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路 · 一
我們應該慶幸我們能測量和分配時間,這樣我們才能主宰生活,才會覺得安適。
「我們來對對表,現在是早晨六點整,」步兵團長說。炮彈在頭上呼嘯,當他手下那些縮成一團的副官把兩個指針準確地調成直線時,他們的恐懼感也消失了。通過一塊看起來平凡溫文的手錶,他們重新獲得了自我主宰的能力。手錶在脆弱的手腕上顯得多麼有條不紊啊;很好,到目前為止,一切都跟著計劃的時間前進。
「抱歉,我到這個月底的時間表都排滿了。」白領說。他把電話筒優雅地靠在臉頰上,手指翻動著日程表,臉上露出了巨大的安全感。面前這一大疊薄脆的紙頁向他保證,在月底之前,不可預料的災難或命運再也找不到空隙來降臨到他頭上。暴亂和瘟疫也得等在一旁,甚至連死亡都得排隊——因為他的時間表都排滿了。
「噢,讓我想想,」老人歪著頭說。陽光下他的五官痛苦地皺了起來,在混亂的回憶中他眨著眼道,「我的第一任妻子死於春天,是哪一年的春天?——」他的臉一瞬間爬滿了恐懼。哪一年的春天?過去的?未來的?哪一年的春天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季節替換隻是因為地球無知無識地繞著太陽轉,而帶來的地表景象輪迴?而太陽又只不過是十億個漫無目的地轉向虛無的星體之一?可怕的無窮無止!還好不久之後,他的腦袋又轉移到累人的回憶上了,「1906年的春天,」他終於想起來,「或者不是,等等——」星體運轉的景象在腦海里復活,讓他全身一冷,「等等!是1904。」這次他確定了。他心裡寧定了下來,一隻手不由自主地拍了一下大腿以示滿足。他或許已經忘記了第一任妻子微笑的樣子,忘記了她流淚時的嗚咽聲,但只要用數字把對她的回憶碎片接續起來,他的一生,或者說生命本身,也仿佛找到了延續不斷的軌道。現在活過的每一年都能乖乖地排進這個軌道里,井然有序地形成一個整體。1901年,1902年,他記得每一年發生的事情,1930,1940,一直到給了他應得平靜的現在,一直到給了他溫柔承諾的未來。現在地球可以繼續它那善意的永恆輪迴:這些剛萌芽的草多清新啊,而那同樣的老太陽仍舊偉大地掛在上邊朝他微笑,就像這麼多年以來一樣。「是的,先生」他可以權威地說,「1904年。」而如他所願今晚的星星會在夜空閃耀,意味著他可以放心地進入永恆的沉睡中。他已經在混沌中找到了秩序。
對於弗蘭克·惠勒夫婦來說,如果廚房的牆上沒有掛著那本日曆的話,1955年的夏天會很難熬,而且也會有個完全不同的結局。那本日曆是來自「斯托帕和兒子五金家具公司」的新年禮物,每一頁的圖片都是新英格蘭鄉村地區的風景,顯示本月的日期之外,旁邊還有兩個圖表顯示上個月和下個月的日期。這麼一來,人們只看一眼就能弄清楚一個季度。
弗蘭克和愛波推算出受孕的日子應該是五月第一周的後面幾天,也就是他生日過後的第一個星期。兩人都想起了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這東西好像有一點點松。」而她輕聲回答:「不會的,肯定不會有問題的。別停下來……」(後來下一周她就去買了一個新子宮帽保險套)。這也就意味著八月份的第一個星期會是個關鍵的日期,同學曾經告訴她,懷孕滿三個月就能使用那個橡膠吸液器了。這個日子在日曆的另外一頁,離現在還有四個星期。
在他們把目光投注在日曆上之前,他們心裡只有慌亂。是慌亂把她推到藥店裡,讓她從醫生診所里出來就迫不及待地奔向橡膠吸液器;是慌亂把他推到廚房,在看到柜子里的神秘禮物後就一分鐘也等不及要跟她對質。是慌亂,讓兩人籠罩在燉菜的蒸汽中冷漠對視,廚房安靜得只聽見隔壁電視傳來的卡通聲。但是到了深夜,當他們翻看日曆的時候,慌亂就淹沒在一行行整齊排列的日期里。他們發現,離最後期限還有相當長的時間,他們可以理智地利用這些日子來做出正確的決定。
「親愛的,我不想對你冷言冷語。如果在我們有機會理智地商量之前,你不是那麼氣勢洶洶衝過來質問我的話。」
「我知道,我知道。」他輕輕地拍打她抽泣著的肩膀。他心裡明白,眼淚不表示她已經投降。往最好的方面去想,他希望她正半推半就地期待自己能被說服,留住孩子;而就算她已經下定決心做掉孩子——往最壞的方面去想;她還是不願意去觸怒他,從日曆里她欣慰地想到還有寬裕的四個星期來慢慢改變他的想法。不管是哪種情況,這表示她都在考慮他的感受,她在乎他。這對弗蘭克來說是最重要的。當他抱著她,輕撫著她時,弗蘭克感到心滿意足。
「因為我認為,我們應該相互扶持來面對這件事情,不是嗎?」她從他的懷抱里退開一點,「不然的話什麼都沒有意義了,對不對?」
「當然。我們現在可以好好談談了嗎?我有一些事情要跟你說。」
「嗯,好的。我也有很多東西想說,只是我們答應對方,不要再吵架好嗎?我們不能在這麼重大的事情上爭執不休了。」
「這一點我知道。聽我說……」
於是消極的情緒一掃而空,在日曆上那一行行整齊排列的日期里,他們進行了平靜、自製和極度嚴肅的辯論。在這段時間他們精神高亢,再也沒有那種讓人難受的緊張對峙。這段時間他們就像處於熱戀時期。
跟熱戀期一樣,弗蘭克蓄意把長談安排在不同的地點:在屋子裡,在院子外,在夜晚繞著山區兜風的汽車中,在鄉村的高級餐館,以及,在紐約。在這兩個星期當中,他們夜晚外出的次數比去年一整年加起來還要多。從第二個星期開始,弗蘭克就認為自己已經占了上風,因為她並沒有反對外出花那麼多的錢。如果她還是堅持去歐洲,肯定會儘量把錢節省下來。
這之後,弗蘭克再也不需要這樣的徵兆了。幾乎一開始他就占據了主動,因此對贏得這場辯論充滿了信心。他要推銷的是一個高尚的想法,無私、成熟、從道德上來說是無可辯駁的(雖然他儘量避免用道德標準去衡量)。而她呢,無論她怎樣把自己的勇氣浪漫化,墮胎終究是讓人厭惡的事。
「但是……弗蘭克,難道你不明白,我這麼做全都是為了你嗎?你能不能相信我,或者至少試著去相信我?」
每次她這麼說的時候,他就會從堅牢的信念堡壘中看著下面柔軟的小生物,悲憫地微笑道:「怎麼能說都是為了我呢?」他會這樣反問她,「我一想到你要這麼做,我全身上下就會覺得難受。你再想想吧,愛波,再想想。」
弗蘭克戰略上最大的難題,就是不光要讓自己的立場顯得高尚,還要對她有吸引力。因此,他把她帶到鄉村和城裡的高級餐廳,她只需要環目四顧,就會發現周圍俊美優雅的男男女女。這些人毫無疑問在這個世界裡如魚得水,他們試圖超越抑鬱的社會環境,懂得怎樣把無趣的工作變為優勢,他們知道怎樣去利用體制而不必卑躬屈膝,如果他們聽說弗蘭克的處境,肯定會同意他的立場。
「那好吧,」聽完他的陳述後她反駁,「假設這些都發生了,假設幾年之後我們的生活真的變得豐富多彩,我們會有很多有趣的朋友,並且每個夏天都飛去歐洲度假,但是你真的認為就會比現在更快樂嗎?你還是在把一個男人的巔峰時期浪費在這樣空虛無聊的工作……」
獵物踏進了圈套——於是他趁機說:
「這一切就讓我自己承擔吧。」他說,「如果我的男人氣概和成就,必須要用你的身體自殘為代價的話,那還有什麼價值呢。如果你那麼去做,就是在對自己犯下罪行,不僅傷害了你自己的肉體,也傷害了我。」
有時候她會溫和地把這件事戲劇化:每天都有女人非常安全地完成這件事,她的那個同學已經做過了兩次。當然她不會完全否定他的話,她承認三個月之後再去做的話,情況就完全不同,「我是說如果真的過了那麼久的話,那就真的值得擔心了。不過只要把時間掐准,那會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事情。」
每次她強調這件事情其實很安全的時候,他都會鼓著腮,然後吹出一口氣,一邊皺眉一邊搖頭,就像要他去認同一次種族大屠殺似的。不,他不買賬。
不久以後,她開始用「做這件事情」來指代流產,而且聲音會帶著點難堪和猶疑,甚至會把目光移開,不敢直視著他。即使她滿腔熱忱地表述這件事情有多麼重要時,也不例外。就好像他愛憐洋溢又困惑的臉孔擺在那裡,就足以讓她感到這是個羞於啟齒的下流事兒。不久之後,弗蘭克還找到了更讓他覺得勝利在望的信號:他發現在某些奇異的時刻,她的眼睛會有一種浪漫的迷霧,她分明在用愛慕的眼神在看著他。這樣的時刻一般都不是自然發生的,弗蘭克會特意去標榜自己的男性魅力來吸引她,就像一些女性刻意經營自己來取悅男性一樣。比如說,兩人一起坐在餐廳的時候,不管是起身離開桌子還是朝她走過來,他都會記得讓自己保持她覺得「非常性感」的走路姿態。兩個人並肩走路的時候,他又會不自然地把一隻肩膀抬高一兩寸,挺直脖子,這樣她挎著他胳膊的時候就會感覺他更偉岸一些。每次在暗處點燃香菸的時候,他會小心地保持一種形象:皺著眉頭,就像一個飽經風霜的硬漢子,啪一下掀開打火機,火光閃爍照耀出一個男人曇花一現但卻無比強烈的圖像(很多年前他經常在黑暗的衛生間裡這樣練習)。他一絲不苟地關注著數不清的細枝末節,比如他會刻意把說話的聲音壓低,頭髮要梳理整齊,被他啃得凹凸不平的指甲要遮蓋起來。每天早上他一定比她醒得更早,這樣她只能看見他精神奕奕的樣子,而不是剛睡醒時臉部腫脹表情迷茫的模樣。
他會在燭光中咬緊牙關,這樣他看上去就會顯得堅毅而有魄力。只是長時間的表演讓他大牙酸疼。有時候,他會憎恨自己使用這樣的伎倆來達到目的,甚至隱隱地把愛波也遷怒在內,因為她竟然會這麼輕易被這些虛偽的表演打動。這都是什麼幼稚玩意兒啊?但這種自我反省不會持續太久,很快他就想,在愛情和戰爭當中,用什麼招數都是合理的。愛波不也使出渾身解數來軟化他,誘使他接受去歐洲的建議嗎?既然如此,那他就不用再多想了。也許這種手段滑稽可笑,也許這並不是成年人該有的言行舉止,但這不是現在該思考的問題。在這個節骨眼上有許多事情比這樣的道德自省更重要。
所以他放任自己繼續去扮演這個角色,並且花盡心思來讓表演盡善盡美。他小心地控制著自己,儘量不提辦公室的日常工作,也不去抱怨下了火車之後有多累。他甚至用一種類似於歐陸做派的溫文來跟餐廳服務員和加油站工人打交道。每次談論他們看過的戲劇,他會不露痕跡地引經據典——這一切都為了展示出,一個為諾克斯賣命的人依然可以很有趣(「你是我見過最有意思的人。」)。他興致勃勃地跟孩子一起嬉鬧;儘管很不情願,他還是定時去整理草坪。有一次他們半夜開車兜風時,他哼了一路艾迪·坎特的《那就是我要的寶貝兒》,因為這讓她開心地笑了出來——他要告訴她,一個男人即使面對這麼難堪的婚姻問題,即使他的老婆不願意為他生孩子,他仍然可以和善地對待她。愛波不是這麼說過嗎,「當你和和氣氣的時候我很愛你。」
他的「營銷計劃」應該很快會成功,如果他可以利用四個星期的每一個小時密不透風地對她發動攻勢。問題是,日常的生活還要繼續。
他還是得把漫長的白天荒廢在辦公室里,聽奧德威不停地祝賀他很快就會逃脫牢籠。而愛波還是必須困守家中,獨自面對各種瑣細的家務事。
他們還要應付吉文斯太太,她總是找盡藉口給他們打電話,或者上門拜訪。她表面的理由是房子出讓的問題——而這個事情本身確實很惱人,出售一個房子有許多必須討論的細節,而弗蘭克夫婦只好面無表情地聆聽她的意見——不過她總會把話題兜到約翰以及「上次我們一起度過的愉快時光」。幾個來回後,他們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答應某個星期天要再來一次聚會,「看你們哪天方便,從現在到你們離開之前哪個周日都可以。」
他們還必須去應付坎貝爾夫婦。在坎貝爾的強烈要求下,他們花了一整個周六在海邊野餐。這疲勞的一天交織著熱狗、沙子、汗水和孩子的哭聲,以及令人頭暈眼花的困惑。他們回家後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就在這個夜晚,他們的這個「熱戀期」或者是「營銷計劃」告一段落,進入了不再浪漫的第二階段。
「上帝啊,這一天過得真不容易。」愛波剛關上孩子的房門就開始說。她僵硬地在房間裡踱著步,弗蘭克一看這種姿態就知道,麻煩來了。在熱戀期或是營銷計劃里弗蘭克認識到,這個房間是最不理想的談話場所。一百瓦燈光無情地照射下來,讓房間裡所有的髒亂和殘破無所遁形,就像在無聲地支持著愛波的想法。這些毫不相關的死物疊合起來,不止一次試圖推倒弗蘭克細心搭建的陳述大廈。他那崇高的立場實在經不起這些物品慘白的檢驗。不停地變動位置並且永遠都不成形的家具擺設;那些本來該提升房子格調卻沒有做到的書本——這些書很多沒有被翻開過,有些才讀了一半,有些則讀完就被忘卻了;嘈嘈切切的電視機;一堆早該泡進氨水裡污穢不堪的玩具。雖然這些玩具沒有被強烈的化學液徹底清洗,但它能瞬即刺痛他們的眼睛和嗓子,讓他們充滿負罪感地得出一個結論:「也許我們不該成為父母,也許我們根本不配……」
今天愛波的額頭、顴骨和鼻子都被陽光曬傷了。她躲在鏡片後的雙眼變得慘白、驚詫。她的頭髮散亂地搭落下來,於是她時不時就得撅起嘴把眼睛上的頭髮吹開。她的身體看來也很不舒服。她穿著潮乎乎的上衣,皺巴巴的藍色短褲緊緊地勒著越來越明顯地隆起的腹部。事實上她討厭穿短褲,因為這會讓人注意到她這些年來越來越肥胖鬆軟的大腿。弗蘭克安慰她說:「這雙腿很迷人。我比以前更喜歡它們了。真正的女人的腿就應該是這樣的。」——於是她索性邁開雙腿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帶著羞辱他的快感。那雙腿好像在說:「這樣好看吧?夠有女人味吧?這不就是你要的東西嗎?」
這雙腿任性地在房間裡踏著步,弗蘭克別無選擇,只好盯著它。他倒了一杯烈酒,依靠在廚房門邊上,一口口地喝著酒,看著她終於重重跌坐在沙發上,無精打采地翻找著舊雜誌。不久她就把雜誌扔到一邊,然後仰靠沙發椅背,並把一雙腳連著腳上的運動鞋一起抬到咖啡桌上。她說,「你確實比我更有道德,弗蘭克,我想這就是我仰慕你的原因。」她雖然這麼說,但表情和語氣卻沒有仰慕的意思。
他試著緩解空氣里的敵意,在她對面坐了下來,並且小心地裝出不置可否的樣子,聳了聳肩說:「我從沒這麼想過。我不知道我們討論的事情跟『道德』有什麼關係。我指的是,你知道的,約定俗成的道德。」
她躺靠著沙發,腳跟抵在咖啡桌上,膝蓋從一邊晃到另一邊,好像在思索著,很久以後才開口說:「還有什麼別的種類的道德嗎?『道德』和『約定俗成』難道不是同一個意思嗎?」
他恨不得一個耳光打在她的臉上。這個只懂得冷嘲熱諷,陰險的小——天啊!如果這是另一個月份,他很有可能馬上就暴跳如雷,然後衝著她大喊大叫,「天啊,你能不能收起二十年代諾埃爾-科沃德(1)那套刻薄的語氣,別用勢利又清脆的俏皮話去嘲弄那些還有點存在意義的價值觀?聽著!」他會咆哮道:「聽著!可能你父母就是活在那樣的世界裡,可能你就是被這種時髦的、挑逗的、假模假式的話餵養長大的,但你是時候睜眼看看,這他媽的跟現實世界一點都不搭界。」——但牆上的日曆及時封住了他的嘴巴。還有十二天。在這段時間裡他不能冒險。於是他緊緊閉著嘴唇,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手上的酒杯不住顫抖,差點把酒潑灑出來。此時,沒經過排演他就拿出了這輩子最值得紀念的表演——
那一陣激憤過去後,他輕輕地說:「寶貝兒,我知道你累了。我們現在不應該再討論這些。我知道你心裡很明白。我們跳過這個話題吧。」
「跳過什麼話題?你知道我心裡明白些什麼?」
「你知道的啊。關於『道德』和『約定俗成』。」
「但是,我確實不明白它們之前的區別,」她認真地坐了起來,穿著球鞋的雙腿放回地下,前臂壓著膝蓋,身體向前傾靠近他說,「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弗蘭克?我真的不明白這其中的區別。別人也許明白吧,你也明白,但我就是不明白。現在不明白,以前也從沒理解過。」她一臉的天真困惑,弗蘭克簡直不敢直視她。
「看,」弗蘭克說,「是你先用了『道德』這個字眼,不是我。我從沒有把這件事放在道德的基礎上談,無論是約定俗成的道德或別的。我說的是,在現在這麼個處境,我們最成熟的做法就是順應命運往前走,並且——」
「又來了!」她說,「你看,我也不明白『成熟』是什麼意思。你可以花一整晚的時間來說但我不會明白的。這些對我來說只是『字眼』而已,弗蘭克。每次看著你說話的時候我都會想:這難道不奇妙嗎?他真的那樣想,這些字眼對他來說確實意味著什麼。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就像一輩子都在看別人說著想著我不明白的字眼——」她的聲音變得不穩定了,「這也許說明我這個人不太正常,但我說的都是真的——不不,你別過來,別過來親我或做些什麼,要不最後我們又會剩個爛攤子,什麼都沒解決。請你好好坐著。我們能試著聊聊,好嗎?」
「好吧。」他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但試著去聊聊卻沒那麼容易。他們只能虛弱、沉重、目光炯炯地瞪視著對方。
「我只知道一樣東西,」最後她打破了沉默,「那就是我的感覺。我的感覺告訴我該怎麼做。」
他站起來熄掉房間裡所有的燈,嘴裡念叨著:「讓這個地方涼快一點。」不過黑暗並沒有什麼幫助。他意識到討論已經走進了死胡同。如果他說的一切只是「字眼」而已,那麼繼續說下去又能有什麼意義?面對這麼頑固的防禦,怎樣的演說才有機會穿透這層外殼直達人的內心?
但不久以後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幾乎違背他的意願,他居然不自覺地使用了他最後的殺手鐧。把這些東西說出來是有風險的,所以他打算保留到最後,如果面臨失敗的緊要關頭才拿出來抵禦。現在距離最後期限還有十二天,把它拿出來多少有點魯莽,但是他一旦開了個頭,就無法停止了。
「聽我說,」他聽見自己說,「這些話可能讓你以為,我覺得你『不正常』。但實際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的是,在這件事情里確實有那麼一兩個方面我們沒有談過,而我覺得我們有必要開誠布公。比如說,我懷疑你不想要孩子的真正原因,並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我的意識是,是不是有其他更深層的動因,你沒有意識到,或者是不敢承認的呢?」
她沒有回答,在黑暗中他只能去猜想她到底有沒有在聽。他深吸了一口氣:「我指的是跟歐洲計劃無關,跟我也沒什麼關係的東西;存在你內心的東西;源於你的童年,源於你的成長經歷的,一些情緒上的東西。」
接下來是一段長長的沉默,直到她冷峻地說:「你是說我心智不健全。」
「我沒這麼說!」不過接下來的那一個小時,他換了好幾種方式來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如果一個女孩唯一在乎的事情,就是一出生父母就拋棄了她,那麼她抗拒生孩子就大有可能了。
「我覺得,你能熬過這樣的童年已經是個奇蹟了,更別說全身而退,我的意思是,完全不傷害你的……你的自我。」他提醒她,在貝休恩大街第一次懷孕的時候,她曾經說過自己感受到不可抑制的焦慮想要放棄這個孩子——哦是的是的,現在條件完全不一樣了,但有沒有可能她心裡仍有同樣的困惑,並且影響著她的判斷和決定?哦,他並沒有說這就是全部的真相——「我沒有資格這樣說」——但這是一條思考的線索,他們應該小心地挖掘出來。
「但是我生了兩個孩子,」她說,「這難道不算數嗎?」
他讓這些話語在黑暗中迴蕩一會兒。「你這樣的說法本身就說明了問題。」他平靜地說,「你不覺得嗎?就好像生孩子是種懲罰,受過一次算一次;就好像生了兩個孩子就能『算數』,可以不去理會生育下一個孩子的職責?而且你說話的方式也是充滿了敵意,隨時要吵架的樣子。如果你非要這麼說話,那麼我再告訴你一個數據吧:你一共懷了三次孕,而其中有兩次你都想把孩子打掉,這是個怎樣的記錄啊?哦,你看,」他的聲音變得非常柔和,就像在跟孩子說話似的,「你看啊,寶貝兒,我要提出的是,你並沒有完全理性地看待這件事,我只是希望你能再想想,僅此而已。」
「好吧,」她冷冷地說,「好吧,假設你說的都是真的,假設我確實有強迫症,或者別的什麼精神問題。那又怎樣?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感受,我能嗎?我是說我們能怎麼做?我該怎麼樣從這裡面走出來?我需要做的,難道只是去面對問題,然後明天一早起來就脫胎換骨變成另一個人?」
「親愛的,」弗蘭克說,「這沒有什麼難的。假設你情緒受到困擾,假設你確實有這一類的問題,你不認為我們會有辦法去應對嗎?我們可以採取一些合情合理的措施。」他開始對自己的聲音感到厭倦,他覺得自己已經喋喋不休地說了好多年。他舔了舔嘴唇,感覺那一片肉就像是牙醫放到自己嘴邊的手指那麼陌生(「張開嘴,張大一點,現在!」),於是他說了出來:「我們應該安排你去見心理醫生。」
他看不到她的臉,但是他可以想像到她的嘴角微微地翹向一邊——她「硬朗」的表情。「那麼你是打算用巴特·波洛克給你的薪水來支付這筆費用嘍?」
弗蘭克眼皮跳了一下,在黑暗裡,他不由自主地吐了一口氣。「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你說出這樣的話,就是要跟我過不去。」
「我沒有。」
「你有,而且更糟的是,你在跟自己過不去。這就是我們這些年來不停在做的事情。現在我們該長大成人結束它了。我不知道會不會拿波洛克的錢,坦白說我根本不在乎用哪份工作的錢來付賬。我們倆都是成年人了,如果我們當中誰出現問題都應該用成人的方式去商量解決。誰來付賬根本是細枝末節。如果需要的話,這筆費用就會被支付。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你真好。」愛波說。弗蘭克隱約看到影子晃動,沙發的罩布窸窣作響,他知道愛波站了起來,「我們可以不說了嗎?我疲倦死了。」
聽著她的腳步越走越遠,聽著她簡單地收拾床鋪準備睡覺,然後一片靜寂,弗蘭克喝下了最後一口酒並預見了失敗。他感覺他已經用盡了最後一個機會,而他幾乎肯定自己已經輸了。
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他就得到了扭轉頹勢的機會:約翰·吉文斯的第二次來訪。
「你們好!」約翰走下汽車,外八字腳大步穿過車道朝他們走來,而他的父母則一邊緊張地追隨著,一邊表示歉意。從這樣的開場看來,這一次到訪會有不同的結果,而且他們會有一個更難熬的下午。今天不會再有一起散步的親密,也不會有共同回憶廣播節目的投契;約翰正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一開始的時候,弗蘭克被他的姿態和聲音震懾住了,過一陣子他才靈光一閃,意識到這次到訪可能會起到警示作用和有利於他的效果。約翰·吉文斯就是精神錯亂活生生的例子,愛波看見了還會說,她不在乎自己會變成瘋子嗎?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走啊?」約翰問。像上次一樣,當他母親還在綿綿不絕地讚嘆著今天的天氣時,他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話。愛波在後院草坪上擺好了桌椅招呼客人坐下,同時還準備了冰茶。所有人當中只有約翰沒坐著,他四處走動,偶爾停下來凝視著樹林、房子或公路遠方的某個點,看樣子正在被什麼重大隱秘的事情困擾著。「你們說的是九月份吧?我記不太清楚了。」
「還沒有確定下來。」弗蘭克回答。
「不管怎麼樣,你們至少還要待一個月,對吧?現在的問題是我需要找人——」他突然停了下來,迷惑地環視著草坪,「對了,順便問一下,你們的孩子都到哪裡去了?老海倫總是說起你們的孩子,可我從來沒見過他們。他們每個周日都去參加生日派對?」
「今天下午他們去看望朋友了。」愛波連忙解釋。
約翰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過了好一陣子,又把目光轉向弗蘭克,然後他垂下眼來,蹲在草地上,開始拔著一簇簇的綠草。「嗯,這麼做是有道理的,」他說,「如果一個瘋瘋癲癲的人要到我家裡來,我也會把孩子弄走。如果我有孩子的話,嗯,如果我有房子的話。」
「噢,這是我吃過最好的雞蛋沙拉,愛波,」吉文斯太太說,「你一定要告訴我是怎麼做的。」
「你能不說話嗎,媽?做沙拉這點事兒,她可以晚些再告訴你。你們先聽我說,這非常重要。我需要幫助,既然你們還會待上一個月,我打算請你們幫我這個忙。肯定不會花很多時間,而且也不會花你一分錢。我想的是,你能不能幫我找一位律師。」
霍華德·吉文斯清清喉嚨,「約翰,別再提律師的事情了,你先冷靜下來。」
約翰看來已經忍無可忍,「爸,」他說,「你能不能安靜地坐在一邊吃你的美味沙拉,不再插嘴搗亂?關掉你的助聽器,或做點別的什麼。走吧,」約翰轉向弗蘭克,「我想要私下談談。哦,對了,把你老婆也帶上。」就像在策劃什麼陰謀那樣,他們走到了草坪遠處的一個角落。
「其實這事沒什麼他們不能聽的,只是他們在身邊會不停地打岔。事情是這樣的,我想知道精神病院的患者有沒有任何法律權利。你能幫我弄清楚嗎?」
「呃,」弗蘭克說,「現在我恐怕不知道應該怎麼——」
「好吧好吧,當我沒說過。要弄清楚這碼子事你可能要花錢的。我現在要求你花的是時間,幫我找個好律師,告訴我他的電話號碼和地址,接下來的事情我自己處理。我現在有很多問題需要找他諮詢,我願意花錢去找到那些答案。我覺得我這個案子是很有趣的,如果可以提出精神病人的法律權益……」
不只是因為他說話時眼神不定,不斷地在弗蘭克和愛波之間游移,還時不時越過他們的肩膀查看父母在草坪上做些什麼;不只是因為他嘴唇蒼白乾燥,頭髮蓬亂地豎了起來(他今天沒戴帽子);當他在陽光下越說越多時,他看起來越來越像一個眼神狂暴的瘋子。
「……現在,我不需要人告訴我,如果一個人舉著咖啡桌恐嚇自己的母親,在法律上肯定是理虧的。如果他真的把桌子砸過去並且把母親打死了的話,這就變成刑事犯罪了。如果他只是打爛了桌子,讓他母親受到了一定的驚嚇,而她的母親又選擇把這件事情拿上法庭,那麼這只能是一個民事案件。好吧,不管是民事還是刑事,這個人都處於不利的位置。這裡有一個問題:無論是發生以上哪一種情況,這個人至少有機會上法庭來為自己的權益辯護。假設發生的是第二種情況:這個人沒有把桌子砸向母親,而是摔壞了桌子,讓她受到了一定的驚嚇,但是這個女人,這位母親,並沒有把案子帶上法庭,而是叫來了州警,那麼——爸!」
他莫名其妙地大喊一聲,然後轉身走開,就像一個被圍剿的逃犯。他的臉扭曲成混合著憤怒和恐懼的表情。弗蘭克詫異地回頭看,這才弄清楚他大喊大叫的原因:老霍華德慢慢從草地那邊走過來了。
「爸!我告訴你不要干擾我,不是嗎?不是嗎?你給我停下來。我說話的時候不要打斷我!」
「冷靜下來,孩子,」霍華德說,「冷靜下來吧。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照我說的去做,爸!」約翰背靠石牆,已經退無可退了。他絕望地四下張望,好像在找什麼武器,一時間弗蘭克擔心他會從牆上掏一塊石頭扔出去;但是老頭子還是寧定地穩步走來。他只需要輕輕地觸碰兒子的手肘,就控制了局面。約翰還在喊叫,但更像一個哭鬧的孩子,而不是發了瘋的人。「不要打斷我,我就這一個請求。有什麼話等我說完之後再說吧。」
「好了,約翰,」霍華德咕噥了一聲,不理會約翰在呢喃些什麼,就轉身領著他在草地邊緣靜靜地走著,「現在沒事了,孩子。」
「噢,親愛的,實在對不起,」吉文斯太太說,「我真的很抱歉,你們知道的,他情緒不穩。」她看著弗蘭克和愛波,臉上滿是懊悔和窘迫,手裡拿著一片三明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恐怕我們現在——現在得走了。也許我們今天根本就不該來。」
「天啊!」客人走了以後,愛波一邊刷杯子一邊說:「我想他的童年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有這麼一對父母,我猜,他的童年不會好過。」
她沒有馬上搭腔,收拾好杯子掛好洗碗布後,她才說,「但至少他還有一對父母,所以至少他在情感方面比我更有安全感。這就是你要說的嗎?」
「這就是我要說的?上帝啊,你能放鬆點嗎?」
不過她已經走開了。愛波「嘭」地關上門,然後開車到坎貝爾家接孩子。整個晚上愛波顯得平靜、冷淡。她乾脆利落地完成了晚餐和送孩子上床的任務,而弗蘭克則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看來今天會跟之前很多個寧靜的夜晚一樣,兩個人會各自占據客廳的一個角落閱讀報紙,就像酒店大堂里的陌生人。一直到晚上十點,毫無預兆地,她打破了沉默:
「你想說的是,我在拒絕做一個女人,是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她看來焦躁而不耐煩,因為她打算繼續之前的討論而弗蘭克居然沒有跟上,「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說的是墮胎背後的心理問題。如果女人不願意生孩子,人們不都說她們不是真正的女人,或者根本不想當女人嗎?」
「寶貝兒,我也不知道,」他和善地說。他知道局勢有挽回的餘地,心裡越來越得意,「相信我,我之前說的都只是猜測而已。不過你的想法聽起來很合理,不是嗎?我記得大學時我讀到過一段東西,也不知道是弗洛伊德還是克拉夫特—埃賓還是什麼人寫的分析,說女人會有天生的陰莖崇拜心理,並一直持續到成年期。我想這種現象在女性當中挺常見的。她每次懷孕之後總是設法讓自己流產。寫書的這個人分析說,她這麼做是為了把身體打開,這樣陰莖就可以長出來然後懸掛在應該懸掛的部位。我不知道有沒有記錯,那畢竟是很久以前看的了。不過大意就是這個樣子。」事實上,他並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過這樣的分析,他也不確定,在這個時候把老掉牙的心理分析扯進來是否明智。
但她聽得很入神,手臂撐在膝蓋上,托著腮,空茫地看著某處。除了有點困惑,她沒有什麼激動的表情。
「在任何情況下,」弗蘭克繼續說,「我都相信我們不能從書上看到什麼東西,就簡單地作出結論。」他打算停下來,因為是時候讓她說話了。但她一言不發,而這種沉默讓人慌亂,於是弗蘭克又說下去:
「我想,我們可以基於常識做一個假設,大部分女孩都有成為男孩的願望,但是隨著日漸長大,她們可能會通過觀察和仰慕她們的母親,從而希望成為像母親一樣的女人。那就是說,她們同樣也會想吸引男性,建立起家庭,養育自己的孩子,諸如此類。然而你的情況比較特殊,你母親不在身邊,你沒有經歷這樣的過程。我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這種心理問題很微妙,很難把握。」
愛波站起來,走到書櫃旁邊,背對著弗蘭克。這讓弗蘭克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
那是很久以前在一個叫莫寧賽得山莊的酒吧,隔著滿屋子空白的臉孔,他一眼就看上了她——一個高挑、高傲、出類拔萃的「第一流女人」。
「你認為我們怎樣才能找到?」愛波問,「我的意思是,找到一個心理醫生。大部分所謂的心理醫生,都是江湖郎中吧?呃,不過我想這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對吧?」
他屏住了呼吸。
「好吧,」她回過頭來,眼睛鍍了一層閃亮的淚光,「我想你是對的,我想我們沒有什麼可談的了,不是嗎?」
晚上弗蘭克思緒紛雜,睡不安穩。又一次從短暫的睡眠中醒來時,他想,這個「營銷計劃」遠遠沒有結束呢。離最後期限還有十一天,這段時間她隨時都有可能改變主意。所以在這十一天當中,只要能跟她在一起,他都要全神警惕,調動所有的技巧和手段來穩住她。
他現在的任務就是要想盡辦法鞏固今天的勝利果實,確保自己掌控局勢。他決定要儘快讓所有人知道他們已經改變初衷,包括坎貝爾夫婦,那麼這次歐洲計劃就很快會在他們生活中淡出,變成遙遠的陳年往事;他還要抑制住自滿的情緒,並且時時陪在愛波身邊,在她思想動搖的時候及時穩固她的決心,直到整個危險時期結束。於是他決定,第一步就是請假留在家裡。