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和偷獵者 · 蜂王漿
「愁死我了,艾伯特,真的愁死我了。」泰勒太太一邊說著,一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一動不動地躺在她左臂肘彎里的嬰兒,「我就知道事情有點不對勁了。」
她懷裡的嬰兒臉上的皮膚像珍珠一樣透明,緊緊包著骨頭。
「再試試看。」艾伯特·泰勒說。
「再試也無濟於事。」
「梅布爾,你得繼續試。」他說。
她從盛著熱水的平底鍋里拿起那隻奶瓶,搖晃出幾滴牛奶落在她的手腕內側,試試它的溫度。
「來吧。」她輕聲說,「來吧,我的寶貝。快醒醒,你再吃一點兒。」
離她很近的桌上有一盞小燈,向四周散發出柔和的黃光。
「求你,」她說,「哪怕就吃一丁點兒。」
她丈夫從雜誌上方抬起眼睛看著她。她精疲力盡、累得半死,他全都看在眼裡,那張蒼白的橢圓形臉,平常是那樣的莊重和安詳,現在卻籠罩著一種苦惱和絕望的表情,但即便如此,她低頭久久注視孩子的樣子,依然是出奇的美麗。
「你瞧,」她低聲嘟囔著,「沒用的,她不吃。」
她把奶瓶舉到燈前,眯起眼睛看它的刻度。
「又是一盎司,總共就吃了這麼多。不,甚至還不到,只有四分之三盎司。靠這麼點是活不下去的。艾伯特,真的不夠的,我擔心死了。」
「我知道。」他說。
「要是他們能找出哪裡不對就好了。」
「沒什麼不對的地方,梅布爾,只是時間問題。」
「當然有些不對勁。」
「魯賓遜醫生說沒有。」
「瞧,」她說著站起來,「你總不能告訴我一個六周大的孩子體重一直減輕,減到比她出生時的兩磅還輕是正常的事吧!你就看看這兩條腿,它們只剩皮和骨頭了!」
小寶寶軟綿綿地躺在她的臂彎里,一動也不動。
「魯賓遜醫生說了,他要你別擔心,梅布爾。另一個醫生也是這樣說的。」
「哼!」她說,「那豈不是太好了!我就不用再擔心了?!」
「聽我說,梅布爾。」
「他想讓我怎樣?把這當作一個玩笑?」
「他可沒有那樣說。」
「我討厭醫生!我恨他們所有的人!」她喊著,轉身抱著孩子從他身邊快步走出房間,向樓梯走去。
艾伯特留在原處,任她離開。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她在頭頂正上方的臥室里走動,急促而緊張的腳步在上面的油地氈上「啪嗒啪嗒啪嗒」地踏來踏去。很快腳步就停止了,他不得不起身去找她,當他走進臥室的時候,他會發現她像往常一樣坐在小床旁邊,一邊注視著孩子,一邊輕聲哭泣著,不肯離去。
她會說:「她餓壞了,艾伯特。」
「她當然沒有餓壞。」
「她餓了。我知道她餓了,艾伯特?」
「怎麼啦!」
「我相信你也知道,但你不想承認。對不對?」
如今,每天夜晚都像這樣度過。
上個星期他們從醫院裡帶回孩子,醫生做了仔細的檢查,告訴他們孩子沒什麼問題。
「大夫,我們花了九年才有了這個寶寶,」梅布爾當時說,「我想如果她出了什麼事,我會死的。」
那是在六天之前,自那以後,她又瘦了五盎司。
可是瞎擔心無濟於事,艾伯特·泰勒這樣告誡自己。遇到這樣的事情,最好的做法只能是相信醫生。他拿起依然擱在他膝蓋上的雜誌,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目錄,想看看本周有什麼內容:
五月蜜蜂資訊
蜂蜜烹飪
養蜂人和藥物學士
控制蜜蜂疾病的經驗
關於蜂王漿的最新資訊
本周養蜂場
蜂膠的治療作用
反芻餵食
英國養蜂人的年度晚宴
協會動態
艾伯特·泰勒一生都在對與蜜蜂有關的事情沉醉入迷。當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經常祼手去捉蜜蜂,並帶著它們跑回家讓他母親看,有時他會把它們放在自己臉上,讓它們在臉頰和脖子上爬來爬去。令人驚訝的是,他從來沒有被蜜蜂蜇過。相反,蜜蜂似乎很喜歡和他在一起。它們從來沒有試圖飛走,他若要擺脫它們,就不得不用手指輕輕把它們拂去。儘管這樣,它們還是會頻頻返回,再次停在他的臂、手、膝蓋,或任何裸露的皮膚上。
他的父親是個磚瓦匠,斷言說:這孩子身上一定是有女巫的臭味,某種有毒的東西通過他的皮膚毛孔滲出,這東西沒有任何好處,只能使昆蟲處於那種睡眠狀態。但是他母親則說,這是上帝給他的一份禮物,甚至將他與聖弗朗西斯[1]和鳥類的互動相提並論。
艾伯特·泰勒長大以後,對蜜蜂的喜愛發展成為痴迷,十二歲的時候,他建造了他的第一個蜂箱;第二年夏天捕獲了他的第一群蜜蜂;兩年之後,即十四歲的時候,他有了至少五個蜂箱,靠在他父親小小後院的籬笆上,整齊地排成一排。除了生產蜂蜜的正常任務之外,他已經在練習培養自己的蜂王,這是一項精細而複雜的工作,包括把幼蟲移植到人造細胞杯中,以及接下來的種種工作。
要在蜂箱裡做什麼時,他從來不用煙熏,也從不戴手套,頭上也不用套上一個網。很明顯,這個男孩和蜜蜂之間存在某種奇怪的默契,消息傳到村莊、小商店和小酒館裡,人們開始以欽佩的口吻談論他,並開始到他家購買蜂蜜。
到了十八歲,他在離村莊約一英里[2]的山谷下面——一個櫻桃園旁邊——租了一英畝高低不平的牧地,他開始在那裡做起了自己的生意。現在,十一年之後,他還在那個老地方經營,但已經不是一英畝了,他有了六英畝土地、二百四十個大容量的蜂箱,還有一座主要靠自己動手建造的小屋。他二十歲時結了婚,除了婚後等了九年才有一個孩子之外,也還算成功。事實上,對艾伯特來說一切都稱心如意,直到這個奇怪的女嬰降臨人世。因為拒絕正常進食和日漸消瘦,她開始把他們嚇得魂不守舍。
他的目光從雜誌上抬起,開始想到他的女兒。
例如,在這天傍晚給她餵食時,起初她的兩隻眼睛是睜著的,他注視著它們,看見某種讓他膽戰心驚的東西——一種霧蒙蒙的、茫然空洞的目光,仿佛這對眼睛和大腦根本沒有聯繫,它們只是像兩顆灰色的玻璃小彈珠,鬆鬆地擱在眼窩裡。
那些醫生真的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嗎?
他伸手拿過一隻菸灰缸,開始緩慢地用一根火柴杆挖出菸斗里的灰燼。
帶她去別的醫院總是可以的,他上樓後也許會向梅布爾建議,可以去牛津的某些醫院看看。
他還能聽到她在樓上走動的聲音,但她現在肯定是脫了鞋,換上了拖鞋,因為聲音變得非常模糊和微弱。
他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雜誌上,繼續閱讀下去。他讀完了一篇標題為《控制蜜蜂疾病的經驗》的文章,然後翻過這頁,開始讀下一篇,題目是《關於蜂王漿的最新資訊》,他很懷疑這裡面是否會出現他不知道的東西:
這種被稱作蜂王漿的奇特物質是什麼呢?
他伸手到他旁邊的桌上拿過那罐菸絲,一邊開始裝菸斗,一邊繼續讀著。
蜂王漿是一種保育蜂的腺分泌物,用以餵養剛從卵中孵出的幼蟲。蜜蜂從咽腺產生這種物質的方式,類同於脊椎動物的乳腺產生乳汁,這個事實具有重大的生物學意義,因為據悉,世界上還沒有其他昆蟲進化到這樣的程度。
他對自己說,全是些陳年老調。但也沒什麼更好的事情可做,於是他便繼續往下讀。
蜜蜂的幼蟲從卵中孵出後的頭三天,全都食用濃縮形態的蜂王漿。但三天以後,對所有那些預定成為雄蜂和工蜂的幼蟲,它們的這種寶貴食物里就被加入大量的蜂蜜和花粉做了稀釋。而註定成為蜂王的幼蟲,在它們的整個幼蟲階段,自始至終以純淨的濃縮蜂王漿為食物。這也是這種物質以此冠名的原因。
在他上方的臥室里,腳步聲完全停止了。屋子安靜下來。他劃了一根火柴放到菸斗上。
蜂王漿肯定是一種營養價值極高的物質,因為僅靠這種食物,蜜蜂幼蟲的體重就能在五天之內增加一千五百倍。
他想,那大概是對的。儘管出於某種原因,他以前從沒有想到用體重來衡量幼蟲的成長。
就像一個七磅半的嬰兒在那段時間內應該增加到五噸。
艾伯特·泰勒停下來,把那句話又讀了一遍,他讀到了第三遍。
就像一個七磅半的嬰兒……
「梅布爾!」他喊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梅布爾,快來!」
他走出房間來到走廊,站在樓梯口,呼叫她下來。
沒有人回答。
他衝上樓梯,擰開樓梯平台上的燈。臥室的門是關著的,他穿過樓梯平台,打開門,然後站在門口朝黑洞洞的房間裡面看。「梅布爾,」他說,「到樓下來一會兒,好嗎?我剛想了一個主意,是關於孩子的。」
他身後樓梯平台上的微弱燈光投射到了床上,此刻他能夠朦朦朧朧地看到她俯身躺著,把臉埋在枕頭裡,雙臂舉過頭頂,她還在啜泣。
「梅布爾,」他說著走到她身邊,摸著她的肩膀,「請下來一會兒,這可能會很重要。」
「走開,」她說,「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你不想聽聽我的主意?」
「哎,艾伯特,我累了。」她抽泣著,「我太疲憊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想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無法忍受像這樣的日子了。」
兩人一時無言。艾伯特·泰勒轉過身,慢慢走到嬰兒睡的搖籃旁邊,朝裡面凝視。因為太暗,他看不清楚孩子的臉,但當他彎下身子靠近的時候,他能夠聽到呼吸的聲音,非常微弱,非常急促。「下一次餵食是什麼時候?」他問道。
「我想,是兩點鐘吧。」
「再後面呢?」
「早晨六點鐘。」
「這兩次由我來喂,」他說,「你去睡覺。」
她沒有回答。
「你好好上床去睡覺,梅布爾,馬上躺下入睡,懂嗎?別再犯愁了,由我來完全接手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再這樣下去你會精神崩潰的。」
「是的,」她說,「我知道。」
「現在就讓我帶著小孩和鬧鐘去空房間,你就只管躺著,徹底放鬆,把我們全忘掉,好嗎?」他已經推著搖籃就要出門。
「哎,艾伯特。」她啜泣著。
「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把這交給我吧。」
「艾伯特……」
「怎麼啦?」
「我愛你,艾伯特。」
「我也愛你,梅布爾。快睡吧。」
直到第二天上午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艾伯特·泰勒才再次見到他的妻子。
「天哪!」她喊著,身穿睡衣和拖鞋衝下樓梯,「艾伯特!你看這時間!我想必至少睡了十二個小時!一切還好嗎?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他安靜地坐在扶手椅中,一邊抽著菸斗,一邊讀著早報。嬰兒在他腳邊地板上的一個簡易嬰兒床里,睡著了。
「早,親愛的。」他笑著說道。
她跑到嬰兒床旁邊,朝裡面看。「她吃了什麼沒有,艾伯特?你餵過她幾次?十點鐘應該再餵她一次,你知道嗎?」
艾伯特·泰勒把報紙方方正正地摺疊起來,放到茶几上。「凌晨兩點鐘我餵過她,」他說,「她只喝了大約半盎司就不再喝了。六點鐘我再餵她,比那一次要好一點,她喝了兩盎司……」
「兩盎司!嘿,艾伯特,這可不尋常!」
「十分鐘前我們剛結束最後一次餵奶,奶瓶就在壁爐架上。只剩一盎司了,她喝掉了三盎司。怎麼樣?」他自豪地咧嘴笑著,對自己的成就感到快樂。
婦人迅速跪了下來,眼睛盯著嬰兒看。
「她看起來是不是好點了?」他殷切地問道,「有沒有覺得她的臉胖了一點?」
「這聽起來可能很傻,」妻子說,「但我真的覺得她的臉胖了點。哦,艾伯特,你是個奇蹟!你是怎樣做到的?」
「她正在轉危為安。」他說,「事情就是這樣。正如醫生預言的,她正在轉危為安。」
「我向上帝祈禱你是對的,艾伯特。」
「我當然是對的。從現在開始,你會看著她好起來。」
婦人鍾愛地凝視著嬰兒。
「你自己看上去也好多了,梅布爾。」
「我感覺很好,昨夜很對不起。」
「就讓我們繼續這樣做吧,」他說,「以後夜裡都讓我來餵奶,白天由你餵。」
她抬起頭隔著嬰兒床看著他,皺起了眉。「不行,」她說,「哎,不行,我不會允許你這樣做。」
「梅布爾,我不想讓你崩潰!」
「我不會的,現在我已經睡了好些時候了。」
「我們一起分擔會更好。」
「不,艾伯特。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想做的,昨天夜裡的事不會再發生。」
靜默了一會兒。艾伯特·泰勒把菸斗從嘴中拿出來,檢查著菸斗里未燃的顆粒。「好吧,」他說,「既然這樣,那就讓我來減輕一點你的負擔,我來做所有的消毒和食物混合,把樣樣都準備好。不管怎樣,這對你會有一點幫助。」
她仔細地打量他,想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間會這麼想。
「你看,梅布爾,我一直在想……」
「我聽著,親愛的。」
「我一直在想,直到昨天晚上,我竟從來沒有抬起過一個手指頭來幫你照看這個孩子。」
「那不是真的。」
「哦,是真的。所以我決定從現在起負起我那份責任。我要成為食品攪拌者和奶瓶消毒者,好嗎?」
「你真是太體貼了,親愛的,但是我真的不認為有必要……」
「得了,別搶走我的好運!我再餵最後第三次,看看到底會怎麼樣!下一次是什麼時候?兩點鐘,是嗎?」
「是的。」
「我都混合好了,」他說,「每一樣東西都混合好了,全準備妥當,時候一到,你只要去食品室把它從架子上拿下來,加熱一下。這多少是一種幫助,不是嗎?」
婦人從跪著的姿勢中站了起來,走近他,吻了一下他的臉頰。「你真是個好男人,」她說,「隨著對你一天天的了解,我越來越愛你了。」
隨後,過了中午,在屋外的陽光中,當艾伯特在蜂箱之間忙碌時,他聽到她在屋裡叫他。
「艾伯特!」她在喊叫,「艾伯特,快來!」她穿過一片毛茛花向他跑來。
他迎著她走過去,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嗨,艾伯特!猜猜看怎麼啦!」
「怎麼啦?」
「我剛餵完兩點鐘的食物,她把它全喝了!」
「不會吧!」
「一滴也不剩!嘿,艾伯特,我太高興了!她會好起來的!正如你說的,她轉危為安了!」她走到他身邊,用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擁抱他,他則輕輕拍著她的背,笑著說她是個了不起的小媽媽。
「艾伯特,餵下一頓時你進來看著,看她是否還能喝完?」
他告訴她,他無論如何不會錯過。她再一次擁抱他,然後轉身跑回屋裡,一路唱著歌,蹦跳著穿過草地。
六點鐘的餵食時間快要到了,氣氛自然還是懸念多多。這父母兩人在五點半鐘就已經坐在起居室里,等著那一刻的到來。裝著營養配製奶的瓶子,放在壁爐架上的一鍋溫水裡,寶寶還在沙發旁的簡易嬰兒床里熟睡。
離六點鐘還有二十分鐘的時候,她醒了,大哭大叫起來。
「你瞧!」泰勒太太喊道,「她是要奶瓶。快把她抱起來,艾伯特,把她給我。先把奶瓶給我。」
他給了她奶瓶,然後把嬰兒放到婦人的膝蓋上。她謹慎地用奶嘴的頂端碰了一下嬰兒的嘴唇。嬰兒用齒齦咬住奶嘴,使勁地大口吮吸起來。
「嗨,艾伯特,這不是太神奇了嗎?」她一邊說著,一邊快樂地笑出聲來。
「真是太好了,梅布爾。」
七八分鐘之後,整瓶奶都流進了嬰兒的咽喉。
「你這聰明的女孩,」泰勒太太說,「又是四盎司。」艾伯特·泰勒在椅子上探過身去,專注地看著嬰兒的臉。「你知道嗎?」他說,「她甚至看起來好像已經胖了一點,你覺得呢?」
母親低頭看著嬰兒。
「梅布爾,你有沒有覺得和昨天相比,她變得大了一點,胖了一點?」
「也許是的,艾伯特,我說不準。雖然這樣短的時間不可能有什麼真正的增長,但重要的是她能正常吃了。」
「她轉危為安了,」艾伯特說,「我覺得你不必再擔心什麼了。」
「我當然不會。」
「你要我上樓去,把搖籃拿回我們自己的房間嗎,梅布爾?」
「好的,拿上去吧。」她說。
艾伯特搬著搖籃上樓。婦人抱著孩子跟著,換了尿布後,她輕輕把孩子放在嬰兒床里,然後蓋上被單和毯子。
「她看起來很可愛是不是,艾伯特?」她低聲說,「是你一生中見過的最漂亮的寶寶,對嗎?」
「梅布爾,現在讓她自己待一會兒吧。」他說,「快下樓去,為我們做一點晚餐,我們倆也該吃點什麼了。」
吃完飯後,這對年輕父母安坐在起居室的扶手椅里,艾伯特看著雜誌,抽著菸斗,泰勒太太在編織毛線。這是和前一個晚上多麼迥然不同的情景!突然間,所有的緊張消除了。泰勒太太漂亮的橢圓臉上洋溢著快樂,她的面頰呈現粉紅的顏色,眼睛閃閃發亮,嘴角上掛著一抹夢幻的、心滿意足的微笑。她時而從編織物上抬起眼睛摯愛地凝視她的丈夫,偶爾,她會完全停住編織針的嚓嚓聲,幾秒鐘里一動不動地坐著,盯著天花板,傾聽樓上有沒有哭聲或嗚咽聲。然而一切都很安靜。
「艾伯特。」過了一會兒她說。
「怎麼啦,親愛的?」
「昨天夜裡你衝進臥室時想要告訴我什麼?你說你對寶寶想到了一個主意。」
艾伯特把雜誌放在膝蓋上,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意味深長的狡黠表情。
「我說過嗎?」他說。
「是的。」她等著他繼續說,但是他沒有。
「是什麼天大的玩笑?」她問,「你為什麼那樣傻笑?」
「那是一個玩笑,行嗎?」他說。
「把它告訴我,親愛的。」
「我不確定我是否應該告訴你,你可能會說我是個騙子。」
她很少看見他像現在這樣沾沾自喜,她也對他笑了笑,鼓勵他說下去。
「我只是想看你聽到後有什麼表情,梅布爾,僅僅是這樣。」
「艾伯特,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停了停,對她的追問沒有回應。
「你覺得孩子好些了,對嗎?」他問。
「我當然這樣認為。」
「你同意我的說法嗎,突然間她吃得很好,看起來也與之前有天壤之別?」
「我同意,艾伯特,是的。」
「那很好。」他說著,笑容綻放得更燦爛了,「你看,這就是我幹的事。」
「幹了什麼?」
「我醫好了寶寶。」
「是的,親愛的,這我沒有異議。」泰勒太太說著又開始繼續她的編織。
「你不相信我,對嗎?」
「我當然相信你,艾伯特。功勞全是你的,每一點都歸你。」
「那麼我是怎麼做到的呢?」
「哎,」她說著,然後停住想了想,「我想原因很簡單,你是一個技術高超的餐料調配師。自從你開始混合食物,她就變得越來越好。」
「你認為我有什麼混合食品的訣竅?」
「顯然是這樣的。」她一邊編織,一邊暗自笑著,心想男人是多麼有趣。
「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他說,「你是完全正確的,不過提醒你一下,重要的不是怎麼混合它,而是放什麼進去。你明白這點,對嗎,梅布爾?」
泰勒太太突然停下編織,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她的丈夫。「艾伯特,」她說,「你不是要告訴我,你在孩子的牛奶里放了什麼東西吧?」
他坐在那裡咧嘴笑著。
「說呀,你倒是有還是沒有?」
「這有可能。」他說。
「我不相信。」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兇惡表情,還露出了牙齒。
「艾伯特,」她說,「別這樣作弄我。」
「親愛的,我說。好吧。」
「你並沒有真的往她牛奶里放任何東西,對嗎?老實回答我,艾伯特。對這麼小的嬰兒來說,這很嚴重。」
「答案是放了,梅布爾。」
「艾伯特·泰勒!你怎麼能這樣?」
「先別激動,」他說,「如果你真的希望我說,我會把所有的事情告訴你,但看在上帝的分上,別發火。」
「是啤酒!」她喊著,「我就知道它是啤酒!」
「梅布爾,求你別說這樣的傻話。」
「那麼是什麼?」
艾伯特輕輕地把菸斗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告訴我,」他說,「你有沒有偶爾聽我提起過一種叫作蜂王漿的東西?」
「沒有。」
「這是個神奇的東西,」他說,「完全是魔法。昨天夜裡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把它放一些到孩子的牛奶里……」
「你怎麼敢!」
「你看,梅布爾,你甚至還不知道它是什麼。」
「我才不管它是什麼,」她說,「你不能把這樣一種不相干的東西放進一個小嬰兒的牛奶里。你簡直是瘋了。」
「它沒有絲毫害處,梅布爾,否則我是不會這麼做的。它來自蜜蜂。」
「我早就該想到這一點的。」
「它很珍貴,以至於幾乎沒人吃得起。他們吃的話,也僅僅是每次一小滴。」
「我可以問一下嗎,你給我們的寶寶放了多少?」
「嘿,」他說,「這就是關鍵所在,也是區別所在。我估計我們的寶寶,僅僅在過去的四次餵食中,大約已經咽下了世上其他食用過蜂王漿的人的五十倍分量。怎麼樣?」
「艾伯特,別耍弄我。」
「我發誓。」他得意洋洋地說。
她坐在那裡瞪著他,眉頭緊皺,嘴巴微微張開。
「梅布爾,如果你想買它,你知道這東西的實際價格嗎?美國有一個地方,就在此時此刻,正在做銷售廣告,差不多一磅罐裝的要五百美元!五百美元!你要知道,那比金子還貴!」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我會讓你知道這是真的。」他說著跳起來,走到那個大書櫃前,那裡放著他有關蜜蜂的所有文獻資料。在最高一層,過期的《美國蜜蜂雜誌》整齊地堆疊在《英國蜜蜂雜誌》《養蜂工藝》和其他雜誌的旁邊。他拿下《美國蜜蜂雜誌》的最近一期,翻到後面分類小廣告的一頁。
「你看,」他說,「正如我所說的,『我們銷售蜂王漿——每罐一磅裝,批發價為四百八十美元』。」他把雜誌給她,讓她可以自己看。
「現在你相信了吧?這是紐約的一個實體商店,梅布爾,上面就是這樣說的。」
「它可沒說你能把它摻在一個幾乎剛出生的嬰兒的牛奶里。」她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艾伯特,我真的不知道。」
「它治好了她,不是嗎?」
「我現在還不確定。」
「別犯傻了,梅布爾,你心知肚明。」
「那麼為什麼別人不讓他們的嬰兒吃?」
「我一直在跟你說,」他說,「這東西太昂貴了,世界上除了一兩個千萬富翁,幾乎沒人吃得起蜂王漿。購買蜂王漿的都是些大公司,用它來製造婦女面霜和類似的產品。他們用它作為一個噱頭,把一點點蜂王漿混入到一大罐面霜里,然後包裝成搶手貨賣出天價。他們聲稱它能消除皺紋。」
「它能嗎?」
「我怎麼會知道,梅布爾?不管怎樣,」他說著回到他的椅子上,「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就在過去幾個小時裡,它對我們的小寶寶有如此奇妙的功效,讓我覺得我們應該給她一直吃下去。現在,請別打斷我,讓我把話說完。我那裡有二百四十隻蜂箱,如果我將其中大概一百隻移作採集蜂王漿之用,我們應該能夠供給她所需要的全部用量。」
「艾伯特·泰勒,」婦人瞪大了眼睛對他說,「你瘋了嗎?」
「請聽我說下去好嗎?」
「我不允許你這樣做,」她說,「絕對不可以,你不能再給我的孩子一滴那種可怕的東西。明白嗎?」
「梅布爾……」
「更何況我們去年的蜂蜜產量糟糕透了,如果你現在去折騰這些蜂箱,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
「梅布爾,這對我的蜂箱沒有什麼壞處。」
「你應該很清楚,去年我們的產量只達到正常時的一半。」
「行行好,好嗎?」他說,「讓我來解釋這種東西產生的一些神奇效果。」
「你甚至還沒有告訴我那是什麼。」
「這沒問題,梅布爾,我會告訴你的。你要聽嗎?你會給我一個機會解釋它嗎?」
她嘆了一口氣,再一次拿起她的編織物。「我想,你不妨一吐為快吧,艾伯特,繼續說,把一切都告訴我。」
他躊躇著,有點不確定現在該如何開始。要把這樣的事情向一個對養蜂業知之甚少的人解釋清楚,還真不是一件易事。
「你知道的,對吧,」他說,「每群蜜蜂只有一個蜂王?」
「我知道。」
「所有的卵都是蜂王產下的?」
「是的,親愛的,這我很清楚。」
「好,其實蜂王能下兩種不同的卵,你也許不知道這點,但是它能。這就是我們所說的蜂巢奇蹟之一。它能產下孵出雄蜂的卵,也能產下孵出工蜂的卵,如果這不算奇蹟,梅布爾,那麼我不知道什麼才是奇蹟。」
「是的,艾伯特,你說得對。」
「雄蜂是雄性的,我們無須去考慮它們。工蜂全都是雌性,當然,蜂王也是。但工蜂是失去性功能的雌性,你是否明白我說的意思,它們的器官完全沒有發育;相反,蜂王卻有驚人的性能力,它竟然能在一天內產下重達自身體重的卵。」
他猶豫一下,整理著自己的思路。
「情況是這樣的:蜂王在蜂房裡爬來爬去,在我們稱為巢室的地方產卵。你記得你在蜂巢里看到的幾百隻小孔嗎?好,巢室除了沒有蜂蜜而有卵之外,和蜂巢長得差不多是一樣的。蜂王在每個巢室產下一個卵,三天之內每一個卵都會孵化成很小的毛蟲。我們稱它為幼蟲。
「這種幼蟲一出現,保育蜂——就是青年工蜂——全都會聚集到它們周圍,開始瘋狂地餵養它們。你知道它們是以什麼為食嗎?」
「蜂王漿。」梅布爾耐著性子回答。
「對啦!」他喊起來,「這正是它們賴以為生的東西。工蜂把這些東西從它們頭部的腺體中取出,然後開始注入到巢室里,用來餵養幼蟲。然後你猜怎麼樣了?」
他戲劇性地停住,眨動著淡灰色的小眼睛。然後慢慢地在椅子上轉過身,伸手去拿昨夜他讀的那份雜誌。
「你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嗎?」他舔了舔嘴唇,問道。
「我可迫不及待了。」
「蜂王漿,」他大聲讀著,「肯定是一種營養價值極高的物質,因為僅靠這種食物,蜜蜂幼蟲的體重就能在五天之內增加一千五百倍!」
「多少倍?」
「一千五百倍,梅布爾。如果你把它套用在人類身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它的意思是,」接著他壓低聲音,湊近身子,用一雙灰色的小眼睛直視著她,「它的意思是,在五天之中,一個生下重七磅半的嬰兒會增加到五噸重!」
泰勒太太第二次停下她的編織。
「當然對這句話你可不能太當真,梅布爾。」
「誰說我不能?」
「這只是一種科學的描述,僅此而已。」
「那好吧,艾伯特,說下去。」
「但這只是故事的一半,」他說,「後面還有更多關於蜂王漿的真正神奇之處,我還沒有告訴你呢。現在我來告訴你,它是怎樣讓一隻看起來平凡呆笨、全然沒有性器官的小工蜂變成一隻美麗的、能生育的大蜂王。」
「你是說我們的寶寶看上去平凡呆笨?」她厲聲問。
「梅布爾,求你了,我可沒這麼說,你只需聽下去。你知道嗎,蜂王和工蜂,雖然它們長大後截然不同,但它們都是由完全相同的卵孵化出來的?」
「我不相信。」她說。
「這就像我現在坐在這裡一樣真,梅布爾,我沒騙你。任何時候,只要蜜蜂們希望卵孵化出的是蜂王而不是工蜂,它們就能做到這樣。」
「怎麼做到的?」
「哦,」他一邊對著她晃動他粗大的食指,一邊說道,「那正是我要說下去的。它是整個事情的秘密所在。那麼,梅布爾,你認為是什麼使得這樣的奇蹟發生的?」
「蜂王漿。」她回答,「你已經告訴我了。」
「正是蜂王漿。」他從座位上跳起來,拍著手叫喊著。他那張大圓臉因激動而發熱,兩片鮮艷的紅暈在左右面頰上顯現。
「它是這樣工作的。我用很簡單的方式來告訴你,蜜蜂需要一個新蜂王,所以它們建造了一個格外大的巢室,我們稱它為王台,它們讓老蜂王在那裡產下一個卵,而其他的一千九百九十九個卵就產在普通的工蜂巢室里。於是,這些卵一孵化成幼蟲,保育蜂就會在周圍集合起來,開始注入蜂王漿。所有的幼蟲,包括工蜂和蜂王的幼蟲,都以蜂王漿為食。梅布爾,你仔細聽著,重點來了,它們的不同之處在於工蜂的幼蟲,僅僅在孵出後的頭三天能得到這種特殊而神奇的食物,之後它們的飲食完全改變,實際就是它們被斷奶了,這有別於普通的斷奶,因為實在是太突然了。第三天以後,它們差不多直接進食一些常規的蜜蜂食物——蜂蜜和花粉的混合物——然後,大約兩周以後,它們長成工蜂從巢室里出來。
「但王台里的幼蟲不是這樣!這個幼蟲在其幼蟲期,自始至終都食用蜂王漿。保育蜂直接把蜂王漿傾瀉在巢室里,量非常多,實際上小幼蟲是浮在它上面的。這就是它成為蜂王的原因。」
「你拿不出證據。」她說。
「梅布爾,求你別說傻話了。數以千計的人一次又一次證明了它,他們是全世界各國的頂級科學家。你只要把一隻工蜂房裡的幼蟲拿出來放到王台里——我們稱這為移植法——只要保育蜂保持蜂王漿的充足供應,然後,瞧!——它將長成一個蜂王!更令人不可思議的還有,當蜂王和工蜂長大後,它們之間存在巨大的差異,不僅腹部的形狀不同,連它們蜇人的刺也長得不一樣,腿也是不一樣的。那……」
「它們的腿有什麼不同?」她問道,想要難倒他。
「腿?好吧,工蜂腿上有一個小小的花粉籃,是用來裝運花粉的。蜂王的腿上沒有。還有另一件事,蜂王有充分發育的性器官,而工蜂沒有。最驚人的是,蜂王平均可以存活四到六年。而工蜂僅僅活幾個月。產生所有這些不同的原因,簡單來說可以歸納為一點:因為它們中一個是吃蜂王漿,而其他的不是!」
「這簡直難以置信,」她說,「食物能造成這所有的結果。」
「當然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這是蜂巢的另一個奇蹟,實際上也是它們當中最大的奇蹟,它是這樣一個讓最偉大的科學家困惑了幾百年的巨大奇蹟。等一會兒,你等著,別走。」
他又跳了起頭,走到書櫃邊,開始在書籍和雜誌中翻找。
「我要找幾份報道給你看。在這裡,這是其中一份,聽這個。」他開始大聲讀一本《美國蜜蜂雜誌》中的文章:
「『弗雷德里克·A.班廷博士[3]住在多倫多,為了表彰他發現胰島素、對人類做出了真正偉大的貢獻,加拿大人民為他成立了一個高級研究實驗室,任命他為所長。他對蜂王漿產生了好奇,他要求他的下屬對它做一個基本的成分分析……』」
他停了一下。
「好了,沒有必要把全文讀完,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班廷博士和他的員工從王台里拿了一些蜂王漿,裡面還有一隻兩天大的幼蟲,他們開始研究分析。你猜他們發現了什麼?」
「他們發現,」他說,「蜂王漿里含有苯酚、固醇、甘油基、葡萄糖,和——現在還未知的——百分之八十到八十五的未知酸類!」
他手裡拿著那份雜誌站在書櫃旁邊,露出一絲玩味而隱秘的勝利微笑,而他的妻子則困惑地看著他。
他的個頭不高,長著一副粗胖的多肉身軀,由兩條幾乎接近地面的短腿支撐著身體。他的腿有些輕微彎曲,腦袋又大又圓,上面覆蓋著粗硬的短髮,現在他已經不再修臉了,大部分臉被差不多一英寸[4]長的棕色細毛遮住。無可爭議的是,不管怎麼看,他的樣子都相當醜陋奇異。
「百分之八十到八十五,」他說,「未知酸類,這難道不奇妙嗎?」他轉身面向書櫃,在其他雜誌中搜尋。
「那是什麼意思,未知酸類?」
「這正是問題的要點!沒有人知道!甚至連班廷也不知道。你聽說過班廷嗎?」
「沒有。」
「他正是當今世界上還健在的最著名的醫生,就是這樣。」
此刻,她看著他匆忙地在書櫃前走來走去的樣子,看著他那長滿粗硬頭髮的腦袋,他那毛茸茸的臉,他那粗壯多肉的身體,她不禁想到,不知什麼緣故,很奇怪,這個男人有點兒像蜜蜂。她以前經常看到女人長得像她們騎的馬,她還注意到那些養鳥、牛頭㹴或博美犬的人,常常在某種程度上與他們心愛的動物相似。但是直到這一刻之前,她還從沒有想到過她的丈夫看上去會像一隻蜜蜂,她有點兒震驚。
「班廷可曾嘗試過食用它,」她問,「這種蜂王漿?」
「他當然沒有吃過,梅布爾。因為他沒有足夠的錢,蜂王漿太貴重了。」
「你知道嗎?」她一邊面帶著微笑盯著他,一邊說,「你自己看上去有那麼一丁點兒像只蜜蜂了,你知道嗎?」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
「我想這多半是因為你的鬍鬚,」她說,「我希望你別再留著它,甚至那顏色也和蜜蜂的一樣,你不覺得嗎?」
「你這該死的在說些什麼呀,梅布爾?」
「艾伯特,」她說,「你說粗話!」
「你想繼續聽下去,還是不想聽了?」
「好啦,親愛的,我很抱歉,我只是開個玩笑。說下去吧。」
他再次轉過身,從書櫃中抽出另一本雜誌,開始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好,聽聽這個吧,梅布爾。『一九三九年,海爾用出生了二十一天的老鼠做實驗,給它們分別注射了不同劑量的蜂王漿。結果,他發現老鼠卵巢中卵泡發育的早熟程度與給它們的蜂王漿注射量成正比。』」
「你瞧!」她喊著,「我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我知道會發生可怕的事情。」
「胡說,這並沒有什麼錯。梅布爾,下面還有一個,『斯蒂爾和伯德特發現一隻之前一直不能繁殖的雄性鼠,在每天接受微量的蜂王漿後,一次又一次地當上了父親』。」
「艾伯特,」她叫起來,「這東西用在嬰兒身上太強烈了,我一點也不喜歡它。」
「胡說,梅布爾。」
「那麼,為什麼他們只在小老鼠身上試驗,告訴我?為什麼這些著名科學家自己不去試試?他們太聰明了,這就是原因。你認為班廷醫生想長出一個寶貴的卵巢嗎?他不會的。」
「但是他們已經用在人身上了,梅布爾。這是有關它的整篇文章,你聽聽。」他翻到那一頁,又開始朗讀那本雜誌,「『在墨西哥,一九五三年,一群開明的內科醫師開始開出微小劑量的蜂王漿處方,來治療大腦神經炎、關節炎、糖尿病、抽菸引發的自體中毒、男性陽痿、哮喘、喉炎和痛風……有堆成山的簽了名的證明書……墨西哥一個著名的股票經紀人感染了一種特別頑固的牛皮癬,他因此變得不受歡迎,他的客戶紛紛離開,生意開始受挫。在絕望中他求助於蜂王漿,每餐一滴,瞧!他在兩個星期後痊癒了。還是在墨西哥城,耶拿餐廳的一個服務生,據報道,他的父親服用了含有這種神奇物質的微量膠囊之後,在九十歲之際喜得一個健康男孩。阿卡普爾科的一名鬥牛活動承辦人,他發現自己帶著出場的是一頭看上去無精打釆的公牛,於是在進競技場之前給它注射了一克蜂王漿(這是一個超大的劑量)。於是,這頭野獸突然變得無比敏捷和兇殘,快速地殺死了兩個鬥牛騎手、三匹馬和一個鬥牛士,最終……』」
「你聽!」泰勒太太打斷了他,「我想是寶寶在哭。」
艾伯特從他的讀物上抬起眼睛。的確,一陣有力的哭喊聲從樓上的臥室傳來。
「她肯定餓了。」他說。
他的妻子看了看鐘。「天哪!」她跳著喊起來,「又過了她的餵食時間,快,艾伯特,你去混合食物,我去抱她下來!但是趕快!我不想讓她久等。」
半分鐘後,泰勒太太雙臂抱著尖叫著的嬰兒下來。此刻她手忙腳亂,她還不太習慣這種健康嬰兒想要食物時讓人心驚肉跳的不停吵鬧。「快點,艾伯特!」她呼喊著坐進扶手椅,把孩子放在膝蓋上,「拜託你快些!」
艾伯特從廚房進來,把裝著溫牛奶的奶瓶給她。「冷熱正好,」他說,「你不用試了。」
她把孩子的頭往上托到她的臂彎處,然後直接把橡膠奶嘴推進那張張得大大的在哭喊的嘴巴里。嬰兒含住它,開始吮吸。叫聲停住了,泰勒太太的神經鬆弛下來。
「嘿,艾伯特,她是不是很可愛?」
「她非常棒,梅布爾,多虧了蜂王漿。」
「聽我說,親愛的,別再提那個討厭的東西,我不想再聽到一個字,快把我嚇死了。」
「你在犯一個大的錯誤。」他說。
「咱們走著瞧。」
嬰兒在繼續吮吸奶瓶。
「艾伯特,我相信她又會整個兒喝完。」
「我肯定她會的。」他說。
幾分鐘過後,牛奶全部喝光了。
「哦,你真是個好女孩!」泰勒太太一邊大聲說著,一邊開始非常緩慢地往外抽出奶嘴。寶寶感覺到她正在做什麼,就更加用力吮吸,不想鬆開。婦人飛快地輕輕一拉,撲通一聲,奶嘴出來了。
「哇!哇!哇!哇!哇!」嬰兒哭喊著。
「討厭的脹氣。」泰勒太太邊說邊把嬰兒舉到她的肩膀上,輕輕拍著她的背。她連拍出了兩個嗝。
「現在好了,我親愛的寶貝,現在你沒事了。」
哭喊聲停住了幾秒鐘,然後又重新開始了。
「讓她再打嗝,」艾伯特說,「她喝得太快。」
他妻子把孩子舉回肩上,輕輕揉搓她的脊樑,又把她從一邊肩膀換到另一邊。時而把她腹部朝下放在膝蓋上,時而讓她起來坐在膝上,她沒有再打嗝,但是哭喊聲一分鐘比一分鐘更大,也更咄咄逼人。
「這對肺有好處,」艾伯特·泰勒咧開嘴笑著說,「那是他們鍛煉肺部的方式,梅布爾,你知道嗎?」
「好啦,好啦,好啦,」他妻子一邊說著,一邊在孩子整張臉上吻來吻去,「好啦,好啦,好啦。」
他們又等了五分鐘,但是尖叫聲仍然一刻不停。
「換尿布,」艾伯特說,「尿布濕了,沒什麼大事。」他從廚房拿來一塊清潔的尿布,泰勒太太把舊的拿掉,把新的裹上去。
這樣並沒有使狀況發生絲毫變化。
「哇!哇!哇!哇!哇!」嬰兒叫著。
「你沒有讓安全別針扎到她的皮膚,是嗎,梅布爾?」
「我當然沒有。」她說著伸手在尿布下面摸了摸,確定沒有。
這對父母就這樣面對面地坐在扶手椅上,心神不寧地顫抖著,看著在母親膝上的寶寶,等著她累了後停止尖叫。
「你知道嗎?」最終,艾伯特·泰勒說。
「什麼?」
「我敢打賭她還是餓。我敢打賭她要的就是再來一瓶,要不我們額外再給她一份怎樣?」
「我覺得我們不應該這樣,艾伯特。」
「這對她有好處,」他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去給她熱一熱第二份。」
他走進廚房,幾分鐘之後拿著一瓶滿滿的牛奶回來。
「我給她弄了個雙倍的,」他宣布,「八盎司,只是怕萬一還不夠。」
「艾伯特,你瘋了!難道你不知道,餵得過飽和餵得太少一樣糟糕嗎?」
「你不必給她吃太多,梅布爾,只要你高興,可以隨時停下來。來吧。」他站在她前面說道,「給她喝點。」
泰勒太太開始用奶嘴的頂端逗弄嬰兒的嘴唇。那張小嘴像個夾子一樣夾住了橡膠奶嘴,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嬰兒全身舒展,開始喝奶,一臉的安詳。
「你瞧,說對了吧,梅布爾!我說什麼來著?」
婦人沒回答。
「她餓極了,就是這樣子。看著她吸奶的樣子就一目了然。」泰勒太太看著瓶中牛奶的水平面,它下降得很快,瞬息之間,八盎司中的三到四盎司就不見了。
「瞧,」她說,「夠了。」
「梅布爾,現在你可不能把它拔出來。」
「要,親愛的。我必須拔。」
「繼續喂,老婆。讓她喝完剩餘的,別那樣驚慌失措。」
「可是艾伯特……」
「她非常餓,你難道看不出來?繼續喂,我的美人。」他說,「把這瓶餵光。」
「我可不願意這樣,艾伯特。」他的妻子說道,但她並沒有把奶瓶抽離。
「她在彌補失去的能量,梅布爾,她做的僅此而已。」
五分鐘之後,奶瓶空了,泰勒太太慢慢地抽出奶嘴,這一次沒有遭到嬰兒的抗議。沒有一點聲音,她平靜地躺在母親的膝蓋上,眼中洋溢著滿足,嘴巴半張著,嘴唇上留著一抹牛奶。
「整整十二盎司,梅布爾!」艾伯特·泰勒說,「正常量的三倍!是不是太驚人了!」
婦人低頭注視著寶寶。此刻,那種身為人母的驚恐失措、焦慮不安、緊閉雙唇的老神情又慢慢回到她的臉上。
「你怎麼啦?」艾伯特問,「你在擔心,是嗎?你不能指望她只喝糟糕的四盎司就能恢復正常,別傻了。」
「過來,艾伯特。」她說。
「什麼?」
「我要你過來。」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仔細看看她,告訴我你是否發現了什麼異樣。」
他貼近寶寶看著。「你的意思是她好像更大了?梅布爾,她是大了些,也胖了些。」
「抱著她,」她命令道,「快呀,把她抱起來。」
他伸出手把寶寶從母親的膝蓋上抱起來。「老天爺!」他喊著,「她簡直有一噸重!」
「一點不錯。」
「這不是很棒嗎?」他臉上堆滿笑容,喊叫道,「我敢打賭她差不多已經恢復正常了。」
「我很害怕,艾伯特。這變得太快了。」
「胡說,婦人之見。」
「是那些噁心的蜂王漿幹的好事,」她說,「我討厭那東西。」
「蜂王漿沒有什麼可噁心的。」他憤憤不平地回答。
「別傻了,艾伯特!一個孩子開始以這樣的速度增加體重,你認為正常嗎?」
「你永遠不會滿意!」他粗著嗓子說,「當她瘦下去的時候,你惶惶不可終日,現在她增重了,你又極度恐懼!你究竟怎麼啦,梅布爾?」
婦人雙手抱著嬰兒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朝門走去。「我唯一能說的是,」她說,「幸好我在這裡看著你不再給她那東西,我能說的僅此而已。」她從大開的門中徑直走出去,穿過走廊,艾伯特注視著她走到樓梯口,開始上樓,她上了三四級樓梯,突然又停下來,靜靜地站了幾秒鐘,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然後她又轉身非常迅速地走下來,回到房間裡。
「艾伯特。」她說。
「又怎麼啦?」
「我想說,在我們剛才餵她的最後一次奶裡面,你沒有加蜂王漿吧?」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那樣想,梅布爾。」
「艾伯特!」
「怎麼啦?」他露出溫和而無辜的神情詢問道。
「你竟敢!」她喊叫。
艾伯特·泰勒那張長滿鬍鬚的大臉露出痛苦和迷惑的神色。「我覺得你應該高興她體內又補充了一次大劑量的蜂王漿,」他說,「說真的,這的確是一次大劑量,梅布爾,相信我吧。」
婦人站在門的里側,緊緊摟著在她臂上睡著的寶寶,睜大雙眼瞪著她丈夫。她筆直地站著,身體因憤怒而僵硬,她的臉色蒼白,雙唇從未如此緊閉。
「你記住我說的,」艾伯特說,「你很快就會有一個在全國任何嬰兒節目裡都能拿第一名的孩子。喂,你為什麼現在不稱一下,看看她有多重了?你要我拿磅秤來嗎,梅布爾?這樣你就能稱一下她了。」
婦人徑直走到房間中央的大桌子旁,把孩子放在桌上,開始迅速地脫她的衣服。「是的!」她急急地說,「拿磅秤來!」她先脫了孩子的小睡衣,然後是汗衫。
接下來她鬆開別針別著的尿布,把它抽掉,寶寶赤裸著躺在桌子上。
「梅布爾!」艾伯特大叫道,「真是個奇蹟!她竟然胖得像只小狗了!」
事實上,自從前一天開始,這個孩子增長的肉量是驚人的。原本那個下陷的、到處可見肋骨的小小胸部,現在變得飽滿而圓滾滾的,像個桶,而肚子更是高高鼓起。然而奇怪的是,她的雙臂和雙腿似乎沒有按比例長大,依然短小、瘦削,它們看上去像是從一團脂肪中伸出來的小棍子。
「你看!」艾伯特說,「她肚子上甚至開始長出一些絨毛來保暖呢!」
他伸出一隻手,指尖掠過那些突然出現在嬰兒肚子上的、柔滑的黃棕色絨毛。
「別碰她!」婦人驚叫起來,她轉過身面對著他,她的眼睛在發光,她的模樣突然變得像是某種小鬥雞,朝他拱起脖子,像是馬上就會飛到他的臉上,把他的眼珠啄出來。
「慢著。」他一邊說著,一邊向後退。
「你簡直是瘋了!」她大聲喊著。
「梅布爾,等一下,行嗎,這是因為你還覺得這東西很危險……這只是你的想法,不是嗎?好吧,那麼你仔細聽好了,梅布爾,我現在應該徹頭徹尾地證明給你看,蜂王漿對人類是絕對無害的,即便是服用巨大的劑量。例如——你覺得為什麼去年我們的蜂蜜產量只有通常的一半?告訴我。」
他向後倒退,後退到距她三到四碼的距離,似乎在這個位置他覺得更舒服。
「去年夏天我們只有通常一半產量的原因,」他壓低了聲音,慢慢地說道,「是因為我把一百個蜂箱轉變為生產蜂王漿了。」
「你說什麼?」
「啊,」他輕聲說,「我想這可能讓你大吃一驚。正是在那以後,我就在你的眼皮底下這樣做了。」他的小眼睛對她閃動著光亮,一絲狡猾的微笑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
「你永遠也猜不出箇中原因,」他說,「到現在為止我一直不敢提這件事,因為我覺得它可能會……怎麼說呢……可能會讓你有點困惑。」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雙手合掌,放在胸前,然後用一隻手掌搓著另一隻,發出輕柔的刮擦聲。
「你還記得我給你讀的雜誌上的那段話嗎?那段有關於小老鼠的?讓我看看,它是怎樣說的?『斯蒂爾和伯德特發現一隻之前一直不能繁殖的雄性鼠……』」他一邊咧著嘴笑著,一邊猶豫不決地說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梅布爾?」
她面對他,非常平靜地站著。
「梅布爾,我第一次讀到那句話的時候,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我自言自語道,如果它對一隻糟糕的老鼠有效果,那麼,也沒理由對艾伯特·泰勒不起作用。」
他再次停下來,向前伸長脖子,一隻耳朵微微轉向他妻子那邊,等著聽她說點什麼。可是她沒吭聲。
「還有一件事情,」他繼續說道,「這讓我感到如此的不可思議,梅布爾,也讓我感到真的和以前判若兩人,因此,即使在你宣布了喜訊後,我還繼續服用它。在過去十二個月里,我肯定咽下了好幾桶。」
婦人那雙沉重而困惑的大眼睛正專注地掃視著男人的臉和脖子。那脖子上沒有露出一點皮膚,甚至兩側耳朵以下也是。整條脖子一直延伸到襯衫領圈,全都覆蓋著短而柔滑的毛髮,呈現出泛黃的黑色。
「告訴你吧,」他轉身背著她,鍾愛地看著孩子說道,「它對一個小寶寶的作用將遠比像我這樣發育完全的人要好。你只要看看她就能知道,不是嗎?」
婦人的目光慢慢向下移動,最後落到嬰兒身上。小寶寶祼著身子躺在桌子上,又胖又白,處於昏睡的狀態,像是一隻巨大的幼蟲,快要結束它的幼蟲期,不久就會在這個世界上初露鋒芒,長出上下顎和翅膀。
「你為什麼不把她蓋好,梅布爾?」他說,「我們可不想讓我們的小王后感冒。」
首次發表於《吻了又吻》 1960
[1]St Francis,1183-1226,宗教人物,知名天主教「小兄弟會」的創始人,是動物、自然環境的守護聖人。
[2]英制長度單位,1英里等於1.609344千米。
[3]Frederick A. Banting,1891-1941,加拿大傑出的醫學家,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獲得者。
[4]英制長度單位,1英寸等於2.54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