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債委員 · 五

張資平 《公債委員》
仲章在省城警務處當科員時,寄寓在Y馬路的一家旅館。這旅館離鍾履清的第三公館不遠。當時的新官兒有幾位姨太太便有幾家公館。鍾履清算是由偉人而進為新官的一個人,所以在省城也有三間公館。 有一次鍾履清約了仲章到第三公館裡去吃晚飯。這晚上他認識了阿歡。 嗣後他借訪鍾履清為名常到第三公館來看阿歡。幾次都沒有找到鍾履清。第一回他只站在門首和阿歡笑說了幾句就回來了。第二回便敢應她的請求進去客廳里坐談了好些時候才回來旅館。第三回竟敢跑進阿歡房裡說說笑笑了。 ——這回是第四回了。看她是很有意思的。不該作這樣的念頭的,太對不起朋友了。不要緊,不要緊!他在中學時代對不住我的事情還多呢。他蹂躪我比蹂躪女性還要厲害呢!何況阿歡又不是他的正妻。——仲章在往第三公館的途中像吃醉了般對阿歡起了種種的野心。 他訪了阿歡幾次,很詳悉她的身世了。 阿歡原是一個女子師範的學生——很時髦的斷髮女學生。她因為虛榮心重和敵不住性的苦悶,終犯了罪;還沒有畢業就由學校趕了出來。 阿歡小的時候就沒有父母了,也沒有兄弟。她進學校完全是由她的叔父負擔一切的責任。在陳仲章的意思以為阿歡之所以犯罪,最大原因就是沒有父母,身世淒涼。因為世界中沒有能安慰自己、憐惜自己的親人,所以求理想的配偶之心過急。這就是阿歡失身的第一個原因。 阿歡失了身後,蹂躪了她的處女之美的輕佻學生——一個師範大學學生就把她遺棄了。到後來她自暴自棄的嫁了一個軍官作第六姨太太。後來那位軍官在政治上失敗了,逃回他的原籍H省去了。所以她再跟鍾履清作了第三的姨太太。 「鍾老爺不在家麼?」仲章走到鍾履清的第三公館來了。他很擔心鍾履清在這第三公館裡,他今晚上就白跑一趟了。他望著開門的老媽子顫聲的問。 「老爺不在家,太太正望陳先生來呢。」在一般的姨太太家裡服役慣了的老媽子對陳仲章也加以一種猜疑之眼,作卑謔的笑顏向他。仲章看見老媽子的笑顏心裡感著一種不快。 「今晚上你就在這裡多耍一會吧。你看快要下雨的樣子,再沒有人來了吧。」他走進公館時,阿歡笑著走到廳前來迎他。 「鍾先生呢?」仲章擔心的是鍾履清。 「他昨晚才到這裡來歇,今晚上不會再來了的。」阿歡一邊說,一邊引仲章到她的睡房裡去。「到我房裡坐去吧,外面風大得很。」 阿歡房裡的陳設很精緻。最惹人注目的就是裡面的一張銅床和床上鋪的美麗的被褥。此外還有許多精美的台椅,衣架和台上陳列的磁瓶時鐘等高價的用品。 阿歡和仲章進來後在當中的小圓台的兩側對坐下。老媽子端了茶具進來很自重的就出去了。阿歡起來替仲章斟茶。 「你一個人住在旅館裡,夜晚上很寂寞吧。沒有到什麼地方玩去?有空儘管來耍,不必客氣。他在家裡時也可以來,不在時也可以來……」阿歡說的話由仲章聽來是別有深意的。 兩個人談來談去都是關於政局的話和今後要如何做官弄錢的方法。其次就是各人敘各人的身世。仲章也把父母雙亡,家計貧寒,自己苦學過來的話添多減少的說給阿歡聽,像在告訴阿歡自己是獨立有為的少年。 「你真是個有志氣的人!年少勞苦就是日後的成功的準備。」阿歡望著仲章的臉稱讚他。 老媽子早睡了,案上的時鐘十響了。仲章站起來告辭,說要回旅館去。 「還早呢。十二點鐘前回去不要緊吧。我每晚上不到一二點鐘睡不著,今晚上又沒有人來了。你回去後,我一個人睡不著寂寞得很呢。」阿歡也站起來攔著他不放他走。她像很誠懇的留他。 仲章的胸前感著由阿歡身上發散出來的溫氣。很強烈的把電光反射過來的有艷色的黑髮里流出來的香也衝進他的鼻孔里來了。他此時的全身像在一種重壓之下。 「太遲了,不很方便吧。」仲章不得不說了這一句出來。 「不要緊!怕什麼!再坐一刻去吧。賣面的還沒有過呢。吃了面回去不遲。」阿歡更逼近仲章的身前來了。她那對含媚的眼睛疑視著仲章。凝視了一會笑起來了。她的只手無意中觸著他的手了。柔滑的皮膚,粉紅色的雙頰,薔薇色的唇給了不少肉感的誘惑給仲章。 仲章站不住再坐下去了。 兩個坐回去後反找不出談話的端緒了,彼此默默的坐了一會。 「你坐一坐,我去看看後門閂了沒有。」 阿歡出去了一刻就回來了。 「看不見一個星子……」她一邊說,一邊走到仲章的椅子旁邊坐下了。「明天會下大雨吧。」 阿歡身體裡面發散出一種濃厚的有刺激性的香氣來。仲章沉醉在這種香氣裡面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真對不起你了。這樣晚還沒有把你放回去。」阿歡說了後笑了。 「早晚回去都是一樣的,又沒有誰在等候我。」仲章故意說笑話般的試探阿歡的意思。 「夜晚上一個人很寂寞吧。」 「很寂寞的,但寂寞慣了的人也不覺得難過了。半夜醒過來時,有時也覺得很淒涼的。」 「那時候怎麼樣呢?」 「把眼睛緊閉著,連頭部都鑽進被窩裡面去,拚命的睡下去就是了。」 「怪可憐的!」阿歡像把全身體歪靠過來表示對仲章抱同情。 「一想到旅館裡那間空氣閉塞,黑暗的小房子,心裡就不舒服,真有點不情願迴轉去。」 「客廳里有床鋪的,留你就在這裡歇一晚也不要緊,不過彼此不是自由的身體,怕外面的人說閒話……」阿歡把身體更歪靠近仲章身邊來,他覺得周圍的氣壓更沉重了。 「鍾先生不常到這裡來麼?」仲章覺得兩個人沉默著不說話是難過的。他的呼吸很急,勉強的說了這一句話。 「那裡!已經有三處家了,還不饜足。聽說在什麼樓又姘識了一個。一個月怕有兩三晚到這裡來。就來也……」阿歡斜視著仲章作一種媚笑。 「不歇夜麼?」仲章的色膽陡然的大起來了。 「不是的!你看他乾薑頭般的有甚氣力!你不知道他的怪脾氣,他一晚上要應酬幾個!到我這裡來簡直和死屍一樣的。」 「……」仲章覺著自己心裡頭的熱血向周身噴射,痴望著電燈一句話都不會說了。 「你這個人真不行喲!騙人說了這些話又裝做沒聽見!你把我說的話告訴他不行喲!莫害我挨打挨罵。」阿歡笑著用手推仲章的臂膀。 「我怎麼告訴他!你想我能說這些話——能對他說這些話麼?」仲章也笑了。「鍾先生的艷福真不少!」 「你羨慕他?」 「我哪裡敢希望這些。」 「你也可以娶個姨太太。」 「正式的太太還娶不起!還說姨太太!」仲章說了後故意的嘆了口氣。 「真的你還沒有娶太太?我不信!」阿歡說了後努著嘴搖頭。 「你不信,我也沒有法子能夠叫你信。」 仲章覺得身體再支持不住阿歡的有意無意的誘惑了。他們倆互感得到呼吸的那末接近了,快達到危險線上了。他幾次想起來說回去,但終不情願動身。他覺今晚上還有一種希望在等候他。 「你這個人!……」阿歡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欲仰視他。 仲章覺得自己和阿歡的膝部接觸著了,摩擦著生一種熱氣。仲章沉溺進強烈的情感中了,他的頭腦陷於惑亂的狀態了,他突然的站了起來,把雙腕加在阿歡的肩上,更進而攬著她的粉頸把她引近自己的胸上來。 「呃!」阿歡低聲的只驚呼一聲,再也不抵抗,乘勢把頭枕在仲章的胸上了。過了一刻她微微的抬起頭來雙頰緋紅的仰視著他微笑。接近電光的她分外的美麗。仲章略一低頭把自己的灼熱了的唇送到阿歡的紅唇上來。 屋外的馬路上有由遠而近的汽車的悲鳴。汽車像在門前停著了。隨後又聽見敲門的音響。 「不得了?他回來了!一定在什麼地方吃醉了回來了!你快點回去,由廚房的後門出去!今晚上真對不起你了!」 仲章的背上像澆了一盆的冷水忙站起來,通過黑暗的廚房打開後門走到一條狹小的街路上來。 他出來後,興奮了的精神冷靜了許多。他在後門首還站了一會,聽見裡面鍾履清和阿歡的笑語。他禁不住發生了一種無名義的嫉妒——今晚上特別發生的嫉妒。 他痴痴地站著偷聽了一會,才清醒過來,伸出掌來向他自己的頰上打了兩個嘴巴。 「笨蛋還不回去!」 仲章自那晚上回來後,好幾天不到阿歡那邊去了。 又過了二十多天了,天氣一天一天的熱起來。有一天鐘履清打發了一個人來請他到第三公館去吃晚飯。他到第三公館會見阿歡時很不好意思似的。但阿歡對他像沒有那晚上一回事的樣子。 飯間鍾履清告知他,他奉總司令的命令要跟第×師出發到北江前線去,最快也須三個星期才得回來。鍾履清再叮囑他,在這三星期內第三公館的事要他幫忙照料。 「是的,望陳先生常常來才好,不要客氣的。陳先生是我們的兄弟般的。」阿歡在旁邊插嘴說。 「有什麼事,你打發人到我旅館來通知一聲,我就會過來的。」仲章用很誠謹的態度,像禱告上帝般的說。 「你有空每天晚上來看看她們好些。不要多費時刻。或遲或早來一次,不要定了時刻!」最後的一句鍾履清說得特別的有力。 ——他是懷疑阿歡,要我來監視她。他太信用我了。他這樣的信用我,我還對阿歡懷這樣卑鄙的野心,太不知羞恥了,太無良心了。陳仲章心裡起了一種後悔。 仲章那晚上由第三公館回來後,決意不再對阿歡生妄念了,決意對朋友負這三星期的責任了。但到了第二天晚上會見阿歡時,阿歡的態度很微妙的給了他一種刺激。 果然鍾履清去後的最初幾晚上,他和她都不敢十分深進,覺得太快深進了去總有些對不住鍾履清——一個對不住夫(?),一個對不住友(?)。 鍾履清去後的第五晚,天氣異常的悶熱。陳仲章跑到第三公館來時周身都是汗了。這幾晚上他都是借第三公館的浴室洗澡。今晚上他一到來也循例的鬆了外衣跑到浴室里去。 他站在浴室里望著由磁盆里熱騰騰的蒸發出來的白氣,待要解開內衣。阿歡手裡拿著一塊肥皂推開門走進來。 「浴室里沒有肥皂了,你用這一塊吧。」 仲章看見她躊躇了一會不敢解除內衣了。阿歡望了望磁盆。 「快點洗,趕水還熱。快點,我還沒有洗呢。」她一面說,一面走出去了。 仲章看見她出去後,又覺得失掉了一個好機會的樣子。仲章才跳進磁盆里又聽見阿歡站在浴室門首的聲音。 「我進來使得,陳先生?」 不等仲章的回答,阿歡笑嘻嘻地走進來了。仲章縮蹲在磁盆的一隅不會說話,只痴望著阿歡發獃。 「我們一塊洗吧!可以?」阿歡歪著頭笑問他。 仲章此時周身的血管像要爆烈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到後來決意望她的加進了。 「你背過臉去,讓我脫衣服!」阿歡在痴笑。 「老媽子呢?」仲章等到阿歡走近磁盆邊時,低聲的問。 「我叫她買東西去了。就在家裡也不要緊。」 「怎麼說?」 「她早知道我們的關係了。」 「不怕她……?」 「她不怕我攆她出去,也患不著和我們為難。你放心吧!」 「……」 「對不住了。讓我……」 (此處缺一段落) 嗣後仲章和阿歡的關係只聽它能夠達什麼地方就做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們的關係強烈的繼續了半年以上。鍾履清死後,阿歡的一身遂完全由仲章負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