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潮 · 第三十五回重黃金嗇夫檻鳳疑白璧浪子杯蛇卜
書貞旋即乘著轎子,帶了幾名僕婦,飛也似的向天寧寺而來。早見寺里便有三三兩兩的閒漢,議論著這事。卜書貞一直走入方丈,那天寧寺每年都曾趕著卜書貞這邊乞過布施,方丈和尚早認得卜書貞,雙手套著佛珠,含笑相迎說:「太太放心,少爺是一時氣憤,過一會就好了。」卜書盧沉著臉道:「好呀咱們每年也在寶寺里有點功德,到不料你們反將咱的兒子誘在這裡削髮。」
方丈和尚又笑道:「太太這話,小僧如何當得起。少爺是自己帶著剪子來的,猛不防便將頭髮齊根絞了。」卜書貞道:「這畜生呢?」方丈和尚道:「此時小僧命知客陪著少爺坐在小僧靜室里。」說著便在前引路到了靜室,卜書貞看見玉鸞一綹的短頭髮,披在頭上,又好氣,又好笑,嚷道:「你這樣兒是同誰賭氣?咱不能退掉一個媳婦,還多貼著一個兒子。」
玉鸞見了母親,不覺垂下頭來,一言不發。卜書貞不由嘆了一口氣,說:「咱也由著你們罷。咱辛辛苦苦的養了你,咱不能跟著你過到一百歲。你有這福分呢,在咱家裡也不愁一輩子錦衣玉食。你沒有這福分呢,你做和尚也好,道士也好,咱也管不了許多。」方丈和尚笑道:「太太也不必生氣,小僧斗膽留著少爺在這裡住幾天,包管完完全全還送少爺回來。」
卜書貞道:「就拜託大和尚罷。」說過了依然乘轎出了寺門,一疊連聲說到伍公館。下了轎也不待通報,拎著裙子直望里走。見了卜老太太,便將今日的事,滔滔的說了一遍。卜老太太聽了,嚇得正沒主意。此時伍家上下人等,見卜書貞進來,氣色不好,知道定有緣故。大家正圍攏著觀看,聽見這話,各各搖頭吐舌。這個當兒,只見三姑娘挺身出來,含著滿眶眼淚說道:「妹妹也不必氣苦,這都是我家儀兒的冤孽。在先同我姐姐那邊姻事已算成局了,半空里忽跑出一個算命瞎子,被他生生衝破。鸞兒此番舉動,雖說是胡鬧,然而在他想著,未嘗不是好意。若說是依著他,又倒轉過來再同我們姐姐那邊結親,豈不是成了兒戲,這卻斷乎不可。好在他們年紀都輕,月里的喜期,不妨緩得一緩,等鸞兒過些時,回過味來再說。妹妹你看我這話可是不是?」
此時大家聽著,都說這般很好,就照這樣辦罷。卜書貞也無可如何,只得怏怏而去。後來這件事傳入幾個道學先生耳朵里,大家便都在酒館茶社裡議論起來,說世界上的事,不久都要反了,怎麼自己父母替自己聘下的妻子,都會反悔,要退起婚來。又有一個說道:「聽說伍家那位小姐,生得也甚是不惡,為何未曾過門,他丈夫便把她休出來了。自古婦人家有個七出之條,怕這位姑娘還恐犯了入出呢。」說畢,捻著鬍子只管搖頭。座中便見一個少年歪著頭嘆道:「這件事,你們卻須來問我,我最是明白的。」眾人都道:「不錯不錯。楊蝶卿在這些上面是最打探得確實,大家沒事,何妨講出來聽聽。」
楊靖道:「伍家姑娘,從小兒我就見過的,那一次到他家裡不抱她一抱,老實說,她那兩個小腮頰兒,不知被我嗅過多少次數。後來她到十歲以外,我還摸著她奶子取一取笑,她見著我亦總不迴避,言語之間似乎恨著我娶過親似的。後來不知怎麼,又看上了雲麟。……」剛說到此,見茶社門外探進一個頭來,向裡面一張。楊靖笑道:「好好,他的先生來了。」接著又喊:「何其翁,這裡坐。」大家才見何其甫一搖一擺的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根黑漆菸袋桿兒,口涎淋漓,從上截一直淋到下截,斜著身子望下一坐,同眾人敘了幾句閒話。眾人又趕著楊靖問所談的事,楊靖笑道:「何其翁,我們正在這裡議論你那貴高足呢。」何其甫道:「是誰?」楊靖道:「是雲麟。雲麟自從同伍家姑娘勾搭上了,便日夜住在他家裡,可恨他生得一副小白臉,後來我細細打聽,誰知他家女先生也入了港,保不定他姨母也是一路呢。」
何其甫沉著臉道:「蝶卿,你也不用枉口白舌這般亂說。雲麟那孩子,也算是老誠。」楊靖拍掌大笑道:「何其翁,你說雲麟老誠,我死也不服。我不久卻還捉住他一個不老誠的憑據,黃魚三子家的紅珠,還是他的恩相好呢。他兩個人好不火熱,大雪天裡還出城游庵,生生被我碰見了。」
何其甫道:「雲家很是清苦,他那裡還有纏頭之資。」楊靖笑道:「呸,只要長得俊,沒有錢,姑娘們都可以倒貼。要像何其翁這副面龐,那就難說了。」大家正在談笑,猛聽得外邊一陣喧嚷之聲,接著便有一個人抱頭鼠竄直奔進來,帽斜衣卸,個個鬥敗公雞一般,東磕西撞,碰得那些茶桌七橫八豎。眾人正躲閃不迭,後面果有人追趕著進來,見他頭上髮辮繞在頂心,左手提著一個竹籃,裡面顛倒放著幾枚紅蛋,跑得滴溜溜的在內里滾,口裡嚷道:「小王八羔子,輸了不叫給錢。你是硬漢,你便站著。大家一拳一腳,打出禍來,有本事到縣裡堂上賭吃板子去。你若是想溜,便溜到你媽媽洞子裡,老子會闖進門扭你出來。」先前跑的那個人,也不敢答應。忽的掩入楊靖身後笑道:「楊先生,請你替我講個人情兒,他要打我呢。」
楊靖便站起身來,將雙手一攔,望著後面追的那個人喝道:「瞎了眼的畜生,敢是沒有王法了,容你那樣恃蠻。」那個人忽的見楊靖攔著他,急得暴躁如雷,說:「姓楊的,你不知道,他在我攤子上擲骰子,賭紅蛋,輸了有一百多文,他一個錢不給,你說我沒有王法,他是有王法的。你不用管閒事,你多管一管,你那個窯貨鋪子,老子能叫你滾湯泡老鼠,一個整的沒有。」
楊靖此時挺身出來做這調停,原是恃著自己是個秀才,說幾句話嚇一嚇,這人便該罷手了。誰知那個人又是個不怕死的,便破口衝撞起來。楊靖又羞又惱,見來勢洶湧,不敢再罵,只管氣得呼呼發抖。還是大家都一齊吆喝著那人,那人氣才餒了,做好做歹,開茶社的老闆,認著晦氣,摸給他幾十文,方才干休。先前那個人笑嘻嘻挨著楊靖坐下,將頭上戴的一頂瓜皮小帽除下來,向腳上拍得一拍,那個黑帽結子,比茶碗口還大。又將腰間束的一條白腰帶,用手緊緊,外面衣服,並不曾扣著鈕子,松松的袒著露出內里一件紫花布緊身小襖,魚鱗也似的釘著一路扣兒楊靖恨道:「你怎生同這人鬧起來了,還累著我淘一場瘟氣。」那人伸手向懷裡一掏,掏出兩枚紅蛋,笑道:「任他利害,我少不得也賺住他的,誰同他當真賭錢呢。」說著,將蛋在桌上使勁碰著,將殼剝淨,一面吞吃,一面望著楊靖笑道:「我家死鬼老子,昨天還叫我去請你。因為這月內二十四,是個好日子,替我圓房。少不得有點儀注兒。他是個冬瓜撞木鐘。我是個黑漆皮燈籠,難得今日巧巧在此遇著你,你便同我去走一趟,我還攤一鍋好煎餅兒請你。」楊靖笑道:「好好,有煎餅吃,我為甚不去。只是這剪餅須得你夫人親手弄出來才有味兒。」那人噗哧一笑。何其甫望了好一會,問楊靖道:「這位是誰?」楊靖笑道:「阿呀,他是你舅外甥女婿,你會認不得他?」何其甫笑道:「外甥女婿便外甥女婿罷咧,怎麼又安上一個舅字,我就不明白了。」
楊靖笑道:「何其翁,你不是秦洛鐘的舅子,秦洛鐘不是雲麟父親的舅子,雲麟又是他的舅子,雲麟的姐姐是秦洛鐘的外甥子兒,便算你的舅外甥女兒。」何其甫恍然大悟說道:「原來這就是田老闆令郎田福恩。」說了這一句,更不開口,窺那意思,很看不上田福恩那個樣兒。田福恩也不理會,早扯著楊靖一直向自己家裡走來。田福恩一面走,一面將那隻手搭在楊靖肩上,口裡更唱著五更里姥姥調,正唱到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來,莫不是才郎在外邊貪戀女裙釵,其時離著他店鋪已經不遠。楊靖笑道:「喏喏,你家店門首有個女裙釵等著你呢。」
田福恩仔細望去,原來果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子,囚首垢面,身上衣服破得像枯葉一般,垂首而泣,旁邊還立著一個丐婦,同著他父親田煥敘述甚麼話似的。田福恩笑道:「呸,你嚼舌頭,這樣女孩子他配做裙釵。」說著早走進店門。楊靖便立住腳望。田煥一見楊靖,忙招呼了一聲,面上很露著羞愧模樣。又望那丐婦說道:「去罷去罷,無論是真是假,傍晚時候,我再打發人到你們那個地方來,此時有客在此,休得惹我生氣。」丐婦聽見這話,也就怏怏攜著那女孩子去了。楊靖問道:「這女孩子是誰?」
田煥道:「此事很奇怪呢,一言難盡,我們隨後再談罷。」說著,便陪楊靖走入櫃檯裡面一個小房間內,只見七橫八豎,鋪著兩三張沒有帳子的草鋪,壁上一堆兒掛著許多流水賬簿。田煥笑道:「沒有別事奉煩,小媳婦年紀長了,我同我們女人商議,打算將他兩個推到一處去,意思想請你先生來斟酌。譬如我用帖子到那邊親家太太,是寫句甚麼話兒,寫個愚弟,用得用不得?」
楊靖凝神一想道:「不好不好,他是女人,你如何同他弟兄稱呼,怕不弄出嫌疑。在我看你的兒子同他稱門下婿,你同他自然是稱個門下親家,簡直你那帖子上,便老老實實寫這四個字,包你不錯。」
田煥點頭笑道:「就這樣辦,索性累先生寫一寫罷。」說罷,遂在桌上抽屜里東尋西覓,翻得亂騰騰的,檢出一疊紅紙。又望田福恩道:「你拿一柄裁紙刀來,將這紙裁成像個帖子模樣,楊先生寫上就是了。」
楊靖瞧那紅紙,已是顏色暗淡,還帶著些斑斑點點,笑道:「這紙如何用得。」田煥道:「請先生將就些罷。這紙還是我娶我們女人那一年包喜封兒剩下的,我一總捨不得拋棄,不料得今日還把來小孩子做喜事,如今紙價也漲得多了,像這張紙,在當初不過六個銅錢,如今要劃得七個五毫才賣呢。先生看這一個五毫錢不算甚麼,若是加上二分利息算起來,少則少,我今年已同我們女人結婚二十年了,一個月三厘利息,四十個月便是三毫,二十年共是二百四十個月,眼睜睜的便得七個二毫銅錢,再加上閏月算呢,七個四毫一定穩穩到手。」楊靖聽他這番話,嚇得伸伸舌頭說:「照你這樣盤算,敢是連飯都不消吃得,忍著餓過到一百歲,怕這米錢上還有大大一筆利息呢。」
田煥笑道:「那可是不能了。若是能彀,我早已將我這張嘴縫起來,說謊是你生的。」說畢,笑著走出,此處楊靖胡亂寫了帖子,他知道這房後便是繡春的小房間,早細著眼伏在板壁上,從縫子裡向那邊張看。田福恩罵道:「仔細灰塵迷瞎了眼睛,告訴你一聲,她不在家,前天就回去了。」楊靖頓腳恨道:「不巧不巧,這剪餅包管又吃不成。」
田福恩道:「你這人也太蹊蹺,他手上敢是有糖呢,我們不會自家弄著吃。」說著,便伸頭向櫃檯里喊進一個小官,望那小官說道:「你去廚房裡,替我們攤一鍋蔥油咸煎餅,越快越好。」那小官答應去了。田福恩笑道:「我們一發樂個盡性,我上街去買點燒酒來,你我對酌。」
楊靖跳起來笑道:「快去快去。」田福恩跑入櫃檯里,抓了一把散錢飛跑。楊靖一人坐在房裡靜等,不多一會,又見那個小官撅著嘴進來說:「整年價也捨不得買豬油,今天忽的又想吃煎餅,一滴油珠兒沒有。……」
楊靖驚道:「這便如何是好,偏生此時我又餓得很,好弟弟,請你想個法子罷。」那小官冷笑道:「不為想法子,我又不到這裡來了。我往常瞧見我們小老闆床底下,鬼鬼祟祟的,都藏著一個破碗,內里諒情是豬油,亦未可知。」楊靖聽見這句話,老早先伸頭向田福恩床下一張,天從人願,果然有半碗雪白的豬油凍著。楊靖登時眉飛色舞,命小官去拿,小官拿在手裡聞了聞,又向後面去了。田福恩將酒捧得進來,又買了一包瓜子,東張西望,拿過一個茶杯,將酒傾在杯里,遞換飲著。不多一會,小官的煎餅已攤好了,熱騰騰的放在桌上。楊靖更不怠慢,伸手先撕了一爿向嘴裡送。又喝了一口酒,又吃幾爿煎餅。田福恩也隨意吃了點,皺著眉頭,放下不吃。楊靖問道:「你怎生這樣斯文,放著這好煎餅不盡情飽啖一頓?」
田福恩搖搖頭道:「入他媽的,今天煎餅不大對,吃在嘴裡有些腥氣,你難道不覺得?」楊靖笑道:「我是餓了,實在不知道甚麼口味兒,等我來細細咀嚼看。」說著又揀那豬油多的撕了一片,用舌頭舐一舐,說:「果然不錯,腥氣得很。」田福恩道:「等我來問一問小官是打那裡弄的豬油?」
楊靖道:「若問豬油,我是知道的,是你藏在床底下。……」一語未完,田福恩向床下一張,已不見那個破碗,不覺彎腰大笑,跳起來說:「該死該死。」楊靖轉被他住,田福恩又笑道:「那碗裡誰告訴你是豬油?不瞞你說,我睡的地方,很是不好,每常聽得隔壁房裡,他有些響動,我便覺得打熬不住,情急之時,少不得借重我這五個指頭兒,發泄發泄,我是怕把這寶具拋棄可惜了,悄悄的用一個破碗盛著耍子。日積月累,到也聚積了好些,猜不到這死囚養的,他偏看入眼睛裡,今日便拿來奉敬先生。這是打那裡說起。」說著,又笑得哈天撲地。楊靖此時好生著急,連連捺著舌頭,想望外嘔,誰知再也嘔不出來,面上羞得一塊紅一塊白。勉強笑著說:「不談罷,算我晦氣,算我晦氣。好在不多幾日,你已同你那人睡在一處,我此後再到你這裡來,可不至再叨擾你這寶貝豬油。」說畢,站起身來便走。田福恩扯著他袖子笑道:「你回來,我還有句話想請教你。我往常聽見人說,新娘子第一夜上床,若是要驗她一驗,究竟怎生個驗法,請你教給我。」
楊靖板著臉冷笑道:「我教給你呀,我沒有這般傻,你若是驗出來,我包管是個死命。我勸你不如蓋著盒子搖,便宜你許多呢。」說著一摔手便跑了。此處田煥夫婦,便將自己對房門先前讓給秦氏分娩的一個房間,收拾出來,又將自家睡的一張架子床,搬過安置好了。在衣鋪子裡買了一頂半新不舊夏布帳子,依周氏主意,便想在店裡拿一幅繡花帳額,一對帳鉤須兒。剛剛向田煥開口,轉被田煥一頓駁,駁得啞口無言,也只得罷了。田煥瞧房裡沒有字畫,到還虧他肯揣了幾百銅錢,向紙貨鋪里買了一大卷歡樂門神兒,甚麼張仙送子,劉全進爪,楊家將全圖,隋唐上下本,還有些真武帝君牌位,灶王爺爺紙像,花花綠綠,一古櫳兒把一間新房板壁上糊得一個完風不透,專等喜期。秦氏那邊,也少不得摒擋了些陪奩,前一日排列著送過來周氏挑剔這樣,議論那樣,不是說器具不時新,便是嫌衣服不鮮艷,指桑罵槐,怨天恨地。繡春忍著眼淚,也不敢多話。當晚田煥不得已,勉強也備了一桌八碟四碗的暖房酒,請一請媒人。田福恩好生得意,穿了幾件簇新衣服,死也不肯脫得一脫,只管搖出搖進,一會兒同小官們嬉笑一陣,一會兒又惻惻的走至繡春房外,張得一張,真是像熱鍋上螞蟻一般。到了次日,內里女客便有王老老一干人,外面男客便有楊靖一干人,紛紛擠擠,到還十分熱鬧。繡春躲在房裡,日落光景,更有人替她上頭穿了一身衫裙,大家扶著她同田福恩至家神面前拜堂。階下男女,屏風似的排著觀看。左鄰右舍的婦人孩子,也擁得進來,小官們爭看熱鬧,都不在櫃檯里了。只剩宋老爹一人,孤魂似的坐著,王老老湊趣,在堂屋上面放了一張板凳,逼著田煥夫婦並坐上去受禮。田煥笑得張牙裂嘴,不肯上去。周氏卻大模大樣坐過來,扭頭望田煥道:「來呀,你我兩個辛苦一場,巴巴的望著他們圓了房,看著也很歡喜,這有甚麼害羞呢。你老實坐上來受他們二個禮兒,有甚麼打緊。不是我說句笑話,停一會子他們小夫妻兩上床,我們老夫妻倆,也還要上床行個周公之禮呢。」說罷撫掌大笑。引得眾人都笑了。剛在熱鬧人,叢里忽擠進一個人來,說:「了不得,那個女人又鬧得來了。」原來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宋老爹。田煥驚問道:「果是真的?」
宋老爹道:「不信,你們大家靜著聲息聽一聽。」眾人果然凝神聽去,只覺得店門外面哭哭啼啼有好一群人。田煥同周氏氣憤憤的說:「這是打那裡說起,他不知道我家有事,他們敢鬧得來。」說著夫婦都迎出去。眾人也便一窩風跟著。田福恩急得甚麼似的,摩拳擦掌,恨不得趕出去將那些人捶打一頓,很不放心,也一步一步跟出來。堂屋中間,忽然只剩得繡春冷冷清清立在那裡。且說楊靖走至外面,見來的依然是前一天見的那個婦人同女孩子。卻多添了幾個鳩形鵠面的丐婦。那婦人指著田煥夫婦罵道:「天殺的壞了良心,你們夫婦睡得高興,干出來的禍害,到把來累著我,你們今日說東,明日說西,兀的騙著我,說來又不來。我如今已是討了飯的人了,不能再代你們養這小蹄子。你們說我是有意訛詐,你們當日做的事,明明放著有個中保呢。王老老她親手抱與我婆婆的,我婆婆死了,她卻不曾死。我尋了她幾次,她不知躲到那個窟隆里去了。你們很威武,今天替兒子媳婦成家,兒子是你們養的,女兒就不是你養的了。說著又將身邊那女孩子一推一搡,說:「壞東西,你上去認你親老子親媽媽去呀,怎麼不開口呢?」
那女孩子扯著破衣服蒙臉只管哭,旁邊這些丐婦,又一疊連聲幫著怪吵,嚇得王老老將頭一縮,向人叢里躲得緊緊的。楊靖尚猜不出其中緣故,便挺身推開眾人,走至那婦人面前,向田煥追問。那些丐婦見楊靖頭上戴著金頂兒,身上穿著袍套,齊聲喝道:「好了,老爺出來了。他老人家是青天,請他老人家斷一斷罷。」田煥夫婦齊嚷聲道:「這是打那裡說起,我又認不得你是誰,不知你打那裡弄來一個女孩子,硬栽著是我家的,便饒著這般說,你為何不將她早送得來?為何捱上這十多年呢?」
楊靖迴轉頭向那婦人道:「這話不錯呀,你怎生今日才跑到這裡胡鬧。」那婦人道:「不瞞你老爺說,像我們這分人家,如何能老久住在家裡呢。我在里下河一帶輾轉幫人家做活,一總也不曾進過揚州城。況且我在先替他養這孩子,也不是一定將來預備送還他,不過我如今沒有飯吃了,多著這個累贅,格外挨不過去,不如將她還給她親娘,讓她去享福,我便是討飯,還落得一個清淨。一月前就來過幾次了,他姓田的一味糊著我,又說必須悄悄的背著人來接她,又說這十幾年飯食,他是不認。老爺代我想想,他家今日好像是錦上添花,我今日好像是雪中送炭。便看當日鄰居分上,也該幫助幫助我,何況我還有替他領帶女兒這一番功勞呢。」楊靖到此方在明白其中情事,便向田煥附耳說了幾句,田煥點點頭,楊靖回身對著那婦人道:「有話到裡面去講罷,在街上大聲小氣,沒的被人家笑話。」
那婦人巴不得這一句,便挈著女孩子進去。那一群丐婦好不高興,也一哄而入。田煥要攔也攔不及,此時田煥鋪子裡前前後後,格外忙得熱鬧。王老老也不能再躲,只得從中做好做歹,同楊靖向那婦人左說右說,議定貼給他飯食費十千文,自此以後,毫無糾葛。連那些丐婦都幫著畫了押,一總還不肯走,要看新婦吃喜酒。田煥夫婦今晚好生掃興,面上很是沒趣。眾人看那個女孩子,雖不標緻,卻也長得粗眉大眼,只是臉上黧黑得難看。有人問她叫甚名字?她含笑搖搖頭。田煥恨道:「名字呢,我沒得稱呼她,老實便叫她做氣桶子。」
周氏關心,畢竟是她生的,不像田煥恨得她如此切毒,轉笑著向王老老說:「大嫂子就煩你便將氣桶子帶入房裡梳一梳頭,換換衣服出來罷,沒的被她嫂子看見笑話,明天回到娘家好形容這姑子,去給人取笑。」那婦人同一眾丐婦吃完了飯,也就辭別田煥夫婦而去。
此處眾人將田福恩送入新房,也就陸續分散。田福恩見繡春獨坐在紅燭底下,垂頭閉目,粉龐嬌嫩,像掐得出水來一般,覺較適才自家那個令妹,有天淵之隔,不禁小鹿心頭暗暗跳蕩,猛從梳桌上一面鏡子裡,照見自家面目,良心發現,很有些自慚形穢,對著繡春轉像天人模樣,不敢攏近她身旁。默默坐了一會,旋又轉念任他再像天上神仙似的,總算是我的婆娘了。不獨猥肩疊股,是我的本分,便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也違拗我不得。放著一塊美羊肉,我如何不去染一染指兒。想到此,便硬逼著繡春上床,一口氣替繡春將衣服剝得乾淨。猛然想起一件心事,暗念當初白兔子曾告訴我,他同楊蝶卿有些暖昧,我前日問問楊蝶卿,楊蝶卿又說驗出來他便是個死命,這話不可不信。若是此番大意過去,隨後要想審問她,那就難了。楊蝶卿怕我驗,我偏要驗一驗。只是在先不曾預備手帕子,此時打那裡取這一塊布來揩著瞧呢。又笑道:有了有了,我這鐍頭上,放著白紙不好用。於是從頭上取下一疊紙,揀了一張沒有血跡的,揣在手裡。事畢之後,把來揩得一揩,其時精疲神倦,懶得再瞧,便一順手又把那張紙向頭上塞進去。次日下床,在繡春面前又不好意思取出來瞧看,假裝著出去解手,揀在一個僻靜地方,將頭髮里紙片取出,誰知昨夜那張紙一古攏兒都同他頭上紙入了伙了。再也辨不出誰是繡春的血,誰是自家的血,急得翻著白眼說:「這可了不得,便宜賤人了。」猛的又跳轉來,向繡春喧鬧。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