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有法典 · 中譯本序

德薩米 《公有法典》
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是空想共產主義思想在法國影響最大、傳播最廣的時代。十八世紀末隨著法國空想共產主義者巴貝夫被處決、一度銷聲匿跡的巴貝夫主義在這一個時期中又公開出現,它甚至具有了比在巴貝夫時代更加廣泛的社會運動的性質。泰·德薩米就是當時這一思潮最著名的代表人物。 德薩米的一生是短促而又緊張的一生,他的個人生活的編年史是同他的革命活動史分不開來的,而他的個人的傳記,也就是他的政治活動的傳記。《公有法典》是德薩米唯一的一本重要著作。在這一本著作中,他尖銳地批判了資本主義制度的社會秩序和政治秩序,同時也極其詳盡地闡述了關於建設未來理想社會的一些基本原理。 自從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摧毀了封建制度並為本國的資本主義的發展開闢了廣闊的天地後,到了十九世紀三十至四十年代中,法國現代化的工業有了迅猛的發展。當時法國共有十二萬四千家大中企業和一百五十四萬八千家小企業。在生產集中的北方省份,有十二家大工廠,每家僱傭的工人均超過了四百人以上。但是,工業的發展不但沒有給法國勞動人民帶來幸福,相反的,卻使他們的生活越來越陷入苦難的深淵。而工人階級隊伍的不斷壯大,又使得工人同資本家之間的鬥爭,逐漸從日常的經濟鬥爭演變為尖銳的政治鬥爭。1831年11月和1834年4月,里昂紡織工人兩度舉行武裝起義,就是這一鬥爭的集中表現。 德薩米作為一個敏銳的思想家,預感到了「七月王朝」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並且傾聽到了革命的暴風雨日益臨近的聲音,洞察到了「大廈將傾,四海欲亂」的革命形勢。他的這種感受都反映在他用四年頑強的勞動寫出的《公有法典》這一本著作中。不過,他聲明自己寫這本書,絕不是要作為一個「預報災禍的預言家」,而是要作為「一個熱心的社會秩序的建築師」,以便向自己的同胞提供一些建造未來宮殿即理想社會所必需的材料。 德薩米在他的著作的序言中,首先把他那個時代說成是充滿了災難和痛苦的時代:工業成了人們之間進行血腥搏鬥的舞台,機器違背了自然的規律成了大多數人的真正災難;商業方面盛行著欺詐和投機倒把的風氣;工人階級肩負著沉重的勞動擔子,卻遭受著資本家的殘酷無情的剝削,而廣大的人民群眾則生活在赤貧之中。接著,他一針見血地把這一切混亂的、醜惡的現象,都歸咎於資本主義私有制。 問題的癥結既然在所有制上,那麼象當時某些資產階級思想家那樣只主張進行政治改革,如確立所謂主權、實行普選權等等這一類治標辦法,只能是「隔靴搔癢」,不會產生任何實際的結果。德薩米認為,如果人民得不到麵包和教育,所謂人民主權不過是一種辛辣的諷刺而已;在保持社會地位不平等的條件下,選舉權越是普遍,人民身上的鐐銬只會越加沉重。德薩米這一番精彩的見解,在時隔一百多年後的今天,對於資本主義社會說來,依然具有普遍的現實意義。因此,德薩米不贊成上面那些政治改良的辦法而主張直接訴諸社會革命,以便建立人與人之間社會地位的平等。正如恩格斯所說,「那時平等的要求,已經不再限於政治的權利,而擴大到每一個人的社會地位;證明了應該消滅的不僅是階級的特權,而且是階級區別的本身」。①德薩米的思想可以說是最鮮明地反映出當時這種社會平等的要求。德薩米認為實行財產公有制,就是達到社會平等的可靠保證。 ①恩格斯:《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38頁。 根據德薩米的設想,在公有制度下,除了人們日常所使用的必需品外,一切財產都應當屬於公共所有;大地上的一切產品都應當為所有的人共同享用。社會是一個團結一致的聯合體,在這個聯合體中,人們利害相同,禍福與共,應該經常互相服務。人們的智力生來是平等的,即便由於後天的條件造成了這方面懸殊的現象,那也絕對不應該影響到人的社會地位的平等。人們都是自由的,而這種自由永遠不會蛻化為利己主義和無政府狀態,它將受到科學和理性的約束。在公有制度下,既然人人都可以享受別人的勞動產品,那麼,除了老人、孩子和體弱多病的人而外,任何一個人也就有義務參加勞動,那怕是出類拔萃的科學家和藝術家,都不能有什麼例外。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德薩米的人人普遍勞動的思想,要比早期空想社會主義者莫爾和康帕內拉這方面的見解遠為徹底。 在德薩米看來,公有制度中包括著自由、平等、博愛和統一。因此,它是一種最符合人的本性和最符合科學和理性的要求的制度。他大聲疾呼道:「公有制!公有制!所有可能達到的善和美都概括在這一個名詞之中了。」②在這一點上,我們也可以看出德薩米思想上深受摩萊里等人的唯理論影響的烙印。因為這些人在評價一個社會制度的優劣時,不是看它是否符合生產力發展的水平,是否符合廣大勞動人民和無產階級的利益,而是以它能否符合所謂人的追求幸福的本性和永恆不變的唯心主義的理性為轉移。 ②本書第26頁。 在未來的社會中,應該採取哪一種分配方式為好呢?對於這一個問題,當時的空想社會主義者和空想共產主義者各持不同的看法。聖西門及其門徒主張應採用「按能力計報酬,按工效定能力」的原則,而巴貝夫和巴貝夫主義者則贊成採取絕對平均主義的辦法。德薩米認為,聖西門的原則仿佛是要確認以能力和工效為基礎的新型的不平等,亦即承認新的精神貴族。他斷言,不論是財富上的不平等或者是精神上的不平等,歸根結蒂只會產生種種罪惡和墮落。而巴貝夫等人所主張的絕對平均主義的分配原則,在德薩米看來也是行不通的,因為人的愛好和要求千差萬別,難以強求一律;如果實行平均主義的分配,要是分配的份額是中等的話,它只能滿足一般人的需要,卻不能夠滿足要求特別高的那一部分人的需要;反之,分配的份額是很多的話,那末,對於要求不高的人來說,又將成為一種負擔和苦惱,同時也會造成物質上的浪費。 根據德薩米的看法,最好的分配方式應該是所謂按比例的平等或相稱的平等。在這裡,德薩米一字不易地重複了摩萊里下面的話:「[人]本著自己的能力、知識、需要和特長參加共同勞動,並同時按照自己的全部需要來享用共同的產品,享受共同的快樂。」①德薩米舉出公共食堂是最能體現這種平等的精神的。他說,在這種公共餐桌上擺著豐盛的酒肴,它們「都是屬於大家的,適應每個人食慾的大小,而且適合每個人的口味。……就讓皮埃爾只吃一個雞蛋,讓保羅去吃一頭公牛好了(請原諒我過甚其詞!),沒有人會對此提出非議的,因為誰都不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①德薩米說,這就象一個走到泉水邊去解渴的旅客,絕不會嫉妒那比他更渴的人大口大口地暢飲清泉,因為這種東西是大自然慷慨地賦予每一個人的。德薩米這種按比例平等的思想,無疑是對共產主義理論的一個重要的貢獻,它不但包括著「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思想萌芽,而且還隱約地指出了實行這種分配必須要有一個前提,那就是社會的物資要豐富得象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濆涌趵突的泉水一樣,才能在分配時不致遇到困難。 ①本書第17頁。 ①本書第48頁。 如果說德薩米在分配問題上是接受摩萊里的思想的話,那末,他在關於未來社會的結構、勞動組織和生活安排等等方面,便是接受傅立葉的學說的影響。如同傅立葉一樣,德薩米也認為未來的共和國應該由統一的、協作的經濟單位組成。所不同的是,這種協作的經濟單位在傅立葉那裡稱為「法郎吉」,而在德薩米這裡則稱為「公社」而已。這種公社將集中城市和鄉村的一切特點,它既從事農業又從事工業,而在土壤不適宜種植農作物的地方,則因地制宜把重點放在手工業上。每個公社平均有一萬個社員,都設有供自己社員活動的公社宮。公社宮建築在中央地區,而耕地、果園和牧場等則分布在公社宮的四周。公社裡也成立公共食堂,以便消除由於一家一戶開伙所造成的人力和物力上的浪費。所有的社員都於規定的時間內在公共食堂進餐。每個公民都有自己舒適的個人宿舍,而且房子的格式和布置幾乎完全相同。 公社的勞動是引人入勝的,它是按照社員的天然愛好來分配的,所以能夠使每個人都感到滿意。勞動的過程分得很細,並且經常變化:每個勞動者在一天之內可以接連不斷地改變工種,這樣就可以滿足人對於多樣化的愛好,而不致於感到單調和厭倦。在農業勞動上,將採取各種各樣的勞動保護措施,如設置既保暖而又通風的活動帳篷等等,以便社員在勞動時不致受到嚴寒和風雨的侵襲。 但是也必須指出,德薩米只是在關於未來社會的一些具體措施上接受傅立葉的影響,而在一些帶有原則性的問題上則和傅立葉的主張根本對立的。例如,「傅立葉主義還有一個而且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不徹底的地方,就是它不主張廢除私有制。在傅立葉主義的法倫斯泰爾即協作社中,有富人和窮人,有資本家和工人。全體社員的財產構成股份基金,法倫斯泰爾經營商業、農業和工業,所得的收入按以下的方式分給社員:一部分作為勞動報酬,另一部分作為對技藝和才能的報酬,再一部分作為資本的利潤。原來在關於協作和自由勞動的一切漂亮理論後面,在慷慨激昂地反對經商、反對自私和反對競爭的連篇累牘的長篇言論後面,實際上還是舊的經過改良的競爭制度,比較開明的囚禁窮人的巴士底獄!」①在德薩米的「公社」中,則全部財產都是公有的,人人都是「公社」的平等的一員,人人都有義務參加勞動,同時也有同等的權利來享受自己的勞動產品和一切的生活福利。這就是德薩米的「公社」同傅立葉的「法郎吉」根本區別的所在。 ①恩格斯:《大陸上社會改革運動的進展》,《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579頁。 德薩米還在科學和藝術的問題上同法國十八世紀啟蒙思想家盧梭持相反的見解。盧梭認為,科學和藝術的進步只會敗壞社會的純樸風氣;並且使得人類墮落。德薩米雖然也承認在資本主義制度下,科學和藝術曾經教導人們粉飾和崇拜種種罪惡的行為。但是,他堅決認為這種過錯是在私有制度方面,而不在科學和藝術本身,所以,不能因此就貿然剷除科學和藝術,如同不能因為某些醫生把病人治死就取締整個醫學一樣。只要廢除了私有制,「那時,將再沒有競爭、爭吵和戰爭;科學和藝術將不是不公平和墮落行為的幫凶,而是獲得持久的幸福、真正而完善的文明的又一種手段。」① ①本書第202頁。 德薩米生活在法國工人運動洶湧澎湃的十九世紀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他不但孜孜不倦地宣傳共產主義思想,創辦報刊雜誌和組織共產主義聚餐會,而且還積極參加了空想社會主義者布朗基所領導的「四季社」和「中央共和社」,從事實際的革命活動。因此,他和以前的空想社會主義者有一個顯著不同的地方,就是他不是超然地站在階級鬥爭之外,代表各個不同階級的利益,而是開始腳踏實地投入到工人運動之中,為無產階級立言。他在自己的著作中把實現共產主義的希望寄托在「無產者」身上。他大聲疾呼道:「無產者們,各國人民謀求復興的機會有時在一個世紀內只出現片刻!當這個時刻來到時,務請你們當心,不要因為爭吵和分裂而錯過了它!」②誠然,他所理解的無產階級還不是真正的工業無產階級,而是包括著城市小手工業者和鄉村貧苦農民的廣大勞動者階級。但是,他這種依靠無產者的想法,比起三大空想家一味期望王公大臣和權貴人物來實現社會主義的幻想,畢竟要切實得多。 ②本書第241頁。 我們知道,在空想社會主義者的學說中雖然也不乏一些真知灼見,但是整個而論,無非都是個人的脫離當時階級鬥爭和現實的一些主觀臆想。史達林指出空想社會主義者「沒有闡明生活的法則,只是飛翔在實際生活的上空」①。而德薩米卻與此不同,他「把唯物主義學說當做現實的人道主義學說和共產主義的邏輯基礎加以發展」。②《公有法典》一書中所反映出來關於人性本善和人的智力平等,關於經驗、習慣、教育萬能,關於外部環境對人的影響,關於工業的重大意義,關於享樂的合理性等等思想,都是屬於唯物主義學說。馬克思認為,唯物主義學說「同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之間有著必然的聯繫」。③因為既然承認人性本善,承認人的性格的惡劣傾向都是外部環境影響所造成的,那就自然會得出改造外部環境以適合人的本性的結論。因此,馬克思把德薩米叫做「比較有科學根據的法國共產主義者」。 ①史達林:《俄國社會民主黨及其當前任務》,《史達林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第9頁。 ②馬克思:《神聖家族》,《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第167—168頁。 ③同上書,第166頁。 我們指出德薩米在自己的學說中發展了唯物主義的同時,也應該著重指出,他的唯物主義是十八世紀法國舊的機械唯物主義。這種唯物主義缺乏辯證法,把一切的物質運動只看作是機械的運動,把世界只「看作是一種具有自己的齒輪、傳動帶、滑輪、發條和重錘的靈巧的機器」。④此外,德薩米還用這種唯物主義來解釋社會生活的各種現象,因而在某些問題上得出了唯心主義的結論。例如,德薩米把人性看作是一種脫離人的階級性和具體歷史條件的抽象的、永恆不變的東西;把共產主義看作是自然界所固有不變的基本規律。德薩米認為,共產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的任務,就是探索和公布這一基本規律或根本法,使現在的人為的法律來服從這一根本法。當這一目的達到後,人類便不再是不幸的和醜惡的了。就這幾點而論,德薩米的學說顯然又同空想社會主義者的歷史唯心主義體系是一致的。 ④本書第245頁。 德薩米在自己的著作中,雖然也嚴厲批判了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但是他由於受到了當時客觀條件的限制,還不能闡明這種生產方式的本質,因之也就不能去克服它。他對工人階級的苦難深表同情,對無產階級的受剝削的現象十分憤慨,他把這種剝削叫做「謀害行為」。可是,他不能說明這種剝削的內容,以及這種剝削是如何產生的。特別是德薩米還不能夠從法國當時激烈的階級鬥爭中得出階級鬥爭是歷史發展的動力的結論,也不能夠從社會地位上發現無產階級是創造新社會的力量。 正因為存在著上述的歷史的局限性和個人認識的局限性,所以儘管德薩米的學說在某些方面比起其他空想社會主義者有了重大的發展,但是它依然沒有越出空想的範疇。把社會主義從空想變成科學這一偉大而艱巨的任務,只是在《公有法典》出版後五年,才由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光輝地加以完成。 《公有法典》的中譯本在1959年和1964年曾分別由三聯書店和商務印書館各出過一版,是根據蘇聯科學院出版社出版的俄譯本轉譯的。這次出版的新譯本系直接根據法國巴黎社會歷史出版社1967年法文版重新翻譯的。除了補充和糾正俄譯本中少數漏譯和誤譯之處外,還補譯了俄譯本中所沒有收入的第十二章的全文。在這一章中,德薩米對於資本主義工業所造成的對環境的污染和危害性揭露得淋漓盡致,使生活在一百多年後的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當代人,讀了德薩米這一方面的文章,不能不對他當時的遠見卓識感到由衷的敬佩。 郭一民 1964年1月寫 1982年4月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