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房客 · 三、「他已殺了人」
凡表面上平淡無奇的案子,案情的發展往往會出乎意料之外。這種事我們經歷得已多。這馬姓老婦的案子,據霍桑的解釋,已很明顯,似乎更沒有什麼玄秘的存在了。不料下一天的早晨,我還沒有起身,忽見施桂奔進我的臥室中來,驚惶地把我喚醒。
「下面有一個老婦,急得什麼似的,要求見先生。」
我一聽得是一個老婦,便想起了上一天的事情。
「這婦人你可認識?」
「就是昨天早上來過的一個。」
我立即知道那案子一定又起了變端。
我又問道:「霍先生呢?」
施桂道:「他已照常出去散步了。我見伊急得沒法,才來喚醒你。」
我點了點頭,不再多說,忙從床上跳起身來,一邊穿好衣服,一邊把面巾抹了抹眼睛,慌忙趕下樓來。
我走進會客室時,果見那婦人顫巍巍地站在那裡。伊的面色蒼白,兩眼大張,頭髮也象亂蓬一般;那種驚悸不寧的狀態,比昨天更覺厲害。
我向伊招呼道:「什麼事呀?請坐下來講。」
伊顫聲答道:「先生,這件事不得了!我實在坐不住了!」
我覺得昨天伊的腿骨上仿佛還只裝的彈簧,今天大概已變換了鐵條,當然沒有法子再叫伊坐下。
我問道:「究竟怎樣?你且說出來。」
老婦道:「他已殺了人哩!」
「什麼?」
「我實在怕吃官司,求先生救救我!」
我不禁暗暗吃驚,但外表上仍不得不保持著鎮靜的態度。
「你不要慌,說得明白些。究竟是誰殺誰呀?」
「就是那葉姓的房客,殺死了一個不知誰的人!」
「有這事?他在哪裡行兇?」
「就在他住的後樓上。」
「唉!既然如此,你把這事情詳細些說一遍給我聽。」
老婦因顫聲說:「昨天深夜他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人同來。那時我已睡熟,沒有瞧見是什麼樣人。但聽得他們在樓上互相談著。那另一人的聲音很低,不知道是男是女。我就覺得有些詫異。但我既把屋子租給了他,自有他的主權。他多住一個人,我也不便干涉。況且又在深夜,我也就聽他們自然。
「今天清早,我的當家的往廠里去的時候,忽而碰見弄回的一家鄰居,問他我家後樓上的房客,是不是已經搬場。我當家的呆了一呆,回答沒有。那鄰居才說天明時他瞧見那怪客據了一個鋪蓋似的大包走出去,因而疑心那個人已遷去了。
「我當家的也不禁驚疑起來。他常聽得我說這姓葉的房客,每天總要到午膳時方才起身,怎麼會一清早出去。他回進來告訴我。在這時候,我在房中也已發現了一種可怕的東西。我們臥床的帳子頂上,有好幾滴血點,仔細一瞧,是從樓板縫中漏下來的!
「我正自驚慌無措,忽見我當家的回進來告訴我鄰居的話。後來他一瞧見帳上的血跡,也大吃一驚,忙奔到樓上去叩那後樓的門。不料門上已下了鎖,這怪客當真已經出去了。同時我到灶間中去找那一把刀,竟又不知去向!
「我們才知道這怪客一定已幹了殺人勾當。又據前樓毛先生說,昨夜裡他也聽得有兩個人在後樓談話;在將近天明的時候,又仿佛聽得一種呼叫的聲音。從種種方面看來,料想那怪客昨夜把什麼人騙到了樓上,後來又借著我們的刀,把那人殺死,到了天明,他就把屍體包裹了移送出去。這種事既然關係人命,我們實在怕吃連累的官司。現在我丈夫已往警廳里去報告了,我特地趕來,求先生們給我們出一出面,證實一下。我們對於這件事,實在是完全沒有關係的啊。」
這一番說話,當然也是經過我的整理歸納的。我回想起霍桑昨日的見解,未免太覺輕忽。他對於那刀的問題原設有解釋明白,卻不料竟會釀成一件命案。現在他還沒回來,這老婦又是十二分俊急,我勢不能不再代他走一趟。
於是我用五分鐘的工夫,結束我的梳洗事務,又向施桂說明了一句,就匆匆跟著老婦同去:
我們趕到寶通路大慶里時,那第七家馬姓的老婦們前,已圍集了好幾個人,正在三三兩兩地談論。我到了裡面,才知警廳里已派了人來搜查。我認識那個搜查的偵探,叫夏炳生,彼此招呼了一句,便先到老婦房間裡去察看血跡。
臥床上一頂帳子是半新舊的,卻新近洗過。白布的帳頂上面,果真有好幾點血跡,凝集在一起,足有銀幣般大。我依著那血跡的直線,向上瞧視,樓板縫中,當真還有乾結的余血。
夏炳生在帳頂的血跡上摸了一摸,點頭說:「是的,明明是樓板縫中摘下來的。這血跡還很新鮮。」
我們趕到樓上。那後接的門上果真有一把廉價的西式小鎖。我在板壁的隙縫中向內瞧視,裡面都糊著黑布,完全瞧不出什麼。那鎖本是一種最劣等的東西,夏炳生略一用力,便把那鎖扭開。室門打開了,我也跟著他進去。
「室中有一隻小床,床上也掛著帳子,不過帳子的顏色,已從白的變成灰色。床上的被褥雜亂,似睡後不曾整理。床底下有一隻破舊的皮箱,還有些紙匣、帽籠,和一隻煤油箱改造的小箱,卻已銹舊不堪。靠床有一隻半桌,兩隻椅子,桌子上除了一疊舊書,和一個方形的紙包以外,還有一種東西,赫然觸我們的眼帘,就是我昨天見過的那把尖刀!」
那偵探似也覺得這一種東西最有吸引他的視線的能力,忙走近去將刀拿起來,湊到近光處去瞧了一瞧。
他忽驚呼說:「唉,刀上還有血呢!他雖曾抹過,卻不曾抹得乾淨。包先生,你瞧,這鋒刃上不是還留著一絲絲的血痕嗎?」
我接過那刀一瞧,覺得偵探的話完全不錯,湊近鼻子嗅了一嗅,還有很觸鼻的血腥。
夏炳生又驚呼道:「包先生,你再來瞧瞧。這裡另有一種顯明的證據。」
我回頭瞧時,見地俯著身子,正在察驗地板。我也接著身子細瞧。
我答道:「不錯。這裡也有血跡。下面帳頂上的血,確是從這裡流下去的。這一點已絲毫沒有疑問。」
探員從床足邊拾起了一個紙團,大聲說:「還有呢。這紙團就是他抹血用的。」
這時我忽聽得下面一陣子呼叫聲音,仔鋼一聽,那姓馬的婦人正在歡呼。
「捉住了!捉住了!」
那警廳的夏探員似已會意,便向我說:「好了,這件事大概已沒有什麼周折。不久就可以水落石出哩。我們剛才有兩個人到這裡來的。我的夥伴曹勝標在弄口守候,以便等這怪客回來。現在你聽下面的聲音,一定已經把那個人捉住了。」
我說:「但這葉時仙既然幹了這樣的兇案,為什麼竟會重新回來自投羅網呢?」
夏炳生答道:「我料他還想不到我們已發覺他的陰謀。現在他既已把屍體移去,自然仍安然無事地回來了。」
我還沒有答話,下面又發生一種雜亂的腳聲。我向下面一瞧,看見上樓的竟是霍桑。
我忙問道:「你也趕來了?這案子竟鬧大了!」
霍桑似乎沒有聽得。他到了樓上,態度上仍安閒如常。他向夏炳生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
「我即刻見過你的同伴曹勝標。他竟性急得很,已經把葉時仙帶進廳里去了。」
我接嘴道:「你打算怎麼樣?怎麼說曹勝標性急?」
霍桑答道:「我覺得他若使聽我的話,一同到這裡來搜索一下,也許可以證實葉時仙的說話。現在你們可曾搜出了什麼?」
夏炳生忙把桌子上取得的尖刀授給霍桑。
霍桑把刀瞧了一瞧,嘴裡喃喃地說:「這把刀確是一種最絞人腦筋的東西。但現在我所要搜集的,還有別的東西。」
夏炳生又指著地板說:「這裡有血;這紙團是抹血用的。」
霍桑接過了紙團,輕輕地展開,忽而見紙團中夾著一小片白色的羽毛。
霍桑忽點頭道:「哈!第一步已經證實了。」接著他的眼光在桌子上一瞥,忽問我道:「包朗,你把那桌子上華新書局包皮紙的紙包打開來,瞧瞧裡面是不是一部符咒大全?」
我依言將那紙包展開,果真如霍桑所料,心中暗暗詫異,不知霍桑怎麼竟有透視的眼光。並且他這種奇怪的搜查,也使人莫名其妙。
霍桑飾著身子,從床底下把那一隻煤油箱改造的小箱子拉出來,隨手開了箱蓋,忽而從箱中取出一隻死的白雄雞!
霍桑嘴裡發了一聲驚喜的呼聲,仍舊把死雞丟下。他迴轉頭來,從我手中搶了那部符咒大全,先翻開了目錄一瞧。隨即把第三本書翻開。翻到一頁,便指給我瞧。
「炳生兄,這就是全案的關鍵。包朗,你也來瞧瞧。這也可以增長些常識。」
這是什麼一回事?我越發如墜入五里霧中,我看見霍桑指著的一行,印著道:「求財得彩法。……先時齋戒茹蔬三日,於黃道吉日之破曉前,四目不見:殺公雞一,蘸血書後列之符一通。書符時,應念咒如次,藏此符於身,凡摸彩搖會,定可得中。」這兩行字後,又附著一道符形,和四句不可解釋的咒語。我和縣炳生二人,正自面面相覷,霍桑又向夏炳生說話。
「炳生兄,現在你總明白了。這葉時仙實在沒有殺人,只殺了這一隻公雞。他所以要殺雞的緣故,就因為他要發財,便想入非非,畫了符去買彩票。你現在趕緊回廳去,在他身上搜一下子,一定可搜得到這一道相同的符也許還有一張彩票!」
我這時才恍然明白。原來是這樣一出滑稽的把戲。我既夢想不到,竟也認假作真。
我問霍桑道:「這一齣戲真是不可思議的。但你又怎樣知道的?」
霍桑答道:「我剛才聽了施掛的話趕來,也是和你一樣吃過一回虛驚的。但我趕到這弄口的時候,曹勝標恰正把他捕住。他聽說他已蒙了殺人的嫌疑,嚇得失了魂魄,急忙把這事的真相和盤托出。我一聽便深信不疑,但曹勝標卻以為他完全說謊。炳生兄,現在這些東西都是你眼見的。你就回廳里去,把這件事弄個明白,免得再誤會下去。不過他們在釋放葉時仙以前,應得限他在短期中遷居。否則這位馬姓的二房東疑心生暗鬼,也許真箇會鬧出亂子來。」
夏炳生似乎還有些半信半疑的樣子,問霍桑道:「那末,還有那個昨夜裡和他同住的人可也有著落沒有?」
霍桑答道:「那是他的朋友。昨夜裡那朋友再三向他商量,他才留了他一夜。今天一早,他捐了鋪蓋,送他上火車去的。他還說今天天明以前當他獨自畫符的時候,他的朋友忽在帳子裡夢魔呼叫,幾乎壞了他的大事。他說這朋友是往無錫去的。你們若要證明這句,也不是辦不到的。」
霍桑說完了,向我招呼了一聲,先行下樓。我也就跟著同下。他又向那姓馬的老婦解釋了幾句,才同我一塊兒出來。
我們到了外面,霍桑才向我說:「這一出把戲,就圍著葉時仙借了些小費,自己鬧出來的。」
我說:「我不明白你的說話。他借什麼小費?」
霍桑說:「他以為殺一隻雞,用不著特地去買刀,就打算把二房東的尖刀借用一回:他又過分周到,先把那刀取出去磨了一磨。這事既然是秘密的,他自然不便告人,因此才鬧成滿天星斗。否則,他如果悄悄地買一把刀,豈不是完全沒有這一回事了嗎?」
那葉時仙在警廳里供明以後,又剖明了幾則較小的疑點。他身上果真有一道雞血畫的符,並且他送了他的朋友上火車以後,已順路買了五塊錢彩票。他所以有這發財的妄想,就因他見報紙上登著的符咒廣告,說得天花亂墜,引動人心。三天前,他又偶然買中了十元的彩洋,他便定意利用符咒,大買一買,滿望發一注橫財。至於那晚上他玩弄了好久的銀圓,實際上他只是盤弄著那得彩的十塊錢罷了。
這一件看似滑稽而含有社會問題的案子,既已完全揭露,不禁引起了我的慨嘆。
我嘆息說:「彩票足以引起人們的僥倖心和貪心,容易使人起不勞而獲的妄念!實在是最害人的東西!」
霍桑也哽咽地說:「是啊,不過這裡面還有根本的問題。這幾年來,時亂年荒,一般人的生計很難,便容易想入非非。幾千年的迷信的勢力,至今還籠罩著整個的社會,那些畫符念訣作法斗寶的神怪小說又在推波助瀾。教育這樣低落,一般人的常識,又非常缺乏,才會演出這種荒謬可笑的把戲!唉!我不知道這種可笑而又可憐的事實,到幾時才能絕跡於我們的社會!唉!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