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本武藏 · 港口

吉川英治 《宮本武藏》
一 我是不是瘋了? 伊織時常忐忑不安地這樣懷疑自己,看見有水的地方就照照自己,當發現還認識自己時,才稍稍安心。 從昨天開始,伊織就一直在茫然地漫步,總覺得精神恍恍惚惚。 從那個斷層爬上來後一直是這個狀態。 「來吧!」 他有時會朝天空突然這樣怒吼,有時又會低下頭,盯著地面,低罵:「畜生——」 然後像被抽去了力氣一般,拭淚呼喚權之助。 「叔叔!——」 他覺得權之助叔叔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已經被謀殺了。看到附近散落的權之助的隨身物品,他對此更是深信不疑。 「……叔叔,叔叔——」 明知是徒勞,伊織還是不住地呼喚,忘記了疲勞,不知衣服已經襤褸,甚至不知耳朵、手足還在流血。 「在哪兒呢?」 偶爾回神,胃腹的空落之感便隨之襲來。是不是吃過什麼東西了,吃了什麼了,卻幾乎沒什麼記憶。 若是能夠記起前晚留宿的金剛寺,或是更早之前去過的柳生莊,他也能有個目的地。可是,伊織已經完全失去了摔落斷層前的記憶。 只是茫然地知道:「還活著。」 他孤零零地一個人探尋著生存之道。 顏色艷麗的野雞「吧嗒吧嗒」地飛過眼前,山藤的香氣瀰漫。伊織坐了下來。 我這是在哪兒呢? 大日如來菩薩的微笑如今是伊織心靈上的依偎。他坐在山上,望著遠方的雲、山峰,尋找著大日如來菩薩的蹤跡。 請告訴我我該去哪裡吧—— 伊織合掌,閉上眼睛,虔心祈求。 再次睜眼、抬頭,遠遠地望著山與山之間的大海,仿佛碧色的霧靄一般縹緲無際。 「小孩兒……」 看起來貌似母女的兩個人疑惑擔心地站在他後面有一會兒了。她們都是簡便漂亮的旅行打扮,並未跟有男伴。估計是從附近什麼地方過來參拜、踏春的。 「……嗯?」 伊織扭過頭望向這位婦人和她身邊的女孩兒。眼神看起來還是呆呆空洞的樣子。 女孩兒小聲對母親嘀咕道:「不知他是怎麼了?」 婦人歪歪頭,走到伊織身邊來,當她看到伊織手上和臉上的血,她皺緊了眉頭。 「疼嗎?」 伊織搖搖頭。婦人對女兒說:「看來他意識還清醒。」 二 從哪裡來的? 家鄉是哪裡? 叫什麼名字? 坐在這兒拜什麼呢? 面對婦人和女孩兒關切的詢問,伊織那渙散的精神總算緩過來些,恢復了比較正常的狀態。 「在紀見的斷層,我的同伴被殺了。我是從斷層底爬上來的,不知該去何方,於是參拜大日如來菩薩,希望他給予指引。拜過後,發現那邊出現了海面——」 開始時,女孩兒還有些怕伊織,聽了伊織的話,也和母親一樣同情起他來。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媽媽,帶他回去吧。看他年紀也合適,也許能在店裡幫上忙。」 「帶他回去也行,只是不知道這個孩子肯不肯。」 「跟我們走吧。……好嗎?」 伊織點頭。 「那走吧。能幫忙拿下這個行李嗎?」 「嗯……」 因為還不熟識,伊織不管她們對自己說什麼,都只答一聲「嗯」。 下了山,走出村盡頭,便是岸和田町了。伊織那會兒在山上看到的是和泉海濱。走在熙來攘往的大街上,伊織終於漸漸和母女二人熱絡起來。 「阿姨,阿姨家在哪兒?」 「堺市。」 「這裡就是堺市嗎?」 「不,這裡是大阪附近。」 「大阪在哪兒?」 「我們要從岸和田乘船回去。」 「啊。船?」 伊織看起來非常高興。雀躍著說起——從江戶到大和乘過很多次船了,不過都是過河,還沒在大海上乘過船。自己的故鄉下總雖然有海,可一直沒機會在海上乘船。——真是太開心啦。他的孩子氣在此時表露無遺。 「伊織呀!」 女孩兒已經記住了伊織的名字。 「阿姨、阿姨地叫,聽起來很奇怪。你應該叫我母親老闆娘,叫我小姐。得從現在開始養成習慣。」 「嗯——」 伊織應道。 「『嗯』……也很不合適。『嗯』怎麼能算是回答呢。你應該回答『是』,從今往後。」 「是——」 「對了對了,你真是個好孩子。在店裡好好干,干好了以後提拔你做二掌柜。」 「阿姨家……啊,不是,老闆娘家是做什麼生意的呢?」 「我們是堺市的沿岸船商。」 「沿岸船商是做什麼的?」 「這你就不知道了,我們有很多船,供山陰山陽地區、四國、九州的大名御用或用來運送貨物,我們的船可以到達各個港口……就是做這樣的生意的商人。」 「什麼?是商人啊!」 伊織有些輕蔑地嘀咕道,他感覺自己突然不再那麼高看眼前的老闆娘和小姐了。 三 「什麼,商人啊——這個孩子講話真是狂妄!」 女孩兒望望母親,又帶了稍顯厭惡的目光重新望向撿來的伊織。 「嚯嚯嚯嚯,他可能以為商人充其量不過就是賣大餅的、賣衣料的小商販吧!」 婦人並不在意伊織說的話,反而覺得他挺無邪可愛的。驕傲的女孩兒則覺得必須得跟他講講明白,讓他了解堺市商人的厲害—— 通過女孩兒揚揚得意的話語,伊織了解到,這個經營沿岸船運的店面設在堺市的唐人町海岸,有三間倉庫,幾十艘船隻。 另外,除了唐人町海岸,在長門的赤間關、贊岐的丸龜、山陽的飾磨港口還設有分店。 小倉的細川家特別指定這家船商負責提供藩內的御用船隻,所以他們擁有航行通行證,以及平民稱姓帶刀的特權。提起赤間關的小林太郎左衛門,山陰山陽地區、九州地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眼前這個女孩兒便是小林太郎左衛門的女兒阿鶴,只聽她還滔滔不絕地說道:「同樣是商人,可是運勢就大不同了。等到天下大亂的時候,你看看,不管是薩摩藩還是細川藩,光靠藩里的船隻是遠遠不夠的。雖然在平日裡沿岸船商是普通的商人,到了關鍵時刻,我們是能發揮大作用的。」 就這樣,伊織漸漸明白了許多狀況,還了解到女孩兒阿鶴的媽媽,也就是小林太郎左衛門的太太,名叫阿勢。見阿鶴說個不停,誓不罷休的樣子,伊織感覺到剛剛自己說的話似乎是有些過分了。 「小姐,生氣了嗎?」 阿鶴、阿勢一聽他這麼說,都笑了。 「生氣倒是沒有生氣,只是你這隻井底之蛙,一副不把人放在眼裡的樣子太沒分寸。」 「對不起!」 「在店裡有掌柜和很多傭工,船隻一靠岸,還會與很多水手、挑夫打交道,你要是還說話這麼沒有分寸的話,會吃苦頭的。」 「是——」 「嚯嚯嚯嚯。這小孩兒,倒也淳樸得可愛。」 阿勢逗著伊織。 拐過街角,海洋的味道撲面襲來。前方便是岸和田的停船場,此時正停著一艘裝載著地方物產的五百石的船。 阿鶴指著那船,炫耀地對伊織說道:「我們就乘那艘船回去,那艘船也是我們的船。」 有三四個人看到他們,從岸邊茶屋中跑出來迎接。看起來像船頭、小林屋的傭工。 「您回來啦!」 「我們一直在等您。」 「不湊巧,貨物比較多,比較擠,不過我們預留出的座位也能坐下,快請。」 在前面人的帶領下,伊織跟著他們上了船,只見靠近船尾的一個角落被圍了帷帳,鋪了紅氈墊,裡面還備有桃山泥金繪的長把酒壺、料理套盒,奢侈得讓人感覺不像是在船上。 四 船一路暢行無阻,當晚便到達了堺市的海濱,小林太太和阿鶴小姐帶著伊織來到登岸河口對面的一座大房子前。 「回來啦!」 「回來得真早。」 「今天又是一個好天。」 在老掌柜和年輕傭工的簇擁下,他們向屋內走去。 「對了,掌柜的——」 在店面和裡屋的間隔處,老闆娘望向老掌柜佐兵衛說道:「那個站在那邊的孩子。」 「嗯嗯。是您帶回來的那個髒兮兮的孩子嗎?」 「他是我去岸和田的途中撿來的孩子。看著挺機靈的,就把他帶回店裡了!」 「我說他怎麼就跟進來了,是您在路上撿的?」 「給他拿件乾淨的衣服,帶他到井邊洗洗澡,總不能帶著虱子睡覺!」 像武士家的里、外屋一樣,裡屋旁人是不能隨意進出的,就連掌柜的都不能隨意進去,更何況伊織這個從外面撿來的孩子。伊織從那天晚上起被安置在了店鋪的一個角落裡,並且之後的一連幾日都沒有再見到老闆娘和阿鶴小姐。 「真是不喜歡這裡!」 雖說伊織受這家的照顧,有了棲身之所,可是他卻十分受不了商家的規矩,覺得事事受拘束,很是不暢快。 人人都叫他小學徒。 一會兒讓他幹這,一會兒讓他干那。 見到了老闆娘或客人,還得點頭哈腰。 並且從早到晚,他們整天錢錢錢地充滿銅臭味,被工作趕得團團轉。 「不喜歡這裡,要不還是溜走吧。」 伊織不止一次有這種想法。 好懷念那澄碧清澈的天空,那睡在青青綠草上,沐浴微風,沉醉於草香的日子。 五 溜走吧。 每當這樣想,伊織就會記起師傅武藏諄諄教導他要磨鍊心志的那些話,真是思念師傅和權之助啊。 還有明知道是自己的姐姐,卻仍未能見上一面的阿通。 可是—— 縱然愈來愈強烈地思念這些人,作為一個少年,他同時也被泉州堺市這個港口的絢爛文化、異地風情,以及多彩的船舶,居民的奢華生活所深深地吸引,這一切都撞擊著他那顆對未知世界充滿好奇的幼小心靈。 還有這樣的世界啊! 伊織驚嘆著。 憧憬、夢想、欲望,在另一方面拽著伊織,讓他糾結的同時未能離開半步,就這樣度過一天又一天。 「喂,小伊!」 老掌柜在賬台處叫著他。伊織此時正在打掃一間大泥地房間和倉庫的露天空地。 「小伊!」 因為依舊沒有回應,佐兵衛離開賬台,來到店面的門框處,這門框是櫸木方材的,已經黑得像被油漆塗抹過一般。 佐兵衛怒吼道:「新來的那個小學徒,叫你呢,怎麼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伊織扭過頭:「啊,俺嗎?」 「什麼『俺』,說『我』。」 「哎——」 「不是『哎』,是『是』,要彎腰行禮!」 「是。」 「你沒有耳朵嗎?」 「有耳朵。」 「為什麼叫你你不吭聲?」 「你小伊小伊地叫,我還以為不是在叫我呢。俺——我的名字叫伊織!」 「『伊織』這個名字不像是學徒的名字,所以我叫你『小伊』。」 「這樣啊!」 「前段時間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把那個像柴火棒子一樣的刀別在腰上嗎。」 「是。」 「把刀扔掉,商家的小學徒帶刀,成何體統!」 「……」 「把刀拿過來。」 「……」 「看你那嘴噘的……」 「這是我父親的遺物,不能離身的。」 「你這小鬼。我說讓你拿過來。」 「我又不想當什麼商人。」 「商人怎麼了,這個世界少得了商人嗎?信長公再怎麼偉大,太閤大人再怎麼了不起,沒有商人,也建不起村落城鎮、建不起桃山,享用不到異國的東西。特別是堺市的商人,與南洋、呂宋、福州、廈門等地進行著大宗的買賣!」 「我知道。」 「你知道?」 「在町內的綾街、絹街、錦街等地方,我見到一些大規模的織布作坊,還有高地上那像小城堡一樣的呂宋店的別館,海濱上處處可見巨賈的宅邸、倉庫,真是讓人大飽眼福啊。——比起來,老闆娘和阿鶴小姐這引以為豪的店,實在是不算什麼。」 「小兔崽子——」 佐兵衛跳出門來,伊織扔下掃帚就跑。 六 「那個誰,給我抓住他,抓住他。」 佐兵衛在檐下氣急敗壞地喊。 在岸邊吩咐搬運工卸貨的店中傭工們聽到動靜向這邊看。 「啊。那不是伊織嗎?」 他們追過去,很快便將伊織抓住拽回了店前。 「這個棘手的小兔崽子。說些不中聽的話,還不服管教。今天看我怎麼教訓你。」 佐兵衛蹭蹭腳,坐在賬台上。 「把小伊身上的那把刀拿過來。」 店裡的傭工們先將伊織身上的刀奪了過去,又將他的手綁在背後,拴在店前的一個貨物堆旁,弄得他就像一隻家養的小猴兒一樣。 「讓別人欣賞欣賞他。」 完事後,這些人邊說邊笑地離去了。 伊織是非常要面子的,武藏和權之助也經常教育他要有羞恥之心。 ——太丟人了。 一股烈性的熱血湧上伊織的心頭。 「放開我——」 他大叫道:「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還道了一句歉,稍停了停,見依舊沒人理他,惡言惡語就又蹦出來了。 「傻掌柜、臭掌柜。我不在這裡待了,快給我解開繩子,還給我刀。」 這句果然奏效,佐兵衛又出來了。 「吵什麼吵——」 他將一塊布塞進了伊織的嘴裡。伊織趁勢咬了一下佐兵衛的手指,佐兵衛再次叫人來道:「把他的嘴給我堵上。」 這下伊織叫不出聲來了,只能老老實實地被來來往往的人打量。 來往於這裡的河口和唐人町河邊沿岸的乘船旅客、帶貨商人、女小販非常多。 「……嗚……嗚……」 伊織含含糊糊地低聲嘟囔著,掙扎著,晃著頭,最後撲簌撲簌地掉下了眼淚。 旁邊一匹馱著貨物的馬還很不合時宜地撒了尿。尿水最後匯成小溪流流向伊織。 不再帶刀了,也不再口無遮攔了,快放了我吧,伊織在心裡喊道。 這時—— 有一個戴著斗笠遮擋烈日陽光,手拄細竹杖,將衣角紮起的女子走過那匹馬旁。 ……啊!呀? 伊織的眼睛像要飛出去一樣,盯著那個人白皙的側臉看。 伊織胸口一悸,心慌意亂,一股熱氣在體內升騰,眼睜睜地見那個人目不斜視地從眼前走過,只留下頎長的背影。 「姐、姐姐——是姐姐阿通……」 伊織伸長脖子,朝著那背影歇斯底里地喊叫。不過除了他自己,沒人能感應得到他那積聚了巨大能量的所謂叫聲。 七 如今能做的只是肩膀一聳一聳地嗚咽。 淚水浸濕了口中的布。 剛剛過去的肯定就是姐姐阿通! 明明就在眼前,卻只能擦肩而過。 姐姐你要去哪裡啊,去哪裡啊? 伊織心亂如麻,卻無人理會。 又有一艘貨船開到了,大家一片忙碌。快到晌午了,行人們也在暑氣和灰塵中加快了腳步。 「喂喂,老佐兵衛,為什麼把這個小學徒綁在外面,搞得像耍雜耍的小猴一樣。這是不是有點兒太不近人情了。」 主人小林太郎左衛門雖然不在堺市的這家店裡,他的南洋店的堂兄倒是常來。這位堂兄長了一臉的黑麻子,看起來比較可怕,其實是個不錯的人,每次來都給伊織一些糖果點心吃——這會兒他看起來比較生氣。 「居然這樣對付這麼小一個小孩兒,就算他再怎麼犯錯,也不該這樣,這會給小林家造成多不好的影響。快點去解開繩子。」 賬台的佐兵衛一面服從地說著「是、是……」讓伊織重歸自由,一面嘮嘮叨叨地告著伊織的狀。 南洋店的堂兄一副懶得聽他說話的表情道:「你若是這麼拿這個小孩兒沒辦法,就讓他跟我回去吧。回頭我跟你們老闆娘和阿鶴說。」 一聽說要跟老闆娘說,佐兵衛怕了,趕緊好言好語地安慰起伊織來。可是伊織又哭了小半天。 大門被關上了—— 黃昏了,到了閉店的時候。南洋店的堂兄用完晚餐從裡屋走了出來,有些微醉的樣子,看起來心情非常好。正當準備回去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伊織蜷縮在泥地房間的一個角落裡。 「我已經說過要將你帶走的事了,老闆娘和阿鶴沒同意。她們還是挺喜歡你的,凡事多忍耐一下吧……從明天開始,不會有人再這樣對待你的。……好了,小兄弟。哈哈哈哈……」 他拍拍伊織的腦袋,又撫慰了他一番,離去了。 南洋店的堂兄說的話果然沒錯。從第二天起,伊織被獲准去附近的私塾學習。 另外,在去私塾的時候,他還被允許佩刀。不論是佐兵衛還是其他人都沒有再苛待過他。 自從那一天以後,伊織總是心神不寧的樣子。人在店裡,也是經常向大街望去。 偶爾發現有像阿通姐姐的人經過,會突然臉色大變,甚至還會飛奔出去,死死地辨認,然後望著人家發獃。 八月就這樣過去了,轉眼到了九月初。 從私塾回來的伊織,來到店前。 「啊呀?」 登時驚訝得動彈不得,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