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四十二回救危禍幸遇舊情人發狂言交歡新志士

李涵秋 《廣陵潮》
疾忙趕得出來,見普濟同崔五正打從自己房裡走出。普濟腋下夾了幾件衣服,全是自己的。崔五手裡又拾著自己一雙皮鞋。雲麟上前攔道:「這些物件,拿向那裡去?」普濟笑道:「拿去質當。」雲麟急道:「我的物件,我自不要去質當。」普濟哈哈大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說著同崔五徑自走了。雲麟進房,見自家一個箱子,早被他們打開,鎖已經扭斷在地,裡面還剩了幾件舊夏布衣裳,不覺浩然長嘆,便氣倒在床上,病勢越發沉重,固然不思飲食,也沒有人送給他吃。次日,崔五走過來嘮嘮叨叨走來索房飯錢,雲麟嘆道:「你看我病得這樣,那裡去設法來給你。況且你們將我物件當了,所有的錢,便不給我,也該算做房飯錢了,如何還來歪纏。」 崔五道:「你這話奇了。我師兄是一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的人,拿你這點點錢,有甚麼要緊。往常師兄無論同甚麼人,只須對著他說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便好似念了語一般那個人便雙手將所有的銀子洋錢,一古攏兒送給他,我師兄所以不念經誦佛,只須記著這兩句話,便一生吃著不盡,不想遇見你這小小孩子,倒反要駁詰他起來,這還了得。我勸你放明白些,不要惱了我們師兄。他說有這一天,將你向肩膀上一扛,在你頭上插一根草標兒走上大街,隨便抓住一個走路的,也只須念一聲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自會有人趕著將你買了去,怕不能償還我們的房飯。」崔五說畢,又氣的雙手叉腰坐著。 雲麟暗想:「這事真不妥當,看那個酒瘋子,瘋瘋癲癲怕不真箇做出來,此處離家又遠,身邊又無分文,何先生等人又斷斷猜不到我會羈留在此,萬一這兩個人起念,便將我殺了,也是沒有人報仇。可憐我那母親還巴巴的在家望我回去呢。想到此,心裡一酸,那眼淚早簌簌的流下來,一時便暈了過去。及至悠悠醒轉,見崔五已不在房裡,床上一條單被,已不知去向了。此時周身又寒戰起來,口齒擊得甚響。過了一會,轉寒成熱,像是一條火龍烙住身體,口渴已極,拚命喊了兩聲,想人倒一杯茶給他,潤潤喉嚨,再也沒有人答應。等到清醒時辰,便忍不住了,意欲寫一個字柬兒依然去告訴紅珠,料想她念往日情分,知道我今日病倒窮途,或能來拯救我,也未可知。主意已定,便將崔五喚至面前,告訴他說:「我有一個妹妹住在這南京秦淮河上首第七十二號門牌,累你去跑一趟,告訴他,我在你們廟裡病了。」 崔五揚著頭問道:「告訴他不打緊,他可有錢來幫助你?」雲麟道:「豈有不拿錢來的道理,包管你一到了那裡,他先賞你幾百文吃酒。」崔五大笑道:「你可拿得穩?」雲麟道:「拿不穩也不同你講了。」崔五拍手笑道:「妙呀,你這人何不早說,我此刻便替你去。」雲麟道:「你莫慌,還須得我寫一個字柬,他才相信呢。」崔五笑道:「不錯不錯,就是到錢鋪去拿銀子,也還須有一張票子,你就寫起來罷。」雲麟道:請你在我網籃里將銅墨盒子同筆一齊取出來。」 崔五笑道:「那個鏨花的銅墨盒子麼?早被我師兄押在酒鋪子去了。罷罷,我一發成全你,我房裡有一個瓦硯兒,上面有些用不完黑墨,你用唾沫蘸著寫罷。」於是又跑入自家房裡,將一塊硯台取得來,在雲麟網籃里翻出一枝筆,銅套兒已不在上面,一應遞在雲麟手裡。雲麟真箇伏枕匆匆寫了幾十個字,大意是想同紅珠借幾元,以便搭船回家的話。崔五得了這張字諫,便如飛的徑向紅珠那裡去了。走至門首,一眼看見那華麗門楣,嚇得縮頭不敢進去。又見有些衣服燦爛的少年,或是騎馬,或是坐轎,出出入入,不禁將舌頭伸得一伸,暗念到瞧不起那個相公,還有這般一個好妹妹。早知如此,我同師兄也不該狠狠的去凌虐他了。正自沉吟,忽見門首停著一頂四角白綢的轎子,四個轎夫雄糾糾的站著。一會兒門裡婷婷婷婷走出一個絕標緻的美人兒來,剛要上轎。崔五疾騰身衝著上去,問了一聲說:「這裡可有一個姓雲的妹妹?」這句話不打緊,早將那個美人兒聽凝住了,便一手扶著轎門,回頭問道:「你這人是誰?嘴裡說的甚麼姓雲的?」 崔五道:「你們不信,請看這張字兒。」說著便將雲麟寫的那封信平遞過去,那美人拆開來瞧得一瞧,見她沉著臉,似個尋思甚麼事的一樣,忽又焦怒起來,喝道:「你這蠢漢,是誰叫你來的?我認不得這廝,你敢來謊騙我。」 崔五此時見雲麟的字柬沒有效驗,轉大大失望,他是個粗人,急得暴躁起來,便想拖著轎子不放他走。那美人早命門裡的婢僕,以及轎夫等眾,連報帶拽,將崔五趕得走了。崔五這一氣非同小可,一口氣跑轉回廟,劈頭將雲麟一頓咒罵,要他賞號錢。雲麟至此已知紅珠真箇是陌路相待,又被崔五吵鬧得發昏。正自拿話來支吾著,不意房外又跳進一個惡虎來,大叫道:「你們的話,我都聽明白了。原來這廝,將老子那句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的話套得去用,倒輕輕改成一個姊妹,你好不憊賴,人家也不是你的妹妹,你偏要去認他做妹妹,老子們的兩條腿,是不白跑的,跑一趟須得要給錢,看你這廝已瘦得三根筋絆住腦袋,料想再沒處弄銀子來給老子,老子這一間空房,還要另租給別人,論理便該將你這廝趕出老子的廟門。」 雲麟知道進來的這人,是那酒瘋子普濟。先前聽見他潑罵,已嚇得三魂剩一,七魄少二,幸虧聽他這口氣,還不忍心將他徑趕出廟門,忙抖抖接口道:「不錯呀,和尚何處不方便方便。若是將學生趕出廟,學生已是病得這樣,出了廟便老實是條死路。」 普濟又睜著兩個眼珠道:「呔,你這廝等老子話說完了,咱老子說的,是論理便該將你這廝趕出廟門。然而你這廝出了這廟,怕不要將咱老子事情壞了,說咱老子待你怎樣利害,咱老子主意已定,停一會便要送你向陰曹地府去走一遭兒。你所剩的些衣服物件,你自放心,咱老子自會替你收拾。你這屍骸,雖然不甚肥胖,咱也用得著你,把來放在老子後園竹根底下,培壅培壅,明春還該冒得好筍,算你也不曾白白的占著我的泥土。」又回頭對著崔五道:「你看咱老子這般徒他,還厚道不厚道?」 崔五道:「這算是師兄慈悲極了,放在別的人手裡,怕沒得這樣,又有情,又有義。」普濟又道:「前次收拾河南王二,那柄斧子呢?若是鋒口銹了,還須拿出來磨一磨,老子砍人都歡喜爽爽利利,一下子便將那個頭整劈下來,頸項里的皮肉,一些不牽搭。」雲麟此時聽著他們這一番話,早嚇得哭起來,強掙起身子伏在枕上,只管磕頭求告說:「好和尚,活菩薩,饒了學生一條命,學生出了這廟,斷不說出菩薩的壞處。便是那些衣服物件,都說是學生自己當了的,可憐學生一條命不打緊,家裡骨肉,還在那裡盼望。」普濟笑道:「嘖嘖嘖,你算得是一個好漢,你也知道這條命不打緊呢。崔老五,快將斧子來罷。」崔五道:「看這時光還早,青天白日,做這殺人的事,也不方便,我還陪師兄出外去吃兩杯燒酒,等到夜深,再來收拾這廝不遲。」普濟笑道:「也好也好,權讓這廝活得一日。說著早見他們兩個人狼狽般的跳出去,耳邊又聽得開廟門的聲息。 雲麟此時才把驚魂收入竅子裡,暗想這個惡人,已是出去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我只須出了這廟,便不怕他們還敢捉了我去。一面想,一面想跳下床。誰知腿腳已是病得不濟,加之適才恐嚇,索索的抖,再也不聽人調動,急得甚麼似的。歇了一會,剛挨得下床,重又倒在地下了。暗念我雲麟想是應該斷送,不料病勢來得這樣利害。咬一咬牙,扶牆摸壁的走出來,及至走到廟門口,已經趺倒過好幾次。不料他們出門之時,先將那塊石磉,倚在門後,他們走出去,顧手一帶,那石磉便老實倒下來,緊緊關得一毫兒風不透。雲麟剛要用手去推那石磉,你想雲麟即使不病,同那個石磉還要費幾個回合,才挪移得來。如今已沒有一絲氣力兒,便好似蜻蜓撼石柱,忙了好一會,雲麟還是雲麟,石磉還是石磉。看看天色,日已墜西,若再蹉跎得一二分功夫,去死料是不遠,不覺急出一身冷汗,身上便爽快了許多。人急計生,說我何必在這裡弄這石磉呢,便是弄開了這門出去,還怕迎頭遇著兩個惡人。我記得他後殿亭子四團有一帶土牆,有好幾處都倒塌了,亂磚便堆積牆下,只須跨上去,跳過了牆,何等不好。想到此掉轉身子,便向後殿上走來。 是時星光已淡淡露出薄雲之外,地徑模糊,不甚辨得清楚。卻喜此時有些精神,不似適才委頓了,大踏步走至亭側,好在穿的短衣,疾忙揀了一處牆缺,飛奔上去。無巧不巧,叵耐那牆頭上已著一人,見了雲麟,吆喝一聲道:「哈哈哈,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雲麟聽這聲息,已知是普濟,嚇得一交平空直慣下來,胡後只聽得撲通兩聲,接連有兩個人跳落在地。那個崔五說道:「如何大門推不開來,我想出這一個好主意,打這牆角跳進,萬一不然,早被這廝溜掉了。」 普濟大笑道:「好好,這地方很僻靜,老子便斷送了他罷。」說著更不去尋斧頭,早揸開五指,向雲麟頸項里提著。雲麟此時已病得不似人形,只消經著普濟這鐵釘般的五指,白眼一翻,定然嗚呼哀哉,伏維尚饗了。誰知天下做小說的人,於筆禿墨乾,聲嘶血罄,老天也不會憐憫一憐憫他。偏生當那危急去處,轉有意無意的生出一件事,請出一個人來,叫你連篇累牘,說個不了。這不是有意同做小說的人為難,譬如在下這部寫至此處,萬一雲麟真箇被那和尚弄死了,在下卻好將筆一擱說道:「此書的主人翁,已是得罪諸君了,在下也好藉此收場,聊以歇歇這嘮叨口舌。那裡知道雲麟這時候,正瞑目待死,普濟的五指離著他喉嚨,只差得一分二分,猛的大門外面,轟轟的走進一大群人來,張皇鳥亂的尋覓。雲麟只聽見內中有一個人提著那鶯簧般的喉嚨喊道:「你們不聽見後面園子裡有些聲息,都擠在這一進屋子裡幹甚麼呢?」 普濟吃了一驚,忙縮回手掌,伸頭一望,只見殿上燈籠一閃,走進一個老者,後面跟著幾個粗笨小使,看見普濟高聲說道:「和尚有了,相公快進來會一會。」霎時間,便又走進一個華麗美貌的少年。穿得十分齊整,向普濟拱一拱手說:「大和尚寶剎這裡可有姓雲的相公在此寓宿?」 普濟見這般勢派,早嚇了一跳,忙垂手答道:「不錯不錯,是有一位姓雲的相公,小僧適才剛陪著到這後園子裡散散心,他的病體十分狼狽,忽然被一隻瘟狗,將他嚇跌倒了。小僧剛在這裡攙扶著他,不信請看。」說著便去用手真箇將雲麟扶起來。雲麟昏迷之中,正自摸不著頭腦,那少年見有了雲麟,也不再多話,便回頭望那個提燈籠的老者說道:「便一切費心,請你將這雲相公帶入你們棧房裡,好生養息著。所有使用多少,我自著人送來給你。」 那老者點點頭,便指揮那幾個小使,在雲麟房裡將所有物件全行搬到外面去,又望著普濟道:「雲相公在你廟裡究竟耽擱了幾時?房飯錢一共多少?」普濟又嬉皮笑臉的說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小僧聽憑這位少爺吩咐,斷不計較。」 那少年見他頗為恭謹,笑對老者道:「便布施他十元罷,看這廟宇也很破敗。」普濟大喜,接了洋錢,向大袖子裡一塞,東張西望,去尋覓崔五。誰知崔五早躲在一顆楓樹底下,氣也不敢出一出兒。那少年趁匆忙之中,又在懷憑掏出一枚金表,連金索子總共遞在雲麟手裡,說:「足下權且帶在身邊,恐怕一時缺了用度,便換了用罷。」 雲麟一時喜極,並不知道致謝,只有諾諾連聲。隨著那老者一齊出了廟門,門外還歇了一頂小轎子,老者請他坐入裡面,一徑抬入一家棧房裡,又送入一座房間裡,陳設精緻,洋燈通明。雲麟坐定下來,命老者將那少年請得來,叩謝他這一番厚意,關問他與我有甚麼瓜葛?如何便知道我寓在那廟裡?老者笑道:「相公問那個少年麼?說也奇怪,他今日匆匆到這裡來,就逼著老兒帶幾個小使到那個廟裡去請相公,老兒請問他貴姓,他只顧笑,說快去快去,我的名姓是你知道的,豈但你知道,便連這南京偌大個地方,誰也不知道。相公你想他既這麼說,老兒開設棧房,原是安寓客商的,他既來照顧老兒,老兒何敢再尋根究底,只得帶了人隨著他去。他看著相公上了轎,他轉大踏步走了。他還說相公的用度,叫老兒開個帳目給他,想他總是要來訪相公的。我看相公病體新愈,今晚便早早安歇罷。」 雲麟用手搔著頭髮說:「奇呀,我初見了他,我總疑惑他必定隨我們到這裡來,等到了這裡,同他細談不遲。誰知他做了這一件慷慨的事,並不急急表見,早又走了,知道他幾時再來。他說這南京偌大地方無人不知他名姓,如何你這開棧房的反不知道。」……老頭子低低笑道:「你當我真不知道麼?我窺他舉止態度,又應他那一副俊俏龐兒,怕不是我們這地方上那座仙樂茶園唱旦腳的粉荷花,包管一點不錯,只不知相公幾時結識了他?」雲麟聽到此,似信非信,搖手笑道:「我到南京算是第一次,雖然常聽見人說粉荷花是個名角,究竟也不曾去瞧過他一次的戲,這話還在疑似之間,到是倘若這少年來時,請你告訴我一聲罷。」老者點點頭,也便退出去了。 雲麟在燈下將今日的險難,與那少年之搭救,整整盤算了一個更次,忽憂忽喜,百感交集,轉至目不交睫。一會子又將那少年贈的那個金表掏出來看看,已有一點多鐘,雖是睡不沉酣,然而心安意泰,已較在真武廟裡苦樂懸殊。兀的坐起來,見桌上茶壺茶杯,以及應用的物件,都預備齊全,便款款的倒了一杯茶品著。病後新愈,又怕受了宵寒,依然擁衾而坐,把雙目閉下,像老僧入定一般。正在養神,猛然聽見板壁外間有一個人大叫道:「大清國久已暗無天日,這種冤憤的事,自是應有的文章,何足深怪。可惜我輩手無斧柯,若是兄弟辦理這案,活活將那老婆子碎屍萬段,為天下狼虎婦人戒。目下這官司打在那幾個尸居餘氣的府縣手裡,自然是貞魄含冤,公道盡泯了。見兄弟明天做他一篇文字起來,伐奸諛於既往,闡潛德之幽光,總叫那幾個醉生夢死的政府,知道草澤間大有人在,不容他們妄作威福呢。」接著,又有一個人長嘆道:「鵬翁鵬翁,你又發狂談了,我們若不是自家弟兄,我也斷不勸你。你既知道大清國久已黯無天日,你一人又何苦去撥雲霧而見青天,轉落得上頭的人譏誚我們年少浮囂,一件事也運動不到手,這不是大清國未動分毫,我輩先填了溝壑麼!千不打緊,萬不打緊,這衣食兩字,第一要緊,我勸你還安分些罷。」雲麟聽到此點頭嘆道:「還是這人有些見識,說的話不離譜兒。像剛才那個狂叫的人,如何連朝廷他都罵起來。皇城腳下,他難道不曉得王法麼?橫豎睡不著,等我老實起來聽他們發些妙論。」 於是雲麟便趿著一雙鞋子,將房簾揭起來一看,原來外面更是一座五大間的飯廳,有些人將行李鋪在炕上,都睡著色。只有一張炕上,衾被還是疊得好好的,並頭橫躺著兩人,中間放一個煙盤,煙燈點得亮亮的。炕面前一張桌子,桌上四個小菜碟兒,兩碗稀飯。有一個小使蹲在旁邊打盹,樑上一張保險燈已經熄了,桌角上點了一枝洋蠟燭,吹得滿桌上燭油。雲麟信步走出,隨意招呼了一聲。左邊那個人生得瘦瘦的,兩頤露著極高的顴骨,穿一件雪青羅的小腳,剛在吸著大煙,見了雲麟,也不甚理會。右邊一人年紀約莫三十左右,面白如瓠,五官平整,一件官紗大衫,卻還未脫,忙起身謙遜著,便邀雲麟到炕上去坐下。雲麟不肯,只在床邊一張凳上坐下。那人便同雲麟互通名姓籍貫,雲麟才知道那人是句容縣的秀才,姓鮑名余,外號橘人。雲麟愛著他滿面春風,十分和藹,便也將自己行止略略告訴了一遍。方才見那個瘦臉兒將一口煙抽完,略欠了欠身,望雲麟讓道:「來來來,你也弄一口。」雲麟欠身答道:「不曾學過。」那人見雲麟不吸,便將槍遞在橘人手裡說:「你來罷,我先弄一碗稀飯。」說著便挨桌子坐下,眼看著那個小使在那裡打盹,便劈劈拍拊拿著筷子在桌上敲得價響,罵道:「這不活畫出東方病夫國的病夫麼。」又一疊連聲吆喝不已。那小使被他驚醒了,揉揉眼睛站過來。那人喝道:「這粥冷了,去替我換一碗。」剛鬧著,已將廳上睡的眾客驚醒大半,便有鬧脾氣的發起話來,說:「半夜三更為何吵得大家都不能睡覺?」那人又喊道:「我自講話,你們若是圖安靜,為何不躲在家裡,既然到了客寓,這也顧不了許多。」鮑橘人見他們口角,忙站起身向眾人低聲下氣的說了幾句好話,眾人方才不開口。雲麟重又側身請問那瘦臉的姓名,那人吃著粥隨意答道:「我姓賈,號鵬翥,一號俠鳴。」又指著鮑橘人道:「此位是鮑人,是當今數一數二的大文學家。他同我是拜過把子的,足下原來是到南京應試的秀才,想今科必定是要高中的了。但是這囚首唱名,匍匐歸號,國家待士,實過刻薄,科名一途,我今生是決不俯就的了。」 雲麟聽他這一番說話,不覺暗自伸了伸舌頭說:「這人見解,好生闊大。國家以科名取士,許多豪傑都打從這貢院裡出來。不料這人能戳破這一層紙老虎,真箇叫人汗顏無地。照這樣看來,我這秀才功名已不免抱漸衾影了。」想到此自不覺心悅誠服,忙答道:「鮑先生我們適才通過姓名了。……」 賈鵬翥正色道:「我豈是不曾聽見,不過我們社會上交際,理當替朋友介紹介紹。」雲麟聽他說的話有些別致,似解不解,忙答應了幾個是,又問道:「鵬翁先生此番到省有何公幹?」鵬翥笑道:「說來正自怪氣,我今年有一天做了一夢,夢見好好青天白日,忽地西北角上起了無數黑雲,黑雲里站滿了無數神將,頂盔的,貫甲的,插刀的,帶劍的,騎馬的,乘輦的,。……」此時廳上的人聽他說得十分熱鬧,大家都不睡了,吃茶的吃茶,吸菸的吸菸,嘈嘈雜雜,不似前時安靜。…… 鵬翥又說道:「猛然有一位神人,伸下五十餘丈的一隻膀臂,將我提得上天,猛望東方一擲。我只覺得我不是我,震天價發了一個霹靂,我便變成一個大雷,頓時驚醒,出了一身冷汗。後來別的朋友替我詳解,說雷有文明之象,這是天心有大大屬望我的地方,故而示此朕兆,所以我便外號俠鳴。我們橘哥著的《淮石文鈔》里有一篇夢雷記,便是記的這事。將來等我把這報館組織成了,少不得要將這篇刻出來,足下料想看得見。」 雲麟道:「原來鵬翥先生是一位報館大主筆,失敬失敬。鮑先生想也是同鵬翁共事的了。」 鵬翥笑道:「橘翁他那裡肯幹這事,他是這官立師範學堂國文教員,不久就要進堂了。」橘人答道:「鵬翁說話,都是一味占實,知道這事成與不成,便加了我這教員頭銜。萬一不成,要想除這頭銜,還來不及呢。」鵬翥此時粥已吃完,跳起身子,用手拍著胸脯說:「橘人你但放寬心,你的事如若不成,我只消將崔老總私吞學款、強占民女那幾件罪案,明明白白向報紙上一標,怕他不出來打招呼。他雖然是個紅道台,須知道台奈何我們報館不得。」橘人失色道:「鵬翥,你說話須要仔細,牆有風,壁有耳。傳入他耳朵里去,恐於我的事有礙,你還去盤算盤算你的事罷。寶珠向你索的哪洋行里金表,你須設法買給他,不然又是一頓閉門羹奉待。」這句話果然說得賈鵬翥有些躊躇起來,不似適才在威武。雲麟這個到兒,一者是醉心這二公的品行學問,二者亦想賣弄賣弄他真武廟裡的奇遇,聽見鮑橘要提到金表兩字,他也便滔滔不絕的將那美少年私贈金表,送入客棧的話說出來。眾人聽了都嘖嘖稱奇,惟有那個鵬翥板著一副面孔,將雲麟望得一望,又回頭對著橘人說道:「莊子寓言,十有八九。此君亦煞會點綴。」 鮑橘人也是一笑。雲麟知道鵬翥所說的話,是議論他言過其實,不覺又羞又急,忙跑入房裡,將那一枚金表取出來,向鵬翥手裡一遞,鵬翥瞧著,金表寶光燦爛,除得那根索子,單論這光,也值得七八十元。看雲麟光景,亦甚寒素,料得此種物件,非他所有,便只管將那表拿在手裡播弄。笑問道:「足下還是在南京候榜,還是急於束裝回府呢?」 雲麟答道:「不瞞先生說,學生此番留滯南京,舍間還不知道學生的蹤跡。幸喜病體已愈,大約明後日便要乘輪返里,不能久在這邊耽擱。」鵬翥道:「堂上還有何人?」雲麟道:「有寡母在堂。」鵬翥道:「有館沒有?」雲麟道:「沒有。學生此刻還從師受學。」 鵬翥用手掌出膝上一拍,嘆道:「以老弟這般聰明俊逸,如何還耽誤在蒙師手裡。我料定這位貴老師,也斷然不是一位高明的,你想當這風發雲涌的時代,不出來向民族上做一番事業,縮頭縮腦,還躲在家裡捧那高頭講章,可想其沒有出息,像老弟這樣青年,若是肯出來平治天下,我姓賈的不揣冒昧,無論你想干一件甚麼事,總包在我的身上,叫你名利雙收,稱心如意。雲麟聽他這幾句話,巧巧碰在他心坎上,不覺喜形於色,忙答道:「這卻是極好了,但是怕家母不放心。」 鵬翥笑道:「老弟這樣孺慕,真不可及。在我看只消寫一封信寄給令堂,告訴他在南京就事,這還算不得他遊必有方嗎。」雲麟忙答應了幾個是。鵬翥笑道:「這表你可放心暫時存在哥哥手裡,明天哥哥要照這式樣買一個送人。等哥哥將那個買成了,再把這個還你。」雲麟雖是心裡不甚願意,然而此後方仰仗他謀事,也便不好意思不肯,乃慨然應允。鵬翥非常快活,說:「好兄弟,真好兄弟,我們便同盟起來罷。」又望橘人道:「還是我們一齊來做個桃園結義。」橘人笑道:「既承鵬翁及雲兄的美意,弟只好附著驥尾罷。」鵬翥恨道:「鮑橘人都是這般假惺惺的,你既同他拜把子,你稱不得他一聲老弟,你還趕著他喚雲兄雲兄,明天老實我還在寶珠那裡奉請,酒散之後,再陪老弟到仙樂茶園瞧瞧那粉荷花,是否像那個少年,若是果然是他,他自然來招呼你,我們也可同這紅旦攀談攀談,那可就榮幸已極。」 橘人笑道:「許多太守大令要會你,你偏不去會,提著這一個唱戲的,你反如此歡迎,真是你的脾氣,越過越怪僻了。」鵬翥道:「呸,太守大令,他能比得上唱戲的。你看京城裡幾多大老,誰也不愛交結這一班人。我記得有一位甚麼王爺請客,別的客不來,他也不甚理會,內中有個唱生腳的叫做……阿呀,這名字是口頭極熟的,一時忽然想不起來,這唱生腳的不曾到,那王爺逼著自己一位孫少爺,親自套著馬車去了四次,才把那唱生腳的請得來,方才罷休。你們想一個王爺尚且敬重唱戲的,何況我輩。」橘人道:「夜深了,大家歇一歇罷。」雲麟也覺得十分睏倦,便徑自回入房裡。次日,果然寫了一封信寄給他母親,閒著無事,便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暗想一個人究竟須要在外面幹事,你看昨日一夜之間,便結識了兩個好友,縱然遇著患難,也還有不知道姓名的前來幫助我。若是困守家中,將來如何有個出息。今日不是那個姓賈的還請我吃酒,我這衣服不甚齊全,怎生見得人。正在躊躇,早見那個開棧房的老者,親自送進兩盤點心來。雲麟便將這意思告訴他,那老者笑道:「這有何難,走上街便是大衣鋪子,相公愛甚麼就買甚麼。」雲麟道:「我此時沒有現錢,那裡去賒欠?」 那老者想了一想道:「賒欠呢,老兒卻不認識那店主人。若說先在老兒這裡拿錢去買,到不妨事,只是相公可拿得住那位少年將來必替相公還這筆賬呢?」雲麟道:「拿得住,拿得住,就使他萬一不來,他送給我的一隻金表連索子也還值得二百元,我便變賣來償還你。」老者答應了。於是雲麟便在他賬房裡拿了錢上街買得簇新的衣履,穿換起來,又增得十分美麗,匆匆走回棧房,見賈鵬翥穿著短衣,已在飯廳上盥洗,雲麟問他招呼了一聲,便問著鮑橘人。鵬翥答道:「他老早便到崔觀察公館裡去了,我們約定晚間九點鐘在釣魚巷廖二房家相會。停一歇我們一路走。」 雲麟笑了笑,果然等至日落時分,鵬翥走過來約他同行。雲麟便隨著他出了棧房,剛走得一截路地上還熱,沿途車馬又多,很覺吃力。雲麟道:「此處離釣魚巷還遠,我們還是乘著車子走罷。兄弟病後腿腳頗不方便。」鵬翥皺了皺眉頭,良久答道:「也好也好老弟就請上車,我是騎牲口了,牲口比較車子便宜得十多文呢。」雲麟也不暇再同他說話,便跨上道旁一座人力車,拉著就走。走入釣魚巷下車,車夫伸手便向雲麟要錢,雲麟伸頭向恭外一望,口中說道:「不好了,他呢?我身上還沒有零錢,等他來一齊開發罷。」車夫急道:「誰是他?知等到幾時?我們還要趕別項生意呢。」 雲麟此時非常焦急,撩著衣裳,又跑出巷口瞧著,那車夫又防雲麟溜了,只管逼著他嚷。雲麟是看見騎牲口的人,都要留心望一望,誰知再也沒有賈鵬翥的影子。好容易又等了一會,才看遠遠見鵬翥一步一拐,走得頭上的汗比黃豆還大。雲麟忙招手道:「在這裡,在這裡。」 鵬翥見了雲麟問道:「為何還不進去,到反站在這裡。」雲麟道:「車錢尚沒有開發,我身上沒有零錢,老哥替我墊一墊,我明日還你。」鵬翥了一,但在腰間摸了二十個銅錢,遞在車夫手裡。車夫嫌少,鵬翥冷笑道:「大膽的奴才,你敢同我們爭較,你知道我們是誰?我們是報館裡老爺。」說著便拉住雲麟飛跑,向一家門裡走進去。雲麟見門口掛著一盞玻璃燈,有廖二房三個大字,門裡的人見了賈鵬翥,也起身招呼了一聲有客。鵬翥是來熟了的,徑自向他那個相好寶珠房間裡走,卻好房間外面立著一個女僕,見是賈鵬翥忙迎得上前低說了一句說:「寶姑房間裡有客,請賈老爺在別的屋間裡坐一坐。」說著徑將鵬翥雲麟兩人另引至一座房間裡,裡面桌椅都不甚齊全,靠牆放了一張破櫃,有幾個小丫頭猴在桌上抹紙牌。那女僕從外面搬進一張板凳,請鵬翥、雲麟二人坐下,他竟自走了。鵬翥笑嘻嘻的走至那幾個小丫頭身邊,同她們取笑。她們待理不理。停了好一歇,雲麟見房簾一掀,冷冷的走進一個人來,粉麵團團,兩頰上染得通紅胭脂,穿了一件拷白洋紗褂子,松松的挽著鬏髻,似笑非笑的向鵬翥點了點頭,又細細將雲麟一望,笑道:「阿呀,這位少爺面熟得很,貴姓是雲。」鵬翥見那個女子進來,已是喜出望外。見她認得雲麟,拍手笑道:「奇呀,寶珠,你如何認得他?」寶珠在袖子裡掏出一方手帕,將嘴一掩說:「是我從王老娘家紅珠那裡見過的。」 雲麟猛聽見寶珠口裡提起紅珠兩字,不覺又悲又喜,喜的是我交結了一個紅珠,居然她們也會知道,可想我在嫖界裡也還算有名。悲的是可惜紅珠如今與我已是陌路相待了,想到此,只也還她一笑。鵬翥道:「原來老弟也在這上面走動的,設非寶珠說出來,我今番約你吃酒,還怕你是個至誠君子,不願意到這裡,到如今還懷著鬼胎呢。」又向寶珠問道:「你房間裡是甚麼客?」寶珠冷笑道:「是吃酒的客。」鵬翥道:「我今天也替你吃酒。」寶珠將頭一扭,好像不曾聽見,搭訕說道:「該死該死,廖廚子又病了。怕還不能預備酒席,你老爺若是高興,還是拿現錢去酒館子裡叫幾樣菜來吃吃罷。」鵬翥道:「我偏不依。」說著便將寶珠摟抱過來,向膝上一坐,便去親她的嘴。 寶珠急道:「你是個甚麼人,不早不夜的歪纏。」一面說,一面忙奪手跳下來。雲麟見他已有些氣急臉紅,暗自想道:這寶珠到還有些身分,同我那個紅珠仿佛。鵬翥道:「我們大遠的走到這裡,汗都自幹了,也不見你們這裡有人絞一把手巾來擦擦。」寶珠卟哧一笑說:「老爺們放著車子不坐,坐著驢子來,就沒有汗了。」又有聲無力的喊道:「你們外面有人麼?絞幾把熱毛巾來。」外面良久才有人答應,只是並不見手巾到來。鵬翥卻好從這個當兒,在荷包里將雲麟那枚金表拿出來,故意向寶珠打了一個照面。寶珠眼尖,早瞧見了,笑道:「你當真替我買得來。」 鵬翥笑道:「你便是放個屁,我也要捧著你的屁股吃下肚去。你說的話,我敢不依,我巴巴的還配了一根金索子,你拿去將就用罷。」說著便一古攏兒交給寶珠,寶珠笑得攏不起嘴,忙接過來,向鈕襻上一扣,順手一把便拉著鵬翥的手說:「這裡怪不好,到我房間裡去坐。」又一面高聲呼著那女僕說:「快快的吩付廚房裡預備酒,賈老爺今天在這裡請客。」 那個女僕在房門外面,還是怏怏的說:「姑娘房間,不是已有吃酒的客了。」寶珠笑道:「呸,你快替我趕著他們滾蛋罷。除得賈老爺吃得起酒,更有那個配吃酒。」說著又把那金表指給眾人望道:「你們大家瞧瞧,這便是賈老爺買給我的。」眾僕人皆看見金表,雷也似的吆喝一聲,那一遍擰手巾的聲音,比爆竹還來得響亮,便見雪片也似的手巾,成大把的飛至面前。迤邐行來,已到了寶珠房裡,內中只嚇壞了一個雲麟,暗說:「不好了,怎麼把我的金表,老實送給寶珠。」又一轉念,他分明說要去買,他既然將我這金表贈人,他自會照樣另買一個金表還我,這也不須焦急,便老實坐下,一眼瞧見寶珠早猴到鵬翥身上,將個粉臉送過去給他親嘴。又一翻身將鵬翥推在床上,自己單衩著褲子,騎在他頸項里,一手捺著鵬翥的頭,一手便劈劈拍拍打他的嘴巴,足足打了有二三十下,打得鵬翥臉上一條一條紅紫起來。只引得鵬翥笑得喘不過氣,還把關來攢入寶珠襠褲里,那一雙手已從褲腳底下,不知摸向那裡去了。直把個雲麟看得神魂飛越,不禁暗暗叫好,轉怪紅珠待我那裡有這種情分。正鬧著,已見鮑橘人走得進來,寶珠方才放了鵬翥,跳下床,叫了一聲鮑老爺。橘人躬身答道:「不敢不敢。」 橘人剛自坐下,寶珠附耳向鵬翥問道:「沒有別的客,我就吩付他們擺席罷。」鵬翥道:「早些擺席也好,吃了酒我們還去看戲呢。」寶珠此時便叫人捧著筆硯來給他們寫條子叫局。鵬翥將筆拿在手裡,說:「橘人我是知道的,還是叫吳家的才寶。只是我們這位老弟呢,適才寶珠說在王老娘家紅珠那裡見過你的,敢莫就叫紅珠。」 雲麟此時好生委決不下,想叫別的姑娘,這南京城無又認不得第二個,若是不叫一個,這面子又難下,不如還叫紅珠來一躺罷。主意已定,便向鵬翥說道:「就是紅珠,請你將筆放在那裡,讓我親自寫,他見了我的字才肯來呢。」鵬翥笑道:「好親熱,你要寫快來寫。」於是大家將局條子發出去,寶珠便邀著他們到酒席廳上,親捧銀壺,殷勤勸酒。一聲鼓板,寶珠又唱了一枝曲子。一會才寶已到,便沿著橘人身旁坐下,含著滿臉的怨意,說:「這些時你都不到我那裡去了,我想不到是那一件得罪你。有一次你允我約人打牌,我巴巴的叫我姆姆將菜都預備好了,你又不去。我背地只管咒罵你,罵你來世里變我。」說著卟哧又笑起來。橘人道:「委實那一天要來,不料崔觀察那裡派人來,將我約了去吃他公館裡新出水的蓮藕,就不得分身到你那裡去了。後來接二連三都有事糾纏著,橫豎耽遲不耽錯,總有一天到你那裡打一場牌。」 鵬翥笑道:「說起來,你今天到崔觀察那裡,究竟如何?」橘人道:「他允我說是已送了信到監學魯紫英那裡去了。」鵬翥道:「如何?只是將來辛苦些,四十洋一月,是穩穩的。」橘人嘆道:「也只好碰機會罷。」大家傳杯弄盞,飲了有好一會,看看菜已上完。雲麟還是冷清清的坐在那裡,不曾見紅珠到來。一會才寶又已告辭而去,廳上只剩得寶珠一人,十分冷靜。那烏師先生,見沒有人彈唱,早走過一邊吃鴉片煙去了。鵬翥更不耐煩,便向雲麟道:「這紅珠同老弟可有交情沒有?」 雲麟臉上一紅,搖搖頭。鵬翥急道:「這有甚麼害羞,我看你這光景,不是同她沒有交情,如何叫她的局,她到此刻也不來,規矩是要打你的扁擔了。不是做哥哥的笑話老弟,幸虧這局條子還是老弟親筆寫的呢,若不是親筆,豈不更要打板子麼。」雲麟被鵬翥說得有地縫都鑽得下去,只是低頭不答。寶珠怕他不好意思,便叫人去問送局條子的人,究竟紅珠來不來。一會兒那送局條子的人進來回話,說已經去過二次,紅珠說身子不爽快,不肯來,雲少爺還是叫別的局罷。雲麟聽到此處,一口怨氣,不禁發作起來,便在席間將自己病在真武廟著人告訴他,他如何對著來人不肯相認,又將來人揮斥在門外要打他,以至來人回廟,便起意要謀害我,這都是紅珠薄情的佐證。她此番不肯來應局,分明知道我流落異鄉,無錢揮霍,便老實打起臉來,一刀二斷。這種無情無義的婊子,如何容得她猖獗。二位老兄,如若念結拜情分,酒後也不必再去瞧戲,大家偏轟到她那裡,鬧她一個翻江攪海,才泄得我心頭惡氣。」鵬翥聽了這話,又乘著酒興,不禁摩拳擄袖,催著吃飯。飯後橘人不肯同去,雲麟便偕著鵬翥踉踉蹌蹌,撞到紅珠那裡。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