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分危言 · §第一章 論中東戰事以前各國經營東方情形

梁啓超 《瓜分危言》
瓜分之事,西人言之既數十年,而至今未見實行。守舊之徒因不覆信有是事,遂頑睡不醒,以至於今日。其勢殆非刀鋸加頸,鼎鑊炙膚而不悟也。雖然,吾無怪其然,夫以泰西各國之力,加於中國,如以千鈞之弩潰癰,苟其欲之,則何求而不得,而必蹉跎蹉跎,令中國保此殘喘越數十載,不可謂非世界上之一大疑案也。欲解此疑案,所必當考察者有三事。 一曰各國之內情如何,二曰各國之視中國如何,三曰各國交涉之利害如何。 察此三事,則知瓜分之事所以遲遲至今者,蓋別有所為,而非中國有可以抵拒瓜分之力,又非列國之無瓜分之志也。今得一一縷述之。 第一節 俄國於東方勢力未充 今日地球之兩雄國,曰英、曰俄。英俄之一舉一動,全球安危治亂系焉,此五尺童子所共知,無待余言也。以故中國命脈,其十分之九繫於兩雄之手。《易》曰:「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俄人之勢力未充,此我中國發奮自存之一線生路也。俄人受前皇大彼得之遺命,君臣上下,皆以席捲宇內、囊括四海為心。雖然,門戶未開,羽翼未成,將西而出波羅的海,則德國之海軍隊厄之,入北海則與英國海峽之堅強無敵之艦隊相接,雖欲縱橫,有所不能焉。將南而出黑海,則打打尼兒之海峽,出入不能自由,欲自中亞細亞,經阿富汗、帕米爾而越印度,出大洋,今雖經營之,其成就尚遠在數十年以後也。故俄羅斯者,戰國之秦也。晉國扼崤函之天險,秦人以數世之經略,不能得志於中原。俄之所以垂涎於中國百數十年,而必遲之又久以待今日者,蓋有故也。海道既不得志,不得不從事於陸運,乃不惜朘全國之膏血,以經營萬里不毛之西伯利亞鐵路,蓋有所不得已也。故西伯利亞鐵路一成,則中國之亡隨之,此天下之公言也。雖然,鐵路東方之車站在海參威,海參威雖為一佳港,然每年冰凍不開者五月。雖船舶可以出入,與鐵路相連屬,然一旦有事,日本握對馬、津輕兩海峽,俄人於海上權勢終不能越雷池一步也。況於鐵路竣工又尚須時日乎?此俄人東方勢力未充之實情也。及得滿洲全境鐵路權後,而局面一大變;旅順、大連灣既割後,而局面更一大變。 第二節 英國未能深知中國之內情 英人之外交,以雄略著名於地球久矣。其於中國,所重者在商務,故常欲我自存自保,非甚不得已,不欲共攫而裂之也。雖然,彼英人固非有所愛於中國也。中國之商權既已全歸其手,與其瓜分後而爭之於強國之市場,何如不瓜分而以孱國為外府乎?此英之宿志也。故其待中國也,初則以威迫之,繼則以恩市之,彼夢夢者,以為英實德我(指中日以前言之),而不知皆為彼之私利也,故保全有利於彼則保全之,瓜分有利於彼則瓜分之,其政策因時而轉移,不待言也。故欲知英人久不瓜分之故,當合英人前後之政策而通觀之。 英人數十年來所行東方政策,一遵前相巴麻士當之成法。巴氏於六十五年前,以外務大臣,開五口,割香港,攻廣州,皆其所主畫。及咸豐十年之役,巴氏方為首相,一面與法國興同盟軍燒圓明園,一面派全權大臣,授以市恩之密計。故當時為城下盟,非惟不墟其國,且索償之款為數極微。而又助以兵力,為之平內亂,其後又為借赫德以代理稅務,為借琅威理以練海軍,蓋其手段之敏捷,轉圜之奇妙,有非尋常人所能測者(當時有人在議院,倡論攻擊其待中國之策前後矛盾。巴氏冷笑曰:「右手撲之,左手撫之,天下事孰有妙於此者哉!」闔院皆大笑)。蓋欲恩威並濟,買中國之歡心,使吾信之而不疑,愛之而不厭。因得以獨力全握東方之商利,故數十年來,英人在中國商務,合歐洲列國,僅能當其三分之二,皆賴此也。而其所以布此政策者,冀中國之可以成立,可以自存也。冀中國軍事之稍振,可協力以抵俄人之南下也。其故皆坐未深知中國腐敗之內情,以為此龐大之睡獅,終有蹶起之一日也。而不知其一挫再挫,以至於今日。維新之望幾絕,魚爛之形久成,朽木糞牆,終難扶掖。故自中日戰後,而局面一大變;自去年政變後,而局面更一大變。 第三節 各國互相猜忌憚於開戰 邇來軍備日精,而戰事愈慎,保持平和,為泰西公共主義。以是之故外交上之關涉亦加慎焉。昔非洲磽瘠之地,歐人剖而食之,然因界務之故幾生爭端,況中國二萬里膏腴之地,將為全地球之一大市場,得之則強,失之則弱。使俄人由中亞細亞南下東侵,則英人已得之利益將復失,法人於南方日辟疆土,則英之印度將危。英人屬地擴充,則俄法咸所憂患。德人日日謀伸商權於中國,英之所大忌。英人日益跋扈壟斷,亦德所深憂。譬如群虎,同搏一羊,未及朵頤,而必有先受其斃者,且爭端一起,內亂乘之,全局沸騰,商務必大受其虧害。所得未可知,而所失已不貲,此西人所熟計也。故相持不下,持均勢之策,相與暗中抵拒,彼荷蘭、比利時、丁抹、瑞士、土耳其等弱小之國,得以自存於歐洲者,皆是賴也。故中國得偃然癱臥於其間,歷有年所,以至於今日也。及至英俄協商之議定,而局面又一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