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本武藏 · 真假佐佐木小次郎
一
本位田又八羨慕地看著一間間破舊的房屋,雖然這裡的每一戶人家,都非常貧窮。
有的家裡,夫婦二人圍坐在一口鍋前吃飯;有的家裡,兄妹和老母親一起做手工活。儘管物質極度匱乏,但這裡的每戶人家都是相親相愛、彼此扶持,他們擁有秀吉和家康都不曾擁有的珍貴親情。所以說越是貧窮,親情就越濃厚,正因為彼此間的照應,這條貧民街才沒有人因凍餓而死,人世間最溫暖的親情幫他們渡過了一個個難關。
「我也有母親哪——母親大人,您還好吧?」
本位田又八突然想起了母親。
去年年底,母子二人在大阪偶遇,可是僅僅相處了七天,他就嫌母親囉唆而半途棄母而去。
「我真不應該那麼做!可憐的母親……不管我如何討好自己喜歡的女人,這世上再也找不到像母親那樣真心疼愛我的人。」
現在,本位田又八並不急於趕路,他想到清水寺的觀音堂去看一看,說不定可以在那兒借宿一晚。也許天緣巧合,還能在那兒遇到母親呢——他幻想著母子重逢的情景。
母親阿杉婆是一個虔誠的信徒,她堅信神佛都有著超乎尋常的力量。她不僅相信神佛,而且還依賴它們。本位田又八和母親在大阪相處的七天裡,之所以總發生口角,就是因為阿杉婆整天往神社、寺廟裡跑,這讓本位田又八備感無聊,他覺得自己實在沒辦法跟母親長期生活在一起。
當時,本位田又八常聽母親說:「神佛真的能顯靈喲!清水寺觀音堂的菩薩最為靈驗,我在那兒祈禱了二十一天,結果就真的遇到了武藏,而且還是在正殿前遇到的——因此,對清水寺的觀音菩薩,你一定要虔心膜拜喲!」
「到了春天,我會再來參拜。祈求神明保佑我們本位田一家。」
因為本位田又八多次聽阿杉婆提到此事,所以他認為會在這兒遇到母親——如此看來,他的想法並非全無根據。
本位田又八通過六條牌坊後,繼續朝五條走去。這裡雖是城區,周圍卻是漆黑一片,他覺得自己隨時會被路邊的野狗絆倒——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野狗。
他的前後左右,到處都能聽到野狗的叫聲,這些野狗並不是丟塊石頭就能安靜的。不過,本位田又八對這些早已司空見慣,無論多麼兇惡的野狗尾隨身後,他也不在乎。
然而,當他走到五條附近的松原一帶時,狗群突然朝另一個方向狂吠起來。那些圍繞在本位田又八身邊的狗,突然變得很興奮,它們與其他狗群一起圍住一棵松樹,仰頭厲聲咆哮。
無數隻惡狗,猶如狼群一般,在黑夜中蠢蠢欲動。其中,還有幾隻狗張牙舞爪,躥到了松樹上五六尺高的地方。
「咦?」
本位田又八瞪大雙眼,抬頭朝樹上看去。只見樹枝上,隱約有個人影。借著微弱的星光可以看清,那是一個衣著華麗的女人,她那白皙的臉龐在松葉間瑟瑟發抖。
二
這女人究竟是被狗群追到樹上,還是原本就躲在樹上,被野狗發現的呢?本位田又八不得而知。不過,那樹梢上不停發抖的身影可以證明,她肯定是一個年輕女子。
「——滾開!畜生——滾開!」
本位田又八揮拳驅趕狗群。
「你們這些畜生!」
他又丟過去幾塊石頭。
他以前聽人說過,只要趴在地上學野獸吼叫,就可以嚇走野狗。於是,他學著野獸的模樣,大聲吼叫著。可是,這招對野狗根本沒用。
野狗越聚越多,簡直就像深海里的魚群一樣,它們搖著尾巴、齜著尖牙,不停扒著樹,朝著上面的女子狂吠,根本不把虛張聲勢的本位田又八放在眼裡。
本位田又八大聲叫罵:「你們這些該死的狗!」
他突然想到,如果樹上的女子看到一個年輕武士趴在地上學狼叫,豈不是奇恥大辱?
想到這兒,他揮刀砍死了一隻狗。其他狗看到本位田又八手裡的大刀和同伴的死屍,立刻圍在一起,弓著背,警戒地盯著他。
「看你們怕不怕這個!」
本位田又八揮舞大刀,朝狗群砍殺過去。那些狗嚇得四散奔逃,揚起的塵土落了本位田又八一臉。
「姑娘!可以下來了!下來吧!」
他朝樹上喊了一聲。此時,從松樹上傳來一陣悅耳的金屬之聲。
「哎呀!這不是朱實嗎?」
朱實袖口的鈴鐺聲,本位田又八記憶猶新。雖然很多女子喜歡將鈴鐺系在腰帶或袖口,但那張白皙的面孔,看起來十分像朱實。
「誰……你是誰?」
果然是朱實的聲音,她顯得非常驚慌。
「我是本位田又八!你不記得了?」
「啊!是本位田又八哥哥呀!」
「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向來不怕狗嗎?」
「我不是因為怕狗才躲到樹上的!」
「總之,先下來再說吧!」
「可是……」
朱實並沒有立刻下來,而是在樹上環視了一下四周。
「本位田又八哥哥,你也躲起來吧!他馬上就會找到這兒的!」
「他是誰?」
「唉!這件事一兩句也說不清楚,總之他是個非常可怕的人。前段時間,我還一直認為他是個好心人,後來他在照顧我的時候,越來越喜歡折磨我……因此,今晚我藉機從六條的念珠客棧的二樓逃了出來。他肯定早就發現了,這會兒就要追過來了。」
「是你的繼母阿甲嗎?」
「才不是呢!」
「是祗園藤次嗎?」
「要是他,我就不害怕了……哎呀!他好像追來了。本位田又八哥哥,你站在那兒,會讓我被他發現的,恐怕連你也會遭殃!快躲起來吧!」
「什麼!那傢伙來了?」
本位田又八一時慌了神,拿不定主意。
三
女人的眼神具有一種指揮男人的力量。有些男人為了博得女性讚賞的目光,要麼揮金如土,要麼強裝豪氣。剛才,本位田又八以為四下無人,便趴在地上學狼叫。此刻,那種難言的恥辱占據了他整個內心。
因此,無論樹上的朱實如何勸他躲起來,他都不聽。他想要保住的就是那份男人的自尊。
如果現在他大喊一聲「糟了」然後屁滾尿流地逃走,朱實肯定會看不起自己。雖然她不是自己的愛人,但本位田又八也絕不能讓她看到這副醜態。
就在此時,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男人飛奔過來。本位田又八嚇得後退了幾步,兩人幾乎同時問了一聲:「啊!是誰?」
朱實所擔心的可怕男人終於追來了,他看到本位田又八手裡的刀還滴著血,不禁有些吃驚,認定他絕非泛泛之輩。於是,男人開口問道:「你是誰?」同時,他將本位田又八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
由於朱實對這個男人極度恐懼,使得本位田又八也非常不安。他仔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只見他和自己年齡差不多,身材非常壯碩,留著前發,衣著非常華麗。
見對方的裝扮如此娘娘腔,本位田又八不禁想道: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
於是,他哼了一聲,漸漸放下心來。像這樣的對手,再來幾個都沒問題。傍晚遇到的那個行腳僧雖然不好惹,可這種老大不小還留著前發的毛頭小子,我足以應付。就是這傢伙虐待朱實的嗎?這個不知死活的小白臉!我猜他一定死纏著朱實不放,讓她吃了很多苦頭——好!我要好好修理修理他!
就在本位田又八暗自思量的時候,那個留著前發的年輕武士又問了一句:「你是個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有一種與外貌極不相稱的霸氣,這聲呵斥足以驅走四周的黑暗。可是,本位田又八太過以貌取人,完全沒把對方當回事,他調侃著說道:「我嗎?我是個人呀!」
此刻乃是千鈞一髮之際,可本位田又八故意咧著嘴、齜著牙,一臉嘲笑之色。
那個年輕武士頓時被氣得面紅耳赤,他厲聲吼道:「你連個名字都沒有嗎——莫非你不敢報上名來!」
對這樣的譏諷,本位田又八絲毫不在意,他答道:「像你這種無名小輩根本不配問我的名字!」
「住口!」
年輕武士的背上背著一柄三尺長的劍。他向前側了側身,以讓對方看到肩頭的劍柄。
「我們之間的事一會兒再說。我要先把樹上的女子弄下來,帶到念珠客棧。然後我們再一決勝負!」
「你想得美!我才不會讓你這麼做呢!」
「你說什麼?」
「這女孩是我前妻的女兒。雖然我們現在沒什麼關係了,但我決不能見死不救。你敢動她一個手指頭,我就砍斷你的手!」
四
雖然站在面前的不是剛才那群野狗,但本位田又八心想,只要嚇嚇對方,他就會夾著尾巴跑掉。
「有意思!」
不料,年輕武士根本不吃這套,反而露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看你這副樣子,不過就是個末流武士,我已經很久沒碰到像你這麼有骨氣的人了。我身上的『曬衣竿』久未出鞘,每晚都在啼哭。自從這把寶劍傳到我手上之後,還沒喝夠血,如今已經有點生鏽了。現在就用你的骨頭來磨一磨刀吧——是好漢就別跑!」
對方處心積慮要讓本位田又八沒有退路,所以先用言語讓他騎虎難下。可本位田又八絲毫沒察覺到對方的用心,依然滿不在乎地說:「少說大話!你最好想清楚!趁現在我還沒動手,你趕快消失,否則性命難保。」
「我正想對你這麼說呢——閣下如此傲氣十足,卻不肯報上姓名。能否請教您的尊姓大名,這是比武之前的規矩喲!」
「哦!告訴你也可以,你可別嚇壞了喲!」
「我會小心聽著,不會被嚇到——首先,能否告知您的門派?」
本位田又八心想,比武之前不停問這問那的人,武功一般都強不到哪去。如此一來,他就更加輕視對方。
本位田又八揚揚得意地說道:「我的武功為中條派,是富田入道勢源派的分支。且有印可為證。」
「咦?中條派?」佐佐木小次郎有些驚愕。
本位田又八見此語一出未能嚇到對方,為避免對方生疑,他只好硬著頭皮學著佐佐木小次郎的語氣說道:「現在也該告訴我你的門派了吧!這可是比武前的規矩呀!」
佐佐木小次郎答道:「我的姓名和門派稍後奉告。你說你武功出自中條派,到底是拜何人為師?」
本位田又八覺得對方實在太囉唆,便想也不想地答道:「鍾卷自齋老師。」
「哦……」
佐佐木小次郎更加吃驚,繼續問道:「那麼,你認識伊藤彌五郎一刀齋嘍?」
「當然認識。」
本位田又八覺得越來越有趣,心想這次肯定也和每次一樣,無須動手就能讓這個毛頭小子低頭服輸。
於是,他更加有恃無恐,說道:「這沒什麼好隱瞞的!伊藤彌五郎一刀齋就是我師兄。換句話說,我們都是師從於自齋老師。你為什麼要問這些?」
「那麼,我再問一下,你的尊姓大名是?」
「佐佐木小次郎!」
「咦?」
「我就是佐佐木小次郎。」
本位田又八語氣鄭重地重複了一遍。
此時,佐佐木小次郎早已驚得目瞪口呆。
五
停了一會兒,佐佐木小次郎「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本位田又八看對方毫不客氣地逼視著自己,便怒目而視,說道:「你幹嗎這麼看著我?是不是我的名字把你嚇傻了?」
「的確把我嚇傻了!」
本位田又八亮出刀柄,用下巴對著佐佐木小次郎說道:「快滾吧!」
「哈哈哈!」佐佐木小次郎捧腹大笑。
「雖說江湖上魚龍混雜,但我還真沒遇到過如此令人吃驚的事——佐佐木小次郎閣下,我想問你,如果你是佐佐木小次郎,那我又是誰呢?」
「什麼?」
「我想問你,我到底是誰?」
「我哪裡知道!」
「不!不!你一定知道。也許我有些囉唆,但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想再問一次您的大名。」
「你沒聽清嗎?我叫佐佐木小次郎。」
「那麼,我是誰?」
「你就是個人呀!」
「這話沒錯!但是,我的名字呢?」
「你這傢伙是在耍我嗎?」
「不!我很認真,從沒這麼認真過——佐佐木小次郎先生,我是誰呢?」
「囉唆!問你自己去吧!」
「那麼,我就問問自己。雖然很可笑,我也報一下名字吧!」
「快說吧!」
「不過,你不要吃驚喲!」
「傻瓜!」
「我是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啊……」
「我祖居岩國,姓佐佐木,父親為我取名為佐佐木小次郎,劍號岸柳——真奇怪呀!從何時起江湖上有了兩個佐佐木小次郎呢?」
「啊……這個……啊!」
「自從我闖蕩江湖以來,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但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你這個佐佐木小次郎。」
「……」
「緣分真是妙不可言哪!我們是初次見面。請問,閣下您是佐佐木小次郎嗎?」
「……」
「怎麼了?您怎麼一直發抖呢?」
「……」
「交個朋友吧!」
說著,佐佐木小次郎走了過來,拍了拍本位田又八的肩膀。本位田又八早已嚇得面如土色,他體似篩糠,顫聲喊道:「啊!——」
「你要敢跑,我就宰了你!」佐佐木小次郎冷冷地說著。
本位田又八覺得,對方的語氣就像一柄閃著寒光的利刃。
他猛然一躍,一下躥出去三米多遠。只聽見「咻」的一聲,佐佐木小次郎肩頭的「曬衣竿」如銀蛇般劃破夜空,直刺向本位田又八的背影。只需一招,佐佐木小次郎便收刀定式。
本位田又八就像一隻被大風捲起的小蟲一樣,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然後就一動不動了。
六
佐佐木小次郎將寶劍還匣,長劍的護手牌入鞘時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對於地上奄奄一息的本位田又八,他看也沒看。
「朱實!」
佐佐木小次郎來到樹下,仰頭朝樹上喊著。
「朱實,下來吧,我再也不會那麼對你了,快下來,我已將你繼母的相好殺死了。你下來,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樹上沒有任何聲音,只見黑漆漆的茂密松葉。最後,佐佐木小次郎決定爬上樹看個究竟。
「……」
原來朱實不在樹上。不知何時,她已從樹上溜下來跑掉了。
「……」
佐佐木小次郎一屁股坐到樹幹上,愣起神來。耳邊傳來颯颯松濤之聲,他心裡猜想著落跑小鳥的行蹤。
(為什麼那個女孩那麼怕我?)
佐佐木小次郎始終不明白,他覺得自己把全部的愛都傾注到了朱實身上。他承認自己愛人的方式過於強烈,可是別人不也是這樣表達愛意的嗎?
如果想知道佐佐木小次郎是如何愛一個女人的,從他的劍法上就可窺知一二——也可以說,他的性格決定了他使劍的方式。
佐佐木小次郎是在鍾卷自齋身邊長大的,自小接受嚴格的武功訓練,被稱為鬼才、麒麟兒。很多人都發現,他學武的天分很高。
簡單說來,他天生就具有一種韌性。他在劍法上表現出的超強韌性,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東西。對手越強,他就表現得越有韌性。
當時,很多學武之人只關心成敗,並不在意使用什麼手段。所以,無論在比武中使用多麼不光彩的手段,只要最後能獲勝,就沒人覺得不好。
如果被這傢伙纏上了,可就慘了!
儘管很多人都很怕他,卻沒人批評他的劍法過於卑鄙。
當他還是少年時,有一次被一個素日不睦的師兄用木劍打了個半死。那師兄見他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很後悔出手太重,便過來餵他喝水。誰知,甦醒過來的佐佐木小次郎猛然跳起來,用師兄的木劍把師兄殺了。
他從不會忘記贏過自己的對手。就連對方如廁、就寢的時候,他都會伺機下手。因為當時並沒有規定,比武必須在具體時間內進行。所以,佐佐木小次郎把一切跟自己作對的人,都當成敵人對付。對於他這種異於常人的韌性,同門師兄弟很少提及。
他經常說:「我就是天才!」
這並非是自吹自擂,就連他的老師鍾卷自齋都承認:「他的確是天才!」
自從回到故鄉岩國之後,他每天都去錦帶橋,苦練刀斬飛燕的獨門絕技。所以,有人還稱他為「岩國的麒麟兒」,對此稱呼他很是得意。
不過,當他面對感情時,這種極端執拗的性格會演變成什麼樣兒,任何人都無從知曉。佐佐木小次郎認為,比武和愛情是兩回事。所以,他十分不理解,朱實為何會如此討厭自己,甚至還要逃走。
七
突然,他發現樹下有人影晃動。
對方似乎沒察覺到樹上有人。
「啊!有人倒在這兒。」
那人走到本位田又八身邊,彎腰看了看本位田又八的臉,說了一句:「啊!原來是這傢伙!」
他聲音很大,連樹上的佐佐木小次郎都聽得一清二楚。此人正是那個手持白木禪杖的行腳僧,他面露驚訝,急忙放下背上的書箱。
「好奇怪呀!他明明還有體溫,身上也沒有傷口,怎麼會昏倒在這兒呢?」
行腳僧喃喃自語,伸手摸了摸本位田又八。最後,他解下掛在腰間的細繩,將本位田又八兩手反綁在身後。
此時,本位田又八已完全昏厥過去,沒有絲毫的抵抗力。行腳僧將本位田又八捆好之後,用膝蓋抵住他的背部,在他心口處用力按壓。
「哎喲——」本位田又八終於醒了。行腳僧就像拎面口袋似的,把他拎到了樹下。
他一邊用腳踢著本位田又八,一邊命令道:「起來!快給我起來!」
本位田又八在鬼門關前繞了一圈,還沒完全恢復意識。他感覺有人用腳踢他,還以為是做夢,一下子跳了起來。
「對了!這就對了!」
行腳僧很滿意,接著又用繩子把他結結實實地綁在樹幹上。
「啊!」
此時,本位田又八才注意到,站在面前的不是佐佐木小次郎,而是那個行腳僧。他大吃一驚。
「你這個冒牌佐佐木小次郎還挺能跑!以前沒少騙吃騙喝吧……現在,你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行腳僧開始拷問本位田又八。
他先打了本位田又八幾個耳光,又用手使勁兒壓住本位田又八的腦袋,「咚!」的一聲,本位田又八的後腦勺一下子撞到了樹上。
「那個印盒,你究竟從哪兒得來的?快說!喂!還不開口嗎?」
「……」
「竟然還不老實說!」
行腳僧揪著本位田又八的鼻子,使勁地搖晃,本位田又八苦不堪言,連聲「哎喲」。
見他要開口,行腳僧鬆了手。
「你到底說不說?」
「我說!我說!」本位田又八一邊哭,一邊開口答道。
即使沒遭到毒打,他也沒勇氣繼續隱瞞那件事了。
「實際上,那件事發生在去年夏天——」
於是,他將自己在伏見城工地巧遇「半邊下巴」的武士及對方慘死的經過,都和盤托出。
「當時,我一時貪心,就從他身上拿走了裝錢的荷包、中條派印可以及那個印盒,然後逃出了工地。後來,錢都被我花光了,不過印可還在。如果你能饒我一命,我保證今後再也不敢了。那些錢我日後一定奉還,我會拚命工作掙錢還你……要不,我現在就給你立個字據。」
本位田又八沒有絲毫隱瞞,這個從去年就一直困擾自己的心病終於被祛除了,他頓覺輕鬆無比,甚至都忘記了害怕。
八
聽完本位田又八的講述,行腳僧問道:「你沒胡說吧?」
本位田又八低著頭,老實地回答:「沒有。」
沉默片刻後,行腳僧突然拔出腰間的短刀,抵住本位田又八的臉。本位田又八大驚失色,歪著腦袋問道:「你,你要殺了我?」
「正是!我要取你的性命!」
「我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你了。那個印盒也還給你了,印可也可以還你。至於那些錢,我現在雖無力償還,日後必定如數奉還,你為何還要殺我呢?」
「我知道你說的都是實話。我也可以告訴你,我是上州(5)下仁田的人,那個慘死在伏見城工地的武士名叫草雉天鬼,我是他的隨從,名叫一宮源八。」
此刻,本位田又八自知前途未卜,他根本沒聽對方說了什麼,只是在考慮如何脫身。
「非常對不起!我的確罪該萬死。可當時,我從他身上拿走那些東西,並沒打算據為己有。因為那人臨終之時,一直在說『拜託』。所以我想應該遵從他的遺言,將那些遺物送到他親人手裡。不過,當時我手頭正緊,就動了那筆錢,我真是該死!你怎麼懲罰我都行,只求你饒我一命!」
「不行!你道歉也沒用了!」
行腳僧強忍內心的悲憤,輕輕搖了搖頭。
「後來,我曾去伏見城調查過那件事,也看得出你是個老實人——不過,我必須要帶點東西回去,才能對天鬼大人的家屬有所交代。雖然我多方查詢,還是找不到殺害大人的元兇,這讓我備感遺憾。」
「不是我……不是我殺的……喂!你可別枉殺好人哪!」
「我知道!我知道——關於這一點,我非常清楚。不過,遠在上州的草雉一家還不知道天鬼大人已在伏見城遇害。他是被那些搬磚運石的苦力所殺,這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我很難對他的家人啟齒。儘管你拚命哀求我,但形勢所迫,我也只能把你當作殺害大人的兇手了!現在,我源八就要為主人報仇,你聽清楚了嗎?」
聽了行腳僧的話,本位田又八都要急哭了。
「胡說、你胡說什麼……不要、我還不想死呢!」
「你不想死也沒有用!剛才你在九條酒館,連酒錢都付不起,留著這樣一個軀殼不是活受罪嗎?與其忍飢挨餓、遭人唾棄,還不如早些看破紅塵!另外,我會拿出一筆錢,幫你安頓後事。如果你不放心雙親,我會把這筆錢送給他們。如果你想把錢捐給宗祠,我也一定會照辦。」
「豈有此理……我不要什麼錢!我只要活命……不要!救命啊!」
「就算你不想死也不成啊!現在。我只能把你當成殺害主人的兇手了,只有砍下你的腦袋,我回到上州後,才能對天鬼一家和鄉親父老有所交代。本位田又八閣下,這都是前世註定的,你就認命吧!」
說著,源八再次握緊了刀。
九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有人突然喊了一聲:「源八!刀下留人!」
如果喊聲來自本位田又八,行腳僧即便知道自己枉殺人命,也會痛下殺手。
「啊?」
他抬頭看了看夜空,又側耳聽了聽樹梢的動靜。
於是,那個聲音再一次從樹上傳來。
「源八,不要濫殺無辜!」
「啊!是誰?」
「我是佐佐木小次郎。」
「什麼!」
又一個自稱佐佐木小次郎的傢伙,這傢伙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熟悉。世上到底有多少個冒牌佐佐木小次郎呀!
源八心想:這回我可不能再上當了!
他飛身跳到一旁,用刀尖指著上邊說道:「你光說自己是佐佐木小次郎有什麼用!你是哪裡人?姓甚名誰?」
「我是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一派胡言。」行腳僧一笑置之。
「冒充佐佐木小次郎這招已經不好使了!你看看下面這個人吧,這就是冒牌貨的下場……哈哈哈!想必你和本位田又八是一路貨色吧!」
「我真的是佐佐木小次郎——源八,我這就跳下去。你不會趁我立足未穩時出手吧?」
「哼!要是冒牌貨,再來多少都沒問題!你下來吧,我們一決高下!」
「要是被你砍到,就不是佐佐木小次郎了!真的佐佐木小次郎是不會中招的——我要下來嘍!源八!」
「……」
「準備好了嗎?我要跳到你頭上了,你儘管出刀吧——你要是想殺我,我背後的曬衣竿可不答應喲!它會像劈竹一樣,把你砍成兩半。」
「啊!且慢動手——佐佐木小次郎先生,請等一下……我記起你的聲音了。而且你還帶著這把曬衣竿寶劍,那一定是真的佐佐木小次郎。」
「你終於信了。」
「不過——您為何會在樹上?」
「這個一會兒再說。」
話音剛落,源八突然一縮脖,原來佐佐木小次郎越過他的頭頂,飄然落地。他褲腳捲起了地上的松葉,飄落在源八身後。
面對眼前千真萬確的佐佐木小次郎,源八反而有些迷惑。此人與主人草雉天鬼是同門師兄弟,當他還在上州跟隨鍾卷自齋學武時,自己也見過幾次。
不過,那時的佐佐木小次郎並不像現在這樣出眾。他的五官自小就帶著一種執拗勁兒,十分威風。不過,鍾卷自齋不喜歡過於華麗的服飾,佐佐木小次郎穿著十分樸素,皮膚也很黑,就是一個毫不起眼的鄉下少年。
簡直是判若兩人哪!
源八有些看呆了。
佐佐木小次郎坐到了一個樹樁上,說道:「來!過來坐吧!」
隨後,兩人談了起來。其內容不外乎是老師的外甥,也是佐佐木小次郎師兄的草雉天鬼,帶著中條派印可四處遊學,結果走到伏見城工地時,被當成奸細而慘遭殺害。
直到此時,真假佐佐木小次郎的鬧劇總算真相大白了,真佐佐木小次郎不禁拍手稱快。
十
佐佐木小次郎告訴源八,那個冒名頂替的人不過是個廢物,殺這樣的人毫無意義。
如果想懲罰他,還有別的方法。要是擔心沒法向天鬼的家人交代,自己可以親自去上州,保證給他們一個既合理、又能保住死者顏面的解釋,同時自己還會設法周濟他的家人。總之,佐佐木小次郎希望由自己處理這件事。
隨後,他問道:「源八,你以為如何?」
「既然您這麼說,我也沒有異議。」
「那麼,我們就此告別吧!你可以馬上回上州。」
「好的,就這麼辦。」
「其實,我正要去找一個名叫朱實的女孩。不知她去哪兒了,我很著急。」
「啊!請稍等一下,您忘了這個重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是先師鍾卷自齋委託天鬼轉交給您的中條派印可。」
「哦!是那個呀!」
「是這個叫本位田又八的冒牌貨從天鬼大人身上拿走的,他說印可還在身上——那是自齋老師留給您的……也許是自齋老師和天鬼大人在冥冥中指引我們相見。無論如何,您要收下這個印可。」
說著,源八伸手從本位田又八懷裡取走了印可。
此時,本位田又八覺得自己還有一線生機,即使印可被拿走,他也絲毫不在乎,反而頓覺輕鬆。
「就是這個。」
源八將印可遞給佐佐木小次郎,他終於完成了天鬼的遺願。他想,佐佐木小次郎必定深受感動,涕淚橫流。
誰知——
佐佐木小次郎卻說了一句「我不需要」,並未伸手去接。
源八感到很意外,連忙問道:「欸……為什麼?」
「我不要。」
「為什麼不要?」
「不為什麼,我就是不想要!」
「請您不要狂言。自齋老師生前就已決定,在眾多的弟子中,只有您和伊藤彌五郎一刀齋才能獲得印可——他在臨終前,託付外甥天鬼大人將這個印可捲軸轉交給您,主要是考慮到當時伊藤彌五郎一刀齋已自立一刀派,您雖然是師弟,但自齋老師還是決定將印可和中條派秘籍傳給您。難道您不懂恩師的一片苦心嗎?」
「老師的恩情,我自然知道,但我有自己的抱負。」
「您說什麼?」
「源八,你不要誤會。」
「恕我直言,您這是對先師不敬啊!」
「絕無此事。我覺得,自己在武學上的天賦超過先師,所以一定能取得更偉大的成就。我不想當一名安於窮鄉僻壤的劍客,而老此一生。」
「您真是這麼想的?」
「當然!」
一談到自己的理想,佐佐木小次郎沒有絲毫顧忌。
「雖然先師要將印可傳給我,可我自信自己的功夫早已超過先師。況且,中條派這個名字太過土氣,會妨礙我們年輕人的發展。師兄彌五郎已自創一刀派,所以我也想自創門派,並命名為岩派……源八,這是我的理想,所以我不再需要這個東西了。你就幫我處理掉吧!」
十一
佐佐木小次郎的言語極為張狂,簡直不可一世。
源八狠狠瞪著那兩片薄薄的嘴唇。
「源八,請代我向草雉一家表示問候。改天我去東國時,一定去拜訪他們。」
自己的告別話說得如此彬彬有禮,佐佐木小次郎不覺露出了微笑。
如此高傲自大,又故作客氣,簡直可惡至極!源八怒不可遏,本想大聲責罵他,但又一想,這麼做實在無聊。
於是,他快步走到書箱前,將印可捲軸收好。
「後會有期!」
丟下這句話後,源八拂袖而去。
看著源八的背影,佐佐木小次郎自語道:「哈哈哈!脾氣還不小!這個鄉巴佬兒!」
他又對著綁在樹上的本位田又八說道:「冒牌貨!」
「……」
「你這個冒牌貨,啞巴了?」
「是。」
「你叫什麼名字?」
「本位田又八。」
「是浪人?」
「是的……」
「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子!你該學學我,主動退還師傅的印可,若沒有這種氣概,就無法成為一代鼻祖……你盜用他人姓名和印可到處招搖撞騙,真是下流!不是太子,你穿上龍袍也不像啊!現在落到如此下場,這回你可長記性了吧?」
「我以後不敢了。」
「我會饒你一命的。不過,為了懲罰你,繩子你就自己想辦法解開吧!」
佐佐木小次郎一邊說著,一邊掏出小刀刮掉樹皮,碎屑落了本位田又八一身。
「呀!沒帶筆和墨盒。」佐佐木小次郎嘀咕著。
本位田又八馬上討好地說道:「我身上有。」
「既然你有,那就先借我一用!」
隨後,佐佐木小次郎在樹上寫了一段文字,又讀了幾遍。
岩派——這是我突然想到的名字。因為我經常在岩國的錦帶橋練習刀斬飛燕,才得到岸柳這個劍號,而岩派作為武功門派的名字,再合適不過了。
「就這麼決定!以後我的武功門派就叫岩派,這個名字遠勝過伊藤彌五郎一刀齋的一刀派!」
此時已是夜半時分。
樹上一張紙見方的樹皮被刮掉,上面寫道:
此人冒用我名諱、劍號四處招搖撞騙。今日將其抓獲,特綁縛此地示眾。本人名號、流派天下獨一無二。
岩派佐佐木小次郎
「好了!」
突然,松林中響起一陣風聲,佐佐木小次郎的聽力非常敏銳,他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動。此時,他已顧不得自己的壯志雄心,那雙豹子般銳利的雙眼,緊盯著黑漆漆的松林。
「咦?」
也許是發現了朱實的行蹤,他突然朝那個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