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談·奇譚 · 宿世之戀[1]
近來,東京都內上演的狂言劇中,有出名伶優菊五郎一座的《牡丹燈籠》,連日間可謂好評如潮,堂堂爆滿。此劇是一部以十八世紀中葉的日本為時代背景的怪談物語,戲本脫胎於落語大家三游亭圓朝所講述的一則市井閒話。而三游亭最初創作這段落語的構思,則得自中國的一篇話本小說。讀過三游亭的台本,會發現所有語句統統未加潤飾,直接以通俗白話寫成,且涉及的時代風俗,也悉數改作了江戶特色,這在日本頗為稀奇。
我前幾日瞧戲歸來,拜菊五郎之賜,又知曉了一種玩味恐怖的新法子,因問友人:「待我將這鬼話故事拿來譯成英文,給外國人也讀讀,你看可好?」吾友乃是一飽學博識之士,常在我研習東洋思想而徘徊迷途之際,熱忱放出搭救之舟,渡我出離苦海,聞言則道:「大抵而言,西洋人對於日本庶民如何看待這些奇譚鬼話可謂一無所知。比如此篇,你若有心譯寫,正是切中時需。翻譯之中,我亦可助你一臂之力。」
聽朋友如此說,我自是求之不得,莫有異議。於是兩人便合力,將三游亭的故事拿來,試從其中精簡出一篇怪談來。針對原作各處,雖不得不做了大幅縮寫,但會話場面則儘量原汁原味予以了保留。是以,在對日本人的心理進行研究時,本篇或能有少許參考的價值。
一
昔時,江戶城牛入一帶有位旗本[2],名曰飯島平左衛門。平左衛門育有一女喚作露兒,出落得美若其名,好似朝露清麗柔婉,嬌弱動人。露兒十六歲那年,平左衛門納了位後妻,可後母與繼女之間卻時生齟齬,難以相安。平左衛門見此情形,只得在柳島另建了一所別院,物色了一位踏實可靠,名喚阿米的丫鬟,伴著露兒在外面住了下來。
露兒另闢門戶,日子倒也過得怡然。某日,平時常出入飯島家的太醫山本志丈忽而造訪,且帶了一名青年武士。男子家住根津,名為荻原新三郎,生得英俊逼人,兼且性情平易,與露兒初相見,便立即情投意合,互萌了愛慕。不久,待太醫告辭之際,兩人早已在老人不知不覺當中互許了心意,並誓言一生一世永不相負。話別的間隙,露兒又悄悄湊近新三郎耳畔低聲叮嚀道:「哥哥記住啊,若此生不能與哥哥再度相見,那麼露兒也生無可戀,斷然是活不下去的。」
之後,新三郎便將此話深銘在心,不曾有片刻遺忘,每日魂牽夢繫,只惦著何時能夠再見露兒一面。可惜,武門之中律令嚴明,短時之內實在覓不到機會與藉口獨自上門探訪。新三郎鬱鬱不樂,因記得前次拜訪飯島家時,太醫志丈曾隨口提道:「回頭瞅日子,你我可再同來」,他便將此話信以為真,一心盼望志丈快些再來相邀。孰料,志丈到底是未曾踐約。老太醫因對露兒與新三郎之間的情愫有所察覺,擔心萬一鬧出什麼私相授受,有違體面的事,豈非皆是自己的過錯?若不慎觸怒了飯島平左衛門大人,掉腦袋的可不是一個兩個。皆因那日在柳島別院,自己曾將新三郎引見給了大人府上千金,於是才……單想想接下來會有的發展跟後果,志丈便渾身發憷,是以才刻意疏遠,自那後不曾再登過新三郎家的門。
幾個月過去,露兒不明諸般原委,苦苦盼不來新三郎,思前想後,便深信:必是對方已變心負情,因此每日嗟傷,漸漸積愁而成疾,終於魂斷香消,韶華永逝了。而忠僕阿米,因憶念主人,悲痛無以自拔,不久也追隨小姐西去。主僕二人合葬於新幡隨院,兩座墓碑左右並立。直至今日,去到因菊人形[3]而著名的糰子坡,還能看到這座寺廟尚存原地。
二
新三郎這邊,對露兒之死卻渾不知情,但因相見無期,每日憂急攻心,終不耐思慕之苦而病倒在床。之後便久久纏綿於病榻,雖也徐徐見好,但離下床走動之日卻遙遙尚早。這日,猶自愁悶之中忽有客人來訪,竟是太醫志丈。他虛與委蛇扯了些藉口,為許久不曾登門,疏於問候之失假意賠禮。
新三郎見之,不由怨責道:「我這病自初春時患上,挨到今日,如你所見,依舊茶飯難進……何曾想臥病這段時日,太醫竟未露一面,真乃薄情之人也。飯島大人千金府上,自那日別後,亦未能再度登門問候,實在有失禮數。我本想擇日備些薄禮再作拜訪,但身份不便,獨自上門恐惹來閒言非議,也無法成行……」
志丈聞言,面色倏爾一沉:「可惜是,飯島家千金已玉殞香消,永歸極樂了。」
「玉殞香消?」新三郎聽此一說愕然色變,忙焦急追問,「小姐她不在人世了麼?」
太醫良久緘口不語,稍後才重整神色,以閒話平常、無關痛癢的口氣,強作淡然道:「想來,當日將你引見給飯島家小姐實屬大錯特錯。那時,小姐對你似乎已情有所鍾。荻原君,你對小姐該是說過些什麼不合禮數的話吧?就在那日我稍稍離座的工夫……唉,如今這些已不欲再提。總之,眼看小姐那番動情不忍的模樣,老夫也實在無法再佯作不知了。此事萬一不慎傳入其父耳中,豈非都是老糊塗我的罪過?因此……反正事已至此,也不妨直說:老夫乃是故意失約,自那後便未敢再來貴府拜訪。不過,就在方才,我前去飯島府上問安,才驚聞小姐病歿之事,且聽說那丫鬟阿米也隨主人一道去了。老夫這才恍然大悟,想來小姐定是思君太切,才落得紅顏憔悴,華年早逝的吧……」志丈一笑,「此事說來你也有罪。」繼而再一笑,「皆因你臉容生得如此俊俏,才害了人家芳華少女的性命……」[4]說完,這才正了正顏色,又道:「不過,逝者已矣,人死終歸不能復生,勸你也莫再空自悲切了,不如勤持佛事,為小姐多多誦經超度才是……老夫在此告辭了,失禮。」
語畢,志丈便起身匆匆而去,對於自己的疏失所招致的不幸,自是不願再多提一句。
三
得知露兒死訊,新三郎悲戚不休,無心正事,直挨過好些時日,心境方才稍許平復。他為露兒刻了塊靈牌,置於佛壇,日日上香,奉饌,誦經不止。儘管如此,露兒的音容笑貌仍時時縈繞於新三郎心間,難以淡去。
歲月寂寥,日復一日,新三郎始終形影相弔。如此,終於迎來了七月十三的盂蘭盆節。唯有此時,新三郎方才將家中上下裝點得一派繽紛,為了籌備祭禮,在自家門楣掛起迎接亡魂、供奉死者的盆燈籠,又在大門外燃起了盞盞小燈。
是夜,天幕澄澈,一輪皓月當空而懸。四下寂寂無風,空氣中有種異樣的悶濕。新三郎換上浴衣,來到檐廊下納涼,憶及過往種種,不由得愁思萬千,疑幻疑真,悲從中來。他強自振作,揮著團扇,焚起艾草驅趕蚊蚋。本來平日這附近便僻靜少人,此刻周遭更是一片闃然無聲。耳中所聞,唯有遠處溪流潺潺的水音與群蟲的啾鳴……
誰知靜夜之中,卻忽有木屐之聲隱隱傳來,喀噠喀噠,步履輕盈,向附近的水田漸漸趨近,自庭院的籬笆外一路走過。
新三郎心中驚詫,忙站起身來,踮腳向對面籬笆處張望,見有女子二人——一女貌似丫鬟,手中打著精巧的牡丹燈籠;另一位則身姿窈窕,大約十七八歲年紀,身著以秋草紋樣[5]織就的振袖[6]和服。新三郎正思忖不知來者何人,卻見女子們一同回身向他望來——竟是本已過世的露兒與阿米!
二女見到新三郎,齊齊停住腳步,口中驚呼:「啊,這不是……荻原大人嗎!」
新三郎聞言也急忙向那丫鬟喚道:「阿米!莫非是阿米姑娘?不錯正是!」
「荻原大人!」阿米看來心中極為震驚:「沒想到,此生還能有幸再次見到您……小女子聽說大人您已故世。」
「此話著實詫異。」新三郎高聲道,「倒是在下聽聞您與小姐已不在人世。」
「啊!可惡,怎麼竟有如此不吉的流言蜚語,究竟是何處何人這樣嚼舌……」
「不管怎樣,站在外面不便敘話,」新三郎終於鬆了口氣,「院子柵門未閉,兩位快請進來。」
待二女入得屋內,行禮完畢,新三郎款讓其落了座,方道:「許久疏於問候,還望二位原諒。事情乃是這樣的,一月余前太醫志丈前來探病,告知了在下露兒小姐與阿米姑娘病故的消息。」
「如此說來,」阿米臉色一變,慍然不悅道,「志丈那廝實在可惡!正是他向我二人編派說荻原大人已經去世。卻原來都是那老賊的詭計。恕小女子直言,大人您心地太過良善,那老狐狸若想欺騙於您,實在是輕而易舉。或許小姐對您思慕過切,不慎將心意流露於言談之間,傳進了其父平左衛門大人耳中也未可知。想來定是小姐的後母阿國為了拆散您二人,向那太醫密授機宜,指使他向您傳話,說我與小姐都已死去的。小姐聞悉大人您已不在人世,哀絕之中誓要削髮為尼,任奴家左右規勸都心意已決,不肯罷休。奴家只得說:『若是果真一心為尼,削髮與否,又何需在意』,小姐這才打消了出家的念頭。那之後,平左衛門大人卻忽而下令要為小姐招婿,小姐不從,於是飯島家又是一場軒然大波。前後種種,還不都是那阿國從中挑唆。所以,我跟小姐才被趕出了別院,現如今隱居在谷中三崎一帶的某間小屋裡,僅落一檐片瓦遮風擋雨。有些微不足道的隱情,也向外間瞞了下來。再之後,小姐便不分晨昏,終日念佛。因今日是盂蘭盆節的第十三日,方說到寺里去進香參拜,但一路耽擱,天色已晚才踏上回途,誰承想,竟隔著院牆見到了您。」
「真乃不可思議。」新三郎不由慨嘆道,「種種經歷,恍如一場大夢。在下也在家中立了牌位,上刻小姐芳名,每日於靈牌前念佛三昧呢。請看……」說著,伸手指向了供奉先祖牌位的靈棚。
「能夠蒙您如此惦念,想必小姐心中也欣喜不已吧。」阿米微笑轉身向露兒望去。然而,露兒在兩人談話途中,卻始終以袖掩面,仿佛怕羞似的不發一語。
「我家小姐常說:若是為了荻原大人,哪怕被父親永生永世逐出家門,不,哪怕受盡責罰,也在所不惜……大人,既然話已至此,不如今夜就將小姐留在府上,您看如何?」
新三郎大喜過望,臉上血色頓失,顫聲道:「這正是在下所求。不過,你我言談還需小聲些才好,因隔鄰住著一位相面先生,名叫白翁堂勇齋,為人頗為多事,閒言碎嘴實在叫人生厭。今夜之事,不想被他聽去。」
於是,二女當晚便留宿在新三郎家中,又不待天光放亮,便起身離去。接下來的第二晚、第三晚……連續七夜,無論風雨,皆趕在同一刻依時而至。新三郎對露兒一日比一日愛之深切,兩人之間為情鏈所系,那份執著,較之鐵鎖猶更堅固。
四
新三郎家檐頭下有間小屋,裡面住著一戶人家姓伴藏。伴藏與他老婆阿峰都是新三郎家的仆傭,在外人眼中,夫婦倆忠誠勤懇,侍奉主人盡心盡力,而新三郎也三不五時對他二人照顧有加,因此雖是小門小戶,家境相較其他,也算殷實。
某晚,深宵之後,伴藏卻聽到主人房中傳來女人的聲音。新三郎的為人,在街坊上下是出了名的和氣良善;於男女之事上,也素無經驗和城府。伴藏不免擔心,怕主人被什麼心機歹毒的女人所騙。那樣一來,首先遭殃的,還是自己這些做下人的。於是,便決定想方設法探一探房中究竟。
翌日夜晚,伴藏手腳輕巧利落地潛至正屋前,眼睛湊上木板窗的縫隙向內窺探。臥房裡點著一盞落地燈籠,床帳之下,新三郎正同一位陌生女子絮絮低語。只是,那女子姿容模糊,左瞄右看也辨不十分真切。僅從她朝向伴藏的背影來看,可知身段瘦削,衣飾與所梳髮式,都像是十七八歲的年輕姑娘。伴藏將耳朵貼上窗板,這下總算將二人的情話聽得一清二楚。
「就算我被父親斷絕了恩情,逐出家門,哥哥也依舊願意收留與我嗎?」
「何談收留不收留,就是要我上門去低頭跪求,我也情願。不過,露兒不必為此憂心。你乃是府上的獨苗千金,令尊豈會做出那般狠心絕情之舉。較之這些,倒是你若被大人強行帶回府去,更教我擔心。」
女子聞言,柔聲勸慰道:「露兒此生絕不嫁他人為妻。單是想想,都覺得心中苦惱。就算你我之事為世所知,為了守住飯島家聲名,我落回父親手中終究是一死,九泉之下,也依然對哥哥痴心不改。而哥哥呢,若露兒不在人世,想來也不願苟活於世間吧?」
女子語畢,唇瓣印上新三郎脖頸,雙臂輕纏過去。新三郎也溫存回應,將露兒攬在了懷中。
在外偷聽的伴藏,卻是滿頭霧水,不明就裡。從那女子的一番言談來看,斷不是市井人家的女兒,遣詞談吐都仿佛侯門貴戶的千金。伴藏無論如何也要將那女子的面容瞧個究竟不可。他躡足來到屋後,兜來轉去,尋找著牆縫或洞眼,總算覓到一處,能夠從正面瞧見女子的臉容。哪知一看之下,卻嚇得渾身打了個激靈,噌地汗毛直乍。
女人有著一張死屍的臉——不是昨天或今天初死未久,而是一張早已腐肉潰爛剝落的臉——那撫弄著新三郎頸背的手指,望之也兀剩一把森森白骨在搔爬,蠕動。而女人的身體,則自腰部以下都如同燈下的一簇虛影,彌散在空中,消失不見。新三郎款款凝視的年輕美麗的容顏,在伴藏眼中,卻眼鼻處僅餘幾個黑漆漆的窟窿,不過一具空殼骷髏而已。正當此時,不料卻有另一女子,模樣較之先前那個更為驚悚,不知從房中哪個角落倏地冒了出來,似乎是察覺到了外間的動靜,悄無聲息向伴藏這邊飄近前來。伴藏早嚇得不堪再多看一眼,踉蹌滾進了隔鄰白翁堂勇齋的院內,發瘋似的拍打著人家的屋門。
五
白翁堂勇齋如今雖年事已高,但年輕時也曾游遍諸國,耳聞目見過形形色色的詭談異事,因此遇事概不會大驚小怪,是個處變不驚的人物。可這一回就連他,聽那伴藏抖抖嗦嗦地講完,也驚得是目瞪口呆。生者與死鬼交合,這種事情雖在中國的典籍書志當中也曾讀到過,但他一直都認為絕不可能發生在人世間。不過,瞧伴藏那副模樣,著實嚇得不輕,橫豎都不像在打誑語,可見荻原家確是出了什麼可怖之事。若是伴藏所言非虛,那麼鄰家這位年輕武士可就遇到大劫數了。
「那女子若果真是鬼,」勇齋向驚魂未定的伴藏交待道,「若果真是鬼的話,那你家主人,怕是命不久矣。非得力下決斷,設法脫身方可。事實上,人鬼相慕,那新三郎大人的臉上必已顯露死相。生者之氣謂為陽,死者之氣謂為陰;陽氣清且正,陰氣邪且穢。因此,若以生者之身,與鬼靈結下偕老同穴的夫妻之約,那麼即使原本可享百年陽壽,也會為此精氣耗損,必死無疑……不過,為了救荻原大人性命,我勇齋會傾盡全力一試。惟有一條,伴藏,此事你暫且不要向任何人提及——對你老婆也是。天亮之後,我會速去拜訪你家主人。」
六
翌日清晨,在勇齋的盤問下,新三郎起初一口咬定對此事一無所知,家裡也不曾來過什么女子。但不管他如何佯作不知,老人都神色悲戚地搖頭不已,看樣子發自心底為他憂慮。最後,新三郎終於不再隱瞞,向老人坦承了過往之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出於怎樣的前因後果,才忌人耳目將此事隱瞞至今。又道,總之不久便要將露兒迎娶為妻。
新三郎的回答著實駭人,勇齋按捺不住高聲斥道:「休再提這蠢話了!每夜到你家中來的女子,可不是活人。你讓那死人的鬼魂給矇騙了。荻原君,許多日子以來,你心知露兒小姐已死,每日在她牌位前誦經念禱,這些,才是真真切切的事實……你可明白,每夜與你溫存親吻的是死人之口;握著你的,是死人之手?如今看來,你面上已有死相顯露。縱然如此,你仍不信我的話……你可好好聽仔細了,我說這些,全是為你性命著想。如此下去,你不出二十日就會喪命。那女子,說她住在下谷一帶叫做谷中三崎的地方,你可曾到過那裡?勸你不妨走上一趟。若是去的話,今日即可動身,越早越好。你若能找到她在三崎的家,就去找出來試試。」
白翁堂勇齋口氣令人悚然,說完這些,便忽而緘口,頭也不回地去了。
新三郎雖感驚愕,但對勇齋的話到底未能全信,猶豫片刻後,決定還是暫且聽從相面先生的忠告,往下谷去瞧瞧。
到得谷中三崎,仍是清早,新三郎立即開始尋找露兒的家。大街小巷,角角落落無一遺漏,挨家挨戶地查看門牌,見人就問,卻根本不見阿米口中形容的那種小屋。被問到的路人們也異口同聲,都稱這附近沒住著什麼只有兩個女子的人家。估摸再找下去也是無果,新三郎就勢抄了身邊一條近路,匆匆向根津折返。誰知那條路,卻恰好從新幡隨院貫穿而過。
行至寺院背後,新三郎無意間一抬臉,見眼前並立著兩座新墓。一座的碑石普普通通,可知屬於身份低微之人;另一座則為氣派的石塔,前方還吊有美麗的牡丹燈籠。「大約是盂蘭盆節的供養尚未撤去吧,」新三郎心想,「說起來,阿米每次手中提的,也是同一款燈籠。」新三郎心中訝異,將那碑石仔細打量了一遍,卻未找到任何線索,碑上僅刻著寥寥兩個法號,連個俗名也沒寫。新三郎怎麼想都覺得此事蹊蹺,便拐道去了僧房。據寺僧告知:大的那座,是牛入一帶旗本飯島平左衛門大人家新近亡故的千金露兒;小的那座,是其隨身的丫鬟阿米,在小姐逝後不久,便因悲傷過度而死去。
此時,阿米那句聽似漫不經心的話語,重又在新三郎腦中被喚起,並生出了一種驚悚的意味:「……現如今隱居在谷中三崎一帶的某間小屋裡,僅落一檐片瓦遮風擋雨。有些微不足道的隱情,也向外間瞞了下來。」
眼前這兩座新墓,正是那「谷中三崎的小屋」了。不過,所謂「微不足道的隱情」,又是指……?
「啊!」新三郎猛然想起了什麼,步履如飛向勇齋家疾奔而去。見到勇齋幾乎欲哭,央求道:萬請借先生的智慧,救自己一命。
「這這,此事已然無計可施了。」勇齋口中雖如此說,仍思謀再三,提筆修書一封,上寫:懇請無尚佛力加持,救來人一命。而後將信交予新三郎,命他本人送至新幡隨院良石和尚的手上。
七
良石和尚是當時一位學德兼備的名僧。一雙炯目,洞悉人間一切苦因,亦知曉眾苦因所造之業障煩惱。
聽新三郎講完來龍去脈,良石靜靜答道:「施主您此刻正當大劫數。一切皆是您前世所犯罪孽,業報現前所致。被那死靈纏身,亦起於這業報,可知你業障極為深重。箇中因由,此時此地講與你知倒也無妨,只是怕你聽了也難明了。因此你只需了解一點:那名女子,並非是出於憎恨而前來尋仇或圖謀加害才糾纏與你的。並非如此,而是對你一心戀慕,執著過深之故。可憐那女子,在距今生遙遙三世或四世之前,就一直對你愛戀不已。轉生,死去,再轉生,改變了容顏,即使如此,對你的愛意卻從未歇止。這是一段相當根深蒂固的惡因緣,想要擺脫實為不易……因此,這裡,我有一枚十分寶貴的護身符借予你戴上。此符為純金打造,是海音如來的佛牌。說到這位名叫『海音如來』的佛祖,據聞他講經授法之時,其音隆隆,猶如海潮之浩蕩,響徹霄宇,可謂難遇難求的佛中至尊。此符在驅鬼辟邪方面尤其靈驗,就這樣原封不動,連同符袋放於你貼身的腰囊里即可,一定要使它挨著肌膚……至於仍迷於情執當中的露兒小姐,本寺將特別為她做一場施餓鬼的法事……此外,我這裡還有一部佛經,名作《雨寶陀羅尼經》,法力殊勝。你須得將此經拿去,在家中夜夜持誦。記住,是每夜……最後,再贈你幾張鎮宅擋煞的條幅,家門口自不必說,另外窗戶、通光口、煙囪等也一併貼上。如此一來,佛經的功德才能使得鬼魂退散。不過至關緊要的是,不管發生何事,都要誦經不懈。懂嗎?絕不可停下。」
新三郎向良石和尚一番大謝,雙手恭敬地請過海音如來的佛牌、佛經與驅邪的符咒,趁日頭落山之前,急急趕回家去。
八
在勇齋的指點和幫助下,新三郎好歹趕在天黑前,在家中所有門窗開口處貼上了鎮宅的符咒。相面先生告辭後,家裡便只剩下了新三郎一人。
夜色來臨。天空無雲,是個溽熱蒸濕的夜晚。檢查過門戶是否閂妥,新三郎將海音如來的佛牌放入貼身腰囊,便早早鑽進床帳內,就著燈籠光,念誦起《雨寶陀羅尼經》來。念了好一刻工夫,卻全然不解其意,想要打個小盹兒,可一日之內發生了太多怪事,使他心緒亢然,左右睡不實。午夜已過。新三郎依舊雙眼圓睜,終於,聽見自傳通院傳來了八記鐘聲。
鐘聲一落,便打多日來熟悉的方位響起了木屐的足音——較之以往,更緩慢小心地趨近前來:喀噠喀噠、喀噠喀噠……新三郎額頭滲出一層冷汗,慌忙雙手顫抖著抓起佛經,揚聲念誦起來。那腳步聲漸行漸近,穿過了綠籬,卻忽而「啪嗒」,站住了。新三郎心中驚異,在帳中坐臥不寧。在一種較之恐懼更為強大的衝動驅使下,他將《雨寶陀羅尼經》擲到一邊,愚不可及地靠近了雨窗,自木板的節孔向漆黑的夜色中窺望。外邊站著露兒,還有打著牡丹燈籠的阿米。兩人目不轉睛盯著房門上的符咒。今夜的露兒,容顏較之往日更加美麗逼人。新三郎雖然難捺心中愛意,但亦知若踏出房門,就會被鬼魂纏身,取走性命,因而強忍著駐足於門內。但胸中又是愛慕,又是恐懼,兩相交織,仿佛置身烈火炙烤的地獄,苦不堪言。
不一會兒,卻聽阿米的聲音道:「小姐,沒有入口呢。荻原大人心意已變。昨日還曾那般信誓旦旦,今日便已大門緊閉……今夜我們是進不去了……小姐,就請您忘掉此人罷。他已然負心與您,大概再也不想見到您了。如此薄倖之人,您再念念不舍也是枉然。還是痛快做個了斷罷。」
露兒卻含淚道:「我二人明明曾立下那麼堅貞的誓言,誰想到他會如此待我呢……雖說男人變心,如同秋日變天,但今日這事還是有些蹊蹺。就憑荻原大人,絕不會做出這等狠心之事……阿米,求求你,設法讓我見到荻原大人吧……若非如此,露兒我便絕不離去。」
眼前以袖掩面,哭泣哀求的露兒,實在楚楚可憐,且嬌美動人。但新三郎還是更惜乎自己的性命。
阿米又道:「小姐,這樣背信棄義之人,你再念著他也無濟於事。不過也罷,既然你如此不聽勸告,那就再往後門去看看罷。好了,走罷。」
阿米牽著露兒的手,向屋後轉去。瞬間,兩人的身影便如同吹熄的燈火,倏地消失在了暗夜當中。
九
每夜,露兒的魂靈一到丑時便會前來,並啼泣不止。新三郎雖聽在耳中,但想到至少撿回了一條命,也便安了心。然而他卻渾然不知,自己的命數,正因為一對男女下人的出賣而即將走到盡頭。
伴藏對於近來大宅中的諸種怪狀倒並未多言,因為勇齋曾嚴厲告誡過他,不得向老婆阿峰談及此事。然而未曾料到的是,那晚潛藏在屋外的伴藏,也被死鬼纏了身。阿米的鬼魂夜夜到他家中,立在他枕畔懇求:「大屋背後那扇小窗,貼著鎮邪的符咒。煩請你將它摘去罷。」
伴藏一心只想擺脫糾纏,便應承說,待到明日,一定將符咒取下。然而天亮之後,想到這麼做必會給主人帶來厄事,便遲遲下不了手去。正百般敷衍之時,某個風雨之夜,他忽聞耳邊一聲厲喝,睜眼醒來,卻見枕頭上方,阿米俯身向他道:「警告你休再耍弄與我!若明日再不將符咒摘去,我會記下這筆仇的!」
阿米一臉悽厲,嚇得伴藏險些失魂喪命。而他老婆阿峰,在此之前,一直不知深夜時分竟有這樣的「人物」造訪,還當是伴藏大概在發什麼噩夢。偏偏今晚,阿峰無意間睜開眼來,卻聽到了女人說話的聲音。而她方一察覺,那聲音便即刻消失了。她點亮燈燭,四下環視,見夫君伴藏臉色鐵青,渾身瑟瑟發抖。來客似乎剛剛離去,但家門卻閂得好好的,不可能有什麼人進來。雖說如此,做老婆的阿峰卻一下子醋意大發,對著夫君絮絮叨叨,又是數落,又是盤問。伴藏不僅遭鬼魂逼迫,又被老婆吃醋責罵,終於忍無可忍,將連日來憋在胸中的隱情與苦衷,從頭至尾交待了一遍。主人的安危固然事關重大,但自家的禍祟也叫他畏懼。
阿峰聽著夫君的坦白,醋意雖已平息,但如此危急的事,卻也由不得他做主了。那阿峰素來精明,便攛掇伴藏道:「雖是難為夫君你了,但你不妨先試著跟那丫鬟講講條件。」
次日夜晚,丑時,鬼魂又來了——喀噠、喀噠……一聽到足音響起,阿峰就迅速躲進了屋子角落裡。伴藏則壯起膽子,毅然向漆黑的屋外迎去,嘴裡復誦著他老婆口授的句子:「屢次三番違背約定,鄙人深感歉意。但請姑娘也莫要懷恨,我不摘去那符咒,實有不得已的緣由。我夫妻二人,一向靠主人的好意憐憫,才幸得餬口。若主人有何不測,我家自明日起馬上就無米揭鍋了。若非要我背棄主人的話,須請你賜我黃金百兩。只要你賜我這筆錢財,任你有何吩咐,我都聽從。況且我夫妻倆,也可不再求靠他人,過上安樂的日子。只需有這黃金百兩,我伴藏便去摘下符咒,絕無反悔。」
伴藏背完這通說詞,阿米與露兒相顧片刻,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阿米道:「小姐,我就說嘛,拜託此人是行不通的。倒也沒理由去怪罪於他。至於那位已經變了心的荻原大人,您還是就忘掉罷。求您了,對於這段情,就乾脆死了心罷!」
然而,露兒依舊涕泣道:「露兒我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大人的。不過百兩黃金而已,總有法子籌得到吧?有了金子,就能摘去門上的符咒了……請再讓我見他一次吧,一次就好,拜託你了。」
露兒以衣袖掩面,哀哀哭求著。
「請別再說這種任性的話了。」阿米答,「我哪裡去弄來這樣一大筆金子呢?不過,話說到這個份上,您若還是聽不進去,我也拿你無法。那金子,少不得還要我阿米去設法籌措。明晚,我會帶金子過來的……」
阿米轉身向那不忠者伴藏道:「伴藏!荻原大人貼肉放著一枚名叫海音如來的佛牌。有這枚護符在,我與小姐便無法近他的身。因此我希望,不論你使什麼手段,請把那枚佛牌連同符咒一併取除。」
伴藏戰戰兢兢答:「若能拿到黃金百兩,那枚佛牌,我也會設法除去的。」
「那麼,小姐,」阿米對露兒道,「到明晚之前,就請你再等等罷。」
「啊?」露兒淚容猶在,「那麼,我們就這樣回去了嗎?今晚,又無法見到荻原大人了麼?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不願聽聽露兒的話呢……」
阿米牽起任性哭鬧的露兒的手,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之中。
十
第二日太陽落山,轉眼又到了晚上。黑夜一至,鬼魂就會前來。然而今夜不同,荻原家的屋外,聽不到女子抽抽搭搭的啜泣聲。丑時,那不忠者伴藏方才拿了金子,轉身拔腳就去摘掉了所有的符咒。至於海音如來那枚佛牌,已在當日白天,趁著主人沐浴淨身的時候,被他自符袋中抽出,以另一枚銅質的假符替下,深埋在一處少有人至的田地里。此刻,荻原家再無能夠阻擋鬼魂之物。露兒與阿米用一隻衣袖掩著臉,伸出長長的指甲,輕輕一個縱身,倏地消匿在一扇符咒已取除的小窗內。而接下來家中將會發生什麼,伴藏猜都猜不到。
天明後,日頭升至中天時,伴藏總算打定主意去瞧瞧動靜。他試著敲了敲雨窗,屋內沒有人應答。這種事,他當下人這麼久還是頭一遭遇見,不由也害怕起來。又喊了好幾聲,屋內都靜悄悄的。他讓老婆阿峰幫忙,撬開屋門,獨自一人進到主人臥房,叫了聲:荻原大人,仍是無人回應。伴藏打開雨窗,將天光放進屋內,房中卻不見一點有人的跡象。沒法子,他只得戰戰兢兢撩起床帳的一角,向中窺探。誰知一看之下,卻嚇得一聲驚叫,屁滾尿流地跌出了屋來。
新三郎早已氣絕,死狀極為悽慘。那張臉上,仍清清楚楚地殘留著臨終前的苦相。床上,緊挨他的屍身,還有一具女子的屍骸橫臥在旁,森白的手骨,緊緊絞住了新三郎的脖頸,深嵌在皮肉之中。
十一
白翁堂勇齋在伴藏的乞求下,急匆匆奔到了新三郎屍身旁。起初,他也被當場的慘狀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不過,到底是相面多年的老先生了,定定神之後,便細細地四下檢視起來。屋背後的小窗,鎮邪的符咒被人摘去了。探了探新三郎的屍身,純金的如來佛牌也被偷換成了銅質的不動明王菩薩像。勇齋心知這定是伴藏所為。但畢竟不止這一處疑點,整件事都非同尋常。二話不說,先去找良石和尚商量商量才是正經。他把屋中上下都仔細查過一遍,便舍著一把老骨頭,拔腿向新幡隨院趕去。
良石和尚並未詢問勇齋所為何來,便立刻將他請進了方丈室。
「唉,來路上受累了吧?」問候了老人路途上的辛苦,良石道,「毋需拘束,請隨便坐。荻原君的事,實在是悲慘吶……」
勇齋聞言一驚:「是啊,人是昨夜不在的。方丈您從何處得知的此事?」
良石神色泰然道:「此事,皆是惡因緣所致。想來荻原君也著實從中受了不少苦吧。更何況,又有那種小人在身邊作祟……前後種種,都是人力所無法左右。荻原君的命運,自前生早已註定。你也不必為此過於懊惱。」
勇齋道:「早聽說您身為一代名僧,德高望重,能察百年之後的事。在您身邊親自領教,今日還是頭一遭。不瞞您說,還有一事要請您原諒……」
「哦,」良石不待勇齋說完,便答,「是海音如來的尊像被盜一事吧?無妨無妨,請不必為此介懷。那佛牌現正埋在某塊田地里,過陣子必定冒出來。待到來年八月,就會自己回寺來了。毋需懸心。」
相面先生勇齋更是心悅誠服:「老夫我也算粗通些陰陽易數,一輩子替人占卦,活到如今。可大師您怎能如此料事如神,我卻完全瞧不出門道。」
良石正正坐姿,道:「哪裡,此等小技,何足掛齒。倒是荻原君的喪葬之事需要商議。荻原家想來也有自己的家廟,但他那種離奇的死法,屍身恐怕是入不了家廟的,與飯島家的露兒小姐合葬一處最為妥當——兩人的戀情,來生來世也能再續。你在荻原君生前得了他不少照顧,不如由你出面,替他建一座墓塔,也算為自己積些功德,沒有壞處。」
於是,新三郎就隨露兒一起,被葬在了谷中三崎新幡隨院的墓地里。
怪談《牡丹燈籠》,到此就講完了。
友人問我:「怎樣,這故事可還有趣?」
我答:「我倒很想去那新幡隨院瞧瞧,親眼求證一下,這篇怪談的作者是怎樣將江戶風俗編在故事當中的。」
「那麼,你我此刻就動身同去也好。」友人道,「雖是作品中的人物,在你看來,覺得如何?」
「用西洋人的目光來考量,」我答,「新三郎這個人,當真薄情。若是放在西洋的古典敘事詩當中,一對戀人真心相愛,男方必定會在女子死後,懷著熱情和勇氣追隨她而去,到墓中與之相會。並且這些殉情的男子,本身都是基督教徒,他們是不信什麼來世轉生的,心中十分清楚,自己的生命僅此一回。饒是如此,也能夠為了愛情欣然赴死。新三郎是個佛教徒吧?有數不盡的前生,死後更有千百萬回的來世。儘管如此,人家姑娘輾轉於遙遙冥途回來與他相會,他卻不能為了姑娘捨棄浮沫一般的性命,真是個自私的男人——不,比起自私來,更可謂懦弱。生於武士之家,端著武士的模樣,卻一點武士的風骨都沒有。還跑去跟和尚哭求,什麼被鬼魂附身啦、快些救命之類的,怎麼看都是個薄情寡義的傢伙。這種人,算不得武士,只是個無可救藥的可憐人,就算被露兒掐住脖子掐死了,也不足惜。」
「在日本人看來,也是一樣。」友人答道,「新三郎確實是個沒有男兒氣概的人。只不過,不將人物寫成這樣優柔軟弱,故事就講不通吧。若讓我說,這故事中最感人的人物,還就數那丫鬟阿米——為人秉性頗有古風,忠心事主,全無二意,實在是個可愛的姑娘,又明辨道理,善巧機靈。不只生前如此,死後仍舊不離主人身邊左右……話說回來,我倆這就上新幡隨院去罷。」
到了新幡隨院一瞧,不過是個無趣的破寺。荒冢一堆,看得人胸口發堵。墓地的大部分,都已變作了芋薯田。田壟之間,東倒西歪地立著些石塔,布局凌亂,像插滿了七扭八歪的木樁。墓石上的文字,已被瘮人的藻蘚所密密覆蓋,大多無法辨識。有些墓,石塔已不見蹤影,僅剩下台座、碎裂的花缽,或是丟了只手、缺了個頭的佛像……下了兩三天的雨,黑色的泥土吸飽了水分,這裡那裡積著一窪窪的水坑,密密麻麻聚滿了數不清的小蛤蟆,在地上跳來跳去。僅有芋薯田是經人手拾掇過的。一進墓地門處有間小屋,有個女人正在屋裡煮飯。友人走上前去詢問:知不知道哪座墓,是新戲《牡丹燈籠》里講到的那座?
「哦,你說露兒小姐和阿米姑娘的墓啊?」女人貌似挺高興,笑嘻嘻地答道,「就眼前這一排,走到底,在寺院後面地藏菩薩像旁邊。」
這種奇奇怪怪的事情,我來日本之後,倒是時有遇見。
我與友人一面繞過地上的水窪,一面在芋薯葉繁茂的田壟間穿行——這些蒼翠的芋薯葉,顯然是從露兒與阿米的地下夥伴們身上吸足了養分——不一會兒,便遠遠看到了兩座親密相鄰的墓碑。碑石上纏縛著濕漉漉的藻草,所刻文字幾乎都已無法辨認。大的那座墓碑旁邊,則立著一尊缺了鼻子的地藏菩薩。
「這碑文,實在是瞧不清楚啊。」友人一副沒轍的樣子,說完又道,「等等——」接著便從袖兜里掏出一張柔軟的白紙,敷在碑石上,用黑色的黏土擦刷起來。不久,發黑的紙面上便浮現出幾個白色的文字來。
寶曆六年丙子三月十一日……
「哈哈,看來像是根津的一位客棧老闆的墓,人叫吉兵衛。那邊那座不知怎樣……」
友人復又掏出一張白紙,敷在了另一座碑石的法號上。
延妙院法耀偉貞堅志法尼……
「這明明是個尼姑的墓嘛!」
「好過分的守墓女人,」我不禁高叫起來,「竟然戲弄我們!」
「行啦行啦,」友人勸道,「別那麼當真了。你自己不也是圖個樂子才找到這兒來的嘛。因此,倒是該感謝那女人才對。不會吧?八雲先生,你莫非把那篇怪談故事還給當了真啦?」
* * *
[1]《宿世之戀》中講述的這則故事,取自於《夜窗鬼談》上卷第四十五篇三十九話的《牡丹燈》。正如小泉八雲在文中所述,他所接觸到的各版本,都是根據三游亭圓朝的落語劇目《怪談牡丹燈籠》而創作的。但實際上這則故事最早在日本出現,則是淺井了意對中國明代《剪燈新話》中《牡丹燈記》一篇所作的改寫,取名《牡丹燈籠》,收錄在《伽婢子》(1966年)第十三卷六十八篇。
[2]旗本:日本江戶幕府時期直屬於將軍門下的武士,俸祿一萬石,位屬「御目見以上」,有直接謁見將軍的資格。
[3]菊人形:一種衣服部分用菊花及枝葉精心編制而成的日本傳統工藝人偶。人物形象與表現主題,多取自一些著名的狂言劇目,通常模擬戲劇名伶的模樣而制。以安政年間江戶城糰子坡一地所產的菊人形最負盛名。
[4]此處的對話,在西洋讀者看來,或許會覺得怪異莫名。但日文原作即是如此。只能說這個情景當中所發生的一切,自始至終都是十分具有日本特色的。(小泉八雲原注)
[5]秋草紋樣:為日本的傳統代表紋樣,自藤原時代(11世紀末)一直流傳至今,應用於多種工藝之中。所謂秋草,為秋季七種花草的總稱,包括:胡枝子、瞿麥、敗醬、芒草、桔梗、蘭草、葛藤。以秋草的纖細、柔弱,表達了日本民族的傷秋、物哀之情。
[6]振袖:日本和服樣式的一種。袖幅寬且長,做工考究,花飾華美,通常為未婚年輕女性出席正式場合,如成人式、畢業典禮、結婚典禮等時的禮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