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談·奇譚 · 果心居士的故事
天正年間[1],京都北部住著一位老人,人喚「果心居士」。他白髯飄飄,一副神官[2]打扮,以展示佛畫、向人講經授法為生。天氣晴好之日,則必到祇園的神社中去,將一幅巨畫掛在樹間,上繪森羅可怖、悽厲慘絕的地獄景象,畫功逼真精湛,觀之如同身臨其境。老人向那些前來圍觀賞畫的人們宣說佛法,用總是隨身帶著的如意棒一一指點畫面之中各種地獄苦刑的細節,解說因果報應之理,勸人信佛向善。聽老人講法的百姓,里里外外圍得水泄不通,老人面前用來收集功德錢的草蓆,都被人們丟出的銅錢堆得滿滿的,埋到看不見的程度。
當時織田信長[3]統御了京都及周邊的諸國。其屬下有個叫做荒川的家臣,某日前往祇園的神社參拜,看到了展示中的地獄圖,隨後便來到信長府邸,談起了此事。信長聽完荒川所言,面露心動之色,遂下令傳召果心居士即刻攜畫來見。
畫卷呈上,信長只看了一眼,便無法按捺內心的驚異:牛頭獄卒、馬頭羅剎、惡煞鬼畜、身墮無間地獄忍受極刑凌虐的亡魂……紛然滿紙,躍於眼前;一時間淒嚎嗚咽,依稀可聞;血海滔天,仿佛要湧出畫面……信長情不自禁伸手觸摸,想瞧瞧紙面是否果真已被血水浸濕,然而觸手之處明明是乾的,指尖亦並不見血跡。信長愈加嘆為觀止,便問此畫出自於何人手筆。果心居士答:「此乃著名畫僧小栗宗湛[4]在行過百日齋戒,向清水寺觀音菩薩祈得靈感之後所作。」
從旁察言觀色的荒川,看到信長面露想要占有此畫的神色,便問果心居士,願不願將畫作敬獻給信長大人。誰知老人坦然自若地答道:「這畫乃是我所擁有的唯一寶物,平日掛出來供百姓瞻仰,聊以賺些銀錢度日。倘若今日將它呈送給殿下,老夫就失去了謀生的手段。不過,大人若果真迫切想要擁有此畫,只消付我黃金百兩,購下即可。如此一來,我也能拿這筆錢去做個生意買賣。否則,老夫絕不會交出此畫,還望見諒。」
信長對這番回答貌似甚為不悅,但也並未多言。荒川附在主公耳畔低語了幾句,信長點點頭,表示讚許。隨後,便賞了果心居士幾個小錢,將他打發走了。
老人方才離開信長府邸,荒川就躡手躡腳尾隨於他身後,欲圖以陰險的手段奪取此畫。機會很快來了。果心居士選了一條直通洛北[5]山間的小路,拐過一道急彎,正走到山谷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段時,荒川自後面追了上來,向老人道:「你這貪心不死的老賊,區區一幅畫竟敢索價黃金百兩。好,現在我就賜你三尺鐵刃,抵那黃金給你!」說完拔刀,劈死老人,奪下了那幅地獄圖。
次日,荒川將畫軸呈獻織田信長——它仍舊卷得好好的,保持著昨日果心居士離開宅邸時的模樣。信長下令即刻將畫作掛起,孰料,展開捲軸一看,卻與一眾家臣驚得直眨眼睛——畫上空空如也,什麼內容都沒有,白紙一張而已。荒川大惑不解,不知好好的一幅地獄圖怎麼竟憑空消失了蹤影。無論他有意或無意,都犯下了欺君之罪,因此而被問了罪,判處監禁一段時日。
荒川這邊牢期仍將滿未滿時,已經聽到消息說,果心居士正在北野天滿神宮內向人展示和講解那幅地獄圖。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過,這則消息也使他找回了一線希望——這次可非要將那幅畫弄到手,以彌補先前的過錯。刑期一滿,他便匆匆召集了手下向天滿神宮奔去。然而待他趕到一看,果心居士早已人去無蹤。
數日後,又有消息報說,這次老人在清水寺展畫,並當著大庭廣眾宣說法要。荒川再度飛速趕至,可依舊撲了個空,只見到圍觀百姓四散而去的場面——果心居士又一次消失了蹤影。
終於有一天,荒川在某間酒館裡與果心居士不期而遇,並當場將老人抓捕。對此,老人則報之一笑,渾不在意地哈哈樂道:「放心,老夫今日會跟你走,不過,且讓我再喝幾杯不遲。」
荒川並未廢話,答允了這個要求。果真,老人在身邊眾人的驚嘆聲中,旁若無人連飲了十二大碗,才滿足地表示已經喝夠了。荒川將老人五花大綁,押到了信長公府上。
在中庭內,果心居士接受了諸位法官的裁問,並遭到了嚴厲的斥責。最後,法官對他宣判道:「經判明,爾犯善用妖術魔法誑騙民眾之罪,罪當重罰。不過,若爾能認罪伏法,將那幅畫作進呈主公殿下,則可從寬發落,下不為例。否則,將以嚴刑處置。」
面對這番恫嚇,果心居士臉上浮起一抹神秘微笑,答曰:「誑騙世間的,豈是老夫!」隨即,轉身面朝荒川,厲聲喝道:「你才是騙子!你為了獻媚主公,奉畫給殿下,便欲圖將我殺害,奪走畫卷。若說這世間有何事可稱為罪行,這便是了!萬幸在於,當日你並未得逞。否則,若果真如你所謀,將我殺死,更不知將會編出何樣的謊言來遮掩自己的惡行,我又豈能遂你所願?無論如何,那幅畫已為你竊取。我此刻手中所有的,不過一幅仿作而已。你奪走畫作之後又轉而反悔,不舍將它獻給信長大人,設計想要據為己有。於是才將一張白紙呈給大人,並嫁禍於我,誑騙大人說是我偷梁換柱,將真畫掉了包欺騙於你。真畫此刻在何處,老夫並不知曉,想必你才應該心中有數!」
一番話激得荒川暴跳如雷,向立在白砂庭中的果心居士飛身撲去,若不是擔任警護的武士起手阻攔,恐怕早將老人劈成了兩半。然而,看到荒川這副勃然大怒的模樣,審案的法官卻心生疑竇,覺得他必不清白,遂將果心居士暫且押入牢中,轉而對荒川開始了盤問。那荒川一向拙嘴笨舌,不善言辭,此情此景下更是激動得說不出囫圇話來。他磕磕巴巴,吞吞吐吐,說得前言不搭後語,看上去更像是心懷鬼胎,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法官當即下令對其處以杖刑,痛打到他吐出實情為止。可他並未窩藏真畫,想要交待,卻也交待不出。最後直被竹杖痛扁得死去活來,不省人事。
身在獄中的果心居士,聽說了荒川受責的消息,不禁哈哈大笑。笑罷,轉向獄卒道:「你且聽好,荒川那廝心計歹毒,做下了傷天害理之事,為了懲其惡行,令他改邪歸正,我才設計叫他吃了這些苦頭。現在煩請你去告知法官,荒川對真相併不知曉。關於此事,我會將來龍去脈解釋清楚。」
於是,果心居士再次被帶到了法官面前,如此陳述道:「一幅真正的好畫,自有其靈魂。這樣的畫作,必定有著它自身的意志,有時甚至會拒絕與賦予它生命的作者,以及正當擁有它的主人分開。有許多民間流傳的故事都告訴我們,真正的名畫,是有靈魂宿於其中的。例如:法眼狩野元信[6]所繪的屏風,因鳥雀自其中飛出,而變作了白紙;某幅掛軸中的馬兒,竟然會夜夜溜出來吃草等等。至於我那幅地獄圖,只要信長大人沒有成為它的正當主人,那麼打開之際,畫中所繪之物就會自行化為烏有。反之,倘若大人能付我當初提出的百兩黃金,此刻它雖是白紙一張,空空如也,但轉瞬就會回復原本的模樣。信與不信,總之您可姑且一試。大人不必擔心,若是畫作不能重現,百兩黃金即刻如數奉還。」
聞說世間還有如此稀罕之事,信長便下令交予果心居士黃金百兩,並親自蒞臨庭前觀看結果。長卷在信長面前緩緩展開,在場之人無不連聲驚嘆。畫作果真分毫不差,重現了舊貌,只是稍稍減退了些許顏色,且畫中亡靈惡煞也都不再如先前那般活靈活現。眼光敏銳的信長察覺了此點,便向果心居士詢問原因。
居士答道:「您最初御覽此畫時,它尚是寶貴的無價之物。而此刻您所看到的這幅,就只值您所付出的價錢,也就是百兩黃金而已,不可能再有更美妙的呈現。」
聽了這番回答,在場之人皆感到,繼續為難這位老人不僅無濟於事,說不定還會惹來更可怕的後果,便將果心居士即刻釋放了。而那荒川,吃了一頓杖罰,為他犯下的罪錯付出了十二分的償還,因此也得予赦免。
只是,那荒川有一胞弟名叫武一,身為武士,也在信長手下供事。家兄遭受毒打,又被投入牢獄,令他左右咽不下一口怒氣,便發誓要殺死果心居士為兄報仇。居士恢復自由身後,便徑直來到酒館,要了酒菜在那裡小酌。武一隨後跟蹤而至,將他劈倒,割下人頭,又奪了老人的百兩金子,跟人頭一塊兒拿布包了,意氣洋洋地提著趕回家中去給大哥瞧。哪知到家解開包袱一看,不見什麼人頭,只剩一隻空葫蘆跟一坨糞便……兄弟二人大為錯愕,後來又聽說:酒館裡的無頭屍體也不翼而飛,無人知曉是如何消失的,便更是茫然了。
果心居士自此便下落不明,音訊杳然。直到大約一個月後,被人發現有個醉漢,酣臥在信長公府邸的大門外,呼聲如雷,正是居士其人。由於他舉動無禮犯上,立即被收押進了牢獄。饒是如此,老人仍未從醉夢中醒來,一直在牢中飽睡了十天十夜,且扯著鼻鼾,聲音遠遠可聞。
正值此時,信長遭遇其部下武將明智光秀[7]的反叛,而死於非命。光秀篡奪了天下後,卻僅僅只維持了十二天的統治。
光秀執政於京都時,有人為了果心居士向其進言,因此他便命人將居士自牢中放出,並傳來相見。老人來到御前,光秀親切與之交談,並待為上賓,擺宴款待。待老人用罷餐飯後,光秀問道:「我聽說您素來好飲,那請問老人家一頓能喝下多少酒呢?」
果心居士答:「酒量多少,老夫自己也不曉得,只是飲醉為止。」
於是,光秀便遣人拿來一隻大杯,放在老人面前,並交代侍者,任居士愛喝多少,就替他斟滿多少。老人一口氣連飲了十大杯,還要更多。侍者卻答:酒樽已空。舉座見之,無不為居士的海量所嘆服。
光秀問:「老人家還沒喝盡興嗎?」
居士答:「哪裡,已經知足。為了感謝您的盛情厚意,我來為在座各位獻上一段表演,以助雅興。請諸位瞧這屏風。」
老人伸手指向殿內一扇八折屏風,上繪著名的近江八景[8],在座的客人都紛紛向屏風望去。畫中乃是八景之一:琵琶湖上有位船夫,正在遠景處劃著一葉漁舟,舟身僅占了屏風不足一寸長的空間。果心居士向那小舟方向緩緩揮了揮手,眾人就眼見它掉轉了船頭,竟開始向著畫面的前景徐徐劃來。隨著距離愈來愈近,舟身也逐漸變大,頃刻間,連船夫的面貌也清晰可見起來。船越劃越近,亦越變越大,幾乎挨到了眾賓客的眼鼻跟前。突然間,湖水仿佛要泛濫似的,自畫面漫漲開來。而事實是,屋內地上也的確溢滿了湖水。賓客們紛紛忙不迭挽起了衣角,水已漲至了齊膝深。正當此時,那葉小舟也從屏風中滑將出來,變成了一隻真正的漁船。搖櫓的咯吱聲清晰可聞。屋中的湖水仍不斷上漲,直到淹沒了賓客們的腰部……漁舟劃至果心居士身邊,老人抬腳上了船,船夫便把船頭打了個漩兒,在眾人眼睜睜的注視下向屏風劃了回去。隨著漁舟悠然遠去,屋內的湖水也逐漸退潮,仿佛是重被灌回了畫中。待漁舟划過畫面前景時,地上的水也不知不覺干透了。但那漁舟依然未停,在屏風的湖面上飄然遠逝,最終化成一個模糊的小點,消失在了水天之間。果心居士亦隨之隱沒,自那後再未有人見過他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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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正年間(1573—1592),日本安土桃山時代,正親町與後陽成兩位天皇的年號。
[2]神官:在日本神社中供職、執事的人,負責主持祭祀參拜等。
[3]織田信長(1534—1582),日本戰國及安土桃山時代的著名武將、大名,安土時代的開創者,信秀之子,堪稱日本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一代梟雄。
[4]小栗宗湛(1413—1481),日本室町時代中期的畫僧,亦名「宗丹」。在京都相國寺跟隨畫僧周文研習水墨畫,以相國寺松泉軒的屏風畫為室町幕府第8代將軍足利義政所賞識,成為御用畫師。
[5]洛北:京都的北郊。京都古時原是仿唐都洛陽與長安而建,因此許多地名,皆為仿擬洛陽而取。
[6]狩野元信(1476—1559),日本室町時代著名畫師,狩野派開山之祖狩野正信的長男,狩野派第二代傳人。將大和畫技法融於漢畫畫法當中,為狩野派的繁榮奠定了基礎。因技藝卓絕精湛,有「法眼」之號,並被後世之人尊稱為「古法眼」。
[7]明智光秀(1528—1582),日本戰國至安土桃山時代的武將,曾為戰國大名織田信長手下的重臣。於天正十年(1582年)起兵反叛,聲稱「敵在本能寺」,率軍一萬三千將主公信長圍困於夜宿的本能寺內,致使信長自焚於烈火之中,史稱「本能寺之變」。其後,光秀篡位,但其統治僅維持了十二天,便在山崎大敗於羽柴秀吉(即豐臣秀吉),敗走途中被農民殺死。
[8]近江八景:日本琵琶湖西南部的八處名勝,為仿照中國洞庭湖的瀟湘八景而擬名。分別為:石山秋月、比良暮雪、瀨田夕照、矢橋歸帆、三井晚鐘、唐崎夜雨、堅田落雁和粟津晴嵐,因浮世繪大家安藤廣重的畫作而聲名遠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