜送上來。紅珠讓雲麟上坐,自己側首相陪。小珍子一旁斟酒,忽然向紅珠說道:「適才裁縫師傅說姑娘那一件芙蓉羅的夾襖子,領口上意思要想替姑娘編一對雙喜,取個吉利兒。這衣服畢竟是。……」 紅珠忙丟了一個眼色給小珍子說:「你明天告訴他,橫豎是家常衣服,隨他們編雙喜也好,字也好,這又甚麼要緊,巴巴的要你來說。」雲麟此時一心一意將一對眼珠兒放在紅珠臉上轉來轉去,端著酒杯子,也不知道吃酒。他們說話,一總更不曾聽見,只見酒酣時候,雲麟早挪過身子坐到紅珠椅子上來。紅珠笑道:「這寡酒沒味兒,我唱一套曲子給你聽。」 雲麟搖頭道:「這盡可以不必,我們清談到好。」說著將個臉已靠著紅珠腮頰上來。小珍子知趣,早躲出房外。紅珠扭頭笑道:「你不用唣,怕關了城門,不好回去,趕快些吃飯,我也不留你。」這時候早聽見她母親在外面吆喝,叫打雜的點好燈籠送雲少爺進城。雲麟很很的向紅珠望了望說:「這你人真是很心。」 紅珠笑得抬不起頭來說:「你想甚麼呢?就是你要歇在這裡,也沒有別的想頭,你不相信。……」紅珠說到此,便馬跨著坐到雲麟身上來。雲麟知她這話里有意思,也就曉得她是月信適至,依然將紅珠摟入懷裡,笑道:「好人,我們坐談一夜也使得。」紅珠斜瞅了雲麟一眼說:「你這人真是難纏,我便到我媽床上去睡,讓我這乾淨床給你,想還使得。」 雲麟搖搖頭。……這一夜雲麟便同紅珠絮絮的睡在一張床上,將這兩年闊別情事,談個不休。談到親密的地方,雲麟嬉皮癩臉,只管同紅珠挨磨。又笑說道:「你可記得那一年,你留我在你這裡住,那時候我還是個童男子,你笑著叫我脫小衣服,我只吃吃的笑。你在我背上擊了一下,罵我是蠢牛。可憐我這蠢牛真是蠢不過,足足忙了大半夜,依舊是。……」紅珠此時已是笑得攏不起嘴,一翻身拍了雲麟兩下說:「你敢再嚼舌頭。」雲麟笑道:「不說不說。」紅珠又笑道:「你替我好好睡。」雲麟笑道:「我睡就是。」說到此已經將紅珠拖入被裡。紅珠道:「你敢是要我的命。」雲麟笑道:「常聽見人說這東西在身上,另有一種風味,好妹妹,何妨給我嘗嘗。」 紅珠重重的戳了他一下子,再不答話。次日天明,雲麟怕家裡盼望,盥洗盥洗,早又跳入城來。剛才走至他岳家那一條巷口,猛然從耳邊遞過一片槍聲,……拍咚……拍咚,拍咚,拍咚……不由吃了一嚇。停了腳步,遞神再聽。那連珠的槍聲絡繹不絕,此時路上還沒有甚麼行人,三腳兩步忙望他岳家門口飛奔。一眼看見大門開著,有一個老家人抱著頭躲在門背後,只索索的抖。裡面那一派呼喝之聲,更不消說得。雲麟不禁寒了半截,說:「敢是被了強盜。」此時待要進去,又不敢進去。那一個老家人早瞧見雲麟,招招手指著裡面給他看。雲麟急道:「這這這是甚麼緣故?」連問了兩聲,誰知那老家人更被雲麟嚇得呆了,一言也回答不出,只有指手畫腳的分兒。好容易從裡面跑出一個女僕,低著頭咕著嘴說:「就是天王爺爺,也不中用,去請老爹就攔得下來嗎?照這樣看起來,一百世不得兒子也罷,像我就不乾淨相…」一抬頭看見雲麟,說:「姑爺原來回來了,快進去瞧瞧熱鬧。我們大相公在那裡拿著洋槍殺他的娘呢。」 雲麟聽見這話,才知道裡面沒有甚麼強盜,就是柳春,點頭笑了笑說:「你去請老爹也好。等我進去看看光景,為甚麼鬧成這個樣兒?」於是跑著走入後一進,果然看見柳春橫眉豎目,手裡持著一柄十三響小洋槍,連珠的開放。才瞥著雲麟,說了一聲:「姓雲的,你也回來了。……」說時遲,那時候扳過槍口,對準雲麟心口一槍,只聽見拍咚一聲,卻不是雲麟倒地,原來他那手槍是嚇人頑的,並不曾安著槍子,早見龔氏一把將柳春扯在懷裡,說:「畜生,你有話盡說,你口口聲聲要尋你的妹丈,你妹丈那一件事得罪了你,也不說個明白,拿著這牢瘟東西,把人耳朵都震聾了。姑娘也不用生氣,他是我的兒子,你是我的女兒,我沒有甚麼兩般心眼兒。」雲麟見這光景,已明白九分。見他新婦柳氏,正站在房門口,趕緊一步便跨入房裡。柳氏薄問道:「你昨夜在那裡的?。……」 柳春更不待他這話說完,又跳起來喝道:「在那裡的呢,你不消問他,只須問我。」又指著雲麟道:「好姓雲的,明似珠被人欺負夠了,你也不問問她是誰的妻子,她留你住宿,你便在她那裡住宿,我有本事砍了你再去砍她。」愈說愈怒。龔氏也抱持不住,只見柳春跳得比桌子還高。此時手槍已被龔氏奪過去了,他只摩拳擦掌,想來同雲麟廝打。龔氏同柳氏聽見柳春如此說法,也覺得雲麟太不正經,怎麼鬧到未過門的舅姆子那裡去了。大家便來追問著雲麟,問昨夜果然在這明姑娘家裡是不是?雲麟此時有口難分,卻又不敢說是在紅珠那裡住宿的,只管支支吾吾,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柳春越發覺得他賊人膽虛,鬧得真箇幾乎將房屋打翻過來。一霎時先前那個去請柳春堂的僕婦回來說:「老爺說,大相公是他的老子,老爺是大相公的兒子,任憑大相公怎麼樣鬧法,老爺是不敢回來查問的。」說著又哈哈一笑說:「老爺說得太蠢,老爺把個手一直伸到下面,不知抓著甚麼還打了兩下子,說總怪這東西不爭氣,養出這個大相公。又說大相公是太太生的,叫太太仍然將大相公收入小肚裡去罷。」引得一店的夥計們都笑了。後來還是一位長黃鬍子的老爹,將老爺扯出去吃茶去了。我看大相公也歇一歇怒罷。都是一家子人,何必在這裡惡鬧。大姑爺不開口也就算是服了輸了。」 柳春跳起來重重向那僕婦臉上吐了一搭唾沫說:「死娼婦,你嚼蛆呢。我請問你,譬如你的女人被人家睡了覺去,你可依不依?」那僕婦一面用袖子擦臉,一面冷笑道:「大相公不要頑笑。我若是能有女人,我也不是女人了。」柳春方知適才的話說錯,又道:「就叫你去陪人家睡覺。」那僕婦笑道:「我睡覺不睡覺,與大相公有甚麼相干,大相公也不配管我。」龔氏罵道:「高媽,你也不許同大相公鬥嘴,太沒有主子在眼裡了。」又迎著柳春問道:「你此次鬧得天翻地覆,我也不曾聽出你們是個甚麼緣故。你坐下來將這細情告訴我,若果然是你的妹丈不好呢,我自然會抱怨他,你光是胡鬧,你有理反變成沒理了。」 柳春這才不跳,從頭至尾,將明似的事跡,滔滔的告訴了龔氏一遍,龔氏笑道:「原來如此。這明似珠定然沒有這事,你想她既然許配了你,她如何會再同別人有首尾。好兒子,你不用瞎疑心。」柳春頓腳道:「娘不知道,這明小姐不是像妹妹這一班的人,她是講究文明的。她許配了我,還可以再搭上姓雲的,這是她的文明,我不好去阻攔她,我只同雲麟拚命。」 柳氏此時站在一旁,不禁笑起來說:「哥哥你這又何苦呢,早知道如此,不如不揀這些文明女子結婚了。凡事那裡能夠兩全,又要他文明,又要他不做歹事,斷然沒有這個道理。提起一句笑話來,楚人有兩妻者,挑其長者,長者詈之。挑其少者,少者許之。挑者取長者,曰居彼人之所欲,其許我也,今為我妻,欲其為我詈人也。則是哥哥既欲其許我,又欲其為我詈之,胡可得也。」 柳春怔了半晌說道:「知道你是女才子,女聖人,你不用挑著字眼兒罵我,我也不懂得。老老實實告訴你了罷,我同他拚命是假的,我只看管著他,不許出這大門一步就是了。他一出這大門,就飛到明小姐那裡去了。他如今答應我,我再沒有話說。」龔氏笑道:「可以可以。」又望著柳氏道:「你去告訴女婿叫他就不用出門,讓這奴才放心,到可以姊姊弟弟聚在一處兒。我拚著出幾個錢,替你們解和。或是約朋友來打打牌也好。」 柳氏微笑走進來,望著雲麟道:「你可聽見麼?」雲麟一想說:「不好,我昨夜還約紅珠,說今日一晚便去的,這個不出門的題目,如何使得。」忙說道:「可是不巧,我今晚還約著一個朋友談心呢。」柳春在外面聽見,又鬧起來:「如何?這分明看出他的心了。」龔氏忙跑進房說:「我的姑少爺,你當真的還有甚麼心眼兒不成?他這畜生既這般說,你就看我分上依著他,看他還有甚麼話講。」 雲麟到此真是沒法,只得點了點頭,柳春方才不鬧。他也不同雲麟打話,只是行監坐守,一步也不肯離他,自己也不到他那個平權學校里去上課。如是整整監守到第七天上,雲麟細細將紅珠同他那一夜的情形,顛倒價在心裡打算,想到得意地方,恨不得插翅飛到她那裡去,這話又不好說出口,真是啞子吃黃連一般。這一早正自沒精打采,倚在枕上看柳氏梳頭。忽然跑進一個僕婦,說:「姑少爺,門外有一個標緻姑娘,問姑少爺可家裡?我們因為大相公分付的,凡有人來問,都說姑少爺不在家,我們才拿這話回她,她一定不依,要鬧進來。」 雲麟一聽,忙坐起身子,暗想道:「可是的,我允她第二天便去,如今已是七天了,怪不得她到這裡來尋我。」又問道:「你們看那個姑娘,可是婢子模樣,穿一身玄色褂褲的?」那僕婦說道:「不是不是,是個標標致致的姑娘,不是丫頭。」雲麟越發著急說:「原來是她親自來了。」柳氏笑道:「這尋你的是誰?你這般著急。」 雲麟嘆道:「我知道你最是賢惠的,我也不必瞞你,這女子她雖然是個妓女,卻與尋常妓女不同,她是救過我的患難的,他名字叫紅珠。益發告訴你罷,我那一天夜裡,便在她那裡歇了一夜,反累得你的兄弟疑惑我,是在明似珠那裡。當著你的母親,我又不好將此事明說出來,如今她已是來了,不知可能容她進來坐一坐?」柳氏笑道:「照你說這算是個俠妓了,前有開國,後有香君,再加上你這紅珠這不成了的鼎足而三嗎,快請進來,快請進來,我們到好見一見。」 雲麟聽他新婦說出這幾句話,心裡高興到十分,忙拔起太步,連躥帶跳。剛走入前一進,早見一位女郎背面立在階下,同那老家人問答。雲麟在後面拍掌大笑道:「這幾天累你盼望得久了,我自從別了你,原說第二天一晚便來訪你,只是有別的事耽擱住了,你卻不用怪我。……」 那女郎疾便撇轉身子,同雲麟打了個照面。雲麟再一細看,原來不是紅珠,卻是似珠。似珠耳邊忽然聽見雲麟對她說了這一番密切的話,不覺笑靨微渦,神光遙閃,一徑走上來,握住雲麟說:「我何嘗怪你,我猜准你定然在家。你們那一位老家人還同我支支吾吾,不知是何用意?我們闊別得久了,請問你究竟老躲在家裡幹甚麼?」雲麟此時雖然大失所望,卻喜適才的話,到也不曾露出別的馬腳,轉低下頭去含笑。似珠笑道:「我們一路出去談談,你須不准再違拗我。」又抿嘴一笑道:「同你講句老實話罷,乖乖的補我這一禮拜的相思。」 明似珠剛在說得高興,一眼早瞥見屏門背後有個頭一伸,正是柳春,因為柳春剛要起身,早有僕婦告訴他說有一位姑娘在廳上同姑少爺講話,柳春猜定不是別人,定然是明似珠又到了。悄悄走至屏門背後一張,果不其然,不是明似珠是誰。似珠眼快,早笑起來說:「原來他也在家裡呢!」 可憐柳春費了多少心計,才將雲麟攔住,不許他出入。到了此時,怎敢迸半個不字,早妥妥貼貼的讓雲麟隨著明似珠走了,自己只恨得咬牙切齒,依舊到他那個學校里上課不提。雲麟雖然隨著明似珠出了門,十分納罕,總疑惑柳春那般蠻橫,為何對著明似珠便像法王座下一個獅子一般,俯首貼耳,再沒有生氣,無意之間,便拿話去暗暗探試似珠。似珠只是含笑,半晌又哼了一聲道:「他這腦袋兒,也懸在我手裡。我叫他死,他也不會活,你只管放心。你不要因為他是我的丈夫,你見了他,便不敢同我親熱。如今世界是不然了,妻子能有管束丈夫的本領,丈夫沒有箝制妻子的能為。」雲麟笑道:「只是他不敢管束你,他轉管束起我來,我也沒法。……」說著便將這幾天的情事告訴了明似珠。明似珠眉頭一皺,說:「當真的,他敢。……」 雲麟這一天,便同明似珠鬼混了大半天。又在她家裡吃了午飯,其實他的心眼兒只盤旋在紅珠身上,幾番拿話要別了似珠,似珠只是不允。好容易一直挨磨到黃昏時分,明似珠同他約定了明日再會,然後才將雲麟放走。雲麟出了門,正快活不荊雖然天色黑暗,那一輪皓月,早湊趣的從樹林捧出來。他更不回去,早邁步飛跑,眨眨眼出了北城,沿路草花,都有些望著他含笑的意思。怪他狠心,在這七天裡都不曾到此一次。他自己一路走,一路盤算,說見了紅珠,再深深的賠罪,求她寬恕我這一趟罷。一霎時已到了紅珠家門首,籬笆門早已掩閉,再望里一張,見屋裡點了有一張油燈,便在籬笆上輕輕拍了幾下,隱約聽見裡面有個老婦聲音,顫巍巍的問著敲門的是誰。雲麟急道:「是我是我。」好半晌才見這老婦扶著一枝拐杖慢慢的走來開門。雲麟卻從不曾看見過這老婦,不知是紅珠家的何人。見她一開了門,疾便抽身直往裡走。那老婦一隻手扶著門,一隻手用拐杖指道:「少爺是誰?怎麼也不開口,直望人家屋裡跑?」說著又輕輕的將門掩好,轉過身子向里走。雲麟先前跳入屋裡的時辰,猛然吃了一嚇,固然看不見紅珠家母女的影子,便連陳設的器具,都搬得乾乾淨淨,剩了一座空屋。此時已跳出來,站在台階上,呆了半晌,見那老婦重走進來,疾忙問道:「請問你老婆婆這人家搬向那裡去了?」那老婦此時才細細將雲麟望得一望說:「少爺是姓雲不是?」雲麟急道:「我便姓雲,紅珠姑娘呢?」 那老婦嘆了一口氣說:「阿呀,我的雲少爺呀,你可惜來得遲了。你若是早來三日,還可以見這小姑娘一面,你如今遲來了三日,便看不見這小姑娘了。」雲麟此時魂已飛出竅外,不覺失聲問道:「難道她嫁了?」那老婦又望了雲麟一望,更用指頭掐著數道:「可憐這小姑娘死得有五個日頭了。」雲麟耳邊猛撲進這一個死字,渾身都抖戰起來,一倒便倒在一張破椅上,自言自語說道:「沒有的事,沒沒沒有的事。」以下再也說不出話來,只管睜著眼望那老婦。那老婦又放下一副臉說:「不是我責備你少爺,你少爺年紀輕,不知道輕重,一個姑娘們月經在身上,怎麼好不尷不尬胡亂做起那些事來。第二天可憐那個小姑娘,便下不得床,那下面好似決了口子一般鮮紅的血,濕了幾條綢褲子,慌慌的請了先生來診脈,說是血崩,是再沒有藥救的。可憐挨到第二天夜裡,一個活鮮鮮的小姑娘就死了。」 雲麟此時聽一句,便有一把刀子刺一刺心,一直聽到末了幾句,那顆心也就刺碎了,只聽見含糊說了阿呀一聲,早翻身跌在地下。那老婦卻也不慌不忙笑道:「幸虧好,我的薑湯都預備齊全。」隔著籬篤喊了一聲順子娘快來,當時便打外面跑進一個少婦來,嘻嘻的笑道:「當真昏暈過去了?」走到雲麟身邊便輕輕將雲麟抱起,摟在懷裡。那老婦正用薑湯來灌,早見雲麟醒轉,一眼看見自己睡在一個少婦懷裡,不覺握緊了那少婦的手,嚎啕的痛哭起來。那少婦先前還是害怕,此時見雲麟轉握著她的手痛哭,不禁異常羞愧,一把將雲麟放在地下,更奪了手站在旁邊。 雲麟扯著少婦手的意思,原以為像你這樣年紀輕輕的,定然是人家最愛的妻子了,你們雖然生在村莊人家,到還是一夫一婦,恩情美滿,像我那個紅珠,縱然生得柔情俠骨,不幸把來埋沒在風塵裡面,那不睜眼的蒼天,一般還容不得她,今年不過剛剛十六歲,便這般白骨黃沙,頓時消滅,問起她這亡故的原因,卻又是我這無情薄義的郎君,生生的斷送了她這條性命。想到此已經咽喉堵塞,碎盡柔腸。又見那少婦不體貼他這意思,轉奪手跑過一邊,又想可見得世間女子雖多,既然不為我有,無論你如何愛她,她總是同你生刺刺的。若是此番有我紅珠在旁,她見我哭得這般,她不知如何愛惜我呢。阿呀我的紅珠呀,誰前日一別後,竟同你幽明異路,你在黃泉里也不用怨我,看我這般瘦怯怯的,料想也不能久居人世,我們相見想是也不遠了。雲麟越想越哭,越哭越恨,君山之涕,唐衢之哀,到此真箇沒有住時。還是那老婦發起話來說:「這少爺好奇怪,我們一個好好人家,又不曾死了人,少爺為何在此嚎啕大哭?少爺不圖忌諱,我們還要圖個忌諱。」這一句話,才把雲麟提醒,方才忍了眼淚,重坐在椅上哽咽說道:「我此番原是冒昧,但不知紅珠姑娘既死,他的娘為何也搬走了?姑娘的墳墓安葬在那裡?府上同姑娘這邊有甚麼瓜葛?還請明白指示。」 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